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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散文·哦,那株洋槐

本主题由 轻舟一叶 于 2008-4-26 14:42 加入精华

散文·哦,那株洋槐

 

哦,那株洋槐

 

         一次耪地时,在玉米苗边发现一棵树苗。它是那样瘦小,长着四片对称的卵形叶片,身上是疙疙瘩瘩的刺。我心一动,没耪掉它,打算收工后把它移栽到坑边去。一边挥着锄头,一边瞎想起来:怕不是一只喜鹊,嘴里含着它,想送给他的恋人。然后呢,他发现,他的恋人正被另一只喜鹊追着,啄着,在空中翻滚。他大叫一声:不要怕,我来也——那粒树籽就落下来了……。偶一回头,见队长在身后瞪着我,手里捏着的正是那可怜的树苗。我不由分说,从他手中夺过树苗,撒腿往饲养处跑去。我们队的饲养处在一个方圆里许的大坑边上。我老妈教导我说:宁在人下为人,不在树下为树。因此,我就不管“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了,把它栽到距洋槐林十几米外的坑边,用手掬了几捧水。嘴里念念有词:你命大呢,就给我活了吧——它还真活了!

 

        可它也命途多舛。先是让姓杨的知青给砸得伤筋动骨。

        那是初春时节,坑里的冰刚化净,队长让我领着3个青年脱坯。“脱坯换炕”,每年一次,为了用旧炕坯积肥。脱坯的第一道工序是和泥。取水又是关键,要到大坑里去担,坡很陡。我让他们先刨土,我就去担水。这4个人里有一位是下乡知青,姓杨,一米八几的大个子,魁梧、挺拔,仪表堂堂。只是说话还红脸,羞涩得像个小姑娘。他挺机灵,我干什么活,他也抢着干。我担满水,两手拉住扁担钩子,一步一悠地向上走。小杨见了,也学我的样子,只“悠”了几步就失去了重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两只水桶滚落到大坑里了,扁担也把坡上的一株小树砸断了,树干被刮掉了好几块皮。他的脸红红的,眼睛里浸出了泪花。我上去扶起他,走了几步,见没事,就说,你先别担水了,上去歇一会儿吧。然后我就调转头去摆弄那棵被砸折了的小树。只听一个青年跟小杨说:你可不知道,那棵树是他的心尖子呢。

        我把这株拇指粗的小洋槐扶起来,在它脚下培了土,用泥巴箍上它露着青白骨骼的伤口,又找了点破塑料把泥巴裹上。树梢两个杈砸断一枝,现在它只能歪着头站在那儿了,我不禁苦笑。到坑沿上,小杨低着头跟我说了第一句话:大哥,我错了。我笑了:你错什么呀?快别瞎想了。

 

        小杨喜欢跟我一起干活。麦收后,我和小杨赶着牛车从打麦场向饲养处拉麦秸。那是一头浅黄色的大牛,两个角像个U字母向前平伸过去,性子极温顺。我知道小杨总想尝尝当车把式的滋味,就把鞭子交给他。小杨往车辕上一跨,鞭子一扬,“驾!”屁股就颠起来了。我认真地对他说:不要总拿鞭子吓唬它,更不要轻易抽它,这牛是有灵性的。他瞪大眼睛看着我。我说,比如这大黄牛,就特别喜欢听“样板戏”,尤其喜欢听《红灯记》。小杨睁大了眼睛。我继续说,它要是听到李玉和的《雄心壮志冲云天》中的那句“二黄导板”,它就不想干活了,一门心思听戏。他说,真的?我说,你不信吧?他说,那你唱。我说,那是不能经常做的,它不想干活了,我俩的活就干不完了。他说:大哥,你唱,你唱吧,求你了。我看着那张稚气未脱而又英气勃勃的脸,说,我只给你试一次。然后我就运一下气:“狱——警——传……”,大黄牛就站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小杨“嗖”地从车上蹦下来:奇了怪了,嘿,奇了怪了!我说,走吧。就喊了一声:驾。大黄牛又慢悠悠地走起来。小杨敬佩的眼光总围着大黄牛转,也不在车上坐着趾高气扬了,下来同大黄牛一起走。我忍住笑跟在后边。一会儿,小杨就把鞭子扔给我,嚷着,大哥,你看这是什么?

车道上有一个屎壳螂正头冲下,用两只后腿在推着一个乒乓球大小的牛粪球。粪球掉在车辙沟里,它只能顺着车辙努力地向后推着,速度很快,一会儿就推出去十多米远。小杨追着看,一边看,一边问我,它推的是什么?我说,它推的是它的全部“家当”。他一脸狐疑,说,我弄开它。我说弄吧,里边兴许有小屎壳螂。他就用棍儿将它掰开,里边果然有两个豆粒大小的屎壳螂。我哈哈大笑,说,你看,你把人家害得不轻呢,快给人家修好吧。他就咧着嘴,别着脸,用手团着,还吐着唾沫,把那粪球给团了起来,交给那个大屎壳螂,眼看它推着它走远了。这才跑到大坑里洗了手,追上我们的车。

        过不几天,全队人都知道了,大黄牛喜欢听样板戏的童话。我的好朋友问我是不是真的。我说,我哄他玩呢。你想啊,我一唱“狱……”,大黄牛听到了“吁”,那它还不停下来么?朋友哈哈大笑:这个小杨啊!

