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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短篇小说——静静的湄公河

短篇小说——静静的湄公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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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南半岛的六月,淫雨霏霏。

初到的雨季,将憋了半年的积怨粗暴地倾泻下来,把湄公河糟蹋的浑浊不堪后,依然不依不饶地继续着。

琅勃拉邦往西,没有一条象样的路。一队全副武装的人却不走这些路,尽找慢坡上的老林钻。警卫班的几个佤族、哈尼族士兵,挥舞着几把国内带来的“户撒砍刀”,一伙人沿着砍出来的通道缓缓推进。

这叫“踏勘”——修公路前的第一道工序。工程的设计者们,必须沿着自己想象中的线路亲自踏一遍,并完成各种数据的采集。

在那随时可能钻出毒蛇猛兽的老林中,面对着河对岸并不遥远的金三角腹地,必须要把这伙人武装到牙齿!

于是,踏勘队的兵们比搞工程的人就多得多!

 

那年头,一而再再而三的“浩劫”笼罩着我们伟大的祖国,据说是“国民经济到了崩溃的边缘”!而共和国虽然半饥半饱,却毅然而慷慨地摔出大把的钞票,遣出大批的军力,唱着国际歌,到处拯救“第三世界”人民于水火。

这叫“解放全人类!”

“中国筑路工程队第N支队。”负责的是老挝北部的公路,最多时上到十万人。进入纵深两百公里。然而他们的身份却不是兵,鲜红的领章和五星摘下来装在包包里,就成了筑路工人!这里有各军兵种的工程部队,甚至那赫赫有名的“雷锋团”也曾留下过它的新功。

 

此刻,这伙踏勘的“工人”累得瘫到在地,叫吃饭都懒得动。

这是琅勃拉邦西线的一个食加站,就在湄公河边。再往西不多远就是泰老边境。其实,这里不讲究什么境不境的,就是缅,泰,老三不管的地段:湄公河西岸至萨尔温江以东的狭长地带,大概就是后来人们津津乐道的天堂或是地狱的金三角罢。

食加站的代理事务长,一个老兵,笑吟吟地走过来:

“小兄弟多吃点,小白菜是老子用盆用桶种出来的,格好吃?”

呵!一口昆明腔。他伸头一看,哪还有什么小白菜,十多个人分吃一碗,每人还落不下两叶——鬼地方,别看满眼绿色,想吃点青白菜太艰难,拿钱买不来,种都种不出来,再有多少南泥湾精神也白搭!

听说四川籍的事务长回国去结婚临走时,曾恨恨地说“吃口青菜比找个新媳妇还艰难,他妈的老子婚宴要摆十碗青菜!来个双喜临门!”

老兵继续打着哈哈:

“二回,二回再吃。今晚有电影看嘎!放电影的马队昨天来的,今天是招待那边的部队,放《地雷战》,好看!”

吃饭极快的小武早已蹲在一边吞云吐雾,地雷战是看过百多遍了,兴许还能背下全部的台词。老兵说“那边的部队” 时神叨叨的样子钩起了小武的谗虫。跳起来追上去:

“昆明老乡!”一把搂住老兵的肩膀,一支烟即刻就送到他的嘴皮子上:

“你刚才讲那边的哪样部队?”

老兵漫不经心地说:泰国的!

“——咦?我们跟泰国不是死对头吗?”

小武傻傻的神态逗得老兵笑起来,越发得意:

“泰共!泰共部队!他们被打得耐不住就跑过河来,吃饱睡够了,我们给补足武器弹药后,又回去打。格明白了小兄弟?”

“老兵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俅!有好些都是我们弟兄,真他妈可怜!”

“可怜!”?小武懵懵地想着。今晚怕是再累也要看这地雷战!

 

夜极凉,蒙蒙细雨中的露天电影,不仅让人欢乐不起来,看着这一列一行清一色顶着雨衣的观众们,却莫名其妙的会有一种隐约的悲壮感。

踏勘队的队列靠左边,中间的场地空着,按部队老规矩,小武知道是留给友军的。

不多会,在低沉的口令声中,呼呼拉拉的来了。这就是“那边的部队”吗?大概两三百人,一样的雨衣罩着,看不着是什么军装。雨衣下喀喀啦啦的响动,知道这是全副武装。

一阵哇啦哇啦的口令后,他们也整齐地坐了下来。要不是这一声哇啦哇啦,真难相信这就是“那边的部队”。

银幕上的日本狗也在哇啦着,小武却视而不见,飞速地转动着脑子,寻思跟右手边的这个“泰共”聊点什么呢?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鼓足了勇气一回头——天那!小武吓一跳——他那两只大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小武,他根本就没有看电影!

