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旧时衣冠---汉民族服饰文化之断裂 (转贴)
一、汉民族服饰文化之断裂
今天的中国人,大多数都认为自己是汉族,可是他们毕生都没见过自己的民族服装。甚至,在许多国人的心目中,汉族从来就没有民族服装,穿民族服装是少数民族的特色。其实,汉族不但有民族服装,而且,汉族的民族服装还非常有特色,其显著特点就是宽衣大袖。宽衣大袖、峨冠博带的服饰,加上蓄发、束发的传统,共同构成华夏民族延续上千年的独特风景线,也成为古典中国文明在外观上的重要象征。汉族服饰,以下简称汉服,从传说中的上古、三代一直延续到“甲申之变”(1644年),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民族服饰之一。但可悲的是,经历清王朝的统治,汉族也变成今日世界上,惟一没有自己民族服装的古老民族。
1644年,“甲申之变”,清军入关,“定鼎燕京”。清王朝入关之后,继续推行“剃发易服”令,以武力严令汉族人民按照满族的习俗剃发易服,即所谓“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而在此之前,辽东汉民早已深受剃头之荼。清统治者以剃发、留辫当成是归顺清廷的标志,“遵依者为我国之民,迟疑者同逆命之寇。”,而蓄发、束发则成为汉人捍卫民族文化千秋祖业的象征。“一旦持剪刀 剪我半头秃。华人髡为夷,苟活不如死!” 清统治者推行的剃发易服令,遭到汉族人民的激烈反对,纷纷挺身进行斗争,清廷随之遣兵,进行残酷镇压,“嘉定三屠” 就是这么来的。之后,为缓和民族矛盾,清王朝采纳了明朝遗臣“从明从贼又从清,三朝元老大忠臣”的金之俊的建议,实行“十从十不从”的措施,规定:
“男从女不从,生从死不从,阳从阴不从,官从隶不从,儒从僧道不从,娼从而优伶不从,仕宦从婚姻不从,国号从官号不从,役税从文字语言不从。”
一、“男从女不从”:男子剃头梳辫子,女子仍旧梳原来的发髻,不跟旗人女子学梳“两把儿头”或“燕尾头”。(清代满人称旗人,汉人称民人,但旗人不完全等同满人,除满八旗之外,还有蒙、汉八旗,但不占主导。)汉女子还因此保留三寸金莲的陋习,甚至使旗人女子也纷纷效仿,以之为美。 二、“生从死不从”:这条即“生降死不降” 活着时穿旗人服饰,死后则穿明代服装,人死入殓,还是用明朝的装束。 三、“阳从阴不从”:即“生从死不从”,阴世的事,象做佛事超度之类,仍按汉族传统佛道教习俗办理,不从旗人习俗。 四、“官从隶不从”:当官老爷的,吃皇粮办官差,须顶戴花翎、身穿朝珠补褂马蹄袖的清代官服,但隶役依旧是明朝的“红黑帽”打扮。 五、“老从少不从”:孩子年少,不必禁忌,但一旦成年,则须按旗人的规矩办。 六、“儒从而释道不从”:即“在家人降,出家人不降” 在家人必须改穿旗人的服装,并剃发留辫。出家人不变,仍可穿明朝汉式服装,因此和尚、道士至今仍保持着传统的汉式服装。汉族服装由此变成和尚、道士的“制服”,甚至持续到现在。七、“娼从而优伶不从”:娼妓从,戏子不从。戏台上扮演的是前朝的故事,不穿前朝的服饰没法演。 八、“仕宦从婚姻不从”:即“男从女不从”,也是指服饰。比如男女婚嫁,新郎穿的是旗人的礼服,女子则依旧穿明朝的礼服,即所谓的“凤冠霞帔”。 九、“国号从官号不从”:改朝换代,明朝改清朝,但官号照抄明代的六部九卿,总督巡抚等等。 十、“役税从文字语言不从”:满人有自己的语言文字,跟汉语不同,清政府“钦定” 的“国语”是满语而非汉语,不过后来汉语还是占据了主导,连旗人也不得不用起汉文,说起汉语了。 这一点有限的让步,终于使某些汉族明代服饰得以保留,残留的汉族服饰,因为受到统治者主流服饰的冲击,亦逐步“满化”。但今天我们还可以在和尚、道士和古装戏曲那里见到汉式服装的残迹。
清统治者的剃发、易服令是极其严厉的,任何按规定不剃发、不换装的人,无论他是谁,他的结果只有死路一条,要么出家当和尚、道士,要么“生从死不从”:死后可以按照汉服的样式入殓。剃发令下,原陕西河西道孔闻謤上书奏言.
