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记者 邓飞
在辽宁省高院院长田凤歧、广东省高院院长麦崇楷锒铛入狱后，湖南省高院院长吴振汉又被"双规"。
吴振汉落马
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湖南省高院）院长吴振汉被"双规"了--这个消息震撼了6月的长沙。
作为湖南政法系统被"双规"的最重量级人物，吴振汉是否步辽宁高院院长田凤歧、广东高院院长麦崇楷后尘成为落马的第三名省院院长，倍受关注。
6月9日，《凤凰周刊》从湖南省有关方面得到证实：6月8日上午，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机关大会上，院党组负责人宣布，原院长吴振汉于6月7日被省纪委"双规"。
相关消息表明，早在5月29日，湖南省十届人大常委会第九次会议举行第二次、第三次全体会议。会议听取、审议了吴振汉关于辞去省高级人民法院院长职务的报告--吴在18日提交的辞职报告中说："我因患有多种严重疾病，现在住院治疗，加之年事已高，难以坚持日常工作，现申请辞去湖南省人民法院院长职务，请求批准。"会议同时通过了任命江必新为湖南省高院副院长的决定。6月起，江必新以代理院长身份主持湖南全省法院工作。
今年48岁的江必新是湖北枝江县人，1978年考入西南政法学院，1985年进入最高人民法院工作，来湖南任省高院副院长之前为最高人民法院党组成员、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国家赔偿委员会主任。
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缘何空降湖南，1998年任湖南省高院院长、一年前才连任的吴振汉果真是因病辞职？长沙坊间议论纷纷。湖南省政府一名官员说："……作为一个当选连任才一年的院长，忽然提出辞职，绝对不是身体原因这么简单，背后肯定有文章。"
湖南省人大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官员告诉《凤凰周刊》说，会议期间，高层口头吹风说吴可能涉嫌经济问题。此前，吴振汉之子吴某、外侄某某自2003年底一直未有上班，失去踪迹，前者曾就职中国银行湖南分行，后者在湖南法律援助中心上班。
吴振汉被"双规"后，湖南省纪委、省检察院等相关部门对吴振汉案讳莫如深，拒绝透露有关信息。据传，吴振汉最初的"双规"地点是在某医院的高干病室，后来转移到湖南某宾馆--目前该宾馆已停止对外营业，所有人员都必须凭出入证才能获准进入。
"双规"是中共党内监督的一种强制手段，纪检机关掌握一定线索和情况后要求有关人员在规定时间、地点就所涉问题向组织上做出说明。从严格意义角度说，"双规"并非是说吴振汉确已触犯刑律或其政治生命就此终结--湖南曾有一副市长被双规60余天仍官复原职的个案。
经过数月追踪调查，记者依稀拼凑出一位省级法院院长遭遇"双规"的轨迹： "自已判自已执行：一个故意为之的故事？"
1999年5月30日，湖南省高院经二庭发出（1999）湘法经二初字第8号民事调解书，审结长沙市湘财城市信用社（现更名中信实业银行长沙分行）诉深圳金北圣投资有限公司、深圳军山投资有限公司国债买卖纠纷一案，湘财城市信用社获赔1.3724亿元人民币。由于这笔资金牵涉到大量农民和城市平民的存款，有可能影响稳定，同年11月湘财城市信用社申请执行，长沙市人民政府同时对湖南省高院发出公函，请求大力支持。
但人们很快发现执行者不是执行庭，而是湖南省高院经二庭，一副庭长任执行长、两位审判人员为执行员--虽然申请执行人湘财城市信用社对此多次提出异议，但这种明显违反审、执分离规定的做法没有得到制止。
湖南省高院查明深圳金北圣公司法人代表李某是深圳大世界商业城的法人代表，决定执行该商业城的第三、五层来偿还法庭判决的赔款，两层楼被评估为1亿多元。
