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钟倒转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
春天。京杭大运河畔,母亲和我挖野菜。童年时代,我的母亲美丽、端庄。虽然因贫困穿着“土气”的衣服,但依然显示出一个乡村妇女的坚韧、朴素、灵秀和端庄。母亲一边给我讲着孟姜女的故事,一边搜寻着杂草丛里“荠菜”、“芙芙秧”之类能下锅的野菜。突然,母亲呕吐起来。早晨吃的是棉籽仁,母亲中毒了。她蹲在地上,猛烈地呕吐。我吓得直哭。……过了会儿,母亲缓过气来,说:“不要紧。”她走到河边,捧起清澈的河水洗了把脸,又漱了口,带着我继续挖野菜。
冬天。北风呼叫,衣着单薄,我在寒风中颤栗。母亲把我冻红的脚握在手中放在火边烤着暖着。我和哥哥第二天还要上学,母亲怕我们冻伤了脚,找来麻绳,搓出棉条,在火盆边,用整夜的工夫给哥哥和我编织“棉鞋”。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穿上了“新棉鞋”,可母亲的手却磨出了血泡,眼窝也黑了。
时钟倒转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
读高中的我,正是长身体“吃壮饭”的时候,饥饿怨鬼般地缠着我。我在离家十来公里的公社中学走读。母亲总是留点儿米给我,让我中午在校用铝盒和山芋干一起蒸吃。没粮了,母亲再把布票拿一两丈到县城去偷偷卖了,换些米给我;也有的时候是把鸡蛋拿去换成山芋干给我,尽量让我吃饱。
母亲没有文化,但我的舅家是一个有文化而商业气息又非常浓厚的家庭,这对母亲的熏陶使她比一般乡村妇女显得更有识见。她非常希望自己的子女有出息,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她都支持我读书。那时正是“读书无用论”甚嚣尘上的时候,可母亲总是常常对我说:“好好读书。”
时钟倒转到一九七八年。
深秋。恢复高考后的第二年,我考取了苏北一家师范学校。最高兴的就是母亲了!尽管她不识字,但她把那张通知书拿在手里看来看去,不舍释手。又叫我念给她听。那是计划经济时代,这张纸意味着我从此可以跳出“农门”了!母亲那些天一直沉浸在无比的喜悦中。她张罗着为我缝制了崭新的被子,买了新棉袄新鞋。临走,不知从哪儿还给我弄来了30斤粮票。说:“到了外面,妈够不着疼你。你一定要把肚子吃饱。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母亲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泪花儿挂在她的面颊。
2000年
我儿子考取了南开。在大运河宾馆我摆了几桌酒席,酬谢亲朋和儿子的老师。我把母亲和父亲请了去。年逾古稀的父母亲格外开心!老人们晚年看到下一代有出息,似乎就是他们最大的享受和幸福。母亲手拉着孙子,像当年对我一样嘱咐他:“在外面要好好学习,不许贪玩。想家了,就往家里打电话。”儿子点头答应。母亲掏出钱来给我儿子。儿子望着我,不接。母亲生气了,我只得叫儿子收下:“拿着吧,将来工作了,别忘了奶奶!”
二00三年三月。
星期天。我回老家。间隔可能久了,到家后,母亲喊着我的乳名,笑着问:“你想孩子吗?”我答:“当然想啊!”我的两个孩子,女儿在南京工作,儿子在天津读书。母亲笑着,意味深长地说:“哦,你也想孩子?”我连忙编了一套工作忙之类的谎话哄母亲,母亲却当了真。理解地说:“哦,工作忙,妈不怪你。”我乖乖地点点头。打开包,我拿出带给父亲的烟酒给母亲的奶粉芝麻糊什么的,然后整理好钓竿,拿只凳子去父亲的鱼塘边垂钓。母亲坐我身旁,边看我钓鱼,边和我说话。母亲说:“以后再来家,就空手来,别花钱。孩子读大学,不容易的。”不一会儿,钓到了一条二斤来重的草鱼。母亲高兴地拿回家去。说:“继续钓,再钓到就属于你的了”。
温和的春阳照耀着乡村原野,和煦的春风吹到身上暖洋洋的。水里的鱼儿快活地打着漩儿。望着母亲离去的背影。想到母亲刚才说的话,我心想:母亲,您总是想着儿女,可儿女们对您的养育之恩无限慈爱,哪能报答于万一呀!
2004-5-29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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