“臣家宗子衍圣公孔允植已率四世子孙,告之祖庙,俱遵令剃发讫。但念先圣为典礼之宗;颜、曾、孟三贤起而羽翼之。其定礼之大者,莫要于冠服,先圣之章甫逢掖,子孙世世守之,是以自汉暨明,制度虽有损益,独臣家服制,三千年未之或改。今一旦变更,恐于皇上崇儒重道之典,有未备也,应否蓄发,以复先世衣冠、统惟圣裁。” 孔闻謤谨小慎微、言辞委婉的搬出孔子的大招牌,想抵挡一阵子,结果照样碰个大钉子。得旨“剃发严旨,违者无赦。孔闻謤奏求蓄发,已犯不赦之条。姑念圣裔免死。况孔子生之时者,似此违制,有玷伊祖时中之道,着革职永不叙用。”
孔闻謤认为,“定礼之大者,莫要于冠服”,华夏民族之所以为“礼仪之帮” ,除无形的文化精神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冠服!中原士人历来把衣冠服制的差别视为“华夷之辨”在外观上的重要标志。可见,清统治者表面是“尊孔崇儒”,实际上,不过是“奉行儒术,崇饰观听,斯乃不得已而为之,而即以便其南面之术,愚民之计。” 铸造奴化的桎梏,禁锢的工具而已。对孔闻謤,清廷算是比较客气,“姑念圣裔免死”,把他杀了,恐失天下士人之心,也不好摆“崇儒”的高姿态。对另外的人,就没这么客气了,而是“杀无赦”。
有人以为,“剃发易服”是明朝降臣孙之懈给清廷出的主意,是以罪不在清贵族,而在这个汉降臣,此说不见于正史,(1647年,山东谢迁领导的农民起义攻破淄川,执孙氏,虐杀之。据说是因其人曾向清廷奏请下剃发之令,引发民愤故也。当然,孙之懈、李若琳这一类率先剃发、换装的汉降臣,其罪固不可赦,但毕竟还是人微言轻,根本原因还在清贵族摄政王“和硕睿亲王” 多尔衮。见附录一。)若果真有,也不过是给清贵族找一个“名正言顺” 的台阶下,“剃发易服” 本来就是清王朝既定的“国策”,有没有人出面“奏请”,头发也是要剃的、衣冠也是要换的,只是推行的方式和策略而已。早在满清入关之前,皇太极就多次下“上谕”强调这一点:
“当熙宗及完颜亮时,尽废(金)太祖、太宗旧制,盘乐无度。世宗即位,恐子孙效法汉人,谕以无忘祖法,练习骑射。后世一不遵守,以讫于亡。我国娴骑射,以战则克,以攻则取。往者巴克什·达海 等屡劝朕易满洲衣服以从汉制。朕惟宽衣博鮹,必废骑射,当朕之身,岂有变更。恐后世子孙忘之,废骑射而效汉人,滋足虑焉。尔等谨识之。”
“昔金熙宗循汉俗,服汉衣冠,尽忘本国言语,(金)太祖、太宗之业遂衰。夫弓矢,我之长技,今不亲骑射,惟耽宴乐,则武备浸弛。朕每出猎,冀不忘骑射,勤练士卒。诸王贝勒务转相告诫,使后世无变祖宗之制。” “有效他国衣冠,束发裹足者,置重罪。”
皇太极认为,女真金朝的灭亡是因为改穿了汉人的宽袍大袖,继尔废弃骑射,从马背上下来,“数世之后,皆成汉俗” 。因此,为避免再度崛起的满洲民族被 “汉化” ,其装束绝不能改变,这是保证弓马骑射的必要!否则,就会有“祖业衰歇,以迄于亡” 的危险。为此,皇太极还召集诸王、贝子,固山额真,“现身说法” “朕试为此喻,如我等于此,聚集宽衣大袖,左佩矢,右挟弓,忽遇硕翁科罗·巴鲁图(满语:鹫一般的勇士)劳萨(人名)挺身突入,我等能御之乎?若废骑射,宽衣大袖,待他人割肉而后食,于尚左手之人何异耶?” 