小武屏了屏气,细声细气地“洒海”了一声。这是类似“同志”一类的招呼。

“老兵你说普通话吧,我是广西人。”他开口了,大眼睛,塌鼻梁,厚嘴唇,一副典型的广西人的嘴脸。

“啊,老兵你们辛苦了,吃饭了吗?”小武语无伦次,不知说什么好。

他轻轻地笑笑:“来老挝几年了?”

小武说:“一年多。”

他叹了一口气:“我出来三年了”。他的普通话广味很重,憨厚的笑容使小武松了下来,随即话就畅快多了。

“我是从学校入伍的,是XX军,干了三年多,党也入了,当个班长。命令一下来,党籍军籍统统变了。刚过来就当营长,打了两年仗,一起来的弟兄们差不多死了一半,现在……”

他老抢着讲话,小武却怔怔地听着这闻所未闻的故事,突然问道“你当初不来不行么?”

“嗨!叫你来老挝,你敢不来吗?”他不屑地抢白了小武一句。“再说,上头是副军长带队啊!这就是支援世界革命,不能不来的”

小武算是明白了:好不容易逮住一个来自国内的能说普通话的人,油然而生的亲切感使他恨不得能说个没日没夜。

“我姓武,家在柳州……”

“嗨!真是巧了,我也姓武啊!”

“……呵呵——嘻嘻……!”

两人都轻轻地笑了起来,第一次从雨衣下伸出手来握了握。他的手小而冰凉,又缩回雨衣里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小本子叫小武看。里面有一张硬壳的照片,对着银幕的光隐约只见四个人头,为了不拂他的兴致,小武只好装模作样的使劲看了好一会。

“我爸是中学老师,妹妹下乡当知青,不知道是怎么个当法。我只见过农场知青。”

“呵,大哥,我就是从下乡知青来当兵的。”小武快嘴快舌地说。不知为什么,小武这么一个无兄无弟的孤狼一样的人,一声大哥却出口得如此顺畅。

他转过脸,急切地问着一个又一个简直不是问题的问题,不知多阵开始,随着小武的讲述,他那大大的眼睛里亮亮的东西反射着银幕光一闪一闪的,越来越多。

 

时间,在两人急切的轻语中象鬼一般的掠过。

“兄弟,你帮我发几封家信好吗?”他打断小武的话,迅速地说。

银幕上的那日本狗对着个旋转的大地雷发晕,快死了。

“时间不多,快拿来吧。”小武也突然急起来。

他捅了捅斜面的一个兵,比划了一下,那个兵很快从雨衣下伸过手来,一大沓信件经过他的手递到小武的雨衣下,还带着体温,热呼呼的。

“老兵、啊不,大哥你放心,我带到国内到勐腊县城去发。”小武信誓旦旦!

他还想说什么,灯亮了。一句谢谢还没有落,又是哇啦哇啦的口令。他们站起来呼呼拉拉的走了,经过放影机时,他回头,小武一直跟着他的目光实实在在的看清了那张满是惆怅的圆脸,和那上面两行亮晶晶的东西。

瞬间,小武突然觉得懊悔,连句保重都没有说,真混蛋!

夜,小武睡不着,起来独自站在一棵芭蕉树下,望着那云遮雾瘴的湄公河对面。他们住在哪里?是不是连夜过河去了?小武只能在心底默默地说:“大哥,多保重,后会有期!”

 

第二天中午,队伍行进到一个山凹里,坐在一块平整的罂粟地里休息,小武实在憋不住,就跟刘干事说起昨晚的事。刘干事是干部,他平时很喜欢小武的聪明伶俐。刚开个头,没想到刘干事那脸上就刮得下霜来,一把拖小武到背静处,指头指着脑门:

“哪个叫你跟他们说话?你小心闯大祸。”

“哪个条令不准我和他们说话?闯哪样大祸?”小武委屈地叫道。

“唉!小武小武,你这个小傻瓜,你不要耍小聪明。现在很多禁令是条令里没有的,告诉你不准,你就不能做,没有道理可讲!还有哪样事?统统讲给我听。”

“啊!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递信的动作怪怪的,象是演地下工作的电影。”

 小武咬咬牙,咽了一口口水,摇摇头说:

“完了,就是讲了几句话,不信你去查!”

