(一)
我小时候,山城也很小,就两条街;两条街十字相交,十字街名由此而来。
我家人少,仅三口,挤住在鸽笼般的矮平房里。平房秦砖汉瓦,人字形屋脊。这种古老而单调的建筑群,在小山城比比皆是。
记得那年刚解放,我刚满十四岁。我的终年操劳家务的父亲突然病倒了,想喝点稀粥,父亲命我上粮站买大米。
“耿耿,你知道粮站在哪啵?”父亲问。
“知道。菜场往北有条小巷,拐进去就是。”
“好,你去买两斤大米。这是钱,这是粮袋,小心别丢了。” 我接过粮袋,攥住钱票,快活地奔出屋门。
我快活,我是一个小大人了,我能够独当一面地外出为家里操办事情了。尽管只不过买两斤大米。
粮站的房屋也是秦砖汉瓦,人字形屋脊。但门窗比普通居民家高宽多了。门口还竖挂着一块没上漆的木牌,上面标写:十字街粮站。
排队开票买粮的挺多,有十来个人。这得等多久才能开上票?!我排在队尾,新奇地东张西望。
粮站门面大小两间。小间横着一溜齐我下巴高的水泥柜台,把买粮的居民同里边的开票员隔开。大间是发货处,宽敞极了,要不怎能容得下千家万户的粮和油?!
“小弟弟,该你了!”有人捅我后背。哟,这么快就轮上了。 “两斤大米!”慌乱中,我把粮袋连同钱票一起扔进了柜台。
“噗哧”一声低笑,粮袋又飞回来,落在我肩头。我一怔,也难为情地笑了。真是,这儿管开票收钱,干吗给人家粮袋呀! “还要啥?”里边发问了,嗓音很柔很甜。
“再不要了。”我踮起脚跟,竭力朝里边窥望。我先看到乌黑润亮的头发,继而是水莹莹的眼睛,鼻子微微上翘,翘得很动人;再住下就看不着了。这全怨我的个头矮,要不就是水泥柜台太高了。
“下一位!”依然是柔甜的嗓音。我拿上取货单和找回的余钱,禁不住又踮脚回望。我还是只看到一头乌黑润亮的发、一双水莹莹的眼和上翘得动人的鼻子。
她顶多大我三四岁。我揣想着离开柜台;背后,又不停地响起那柔甜的嗓音:“还要啥?还要啥?……下一位!”
我忽然为她惋惜不已。如今都解放了,都当主人翁!她干吗不投身到轰轰烈烈的建设高潮中去干一番事业?年轻轻的,成天枯坐在灰色的水泥柜台里边,老那么呆板地开票收钱,老那么乏味地喊——还要啥?下一位!
换上我呀,早烦透了,早憋死了。
(二)
春去秋来,我慢慢地长大了。我在上高中,我在变样:唇上出现了淡淡的茸髭,称得上是个少年英俊汉。
山城也在慢慢变样:新的街道纵横扩建,早先的十字街被冷落在城角了。幢幢楼群拔地而起,傲视着一大片日后定将消失的人字形屋脊。
少年英俊汉肩起家事重担了。我时常去菜场买菜、到煤厂拉煤。当然,也时常上粮站打粮。
粮站仿佛没变样,依然是人字形屋脊的平房,依然竖挂着没上漆的标牌——十字街粮站。只是开票处的水泥柜台似乎矮下了许多——哦不,是我个头长高了。
“一袋标准粉、一斤半油……”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乌黑润亮的头发、水莹莹的眼睛、翘得动人的鼻子;嘴儿也看清了,又鲜湿又玲珑。
“还要啥?”她仰起秀美的脸儿,嗓音依然柔柔甜甜。 “还要大米……”我从未见过如此秀美的容颜,我目不转睛地呆望着她。
算盘珠响了几下,粮本轻轻地抛上柜台。
“下一位!”她还是那样柔甜地招呼。
我闪在一边,没有立刻离去。如今凭证定量供应粮油了,父亲怕少算了余存数,嘱我结算后仔细复核一遍。
我一项一项地核对;她并未错算。
她也许学过会计?!我想。
(三)
山城在变,真的变大了;我家附近开始兴建居民楼了。新的街道,新的路牌,令我这个中学毕业生一下子难以记得全。我也在变,真的变大了;我成了大学生。我已考上医学院,明天动身上首都报到入学。
双亲在为远走的儿整理行装。父亲头发斑白了,母亲的两鬓也有了银丝;钟爱我的双亲如今衰老了。
啊,父亲母亲,儿毕业之后仍将回到俩老身边来;啊,山城、人字形屋脊、小小的十字街,来年我们再相会。
一张秀美动人的脸儿在我眼前浮现。我突然觉得心旌微微摇荡,隐隐感到有种唯少男独有的痴情思恋在心腔中萌动勃发。我渴望立刻见她一面,问问她芳名。至少,我也该同她道别,握一握手说声“再见”。
“爸,我去买粮!”