这是说,一旦满洲人放弃本民族的装束,换上汉人的宽衣大袖,必定会废弃骑射,继尔沦落到“待他人割肉而后食”的处境。这种看法未免浅薄,穿宽衣大袖未必就会废弃骑射,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赵国一样不免于亡,秦始皇穿戴宽袍大袖的冕旒兖服,却最终统一天下。(估计“冠冕堂皇”这一成语也是从传统汉族皇帝的礼服,冕旒兖服来的。)但皇太极对他的想法坚信不疑,还以之“垂戒”后世,成为清王朝的基本“国策”。
因为这是清王朝既定的“国策”,因此,清军在入关之前统一辽东的战争中,每攻陷一城,则强令当地的汉族居民剃发、易服。一有招降、来降的明朝降臣叛将,诸如孔有德、尚可喜,祖大寿、洪成畴,则“令其剃发,以坚其心”,包括吴三桂,也是先剃发、易服之后,才和多尔衮“白马祭天,乌牛祭地” “歃血为盟”。清军入关之后,情势为之一变,一方面,梦寐以求的中国统治权终于到手了,但面对这样一个庞大的帝国,一个不论从经济、文化还是人数、地域上都远远高于他们的汉族,怎么进行统治,原有的针对辽东汉人的“剃发易服”政策是否继续全面推行,抑或改从汉制?可选性有三种,一、改从汉制,进行汉化,走鲜卑、契丹、女真的老路,这个不可能,清贵族已有“祖训”在先,而且,前者的经验告诉他们,这是一条不归路。二、以汉法治理汉人,衣冠服饰悉从其便,汉人着汉装,满人着满装。对前者,以汉法治理汉人,清统治者接受、奉行了,康熙帝玄烨说的非常清楚“自古平汉人之策,当以汉治汉”。(鲁迅先生对之亦有深刻认识:“他们(指康雍乾)是深通汉文的异族君主,以胜利者的看法,来批评被征服的汉族的文化与人情,有鄙夷,也有恐惧,有苛论,但也有确评,文字狱只是由此而来的辣手的一种。”)但汉人着汉装,满人着满装就要大打折扣了。清王朝入关统治中国,大不同于历史上其它的改朝换代,对广大的汉族民众来说,无疑是“异族”统治。17世纪的中国人还不可能“进步、超前”的“觉悟”到“超越民族正统论” “维护民族团结”之类,明代中国人对后金(清)的认识,不过是一个和自己仇杀过半个世纪的“鞑虏”,对努尔哈赤,明人始终以“奴酋”称呼之。加之清军入关之后的凶残、暴虐,传统上根深蒂固的“华夷之辩”,使得汉人不可能接受这样的外来政权。尽管清贵族在武力上的成功可以暂时维持统治,但要汉人从心理上认同这样的异族政权,恐怕非常困难,而这样的心理隔膜、排斥,直接关系着清王朝的政治前景。一想到3000万人仇恨的目光,清贵族和清廷统治者都不敢睡的太塌实。因此,必须致力于“同化”,获得汉人的认同,避免汉人因发式、衣冠的差异引发“华夷之辩”,产生“亡国之痛”,进而起来“驱除胡虏”。使自己重蹈蒙古人的覆辙。
“如果说语言文字是文化的内涵,那么衣冠发式等就是文化的外观。外观的相同可以营造一种“同类项”的感觉。全国所有人都剃发垂辫、窄衣紧袖,原有的“华夷之辨”之说就似乎失去了依据。说华皆华,说夷皆夷。至于使用什么语言文字已不十分重要,关键在于人数极多的汉人已不再把人数极少的满人视为异类,因为起码在外观上已无可把汉人满人加以区分。汉人可以体认这个政权并非外来之物,它就是本民族的政权。当剃发令的血迹逐渐被历史的尘埃遮盖,汉族士人一批批赶往科举考场时,汉人就不再把满清看成是从塞外入主中原的夷狄,不会萌发欲将其驱离的念头。这样满清就安然渡过五胡、契丹、女真未能逾越的深壑。” (摘自佚名《清初汉族人民反剃发斗争的悲壮昭示》)