 

半个月后回到基地,小武躲在被窝里一封一封的看过那些信件的地址,多半是农村,全部是家信,这会闯什么祸?

话虽如此,却不敢再声张了。一个月后,他有机会到勐腊县城,全部信发出!

“老兵,广西大哥,你托付的事我办了,你多保重!”小武觉得心里特别欣慰和踏实。

                    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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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成稿于1995年,是第一、二部的雏形,虽然稚气和毛糙,但这里面几乎没有雕琢和虚构,非常可贵。

      那时没有网络,除了抽屉里几乎无处可放。今天不怕丢丑拿出来请朋友们共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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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幸先睹为快了!

       其实是纪实文学,目前看来,公开出版发行的可能性很小。耐心等候时机吧!

   
       故事老了,可故事情节不老;琴弦老了,曲调并不老;我们人老了,但心儿不能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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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读了,期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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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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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湄公河——中

      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哪里的蚊子比这鬼地方的更厉害。那小而尖的嘴,带着密密麻麻的疟原虫,叮倒了一批又一批牛高马大的壮汉。半年后,小武也倒下了。那是恶性疟和间日疟的交叉感染,每天上午开始发热,烧到四十一二度,十二点披身大汗退烧,跟钟一样准!

     小武并不小,应该也属于牛高马大之列,却不很壮汉。开头两天,烧一退擦擦汗,爬起来溜达去,一星期不到就瘫在床上动不了了。 勐腊的这个军医院还不错,住了十多天后终于逃脱了那可怕的恶瘴,小命又得以延续了。

      病房的对面是一座白色的两层小楼,护士说是外事病房,任何人不许进入!其实里面白天没人,晚上没灯,是个空楼。

      忽一夜,楼上的一间房亮了灯。谗虫一般的好奇心扰得小武心痒痒的。第二天,鬼使神差他老是在小楼下来来去去。下午开饭时端着饭刚吃一口,无意中的一瞥,见阳台上有一个老外。

     “嗯?扯淡!这不跟我一样是个兵吗?” 莫名其妙的失望感。小武回头吃饭。突然,心里咯噔一下,“在哪见过?”端着大碗几步走过去,就站在阳台下往上看。上面的人也知道有人看自己,伸出头来盯着小武。圆脸,大眼睛,塔鼻梁,厚厚的嘴唇。

    啊!是他!小武一激动张口就喊: “哎,老兵你好!”

    他楞楞的看着下面,显然是不认识。也难怪,在这个兵窝里人人几乎都一样,个多小时黑暗中的邂逅,怎么能记得呢?于是再一次对着他喊:

     “我是小武……地雷战……信……巴柯……” 拉拉杂杂谁也听不明白的东西,楼上的人却听懂了,那圆脸上的生动诉说着他的激动和喜悦,并不亚于楼下手舞足蹈的小武。

    “哎!三十八床你干嘛呐?”穿着白大褂的护士长边说边走过来:  

“你又作什么怪呢?这可是外事病房!你可小心犯错误!要捣蛋上别地儿去,啊!”

     护士长是东北人,怕是有三四十岁了吧。朝小武瞪了瞪她那永远睁不大的眼睛,走了。别看她经常熊小武,其实,她喜欢这个精灵的娃娃兵,也不讨厌他那时不时的小捣蛋。

     小武对着小楼上的人打个手势,指指医院大门,一溜烟跑了。

     大门外的一片釉子林,极幽静,是伤兵们常来开胃解谗的圣地。小武兴奋地拍着广西老兵的肩膀,嘻嘻地笑着不知先说哪句。没想到老兵却一把搂住小武,一边拍打一边哭了起来,而且声音越来越大。小武被他哭得头皮发麻却不敢挣扎。凭直觉,除了这萍水相逢的小兄弟之外,他怕是没有任何机会可以大放悲声的发泄。

     良久,情绪的汹涌澎拜过去了。小武拉他在土埂上坐下后他开口了:

 “兄弟我谢谢你,我的弟兄们都谢你。其实我们也有定时往返国内的专人,只是回国的信件都要检查,还经常弄丢。这个办法好,可就是没有人肯帮我们。那天晚上我就觉得兄弟是个侠义心肠的人。”

      他穿一身寮式军装,象我们的警卫部队穿的那种。他还在不停地叨叨着感激之情,小武心里却好笑:“我要不是个傻里八叽的新兵蛋子,我真敢么?”不过他的诚恳却使小武既感动又难受,变着法的安慰他:

   “大哥你别说那么多了,谁叫我们都姓武呢?这怕就是书上说的缘分吧?你哪儿不好来住院?”