要将房产变成现金必须通过拍卖实现。而众所周知的一个事实是，拍卖业务利润丰厚，至少可以得到相当于标的物4%的佣金。大陆法院拍卖业务一直是众多拍卖公司追逐的目标，利润可观，拍卖公司常常与法院内部人士"联手"。据知悉内幕的人士透露，一起标的1亿元的拍卖业务，拍卖公司和能够决定由谁来拍卖的法院内部人士至少能够得到400万元的税后利润。
一个叫李某的人决心包揽该笔业务。李早年曾是湖南省高院刑一庭助理审判员，吴振汉当时任刑一庭庭长，由于两人同为常德人，关系密切。1989年，李某考上北京大学法律系研究生，1992年毕业后进入海南某信托投资公司，两年后辞职注册一家律师事务所。
1998年，吴振汉转任湖南省高院院长。李某也回到湖南以其妻陈某为法人代表成立了一家拍卖公司。李某一直与吴振汉家保持着良好关系。
2000年初，李某夫妇的拍卖公司得到了湖南省高院拍卖深圳大世界商业城第三、五层的委托函。李某是如何运作得到这一业务的过程至今仍不清晰，但知情人士告诉记者的是：李某找到吴振汉寻求支持，并让其子吴剑雄共同参与。
与之相印证的是，自中纪委介入湖南省高院一案后，吴剑雄就从同事和朋友们的视野里消失了。吴剑雄一位在湖南某大报工作的朋友告诉记者："他从去年（2003年）12月初之后就不见了，通过省委的朋友多次打听也没有结果。"
2000年3月，湖南高院经一庭审结另外两起经济案件，被告均是深圳金北圣投资有限公司，该公司被判分别返还两原告4000万、3600万，执行标的同样是大世界商业城。
据传，李某又与吴剑雄商议，争取拍卖委托。不久，李某夫妇的拍卖公司如愿。
凑巧的是，3个月后，湖南省高院又审理了两起诉深圳金北圣公司的案件。高院判令该公司返还湖南方面共计1.466亿元。五案齐指深圳金北圣公司，涉案近4亿元。2000年6月，湖南省高院集体研究决定，五案合并执行，全部交该院执行庭执行。
4亿元的拍卖标的佣金将是数千万--盯着这一块肥肉的显然不会只是李某一人，另一身影在高院大楼出现了--湖南省高院前任领导之子某小勇。与吴剑雄一样，某小勇在案发后也"失踪"了。
某小勇的日常身份是长沙某金属材料有限公司的老板。据了解，某小勇与执行庭一些法官交情甚笃，尽管他没有自己的拍卖公司，但并不妨碍他揽下这桩法院拍卖业务--他找到深圳一家有名的拍卖公司，双方约定：某小勇负责将大世界商业城整体拍卖委托业务揽到该公司，最后拍卖佣金对半分成。这家拍卖公司员工对《凤凰周刊》说："某小勇胃口太大，最初谈判时竟然要70%的税后利润！"
虽然高院集体决定让执行庭全部执行深圳大世界房产，但是据知情人透露，由于吴振汉在其中直接运作，原来由经二庭负责执行商业城三、五层，由李某来拍卖的格局却得以维持。深圳大世界三、五层由经二庭执行，另外的一、二、四、六、七层由执行庭执行--4年后的今天，湖南省高院一些老法官回忆起来仍不住摇头--本应并案执行的同一标的物，竟然由同一法院两个部门的两拨人马执行，"笑话，法院执行史上的笑话"。
2000年7月，某小勇联系的深圳那一家拍卖公司与另外一家公司联手，也得到来自湖南高院的拍卖委托书，两公司负责拍卖深圳大世界商业城第一、二、四、六、七层，佣金定为拍卖价的4%。经济庭和执行庭两拨人马开始执行了--李某去北京，某小勇去深圳。
执行结果成为充斥着死结的僵局
2000年8月12日，李某在首都大酒店组织拍卖，北京信芳园物业公司以9300万元买受估价上亿元的深圳大世界商业城第三、五两层房产。
但李某在北京的拍卖让在深圳拍卖的执行庭犯了难--8月上旬，深圳两家拍卖公司拍卖大世界商业城第一、二、四、六、七层，但竞买者均要求整体拍卖。
眼见深圳拍卖受阻，湖南省高院的人不得不北上找到北京信芳园公司做工作，要求其转让退出，以满足深圳方面竞买者整体拍卖的要求。北京信芳园公司在赚取一笔手续费后最终同意一次性转让。
