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四军第四师师长彭雪枫同志,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史上的一位名将。在我军建军初期,在红军长征和抗日战争期间,雪枫同志都立下了不朽的功勋。而他的博学多才,文思和风采,又曾与陈毅军长齐名,在指战员中流传着一个“潇洒将军”的雅号。雪枫同志可说是我党我军文武全才的将领之一。
1943年夏末秋初,我从淮南军部去苏北途中,曾经绕道洪泽湖西岸去拜访彭雪枫师长。那是8月17日下午,雪枫同志邀我到司令部作客。司令部驻在淮北地区的半城,是一个普通的村庄。我来到彭师长所住的老乡的院里,一眼看到他的窗前有两棵大石榴树。那时石榴红已过,树上硕果累累,就在这绿色浓荫的掩映下,我瞻仰了这位将军的风采。当时他还年轻,而我更年轻,因而呈现在我眼前的仍然是一位长者的风度。他谈笑风生,潇洒自如,才华横溢,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对新闻工作和文学艺术都有极大的兴趣,谈了不少独到的见解。四师的《拂晓报》,在内容和编排方面,尤其是它的高度的油印技巧,为全军所称颂。雪枫同志不但是这份报纸的支持者和指导者,也是一位主要的撰稿人。许多精辟的社论和专论,都是他在运筹帷幄之中文思的结晶,对根据地的对敌斗争、经济和文化工作,起了重要的指导作用。而四师的“拂晓剧团”,更是雪枫同志非常关注的一支文艺轻骑兵。他不但经常和导演、演员讨论文艺创作和表演的艺术,有时还亲自带领剧团到战士中演出,一时传为佳话。
时近黄昏,我们刚吃完饭,只见一位身材苗条的女同志走进院来。她腼腆地来到桌边,和我们见了面,随即将一兜用手帕包着的雪梨放在桌上,微笑着分给大家。原来她就是雪枫同志的爱人林颖同志。她在大柳巷做地方工作。传说大柳巷风景优美,盛产雪梨。那一天可能是周末,是我们部队里鹊桥相会的日子,因而我有幸见到了彭师长的爱人,而且吃到了大柳巷的雪梨。不幸的是,就是这次会面的一年以后,噩耗传来,雪枫同志在他亲自指挥的一次战斗中,为党、为祖国牺牲了,时年三十七岁。
时光流逝,当这段美好的记忆在我的生活中远了淡了的时候,不想在十年动乱之后,却又由于我们下一代的关系,使我获得和林颖同志重见的机会。握手话旧,半城黄昏的倩影仿佛又重现眼前。我俩是同时代人,可巧的是,我们又都在五十年代经过同样的遭遇,可谈的也就更多了一些。
今年6月中旬的一天,刚由国外回来度假的林颖同志约我会面。她双手捧给我一叠复印的文稿,悲痛地对我说道,“今年9月11日,是雪枫逝世四十周年纪念日。我和他结婚整整三年,可是我们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合起来还不到半年,他就离我而去了。这里是他生前写给我的八十七封信,我将它视为珍宝,虽经战火的洗礼以及十年动乱中的多次查抄,终于将它保存下来了。最近文物出版社决定以《彭雪枫家书》为书名出版,你带去看看,也许你会写点什么……”话未说完,她的晶莹的泪珠已经洒满文稿和牛皮纸封皮。
林颖的话如同天外飞碟使我一时怔住了。我怎能想到雪枫同志在婚后短短的三年中,竟给妻子写了如此洋洋大观的书信,我又怎能想到林颖同志在风风雨雨的四十年中,竟能将这批书信保存得完好无损?!于是我怀着对他俩敬佩的心情回到家里,连夜读完这批书信。啊,英雄的岁月,战争的烽火,午夜的风寒,如豆的灯光,我仿佛看到一位神采奕奕的将军,身披灰布棉军大衣,伏案挥毫,用他的笔蘸饱着爱的琼浆,在给心爱的人倾诉衷情。当他接到林颖同志的第一封信后,回信是这样开头的:
“昨夜月色皎洁,正开着会,接到你的信。怎么读下去呢?那样靠得近的几个同志,而会又开得那样长,二时半才了会。读了你的信,三时就寝。左右睡不着,翻了几个身,司号员打号了,于是只好起床,到河边去了。我想了许多问题。”
“9月,这月份对我有特别的意义,是我生平过程中的转捩点。阴历八月初二(往往是阳历的9月)是我的生日(不必与外人道);1926年9月2日,是我由当时的青年团转入党的日子;1930年的9月,我们从长沙入江西开始建立苏维埃。而1941年的9月呢?终身大事得以决定了!这叫作‘巧合’吧,我总以为我还是个孩子。”
“数日以来,我的心情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简直异乎寻常了。我想到我们的现在和将来,我们的事业,我们的远景,祝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