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情
几经打听之后,得知故乡确实已经没有了同宗的亲人,这点虽早有思想准备,但一旦面对,总还是叫人心头酸酸的难以言述。幸好堂姐的夫家是个大家族,堂姐在家族中的辈份又高,我也就被人舅舅、舅公、舅太公地叫得晕晕糊糊,冲淡了回到故乡反倒举目无亲的惆怅。
不过“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在短短的三天里,有两件事情还是让我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第一件是在去寻找祖父墓地的时候。
据说祖父晚年曾在病中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有一个声音对他说:这里就是你最后归宿之地。醒来之后,那梦中的地方像照片一样清清楚楚地留在了祖父脑海中。经他描述之下,家人开始了大海捞针般的寻找,结果居然在离家一百多里处找到了和祖父梦境相同的地方。这事情是真是假当然已经无从查考,不过祖父的墓地却真离老家一百多里,而且周围没有一户同宗同姓的人家。
因为到处都是差不多的青山,同行的表兄也只记得一个大概方位,我们就停车向路边一栋房子的一位老人问路。老人听我们是问“杰斋公”的墓地,马上起身为我们带路,并对我们说:“我姓李,我的阿公(祖父)那时候是杰斋公的保镖”。
从老人的家到我祖父的墓地可能有两公里远,开始是一段不能两人并行的田间小道,然后就是上山,脚踩到哪里哪里就是路了。那位老人一直陪着我们,也一直絮絮叨叨地向我们介绍着“杰斋公”的功德。明知道他所说的也大多来源于传闻,但对于一个异乡漂泊半个世纪才归来的游子,还有什么比听到人们称颂自己的先人更感温暖的呢?
第二件事情发生在我那没有了祖屋的祖屋屋场上。
堂兄姐们在约二十年前曾回故乡为他们的父亲改葬,当时是埋在一座光秃秃的山上。这次回来,堂姐觉得自己一定可以毫不费力找到地方。谁知事情往往出人意料——当年的荒山秃岭已经变得郁郁葱葱,只凭她记忆中的“公路上可以望见,穿过铁路的涵洞就不远了”这样一个印象根本无济于事,于是我们只能和头天一样,向附近的人家打听了。
打听到第三户人家时,和我们搭话的是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婆婆。她听我问是不是知道“曾忠远”的墓地时,反问我:“你是他什么人哪?”我说:“我是他侄儿,是曾忠达的儿子。”这位老人随口而出:“你是zhangzhang(我的乳名,鹿旁一个章字)!”我已经五十年没人叫了的乳名竟由故乡的这位老人口中冒了出来,我们姐弟俩一下子都愣住了。
经过交谈,才知道这家的老俩口原先是祖父家的佃户,而这位老婆婆在我出生后的几年里一直在我家当女工。这些年来,她家每年清明节时都要为我叔叔除去墓地的野草并挂上一串纸花。
一直以为自己的感情之泉已经干涸了的我再一次被感动了:看起来,我的“官僚地主”先辈们并不是原先那些教科书中所描绘的青面獠牙——解放都半个多世纪了,当年的佃户、长工还有必要说“东家”的好话吗?
我现在已经是“反把他乡作故乡”的人了,但是,我的根还是在这里,在祖父长眠的青山旁,在没有了祖屋的屋场上,在祖父创办的至今还充满了生机学校里,在我听来半懂不懂却倍感亲切的乡音中。也许我今生不会再来故乡,但故乡已经永远刻在了我的心底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