父亲一怔:“家里粮袋还没空呀!”
“那……打油也行。”
母亲总有百般理由夸奖自己的儿子:“耿耿要走了,想再给家里干个什么,难为孩子一片心,就让他打油吧,反正瓶里没多少油了。”
父亲深情注视着我,看得我都脸红了。
“耿耿,你打四斤油吧!”母亲腾空了油瓶。
“还剩多少油?!”我打开粮本,查看结存数。
父亲摇摇手:“往后不用复核了,那开票的姑娘行,大伙现在全信得过。”
我心里一笑。父亲啊,这么多年了,你才知道她行?! (四)
山城的八月,正是最酷热的季节,而午后又是气温最高的时辰。
我在火辣辣的骄阳下一路小跑。那性急情切的激动程度,远非头一回我上粮站时可与相比;那时候,只不过乐得蹦蹦跳跳而已。
我一口气跑到十字街粮站,悄无声响地蹑脚走近水泥柜台。她没有发觉我。
也许天太热了,此时没一个顾客。
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短袖衬衫,聚精会神地正在数点票据。
“我要走啦,我来向你告别。”我心说,我没真吱声。
“你还记得我吗?!我头一回买粮,把粮袋也扔给你了,你噗哧一笑,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我还是心里说,还是张不开口。
“我叫耿耿,姓耿,名耿,为人也很耿。——你,你叫什么呀?”我发问了,当然只是心里问。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子脚步声。我一扭头,进来几个打粮的居民。扫兴!都等米下锅怎么的?!干吗凑在这时刻来?
听得声响,柜台里边的她抬起了秀美的脸儿。四目相对,我慌乱得不知所措,忙一手举起油瓶,一手递上粮本:“我……打四斤油!”
她接过粮本挥笔开写,又照例用柔甜的嗓音问:“还要啥?” “……不要什么了。本来想……啊,什么也不要。真的。”我突然莫名其妙地噜苏起来。
她先是惊讶地瞥我一眼,尔后抿嘴一笑,柔甜地招呼:“下一位!”
下一位?!唉,多么动听的“逐客令”。我是专来同你叙别的呀!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我怏怏地拿回粮本,怏怏地持着取货单,三步一回首地朝发货处走去。
蓦地,我无意瞥见取货单下端的收款员有她窄窄的红印章。我亢奋起来,立刻睁大眼睛仔细辨认。然而,印章的字印得模糊,头一个字似乎像“张”。
她姓张?!大约是。
(五)
医学院的学习生活紧张得令我喘不上气来。白日上课,夜来自修——人体解剖学、生理学、药理学、生物化学、外语……名目繁多的课程,使我难得有片刻闲暇。我唯有在睡梦里、也时时在睡梦里,梦到那张秀美的脸儿,梦见乌黑润亮的头发、水莹莹的眼睛和翘得动人的鼻子……我临离山城之前勃发出的冲动痴情,到首都之后有增无减。
有一回夜半梦醒,我终于拿定主意——毕业回到山城,立刻向她求婚。尽管她年龄可能比我大三两岁,但这有何妨?!不是说,女大三,抱金砖,女大四,必有子嘛!
这一决定,加快了我的生活节奏。打那时起,宽敞明亮的课堂里,生气勃勃的球场边,北海湖面的小舟上……仿佛总有一个女伴与我影形相随。
年年暑期我必回山城度假,年年假期我必替家里买粮。见到那没上漆的粮站标牌,听着那柔柔甜甜的嗓音,一瞬间就偿还了我四季苦苦的恋念。
在我第四回度暑假时,我熟悉的人字形屋脊的旧居拆除了,我家迁进了新颖的楼房。
啊,楼房!满眼全是错落有致、格局得体的楼房。我站在漂亮的阳台上,面朝粮站方面纵目眺望。
“爸,家里没粮了吧?!我去买!”
父亲摆摆手:“不忙,你刚下火车,歇歇再说。”
一向夸我的母亲却诧异了:“耿耿,你咋总喜欢上粮站买粮啊?”
我脸一红,紧忙搪塞:“如今买了粮往楼上扛,这活累呗!” “可也是!”母亲点点头,“那待会你买富强粉去,妈给你包饺子。”
十字街粮站,依然是没上漆的标牌,依然是人字形屋脊,依然是灰色的水泥柜台。别看这一切设施简陋得令人腻味,这里有个头发乌黑润亮、眼睛水莹莹、鼻子上翘得动人的姑娘。她是我魂牵梦绕的女神,秦砖汉瓦的矮平房,因她而永远满屋熠熠生辉。
“一袋富强粉。”我激动地注视着她,她那秀美的脸容丰润了许多。
“还要啥?”嗓音依然很柔很甜。
“十斤大米。”我望着她头发,她烫发了,如今姑娘都爱烫发。 “还要啥?”
