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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南半岛的六月,淫雨霏霏。
初到的雨季,将憋了半年的积怨粗暴地倾泻下来,把湄公河糟蹋的浑浊不堪后,依然不依不饶地继续着。
琅勃拉邦往西,没有一条象样的路。一队全副武装的人却不走这些路,尽找慢坡上的老林钻。警卫班的几个佤族、哈尼族士兵,挥舞着几把国内带来的“户撒砍刀”,一伙人沿着砍出来的通道缓缓推进。
这叫“踏勘”——修公路前的第一道工序。工程的设计者们,必须沿着自己想象中的线路亲自踏一遍,并完成各种数据的采集。
在那随时可能钻出毒蛇猛兽的老林中,面对着河对岸并不遥远的金三角腹地,必须要把这伙人武装到牙齿!
于是,踏勘队的兵们比搞工程的人就多得多!
那年头,一而再再而三的“浩劫”笼罩着我们伟大的祖国,据说是“国民经济到了崩溃的边缘”!而共和国虽然半饥半饱,却毅然而慷慨地摔出大把的钞票,遣出大批的军力,唱着国际歌,到处拯救“第三世界”人民于水火。
这叫“解放全人类!”
“中国筑路工程队第N支队。”负责的是老挝北部的公路,最多时上到十万人。进入纵深两百公里。然而他们的身份却不是兵,鲜红的领章和五星摘下来装在包包里,就成了筑路工人!这里有各军兵种的工程部队,甚至那赫赫有名的“雷锋团”也曾留下过它的新功。
此刻,这伙踏勘的“工人”累得瘫到在地,叫吃饭都懒得动。
这是琅勃拉邦西线的一个食加站,就在湄公河边。再往西不多远就是泰老边境。其实,这里不讲究什么境不境的,就是缅,泰,老三不管的地段:湄公河西岸至萨尔温江以东的狭长地带,大概就是后来人们津津乐道的天堂或是地狱的金三角罢。
食加站的代理事务长,一个老兵,笑吟吟地走过来:
“小兄弟多吃点,小白菜是老子用盆用桶种出来的,格好吃?”
呵!一口昆明腔。他伸头一看,哪还有什么小白菜,十多个人分吃一碗,每人还落不下两叶——鬼地方,别看满眼绿色,想吃点青白菜太艰难,拿钱买不来,种都种不出来,再有多少南泥湾精神也白搭!
听说四川籍的事务长回国去结婚临走时,曾恨恨地说“吃口青菜比找个新媳妇还艰难,他妈的老子婚宴要摆十碗青菜!来个双喜临门!”
老兵继续打着哈哈:
“二回,二回再吃。今晚有电影看嘎!放电影的马队昨天来的,今天是招待那边的部队,放《地雷战》,好看!”
吃饭极快的小武早已蹲在一边吞云吐雾,地雷战是看过百多遍了,兴许还能背下全部的台词。老兵说“那边的部队” 时神叨叨的样子钩起了小武的谗虫。跳起来追上去:
“昆明老乡!”一把搂住老兵的肩膀,一支烟即刻就送到他的嘴皮子上:
“你刚才讲那边的哪样部队?”
老兵漫不经心地说:泰国的!
“——咦?我们跟泰国不是死对头吗?”
小武傻傻的神态逗得老兵笑起来,越发得意:
“泰共!泰共部队!他们被打得耐不住就跑过河来,吃饱睡够了,我们给补足武器弹药后,又回去打。格明白了小兄弟?”
“老兵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俅!有好些都是我们弟兄,真他妈可怜!”
“可怜!”?小武懵懵地想着。今晚怕是再累也要看这地雷战!
夜极凉,蒙蒙细雨中的露天电影,不仅让人欢乐不起来,看着这一列一行清一色顶着雨衣的观众们,却莫名其妙的会有一种隐约的悲壮感。
踏勘队的队列靠左边,中间的场地空着,按部队老规矩,小武知道是留给友军的。
不多会,在低沉的口令声中,呼呼拉拉的来了。这就是“那边的部队”吗?大概两三百人,一样的雨衣罩着,看不着是什么军装。雨衣下喀喀啦啦的响动,知道这是全副武装。
一阵哇啦哇啦的口令后,他们也整齐地坐了下来。要不是这一声哇啦哇啦,真难相信这就是“那边的部队”。
银幕上的日本狗也在哇啦着,小武却视而不见,飞速地转动着脑子,寻思跟右手边的这个“泰共”聊点什么呢?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鼓足了勇气一回头——天那!小武吓一跳——他那两只大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小武,他根本就没有看电影!