   “兄弟,说来话长了。我没病,我是探家刚回来。”

    “回家?柳州么?还可以探家?”

      说到家,他的声音又哽咽了: “爸爸去世了,死于交通事故,妈妈孤苦令丁病得起不来床。家门上的军属光荣牌也没有了,没有任何照顾政策。” 他迎着小武惊疑的目光一字一句地: “就是说,这个家没有人在当兵明白吗?”

     小武忽然想起:“你不是还有妹妹吗?让她好好照顾妈。”

     他差点哭出声来: “妹妹过得那叫什么日子,没吃没穿连自己都顾不住,生产队还不准假,我在了四天,她才回来过一天!”

     小武黯然。自己不就是刚刚逃脱那种生活吗?他又掏出了那张小武看过却不知道是什么的照片:全家四口人,有三付眼镜。他戴着校徽,妹妹还系着红领巾。

     “呵!我可没有那么幸福的家!”小武酸酸的。

     “你知道我探家是个什么样子?我现在是泰共军队的营长,是外宾!柳州的地方政府派了一辆轿车加三个人:一个驾驶员,一个翻译,还有一个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吃住必须在指定的宾馆。三个人没日没夜的陪着我,就是我和妈妈哭得抱成一团时,他们仍象木头一般的立在身边。”

    “为什么不多在几天呢?大哥你有没有媳妇,结婚了吗?”小武一连声的问道。

    “唉!多在一天,妈妈多哭几场,见一面就走吧!比我那些死在老林中的弟兄可好多了。我不可能在老家结婚。我们这些人结什么婚啊!不过我有两个老婆,一个是当地人,一个是从景洪跑出去的重庆知青,她们……”

      ……什么?小武惊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看小武惊乍乍的样,他轻轻地笑笑: “兄弟你少见多怪了,在那边你只要养活得起,没人管你有几个老婆。这个重庆人原是我一个兄弟的老婆,这兄弟被政府军抓住自杀了。她只好跟我,总比饿死和做妓女好啊。”

       ……小武眨巴眨巴眼睛,听不懂了。

      老兵拍拍小武的头:“兄弟你太年轻了,我真羡慕你,这些事你永远不懂才好!”

     一瞬间小武觉得自己傻得可怜,这世界也太大了,千奇百怪的故事太多。面对着那么一个身份特殊的老兵,一个同姓大哥,原来所有的优越感无影无踪了。

      冬季的天短,快黑了。小武说:“大哥你饿吗?我刚病好,经常在饿,我们吃米线去,我有钱。”

      老兵说:“走吧,我陪你。” 两人在一个灯光昏黄的小馆子里坐下,要了两碗米线。小武憨憨地说:大哥你再讲些那边的事给我听好吗?” 老兵柔声说:“兄弟只要你爱听,大哥就讲。”

     “我们的仗打得真窝囊,没有明确的战略目标,虽说是搞武装割据,目的就是制造混乱。泰国老百姓和我们不亲,一有风吹草动马上报告政府军。我们瞎子聋子一般常常挨打,你想没有老百姓的支持能打什么仗?一起过去的弟兄,死在那边的快有一半了吧。”

    “那你们这到底为什么呢?你们的牺牲有什么价值呢?”小武不解的问。

     “嘘……兄弟你不要小看这里面的政治意义。”老兵第一次讲政治了。 “泰国政府不是亲美反华吗?中国政府就是要给它造点麻烦,在国际上公开支持泰共造反,可是泰共的部队真是些脓包,不能打仗,反也造不大。所以就派我们过去。把他的东北部搅得一塌糊涂时,泰国政府就老实一点。当然他们也不是傻瓜,在国际上给我们一点好处时,先决条件就是要保证东北部的安宁。这时我们就惨了,上面命令不准打,就是眼睁睁看着政府军的运粮车队过去也不能打,可我们吃什么?” “不打仗也并不见得少死人!你想啊,在老林里过日子,就是你得的这种病都死了许多人,还要对付烟军,啊,就是专门干大烟生意的武装,他们的装备比政府军的还好,又是地头蛇,死在他们手上的弟兄多啊!” 老兵的一通‘政治话’小武听得似是而非,老兵倒把自己说得脸上有些凄然。