“还要你!”我心里胡言乱语,当然没敢说出口。
“快,快走!”突然,从粮站门外奔进一个男人,急急慌慌地挤到柜台前,“莉莉病了!”
她脸色一变,怔望着那个男人;我也脸色变了,扭身怔望着那个男人。
“莉莉在哪?”她问。
“住医院了,正在输液,你快去看看!”那男人焦急地催促着。
“你先陪着孩子。现在打粮的人多,我走不开。”说罢,她将目光转向我,“还要啥?”
“不……不要啥了。”我的声音发颤,我的心房仿佛停止了搏动,少年时代的春梦初醒。我万没料到她居然结婚了,而且有了孩子。啊,不,我应当料到她结婚了才是。她不再是我当年买两斤大米时的她了,她二十五六了。
莉莉!这一定是个像她妈一样秀美的女孩。
我怅然若失地离开了水泥柜台……
(六)
我毕业了。我回到山城,分配在一家职工医院当外科医生。 父亲退休闲居,母亲卧病在床,双亲的鬓发全白了。
“耿耿,你不小了,该成家了。”母亲说。
“嗯……”我应着。一闪念,我想起乌黑润亮的头发、水莹莹的眼睛、上翘得动人的鼻子和玲珑鲜湿的嘴唇。
“耿耿,那间大屋拾掇拾掇,你们结婚住。”父亲说。 “嗯……”我应着。我忽然想哭,又喜又羞地哭。我多么希望莉莉的妈妈能宽恕我,宽恕我曾有过一片荒唐的痴情。
妻是我医学院的同班同学,她是山城另一家医院的内科医生。 内科医生的她,操持家务“内科”——煮饭、洗衣、拖地板……
外科医生的我,包揽家庭“外科”——打粮、买菜、灌煤气……
打粮。粮站依然是十字街粮站;她依然是水泥柜台里的她。只是秀美的脸儿不十分年轻了,额上隐隐出现了“五线谱”,但嗓音还是柔柔甜甜的——还要啥?还要啥?下一位。
我总是两个月去一回粮站,总是一回就买上两个月的油和粮——如此我每年可少上粮站六回。我尽可能少去,免得触动深埋在心底的浪漫回忆。
日月如梭,我竟候到了那么一天,我不用再去粮站了。
“爸,你年纪大了,往后打粮买煤什么的,全交给我吧!”儿子说。
我惊喜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哦,他十五岁啦,长得那么魁悟壮实。儿子头一回买粮,会不会象我当年那样,稀里糊涂地把粮袋连同钱票一起扔给柜台里边的她?!
“要小心!”妻嘱咐儿子,“开完票,查查余粮数,别吃哑巴亏。”
“不用不用。”我连忙摇头,“那开票的几十年了,大伙全信得过。”
于是,我的儿子月月去买粮。我的儿子慢慢长大了;他念完了书,他上班了,他当了一名冶炼工。我的家庭“外科”全由儿子接管了。
整整十年,我没再去过一回粮站。
(七)
日转星移。儿子要结婚了,他要旅行结婚。
“爷爷,奶奶,爸,妈,我们走了。”领上结婚证,小两口双双前来道别。
“去吧!去吧!先苏州、再杭州、再……”我和妻欣慰地为孩子的新婚蜜月祝福。
“爸,你看我,光忙乎准备动身,这个月都没来得及给家里买粮……”儿子不安地解释。
“不要紧,有你爸呢!”爷爷对孙子说。
“你爸从小就爱往粮站跑……”奶奶半倚着床头,瘪着嘴儿冲孙子笑。
“是啊,有爸呢!”我点点头。我突然很想再见一见那张秀美的脸儿、乌黑润亮的头发、水莹莹的眼睛,翘得动人的鼻子和玲珑鲜湿的嘴唇。
儿子走了不几天,我带上粮本、粮袋,前往粮站去买大米。 啊,久违了,十字街粮站!依然是人字形屋脊,依然是灰色的水泥柜台,依然要依次地排队开票。她依然还在那儿吗?
我排在队尾,目不转睛地向柜台方向张望。终于,我到排头了。
“二十斤大米……”我递上粮本。立刻,我惊呆了。映在我眼帘的是一张网布皱褶的脸儿,那细密的纹路,令人联想起无法展平的卫生纸,她的头发花白了,眼睛并非水莹莹,嘴唇也毫无鲜湿之处可言。唯鼻子依然微微上翘。这,难道就是她?!