小武屏了屏气,细声细气地“洒海”了一声。这是类似“同志”一类的招呼。
“老兵你说普通话吧,我是广西人。”他开口了,大眼睛,塌鼻梁,厚嘴唇,一副典型的广西人的嘴脸。
“啊,老兵你们辛苦了,吃饭了吗?”小武语无伦次,不知说什么好。
他轻轻地笑笑:“来老挝几年了?”
小武说:“一年多。”
他叹了一口气:“我出来三年了”。他的普通话广味很重,憨厚的笑容使小武松了下来,随即话就畅快多了。
“我是从学校入伍的,是XX军,干了三年多,党也入了,当个班长。命令一下来,党籍军籍统统变了。刚过来就当营长,打了两年仗,一起来的弟兄们差不多死了一半,现在……”
他老抢着讲话,小武却怔怔地听着这闻所未闻的故事,突然问道“你当初不来不行么?”
“嗨!叫你来老挝,你敢不来吗?”他不屑地抢白了小武一句。“再说,上头是副军长带队啊!这就是支援世界革命,不能不来的”
小武算是明白了:好不容易逮住一个来自国内的能说普通话的人,油然而生的亲切感使他恨不得能说个没日没夜。
“我姓武,家在柳州……”
“嗨!真是巧了,我也姓武啊!”
“……呵呵——嘻嘻……!”
两人都轻轻地笑了起来,第一次从雨衣下伸出手来握了握。他的手小而冰凉,又缩回雨衣里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小本子叫小武看。里面有一张硬壳的照片,对着银幕的光隐约只见四个人头,为了不拂他的兴致,小武只好装模作样的使劲看了好一会。
“我爸是中学老师,妹妹下乡当知青,不知道是怎么个当法。我只见过农场知青。”
“呵,大哥,我就是从下乡知青来当兵的。”小武快嘴快舌地说。不知为什么,小武这么一个无兄无弟的孤狼一样的人,一声大哥却出口得如此顺畅。
他转过脸,急切地问着一个又一个简直不是问题的问题,不知多阵开始,随着小武的讲述,他那大大的眼睛里亮亮的东西反射着银幕光一闪一闪的,越来越多。
时间,在两人急切的轻语中象鬼一般的掠过。
“兄弟,你帮我发几封家信好吗?”他打断小武的话,迅速地说。
银幕上的那日本狗对着个旋转的大地雷发晕,快死了。
“时间不多,快拿来吧。”小武也突然急起来。
他捅了捅斜面的一个兵,比划了一下,那个兵很快从雨衣下伸过手来,一大沓信件经过他的手递到小武的雨衣下,还带着体温,热呼呼的。
“老兵、啊不,大哥你放心,我带到国内到勐腊县城去发。”小武信誓旦旦!
他还想说什么,灯亮了。一句谢谢还没有落,又是哇啦哇啦的口令。他们站起来呼呼拉拉的走了,经过放影机时,他回头,小武一直跟着他的目光实实在在的看清了那张满是惆怅的圆脸,和那上面两行亮晶晶的东西。
瞬间,小武突然觉得懊悔,连句保重都没有说,真混蛋!
夜,小武睡不着,起来独自站在一棵芭蕉树下,望着那云遮雾瘴的湄公河对面。他们住在哪里?是不是连夜过河去了?小武只能在心底默默地说:“大哥,多保重,后会有期!”
第二天中午,队伍行进到一个山凹里,坐在一块平整的罂粟地里休息,小武实在憋不住,就跟刘干事说起昨晚的事。刘干事是干部,他平时很喜欢小武的聪明伶俐。刚开个头,没想到刘干事那脸上就刮得下霜来,一把拖小武到背静处,指头指着脑门:
“哪个叫你跟他们说话?你小心闯大祸。”
“哪个条令不准我和他们说话?闯哪样大祸?”小武委屈地叫道。
“唉!小武小武,你这个小傻瓜,你不要耍小聪明。现在很多禁令是条令里没有的,告诉你不准,你就不能做,没有道理可讲!还有哪样事?统统讲给我听。”
“啊!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递信的动作怪怪的,象是演地下工作的电影。”
小武咬咬牙,咽了一口口水,摇摇头说:
“完了,就是讲了几句话,不信你去查!”
半个月后回到基地,小武躲在被窝里一封一封的看过那些信件的地址,多半是农村,全部是家信,这会闯什么祸?
话虽如此,却不敢再声张了。一个月后,他有机会到勐腊县城,全部信发出!
“老兵,广西大哥,你托付的事我办了,你多保重!”小武觉得心里特别欣慰和踏实。
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