    “赶紧,大哥快吃吧。”小武连忙说。米线在昏暗的灯光下成灰色,还有点馊臭味,饥肠辘辘的小武仍然连汤带渣的喝下一大碗。老兵没有打住的意思,那广味越来越重的普通话,将小武带到了那遮天闭日的丛林中,那枪弹纷飞、刀光剑影的战场上;带到与毒枭们的拼酒和赌窟中押命的地方……有胜利的欢欣,也有亲手击毙自己弟兄的巨痛。这些五光十色而又惊心动魄的故事,却是从那张憨厚的圆脸上,从那柔柔的嗓音中,似小溪一般潺潺的流出。只是在回忆的路途中一不小心踢碰到那些紧锁在尘封里、轻轻一碰就会痛得撕心裂肺的东西时,老兵才会被一阵呜咽哽住,话音嘎然而止……

     夜深了,虽是勐腊,冬夜还是有点冷。老兵拍拍傻张着大嘴、如醉如痴的小武:“兄弟你病刚好,小心再反。快回去吧。”

      小武咂咂嘴,浑身一激灵,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大哥你还能在几天?”

      “来接我的两个弟兄已经动身,最多两三天吧,我们从南塔出去。” “我找个拉菜的车,把你送到芒塞好吗?”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是出口了,可小武压根儿就不知道这能不能办得到,但他确实是诚心诚意的。

   “谢谢好兄弟,我不能和你们一起,也没有人敢带。你记住了:我是外国人。为了你好,千万不能把我们的交往告诉别人,特别是你的领导!你懂吗?”

      此时小武百感交集,觉得憋闷得难受,为什么会是这样?即使他是泰共,我们也是战友,这最纯真最崇高的交往却是象贼一样的偷偷摸摸。年轻的心实在难以承受这个现实,面对一团乱糟糟的无奈,小武哭了!哭着问: “大哥我们有缘不是么?我们今后还能再见对么?”

     老兵的手使劲搂住小武:“好兄弟别这样,小伙子不能哭!我们肯定还会再见面……” 他自己却哭了出来!突然,老兵抬起头,闪着泪光的两眼直钩钩的看着小武: “兄弟,我告诉你,我探家回来就下决心了,我要走,我不干了!我还不到三十岁,不想在那边等死。”

    小武大吃一惊:“你想上哪去呢?”

   “回国!回家!回家当农民,领着妹妹一起生活。如果不允许,如果……那我就不知道了。也许会往南边走,乱闯吧!总比坐着等死强。你放心,我不会叛变投敌,尽管这边不要我!我还是要对得起祖国和父母,这是原则!” 他慢慢地仰起头,望着灰暗的夜空,重重的吁了一口长气。

      小武抹抹眼泪,不敢吭声,其实是不知道说什么。小武知道这大哥的心头是团团的黑雾迷茫,无论怎样努力,都看不见一丝光亮。

      再也没有见到老兵。他肯定是躲着小武。小楼上的灯又亮了两个晚上,终于灭了。

      一星期后,小武也出院了。

 

                                                                                     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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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他们的悲剧,源于不光彩的战略。
   
       故事老了,可故事情节不老;琴弦老了,曲调并不老;我们人老了,但心儿不能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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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了小说怎么感觉好压抑、好紧张、好揪心、好悲凉、好......,总之心情一片灰暗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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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营的大年,没有城市的喧嚣和豪华,却有着让兵们向往的温馨祥和:最起码,领导们时常弯着的脸,在大年的氛围中,变的温柔可亲了许多。 然而好景不长。准备开年夜饭之前,一辆吉普车的出现,又把他们的弯脸送了回来。

      “紧急集合!”所有的口令都例行喊完一遍之后,干部捧着一张纸,大声地宣读着: “N支队内部通报……不明身份者四人……着寮式军服,无武器……从巴柯一带渡河……”

      小武的头‘轰’的一下:“糟!是广西大哥,肯定是他!他回去还没有两个月,这说动就动,也不知他准备充分吗?”

      “……我沿线各军兵种,各单位……即时起组织围堵,切实设置路卡……”

       那种年头,那么多的部队在国外,时不时的有个别兵开个小差并不希奇,这种内部通报也不是第一次见。倒霉的开溜者面对如此严密的围追堵截,几乎都被抓住。即使有个别漏网者,只有一头扎进老林不出来,最终下场更惨!