这样,全面的强制性推行剃发、易服,就成为惟一的必然选择,清统治者也深知其中的奥秘,因此,为推行剃发、改换衣冠,不惜痛下血手! 满装的长袍、马褂、瓜皮帽,再加一条猴尾巴辫子的装束,就这么在刺刀、血泊中被固定下来了。实际证明,清统治者的这一手段也确实大大的“深谋远虑”,清初的北京居民见到身着汉式衣冠的朝鲜使臣,还痛哭涕泣,到清中叶,再见到同样的衣冠,反觉惊讶,认为自己的剃发垂辫、窄衣紧袖,才是“华夏正宗”。到辛亥革命推翻清王朝,更有大批以忠臣自居的遗老遗少“奉豭(豭:公猪 音jia 同“颊”阳平)尾为弘宝”(把猪尾巴当成大宝贝。)捶胸顿足、如丧考妣的不肯剪辫子!“历史总是以同样的方式出现两次,一次是悲剧,一次是喜剧。”(马克思)再到现在,马褂、旗袍满天飞,全国老百姓热捧辫子戏,举国若狂,不说也罢。
二、清一代反复较量的发式、衣冠
清初,降清的复社文人陈名夏因私谈“留发、复衣冠”,最终以清廷内阁学士的身份被处绞,以后在清廷供职的“南人”就没有人敢提“留发、复衣冠”的问题了。据揭发者 清廷内院大学士汉臣 宁完我奏称,被劾者陈名夏“痛恨我朝剃发,鄙陋我国衣冠”,陈名夏宣言“要天下太平,只依我一两事,立就太平”。这一二事,就是“留头发,复衣冠”。并且称这是“第一要紧事”。 宁完我又认为“臣思我国臣民之众,不敌明朝十分之一,而能统一天下者,以衣服便于骑射,士马精强故也。今名夏欲宽衣博带,变清为明,是计弱我国也。” 宁完我是“天聪”朝的旧臣,对“先皇”的谆谆教诲,铭记于心,继续宣讲皇太极的“训诫”。而陈名夏的议论,触犯了清廷的忌讳,所以被绞杀也在预料之中。 陈名夏是忠于清廷的,他向同僚宁完我鼓吹“留发、复衣冠”,从根本上说,也是为清王朝统治的安稳着想,本以为是统治者内部讨论政务,不想清贵族丝毫不理解他的“衷心”,不但不允许,还要了他的命。
1673年,吴三桂起兵反清,又以蓄发、复衣冠相号召,指斥清统治者“窃我先朝神器,变我中国冠裳”云云,不过吴三桂自私自利、反复无常,叛国弃义、为虎作伥,为异族统治者充当鹰犬,张其角牙以覆宗国的汉奸面目早已为世人知晓、鄙弃,拉拢不到太多支持者,终究不免败亡,且殃及子孙。 再者,清廷在招降郑成功、郑经父子时,总提出以剃发、登陆为前提条件,郑方则坚持相反的意见,双方议论不决。1662年,郑成功病故,郑经嗣立,向清廷提出仿朝鲜旧例的臣服方式,“不登岸,不辫发易衣冠”,清廷不许。到1680年,清王朝在中国大陆的统治已经完全确立下来,“反清复明” 也成了一句空话,清、郑双方还在为臣服的方式、辫子衣冠的问题争执不下。最后,郑经提出,台湾全岛皆可剃发、换装,只有他一人不剃不换,清廷也不许,足见清王朝在辫发、衣冠问题上的坚决程度:在其统治势力所及的范围之内,誓死剃掉最后一个人的头发,誓死换下最后一件汉装!而清初的许多人,尤其是知识分子,纷纷移居、避难到朝鲜、日本,也不过“只为数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