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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贴] 长篇 军旅故事连载:《上寮轶事》

  

全有的话

 

    《上寮轶事》记述的是,共和国历史长河中,曾经的一段近代插曲或片段,折射了一群血性的民族青年卫士,是如何在异国他乡,用热血与青春保卫着祖国的安危,.....。

 

     他(她)们不应该被遗忘,他(她)们应该被讴歌,他(她)们也是“最可爱的人”!

 

     作者“天晴”,是我们《中国老年社区论坛》众多网友当中的一员,一个战士,一个战友,一个充满激情、确又被压抑了多年的勇士。

    我们已经从他在论坛发表的文章中,隐约的感到有一种责任,揭示那一段曾经被刻意尘封的一段历史,借以怀念那些对共和国曾经作出重大牺牲的英雄,让鲜艳的五星红旗永远高高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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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寮轶事》
天 晴


  仅以这些满载着深切思念之情的文字,敬献给那些长眠于湄公河两岸的共和国军人——我的年轻的战友和兄弟们,请安息吧!
  尽管历史层层迭印,但永远有人会怀念属于你们的那一页!
  也献给成千上万曾经工作和战斗在东南亚丛林深处的共和国军人们。
  你们用汗水和鲜血浇灌过的这片绿色,将是你们永远的骄傲!          ——笔者


内容简介

  《上寮轶事》是《出国部队》之第一部,讲述的是七十年代中叶,在老挝的后勤配属部队中几个年轻战士的故事。


作者简介

  天晴,男性,生于1951年。
  同所有同龄人一样,在应该接受基础教育的年龄中被迫荒废了学业。胸无点墨的人却被戴上“知识青年” 的帽子,在几近原始的小山村里消磨着苍白的青春花季。原本就没有灌进过多少墨水的大脑,在贫困和饥饿的潮水冲刷下,几乎成了一张白纸。两年之后,一个准文盲扔下了锄头走进兵营,在“出国部队”的行列中走进了那片神秘的绿色——中南半岛。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痛彻心腑、幡然醒悟的准文盲没有妥协、没有沉沦,没有随波逐流、自暴自弃,而是年复一年辛勤地、默默地、一点一滴地在大脑中播种着、耕耘着……
  也许,长达几十年的播种和耕耘并不一定会收获到世俗观念所认可的成功之果,作为个体来说这是可悲的。但是,这种悄悄地播种和耕耘,这种默默的奋争和拼搏,这种屡遭逆境却又始终自强不息的精神,应该就是这个群体、这一代人留给社会的巨大精神财富……



身着寮式军服的老兵就是本文作者
1974年摄于老挝


特别致谢
  感谢作者天晴选择《新中国之战——我的备忘录》网站作为其作品首次发表的平台!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上寮轶事
天 晴


自 序

  四十多年前,当笔者还是一个拖着鼻涕、整天挥舞着木头手枪的准男人时,就听说过“出国部队”这个神秘的称呼——云南边疆的许多地方到处都可见到一种奇怪的灰色军装和那一张张铁板似的脸孔,他们没日没夜地骚扰着、刺激着一颗颗充满好奇的幼小心灵。

  几年后,扔下木头枪的鼻涕虫们终于长成,不仅成了军人,居然也站在了“出国部队”的行列中间,走进了一个气势恢弘、特殊离奇的战场——中南半岛。数十万年轻的共和国士兵在支援世界革命的旗帜下,越过国境线,在东南亚的热带丛林中艰苦奋斗,浴血奋战。忠实地执行着国家的周边战略和外交政策。他们的汗水和鲜血浸润着这块翠绿的土地,同时这片翠绿也无情地吞噬了难以计数的年轻的生命。

  世纪之交,随着神秘的金三角内幕曝光于世,各种各样描写金三角的版本连篇累牍,内容却千篇一律,无非就是大毒枭和国民党残军。在这些僵尸般的故事被炒作得沸沸扬扬之时。笔者却悲哀的看到:就是在这同一块土地上,就是在历史的同一页中,一代共和国军人的激情和悲壮、浴血和牺牲,却依然默默无闻。因为当时军事行动的秘密性质,对这场历时十多年、涉及数十万“出国部队”的军事行动,不仅在后辈们眼中如天方夜谭一般,即便是在历史的同一页中的同龄人们中间也鲜为人知!