“还要啥?!”嗓音还柔甜,但少了弹性。
“两斤油……”她老了,我心里想。我的儿子都结婚了,她怎能还是青春少女呢!
“还要啥……”
“不……”我摇头,使劲地摇头。我的心潮大起大落,我的呼吸急急促促。我希望自己认错了,这个她不是那个她,不是尘封在我心底的那个脸儿秀美的女神!不是。
然而,我没有认错。
当我接过粮本打开,仔细瞅视取货单下端收款员印章,那依然是模糊难辨的字印,头一个字怎么看都似乎是——张。 (八)
“粮站这个月,每人增供半斤油,你快去打出来。”妻说。
“过几天再打吧,”我倚坐在沙发里。我不想再去粮站。我不忍再目睹那花白的头发和卫生纸般多皱的脸儿,“过几天,他们旅行结婚就回来了……”
“增供的油,月底作废。”妻提醒我。
“作废就作废……”
“你?!”妻生气了,“就三斤油,你都懒得跑一趟……” 母亲赶紧袒护我:“他以前常往粮站跑,在北京上学那阵,放假回来就……”
“妈——”我心里很不是味儿。
“耿耿是不舒服吧?!”父亲关切地望了我一眼,“我去打,三斤油我拿得了……”
我慌忙阻止父亲:“不不,爸你七十多岁了,还是我去,我去。”
我将粮本装进口袋,手里拎着空油瓶,没精打采地拖着沉重的步子。再也没有少男时代头一回上粮站买两斤大米时的那种蹦蹦跳跳的快活劲头,再也没有像那回考上大学、临别山城前在火热的太阳下一路小跑的痴狂激情。我老了,并非再是少年英俊汉;她也韶华已失,白发丛生。
她,怎么会老了呢?!
“咚咚锵——咚咚锵——”粮站门前响着欢乐的锣鼓声,一大群打粮的居民团团围拥在门口,后边的人踮脚朝里面张望着。啊,十字街粮站逢上什么喜庆的事儿了?也许被评为文明单位了吧?!
我几经尝试,无法挤进人圈,只得远远地伫立在巷口观望。
“确实不简单……”我身旁一位胖女人自言自语着;刚才她也往人群中挤,结果同我一样,徒劳而回。
“什么不简单?”我信口搭讪着问。
“光荣退休呀!粮食局局长亲自欢送她回家……”
“退休?!谁退休了?”我一时懵了,懵懂中,恍惚又有些明白。
“谁?!就她呀!瞧——”胖女人用手一指,顺着指向,我看到人群纷纷往两边闪让,她走出来了,庄重地出现在粮站门口。她的胸前佩着一朵鲜红的绢花,双手捧着一面镶装“光荣退休”的大镜框;两名干部模样的中年人,一左一右地陪伴在她身旁。
胖女人立刻跑上前去,一边跑一边招呼:“张大姐!张大姐……”
她果然姓张,大姓张王李赵的张。
“张大姐……”又有些人围拥上去,争着同她握手、叙话。
我一动不动,定定地注视着她,她那花白的头发在睛朗的秋阳下熠熠闪亮。“咚咚锵——咚咚锵——”欢送的队伍往巷口涌动,她过来了,越来越近;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蓦地跨前几步……
“张大姐……”我直直地朝她伸出手去。
她一愣,随即伸手同我相握。
我激动了,情不自禁地泻出一番颠三倒四的话语:“我小时候就在你这儿开票买粮……你从没算错帐……真行。你孩子病了还上班,我家三代人,我父亲,我儿子,还有我……都在你这儿开票买粮……”
她听着、听着,两眼旋起欣慰、喜悦的泪花,那张多皱的脸儿漾起幸福的笑纹。我觉得她容颜依然秀美动人,而且举世无双。
“咚咚锵——咚咚锵——”欢送的人流渐渐远去了,我返回身,走进小巷,走进粮站。
粮站还是十字街粮站,但我再也不能在她手里开票了。这于我,是一种永难弥补、永难觅回的遗憾和失落。
“打三斤油。增供的。”我怅然地将粮本递进水泥柜台。顿时,我呆住了——柜台里边坐着一位脸儿秀美的女开票员,她也是乌黑润亮的头发,也是水莹莹的眼睛,也是玲珑鲜湿的嘴唇,那鼻子也微微上翘,翘得极动人、极好看。 我惊得不敢喘气。怎么会又是她?!
对了,莫非是她女儿?!她不是有个叫莉莉的女儿吗?!
“还要啥?”女开票员抬脸发问,那嗓音同她母亲当年一样,很柔很甜、很柔很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