 

        小杨知道我关心着那株小洋槐。在我离开我们共同的生产队,结婚到另一个生产队后,他就成了那株小洋槐的“监护人”,经常给它浇水。还把一只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死猫埋在小树的脚下。那树长得很是茂盛。我有时从坑边路过,就老远地看看它,一付郁郁葱葱的样子。到了5月,它比别的洋槐开花要早五六天。洋槐开花时节,小孩子们就会攀树捋花吃,但是我的这株小洋槐,却花团锦簇,甜香浓郁。小孩们不去那里捋花,他们说:有一个大个子知青说了:谁要是害巴这棵树,他把他的脑瓜给“开”了。

        只是我很少看到他了。

 

        一个政治运动叫“一打三反”的起来了,其中有个“破坏插队下放”的重要罪名。我们村没有插队知青,只有投亲知青。大队要那些知青亲属们分头到大队接受教育。小杨所投的“亲”,原本是一个“八竿子扫不到的”亲戚。小杨叫她表姐——个身材短粗,长着赤红脸的小媳妇。说话低声细语,小眼睛从不肯正面看人。她有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儿,丈夫是一个复员军人,整天病歪歪的。大队革委会主任跟她谈话,先从威吓入手。跟她说,有群众反映了你跟小杨的问题,你要是交待了,那就从宽,大队就给“压”下来。不然,必定要蹲大狱,弄得不好还要吃枪子。当时,文件已经传达了因“破坏插队下放”被枪毙的案例。就这样,三说两说,小媳妇就交待了:她勾引了小杨,多次与小杨发生性关系。主任本来是风月场老手,就问她怎么勾引的,交待得越细越好,特别是第一次。她交待:夏天一天大早,她悄悄到小杨睡觉的厢屋里,小杨正在熟睡,她就唤醒了小杨朦胧的性意识。自此一发而不可收……

        别看小杨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可他不足17岁啊!

       经过那场审讯,小媳妇有点神经了,逢人便说:不怪我自己啊!又说,主任逼着她,跟他演示了与小杨的第一次……听者莫不笑着赶紧躲开。但她没有被逮捕,事情真的让大队给“压”下了?不得而知。

        从那以后,小杨就没再回过我们村。

        那株小洋槐,不知什么时候让人砍掉了。我没到跟前去过,但我再也看不到它挺拔的身姿了。

 

        20年后,我到一个老朋友家吃饭。他的儿子比我才小几岁,是某单位的一个小头头,对我十分尊敬,执意老远地赶来陪我。他们进得门来,我一下愣住了:他的司机——小杨!小杨见是我,就把头低下来,然后就转出去了。我追出去,看他正在厨房里帮忙,见我过来,就装作没看见。我似乎明白了,心里一阵悲凉。小杨头发白了不少,背有点驼,牙齿很稀疏,一副萎顿的样子。小杨没跟我们在一个桌上喝酒,而是和朋友的妻子、儿媳和孩子们在一张桌上。我象征性地到那里给他敬酒,嘴里说:杨师傅,敬你一杯。说完我就后悔了——这是干什么呀!他尴尬地站起来,头垂得很低。朋友的儿子在另一桌上嚷道:敬叔一杯!小杨端起了饮料低着头嘟囔了一句,我听到的是含混的“叔……”。我把足有二两的白酒一下子灌了进去,又一下子呛住了,咳着,眼泪都出来了。朋友的儿子起来给我捶背。我无言,一种复杂的,近似悲哀的情绪笼罩了我。那天,我喝醉了。是小杨用车把我送回单位,又架着我上楼,把我放到床铺上。我醉了爱哭,就流着泪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小杨,你怎么不认得我了呢?我好像朦胧地听到小杨说:大哥,我错了。我说:你错什么呀?快别瞎想了。哦,怎么竟然是重复了他砸坏小树时我们第一次对话啊。后来,我就昏昏沉沉睡去了。

        从那以后,我没再见到过小杨,也没打听过他的消息。

 

        去年5月,我回老家小住。在村边蹓弯时,走到那个大坑旁。坑坡上,零落的几株洋槐槐花怒放,浓郁的甜香让人心醉。忽然想起我那株小洋槐。我产生了凭吊它的强烈愿望。我在坑坡上斜着穿过去,我找到了它:一个10多公分粗细,也10公分高的小树桩,蘖生着几茎丑丑的枝条。它是被人用斧头砍掉的,那个树桩的斧痕呈莲花状,已经是深灰色的朽物了。我用手轻轻一掰,就掉下一块来。我站起身,心情复杂地离开那里。

        哦,那株洋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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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此文,如同身临其境,没有历练的生活和扎实的文笔是写不出来的!
中国老年社区论坛:www.cnlnsq.com/forum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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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心刻画自我负重的形象

但一场突兀的寒冷

还是将5月的洋槐

定格成一幅疤痕的素描

 

是否,继续怀想

有人哭泣,有人没有话语

有人仰起的脸,一片空白

在路过的时候深沉的叹息

坠入无人的荒凉

 

用理性的刀锋,剥开盘叉交错的纠结,一双清亮的眸,带我们穿越尘世的浮光,一节历史,一段时光,又在慢慢地鲜活明晰。那年那月那些苦涩的人事,那所有张惶失措的旅程,若没有历尽过迷惘过痛哭过,空手将无法打造出如此厚实的质感。向酸风老师学习。

沧海横流,帝王将相成枯骨,公侯官宦作飞灰
闲话笑谈,秦汉晋唐如幻梦,宋元明清似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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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值得细品的文章,如好茶,越品越有滋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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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株被现实砍倒的洋槐,一个被特定年代毁灭的青年,都令人唏嘘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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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此文,心里有几许悲哀,为那株无辜的小杨槐,更为文中的主人公!
假如心中无杂念,每个都是好季节!http://blog.sina.com.cn/qiuyue54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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