2000年9月15日，湖南省高院执行庭在深圳启动拍卖程序，深圳亨瑞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以3.19亿元成功竞买，湖南省高院下达（2000）湘高法执字15-6号民事裁定书，裁定该楼交付亨瑞公司。
如果不是一场意外，这种执行与拍卖的完美链条并不会折断。湖南省高院的拍卖行为在深圳遭遇阻力--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以深圳大世界商业城存有产权纠纷将导致诉讼为由阻止拍卖，深圳市中院说江苏常柴集团公司申请大世界破产已被受理，已进入破产程序，湖南高院拍卖无效。
如果拍卖无效，到手的佣金可能飞掉。2000年底，湖南省高院执行庭一位副庭长曾和某小勇带着拍卖公司的人四处运作后呈现出来的结局是：2000年底，全国最高人民法院以（2000）执协字第42号裁定书裁决湖南省高院执行有效，但深圳市中院受理破产案合法，手续完备，最后折衷为由湖南省高院通知拍卖行和买受人于2001年将拍卖所得款，扣除拍卖费和北京信芳园公司转让款，余款汇入深圳市中院帐户进行破产分配。
深圳亨瑞公司应付竞买款3.19亿元，实付了5000万元。直接支付土地款花去这5000万元中的2000万元。某小勇和深圳拍卖公司共得佣金1000多万元，据传某小勇从中分得半数。
深圳方面见湖南高院没有按照最高院协调方案办事，便拒绝为亨瑞公司办理相关手续，随后一个连锁反应是亨瑞公司不肯继续付款--一个充斥着死结的僵局由此形成。
受害者继续受害，一些人从中获利
湖南省高院收回了大世界商业城被拍卖的三、五层，但湖南省高院认定李某在北京的拍卖有效。2002年5月，湖南省高院执行庭支付李某佣金近400万元。令人不解的是，法律规定，拍卖佣金要么由买受方支付，要么由委托方支付，不可能两方都出，但李某这次拍卖竟然收取买受方和出让方各4%的佣金。同年9月，执行厅再次支付李某460余万元佣金。据说，吴振汉的支持是这一结果的主要原因。李某一笔拍卖所得佣金高达860多万元，创下湖南拍卖历史上的利润之最。
"李某如何与吴振汉之子分配利益不得而知。如果参照业内的规矩，应该获取不少于半数的好处。"知情者分析说。一位经常与法院打交道的拍卖公司经理则说："肯定不止这个数目！"
房产虽说拍卖了出去，但中纪委介入调查之前的情形是：湖南多位执行申请人未获分文；北京信芳园公司既未得分文转让费，有未得到大世界三、五两层的产权；亨瑞公司未得产权和开发权；被执行方也是怨气冲天--执行并未解决问题，反而丧失其经营偿还贷款的机会，获益者是深圳拍卖公司和吴剑雄、李某、某小勇三人。
原来受害者继续受害，法院在"帮助"受害者过程中制造出新的受害者，一些法官和与法官关系亲密者从受害者的受害中找到并得到发财机会。
一锅端掉6法官
与忍气吞声的小人物不同的是，大陆银行和大企业从来不乏"通天"能量，愤怒和举报从不同渠道源源不断流向中央--游戏终于玩出了大火。《凤凰周刊》获得的一份受害者呼吁书中说："一些黑心法官和家属不顾申请人的死活，不顾困难企业职工的切身利益，与一些拍卖公司互相勾结，中饱私囊，利用看似合理合法的手段，把成千上万的群众血汗钱非法划到了自己的帐户上。"
2003年12月初，中纪委派出由9人组成的调查小组秘密进入湖南，联合湖南省纪委、省人民检察院开始彻查深圳大世界商业城执行案。中纪委调查组采取了对付原广东高院院长麦崇楷同样策略--只调查几个"萝卜头"和"吴公子"问题，未涉及吴振汉本人。吴振汉因此心下大宽，不仅每天照常上班，还针对机关人心不稳的问题主持召开 "统一思想" 的大会，要求大家"努力工作，不要信谣传谣"。在中纪委调查期间，吴振汉还在省人大会上作了报告，还威严地坐在审判席上，以"主审大法官"的身份审判了一起刑事案件。
今年2月3日，吴振汉还出现在中共湖南省纪委第五次全会暨全省反腐败工作会议主席台上。"湖南省检察院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官员说："省纪委要吴参加反腐败会议并坐主席台是一种策略，目的就是要麻痹他，使他丧失警惕。"
