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K唯一的宝贝是那架套在光溜溜麂皮套上的135型单镜头相机，老牌的德国货。他从不出借，也从不给人拍照，也很少谈论照相。
这位可怜的老人虽然身体羸弱不堪，但对他所从事的艺术却具有宗教般的虔诚和无与伦比的献身精神。他拍春风春雨，电闪雷鸣，拍风雨弥漫，江河奔涌，啊啊，大自然的每一丝美的颤动他都急切地收入镜头。他常常盯着一片湖水，一棵小树发怵而忘却一切。在静悄悄的夜里，他常常抬头看明月的逡巡，看一团团浓云是怎样强行遮住明月，以及明月无言的悲哀。 是的，他的假期常常在荒野度过，每看见他晒得黑黢黢的皮肤，看见他汗淋淋、喜滋滋的样子，人们便断定他在艺术的殿堂又有了新的发现和收获。
“老K，外面的景致漂亮么？”有人问。
“啊啊，是的，是的！”老K说。
“老K，你拍彩色照片么？”又有人问。
“不需要啊，我只注意阴影的变化。”他笑着说。
“老K，你发表的照片一定很多吧！”有人问。
“不，我从不投稿。”老K依旧微笑着。
“老K，有个摄影大奖比赛，头等奖奖金三千元啊，你参加不？”又有人问。
老K只是恬然一笑，没有回答。
总之，在那条艺术的小路上，他有的只是奴隶般的劳作和沉默，除了口中偶尔冒出的“黄金中项”、“影调“之类的名词外，他讳莫如深。编辑的稿约，记者的采访，各种会议的大红请柬，都叩不开他紧闭的灵府之门。谁也不知道在那条难走的路上到底走了多远，谁也体会不出他定然有的焦急，苦痛，欢乐。
真了不起，一个雄心勃勃的人，一个不急于事功的人，一个几十年埋头苦干却含藏不露的人，一个摄影界的怪杰，也许，他正是人们所企盼的一代艺术大师。有人预言：顶多三年，他的摄影作品定将结集出版，届时，整个摄影界都将遭到巨大的震撼。
然而，我们可怜的老K没有活够三年就猝然而死。人们都很悲痛，知道他是为了艺术而献身的，因而观看他的遗作的心情也格外迫切。那天早晨，浅紫色的窗帘在梦幻般的微风中轻轻飘拂，窗外那株高大的老刺槐正簌簌地抖落金币。人们向住在陋巷一角的老K的遗孀提出了这一要求，他的那位抽抽答答、不大识字的遗孀迟疑了半晌才说出一句叫人惊诧的话来：“他只有那架空相机，没有胶卷，也没有相纸，他一生从没有照出过一张相来！” 人人都说不出话来，只是仔细地看了看他居住的那两间旧瓦房，看了看他的那张红漆大方桌，那架原木做成未刷油漆的床，最后，一位年轻记者给死未瞑目的老K拍了一张相。
几天后，某刊物刊出了一帧巨幅照片：画面是一位死去老人的头像。他头发零乱，脸色瘦削，一眼半闭，一眼大睁，没有表情，眸光是淡淡的，又是亮亮的，他正在用他的困惑和无可名状的痛苦，望着每一位热爱艺术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