      “……所有干部战士必须端正认识……私放私藏,知情不报……严厉处分……”一个个狰狞恐怖的词汇接二连三的从那张毫无表情的嘴中蹦出。

      脑子里一堆空白的小武,从后脑勺往下一片麻木,直到屁股沟,冷汗也出来了。

      “各分队带回,晚饭后出发!”

      小武懵懵懂懂的蹲到了年夜饭的跟前:“他妈的这年饭做的是什么东西那么难吃!老子不耐烦吃了,走俅!”

     担忧,恐惧,无奈,压抑的愤怒和无人可诉的孤独感,使小武心情坏到了极点,毛戕戕的势头,此时不要说是安静地吃饭,要是有揸,恶打一架也是可能的。 迎面遇上提着个酒瓶的刘干事,他满脸的酒花,笑眯眯的问:“小武你咋不吃饭?” 小武不敢吭气,两个眼睛贼溜溜的乱转,咕噜了一句“想家了!”

     “唉!你们这些长不大的鬼娃娃。小问题小问题,明年就好了!” 他拍拍小武的肩膀走了。

       第三天早晨的早点名,捷报传来:芒塞兵站已截获四人及所有衣物行李,两人逃脱,另两人已正在押解途中。

      对于小武来说不啻于是噩耗! “广西大哥你糊涂啊!白让你钻了三年老林,怎么轻轻就叫人抓住呢?你明知道这边不要你们不承认你们,还要光明正大的走着出来。你说过如果,哪有什么如果!你如果往南走可能就不是今天这个样了。”

        小武躺在营房外路边的草丛里胡思乱想了一下午。忽然,信的事跃上心头,凭空的打了个冷颤:“他们要是说出来我就完蛋了!不!大哥是个光明磊落的硬汉子,他绝对不会咬我,我相信!

    ” 晚饭前车到了,几个荷枪实弹的兵从大厢上跳下,随即拖下两个五花大绑的人。小武的心似提到了嗓子眼里,手脚无措的跟着大伙涌到车前。 啊!万幸!没有那张熟悉的圆脸!

      他们的军服肮脏不堪,但看得出来是崭新的。见许多兵在看,其中一个对着这些兵大声说: “我们不是敌军,我和你们一样。我是云南谰沧人,参军在xx军,我是党员。上头叫我们加入泰共,打了三年仗,现在不管不认了。我们不投敌,不叛国,我们就是想回家……”

       在领导的示意下,他俩被连拖带拉的送到一间孤立的小房子里关起来。

      饭桌上,宿舍里,出奇的安静。一缕怪怪的、不明不白的气氛,从下午起就弥漫在军营中,大家对今天的事,谁都不想议论什么。

      夜里,时不时地从那间小屋里飘出些带着哭音的嚎叫:“我想我爹,想我妈……我不当连长……我要回家盘庄稼……我不当泰国人……” 天亮了,干部们惊奇地发现:小屋的地下乱七八糟象杂货店遭抢一样,被子、衬衣内裤、毛巾牙膏、饼干香烟水果糖、刮胡刀打火机等等等等什么都有。看得出来,这些都是从高高的天窗上丢进去的。 干部们知道是怎么回事,查不出来他们也懒得查。

        小武整个上午跟屁虫一般的撵着刘干事,拼命地编诓唠毛讨他高兴。功夫没白费,刘干事说这几个人胆子不小,公然自己跑到兵站亮身份还要求支援。他们哪里知道,我们所有部队两天前就准备围捕行动了。

    “要说呢,这些人真是汉子,只是……-唉!不说了。我们只能执行命令,过天把他们好好的送到昆明,其他就不是我们管得了的。”

     “那两个呢?”小武死皮赖脸的叮着刘干事。

     “一个是贵州人,一个广西人,可能还是个不小的干部。兵站的憨兵给他们看通报,看完就跑,只抓住这两个,还问不出任何情况。喏,板凳上那两个包就是他们的,所有的身份材料都在我这里,这两个人肯定是要喂豹子了。”

      刘干事解手去了,小武控制住狂跳的心,哆嗦着手一把拉开抽屉,见一个皱巴巴的黑皮本子,伸手一翻—— 一张硬壳照片翻出来。 啊!又是它——四个头跃然眼底,还有三付眼镜!