随后，深圳大世界商业城执行案中的隐情被一一揭开，湖南省高院经二庭两位副庭长、一位副局长以及三个执行员先后被刑事拘留。
其时，40多岁的经二庭一副庭长已经办理完毕内退手续，"差一点就全身以退"；另一副庭长已调任湖南某时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据称是院长接班人之一；一位副局长则被初查出1997年到2003年3月间，和他人共同受贿7次，单独受贿6次，共计受贿近200万元，个人实得逾百万元。
吴振汉的另一种印象
其实在主政湖南省高院工作期间，吴振汉也还留给湖南人另外一种印象。
2003年，吴振汉倡导湖南全省铺开"五好基层法院"。就在被"双规"前一个月的2004年5月11日，吴振汉还在湖南省法院司法质量考核评议工作电视电话会议上宣布，在全省法院全面推行司法质量考核评议工作，"对年度考核评议不合格的法院，予以通报批评，并责令限期整改，主要负责人到省法院接受诫免谈话或参加培训；连续两年评为不合格的，主要负责人应当引咎辞职，或由上级法院商请有关部门对其免职。"
尽管此举措借鉴的是湖南省公安厅的治警经验，但是吴振汉仍获得舆论好评。"至少，吴振汉的工作是努力的，并试图把法院管好。"湖南一中级人民法院院长如此评价昔日上司。更多法官提及的是吴振汉对湖南省高院物质准备建设方面的诸多贡献--实现了省高院整体搬迁。
生活中的吴振汉低调、内敛，甚至十分节俭，不少法官提及一个相同的细节：他计算出办公室里用多少灯就可以照明，然后主动关上多余的电灯。
吴振汉的家就在湖南省司法厅大院里。邻居一般认为吴振汉对儿子管教甚严。据说，今年25岁的吴剑雄对法院上下均谦恭有加，绝无纨绔之气。熟知吴振汉的人分析说，吴振汉走到这一步，可能是想在退休前为儿子牟取资本--甚至可能认为发放拍卖权牟利只是一个"擦边球"，并非利用职权牟利。
人们对"空降院长"重塑湖南法院寄予期望
湖南省高院一些法官不法的警钟其实在吴振汉主政高院期间就曾经响起--2002年，该院会计徐某和出纳李某分别因贪污和挪用公款被究；经二庭女法官朱某因收受贿赂被判7年--后者胆大妄为得令人吃惊，据一位死去的银行行长在日记记载，朱曾把该行长带到一家灯饰店，径直说她喜欢一盏8000元的灯具，身为原告、为国家追讨贷款的行长不敢得罪朱，只得买下送她。该行长日记中还记录了审理其贷款案的高院法官的爱人竟然成为了被告律师。
"没有改变，也没有人去改变。"湖南省高院的一位法官接受采访时说。
长沙某报周记者记忆深刻的是，2001年年底，长沙媒体十余名持"政法新闻采访证"的记者应邀参加省高院新闻媒体答谢会，工作人员在发给记者红包的同时，要求记者不得发表法院系统的负面报道。
"高院说舆论不能干扰司法，但为什么未有舆论干扰的司法越来越被民众怀疑？"周记者说媒体要质疑或批评高院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而吴振汉在接受中央级媒体采访时"语气铿锵"，表示要落实审判的"阳光行动"，使法院的审判活动公开于人民群众的监督之下。
让湖南民众印象深刻的是，5月29日，"空降院长"江必新在湖南省十届人大常委会第九次会议上表示将自觉接受省人大及其常委会的监督，把接受党和人民的监督作为搞好工作的动力和条件，竭诚为湖南省的人民司法事业和法治建设，为湖南的改革、发展和稳定作出自己应有贡献。"湖南省高院遭遇整肃，再一次展现了中央和湖南省委、政府反击腐败的坚定。"和许多长沙市民一样，湖南省高院一法官对"空降院长"重塑湖南法院寄与希望.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4-7-4 7:29:01编辑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