  这是事实!但这是不公平的!特别是对那些长眠于丛林深处的英灵,和再也不能回来的人们。

  对于当时外交政策和周边战略的是非功过,笔者无权评说,历史自有公论。但是,成千上万的士兵和基层军官们,在具体实施这些政策和战略的过程中所展现出来的共和国军人的风采,所展示出的人性,无疑是可歌可泣的。他们战斗,工作,生活中的一点一滴,他们的情感和喜怒哀乐,同样感人至深。

  作为这支队伍中曾经的一员,笔者每当接触到有关金三角题材的读物时,经常无端的隐隐心痛,并伴之以越来越强的倾诉的欲望。笔者希望更多的同龄人和后辈知道:神秘了几十年的金三角不光有鸦片和蒋残军,那块翠绿的土地上同样沾染着共和国士兵的鲜血!

  了解他们,记住他们——这些无名的小人物,他们同样是共和国的功臣!

  在整个气势恢弘的中南半岛战争中,这些年轻的士兵们也许渺小得如同一个个雨滴。但是,在千千万万个微不足道的雨滴折射之下产生的却是绚丽的光芒,在这些交相辉映的光芒后面,人们可以看到:和平时期的共和国士兵,只要祖国需要、只要一声令下,无论是天涯海角或是异国他乡,他们也将会同他们的先辈一样勇敢战斗,英勇献身!而且,同样优秀!

  另外,主人公们所处的年代是共和国历史上一个非常特殊的时期,所以,读者还会深切地感受到:处在“十年浩劫”之中的千千万万中国老百姓,同时还要担负着如此沉重的任务、承受着如此惨烈的牺牲、代价是何等的巨大……

  书中所涉及的时间、地点和事件,几乎都是真实的再现,主要人物都有原型。鉴于种种原因,不便以纪实形式发表,而以小说呈现在读者的眼前。


《出国部队》第一部 上寮轶事
  讲述的是七十年代中叶,在老挝的后勤配属部队中几个年轻战士的故事。

《出国部队》第二部 静静的湄公河
  七十年代初,中泰建交前,由几百名由清一色的共产党员、老兵组成的小部队,在湄公河西岸的泰北地区,帮助泰国共产党进行武装斗争,彻底砸碎了反华包围圈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出国部队》第三部 通向河内
  哥哥是高炮某师的老兵;弟弟是筑路工程队的民工,亲哥俩长期相互隐瞒着自己的真实身份和地址。然而却似鬼使神差,亲哥俩奇迹般地相逢在七十年代初的越南战场。惊喜过后,接踵而至的却是令人唏嘘的悲惨结局。

《出国部队》第四部 扫荡金三角
  表现的是大饥荒的一九六O年,紧接中缅勘界作战之后,昆明军区部队越过边境,横扫缅甸东北部的金三角,驱赶打击盘踞了十年的国民党残军的史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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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梗概

  七十年代中叶的老挝战场。

  出国部队中,一群超期服役的老兵们,他们各人在自己的岗位上勤奋地工作着。

  武建国、霍强、田家宝,是自小一起上学、一起下乡、同在一个窝里的下乡知青。偶然的机会三人一起应征入伍。可是在分兵的一瞬间就各奔东西、杳无音信。武建国成了野战医院的卫生员;霍强在汽车团当驾驶员;田家宝却在野战军。

  三年后,天各一方的好朋友都是超期服役的老兵了,竟然先后成了出国部队,在老挝战场奇迹般的相遇。

  在一个残破家庭中长大的武建国,因为从小被父亲抛弃而积怨,有着严重的畸形心理。因为无法说清父亲的情况而入党被一再耽误,更使他从积怨发展到仇恨。在老挝战场却与生身父亲和同父异母的妹妹不期而遇,此时,仇恨和强烈的报复心理使他一度丧失理智,几乎陷入自己制造的灭顶之灾。是善良的天性拯救了他,是艰苦的环境和战友情深改造了他,使他得以在这个环境中大彻大悟,脱胎换骨。

  憨厚耿直、天性纯善的汽车兵霍强,是一个被连长甚至团长都宠着的优秀老兵,然而他却有着许多小毛病,抵消了他的众多优点而长期难以入党。特别是一场行车事故导致了他与援外机构的青年女工产生了感情,才更是大逆不道。霍强在退伍前夕,因为另一场事故被留在了上寮的烈士陵园,回不了家。