      关上抽屉,一闪身溜了出去,怕刘干事看见夺眶而出的泪水,小武一阵猛跑,倒在离营房很远的一片草地上,尽情地发泄着。 “广西老兵,我可怜的同姓大哥,憨兄弟万万想不到会是这个结果。兄弟太年轻,什么也不懂,一点也帮不了你。”

     “你是五六个年头的老兵了,相信你会有许多随机应变的本领。即使迫于无奈钻进老林,凭你这几年在那边滚打出来的功夫,也一定能活出去。只是,你太苦了!”

    “家里事你挂也白挂。我的知青弟兄们已经开始陆续返城了,相信你妹妹也会很快回到妈妈的身边,她们娘俩相依为命,一切都会好的。我好后悔没有问你个地址,以后好去看她们。可是谁会想到这个结果呢?唉!憨厚的大哥,兄弟劝你一句:你要再往回走,你会害了她们的!”

     “大哥,生死未卜的大哥啊!兄弟痛惜你!我们的缘分是不能以时间来计算的。不管你现在在哪里,不管你是在阴间还是在阳界,我相信你一定能感受到兄弟的思念和祝福。兄弟这辈子都会把你藏在心底的最处。”  

         有这么一个大年初三的黑夜,湄公河边,那陡峭的石壁下站着一个年轻的士兵,在这异国的丛山之中,忍受着阵阵心痛的折磨,对着沉沉的夜空,对着那奔流不息的河水,在心中默默地呐喊: “大哥保重,一路平安!带着这祝福,走好……”

      而那大河,就象一个多年忍辱负重的汉子一般,山样沉重的哀痛静静地平伏在河底。对着苍天,对着两岸巨狮般的悬崖叠嶂,依旧坦然地,默默地,年复一年地蠕动着。

      它也许永无长江黄河那样奔腾泛滥的辉煌,但你能否认它也是英雄吗?

                                                                                               于1995年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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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许多兵在看,其中一个对着这些兵大声说: “我们不是敌军,我和你们一样。我是云南谰沧人,参军在xx军,我是党员。上头叫我们加入泰共,打了三年仗,现在不管不认了。我们不投敌,不叛国,我们就是想回家……”

 

       悲愤的呐喊啊!

   
       故事老了,可故事情节不老;琴弦老了,曲调并不老;我们人老了,但心儿不能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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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觉得很压抑,但说实话,我没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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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原帖由 子易 于 2008-7-30 13:22 发表 看了觉得很压抑,但说实话,我没看懂

 

睡醒后再看!

   
       故事老了,可故事情节不老;琴弦老了,曲调并不老;我们人老了,但心儿不能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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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先生说:“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无疑,这是一个悲剧。无疑,人为地把人性中最美好的最有价值的东西毁灭了。生命、人性,这些世间最为宝贵的东西,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中是政治的牺牲啊。小说的选材独特,原汁原味地再现了那个时空,情感充沛,使人读着心灵得到震撼! ——我是酸风眸子。我的密码忘记了,只有重新注册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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眸子老师什么时候竟然成了“新手上路”?哈哈哈! 没事,密码丢了,半世英名仍在,社区的老少爷们记得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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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易朋友,这种感觉还不止您一人。国家太大军队太多,加之七十年代的中南半岛战争至今一直保密,社区里北方的朋友居多,在没有一个整体概念时来读此文,是会有云天雾地的感觉。这也就是我一直为之呐喊的原因。如果您读读我的《自序》一文,整体概念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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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原帖由 酸风射眸子 于 2008-7-30 18:21 发表 鲁迅先生说:“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无疑,这是一个悲剧。无疑,人为地把人性中最美好的最有价值的东西毁灭了。生命、人性,这些世间最为宝贵的东西,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中是政治的牺牲啊。小说的选 ...

 

 

找竹松,他可以帮助你找回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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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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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兵俑老师,您让我们记住了两个“小武”!

 

共和国现在日益强大,现在也做了中南亚“老大”,祖国不会忘记对历史有贡献的人。

 

 但愿我们不要忘了那些“老兵”。

 

老兵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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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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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原帖由 兵俑 于 2008-7-30 23:25 发表 子易朋友,这种感觉还不止您一人。国家太大军队太多,加之七十年代的中南半岛战争至今一直保密,社区里北方的朋友居多,在没有一个整体概念时来读此文,是会有云天雾地的感觉。这也就是我一直为之呐喊的原因。如果您 ...

 

 

明白了,谢谢楼主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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