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翻译老人的彻夜长谈
欢迎宴会持续了三个多小时才结束：双方愉快地回忆了交往经历，并对将来的相互交往阐述了各自立场，强调和重申友谊和支持是永恒的主题。这期间宾主刚开始还频频举杯，相互说着让对方听起来高兴的话，后来则天南海北、谈笑风声起来，饮品也由啤酒换到果酒、再由果酒换到白酒。
宴会的主人是平壤外事办的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大姐，当年，她曾经代表全国的少先队员给金日成首相戴过红领巾，她的照片上过许多社会主义国家的杂志封面。敬酒时候，我提议要再次与她握握手，理由是首相握过她的手，我与她握手就相当于间接与首相握手了！这句普普通通的调侃的话说完后，老大姐就高兴得握着我的手紧紧不放，连连用汉语说：“谢谢！”，然后豪爽的把一杯果酒一饮而尽……
宴会后，急忙跑到楼上给在北京的女儿打电话，酒店里除了有商店，还有书店和邮局，所谓邮局就是一间屋子、一张桌子，桌子上摆放着一部老式电话，一部在老电影里才能看到的电报机。接线员很漂亮，但汉语水平一般，比划了半天我就听明白了一句话：打中国电话每分钟人民币12元，真是太黑了，比打美国电话还贵！只能简简单地与女儿通了不到十分钟的话。
就在我在楼上打电话时候，这些天来一直陪伴我们的的翻译老人，可能酒稍微多了点，精神格外亢奋，挨个房间敲门找人聊天，但大部分的人都躺下休息了。敲到我们房间的时候， 与我一起的z君以为是我回来了，就打开了房门，结果这老人家一进来就不走了，和Z君没完没了地说得不停。看见我回来了，老人家精神头更足了，简直就是口若悬河、侃侃而谈。
原来老人是一个有着四十多年劳动党党龄的老党员，100多年前，他的祖辈从朝鲜半岛移住到东北地区的图们，哪里的朝鲜人很多也很集中，他的童年和少年都是在那里度过的，由于当时东北局有文件在政策上照顾朝鲜人，他的那段日子过得很幸福。不过那时候的他还是喜欢看介绍朝鲜的画报，以至于在同学中每提起朝鲜，他心中总会升腾起一种特殊的感觉。
六十年代初期，朝鲜国家的人民生活还可以。但当时的中国却遭受到百年不遇的自然灾害。不少在中国的朝鲜族人纷纷移居朝鲜，他的父母也在这时带着孩子们返回故乡。临走时姐姐正在热恋中，朝鲜女人对爱相当忠贞，哭着闹着就是不肯随父母一起走，无奈只好把姐姐一个人留在那里。从此一家人就这样分成了两处、严格说是两个国家。
说到伤心处，他竟然说姐姐当初选择不回朝鲜是正确的，因为现在姐姐家的生活比他好了许多倍。姐姐和姐夫仍然健在，虽然已经退休多年，但身体还是很结实。那年父母走后，姐姐就与在工厂当技术员的姐夫结婚了，她们有三个孩子，都已经成家立业。姐姐家的生活很幸福，有自己的住房、家里面各种大宗电器应有尽有，两个人退休后日子过的很宽绰。正准备去在山东威海的儿子那里过晚年……
絮絮叨叨地说完姐姐的，他又说自己，回国后上了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做翻译工作，妻子是一名小学教师，他们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现在都参加了工作。他的工资比较高，每月220朝币，比委员长就少30朝币。但他家的实际生活水平比委员长高，因为他有亲属在中国，他姐姐和外甥每年都去探亲，冰箱、洗衣机、自行车等都是姐姐带过去的，委员长家里的彩电还是20英寸的，他家的是平面直角遥控的啦！
他还告诉我们，像他这样生活水平的在朝鲜并不多，大多数人还在为能吃饱饭而苦恼。在朝鲜粮食是由国家收购农民供给工人和职员，每人每天的供应标准350克粮食。主食是杂粮掺合饭，就是把玉米磨成碴子和少量的大米在一起煮。大米和油每月凭票供应，高级知识分子每月供应四斤大米，比一般人多两斤，副食是汤和泡菜，泡菜是他们独具特色的食品， 至于肉类、豆类等食品更是定量供应。
老人家在计算了陪同团人员的平均工资后说，他们几个的平均为200朝币，远高于朝鲜人的平均工资，但按2000年的人民币与朝币1：20的黑市比价，他们的月工资仅相当于人民币10元。
可能是酒意渐醒，在坦诚地承认朝鲜经济与中国经济的差距后，老人开始强调朝鲜是计划经济的长处，说粮食、医疗、教育、住房等由国家供给，在一定程度上等于工资的含金量大，他还举例说大米在朝鲜是八分钱一市斤，在中国一市斤却要一元多钱，这样折算后，朝鲜人的实际收入不是那样太低了。
我不懂经济，不知道老人家说得有没有道理，但假如给我一个选择，我是宁要一元多钱一市斤大米的中国，也不会选择八分钱一市斤大米的朝鲜。
那晚，老人家还说了许多许多，思维始终很敏捷，说话也比较连惯，只是当我们问他，如果现在让你回中国你会不会回去的时候，老人家迟疑了一下说，不可能回去了，一方面人老了故土难离；另一方面朝鲜也会改革的，会朝着好的方面发展的，朝鲜人民的日子也会好的。
老人家还真有预见性，就在我们回国后的第二年，朝鲜就在肯定了罗津、先锋经济交易区的做法后，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了大规模的经济改革：建立经济发展特区、部分开放个体经营、人们成百倍的涨工资，大幅度变换钞币与欧元的比值等，但这些改革究竟能走多远，老百姓真能改善自己的生存条件吗？我和Z君都比较怀疑。
夜已经很深了，老人家带着聊天后的尽兴，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他走了，我俩却失眠了，翻来覆去得睡不着，后来索性起身站在窗前向外凝望，到处都是一片漆黑，平壤的夜晚几乎是没有色彩的，……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