  从小没有亲娘的田家宝,同样有着严重的心理疾患。但是他能面对现实,认真改造自己,使自己迅速适应部队。从外形到思想都焕然一新,早早的入了党,并且提干。可是他却倒在病床上——一场险恶的脑型疟疾把他变成了植物人,最后长眠在勐腊。

  聪明美丽的小女兵钟秀莲,意外事故使她成了活着的英雄。但是人们更多的关注和叹息却是她残疾的后半生……

  被炸瞎双眼的昭通老兵和结婚前夕被炸烂下身的山东老兵……

  常年默默地工作在丛林深处的食加站昆明老兵……

  …………

  他们不是英雄,他们没有豪言、没有壮举。他们虽然都是些“老兵”,其实那都不过是一些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小姑娘。他们各有各的优点和毛病,各有各的喜悦和悲伤,但是,任何个人的情感波涛和喜怒哀乐都不会妨碍他们在那特殊而艰苦的环境中忠于职守,尽自己的军人本份,兢兢业业地完成着各人自己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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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蓝天,没有白云。

  蓝天都被烧成了暗红色,白云还不早就被蒸发完了吗?

  在这四月末的中南半岛上,雨季的黑幕已经不远了。那个骄横而悲哀的太阳,它知道自己顶多可以再横行一个月,于是开足了所有的火力,连自己都被煅烧成了赤白一团。然而,下面这片被煅烧的翠绿,却依然郁郁葱葱、苍翠欲滴。

  新铺的路面上,黑得发亮的沥青被曝晒得翻了浆,稀粥一般遍地流淌,慢慢的流向低洼处,汇成一塘一塘的象一个个小水池。沥青少的地方,鼓起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泡,远远看去象一簇一簇蘑菇,晶亮闪烁五光十色。这奇幻的景观,只有在这热带的劣质沥青路面上才能见得到。当汽车压过、特别是车队经过时,众多的车轮子碾破气泡和沥青粘着车轮“叽呱叽呱叽呱叽呱……”像千万只蛤蟆在同时鸣叫。这奇怪的声音也只有在这种地方才能听到。

  奇幻的景观和声音,只是对悠闲纳凉的人有吸引力。而急着赶路的车队和车上的人们,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麻木了!三天!除了早上凉快两个小时,整天听到的看到的就是这个。

  车队不算庞大,二十多辆墨绿色的解放,多数被绿色的蓬布蒙得严严实实,只有七八辆车的蓬布被迭成条,铺在棚杆的顶上,可以遮得住当顶的太阳。两面空着的棚杆间就成了大窗,窗里整整齐齐地坐着两排人大约二十个左右,草绿色的军服和帽子,却没有任何领章帽徽标志。军帽下,一张张疲惫的面孔毫无表情地随车摇晃,三十多度的高温和着汽车引擎声,使一双双困乏的眼睛多数时间都闭着。

  武建国坐在一辆车的后厢板边,而且天天如此!

  这大卡车的后厢板边,天晴吃灰,下雨溅泥,还颠得睡不着觉,武建国可是尝够了滋味。然而正因为是这个滋味,才更要天天把着这个位置。全车十八个人中却有十五个女人——小姑娘、老太太,难道要让她们来坐这里,尝这个滋味?那还算个汉子吗?

  武建国有自己的办法,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厢板上,原来当座位的背包推朝后去靠着,裹紧了雨衣长伸开腿半躺半坐,那份惬意的神色仿佛是坐着人民大会堂的沙发?他没多少瞌睡,可他有着自己发明的打发时间的高级娱乐法:眯缝着眼睛,挨个的欣赏着眼前这一张张闭着眼睛随车晃动着的脸……

  ——脚头这位,科头、护士长——老革命了。一声出国命令,硬是丢下两个上小学的儿子,只是七天哭了十四场。那薄薄的小嘴抿得紧紧的,要是张开来训人时可一点也不含糊,瘦削的脸孔杵在一只瘦骨嶙嶙的手上,就是这只手,穿个小静脉却是全院第一流……

  ——角上那张扁大而白的脸像个大蚕豆,咧着嘴流口水,要不是引擎声,没准还能听见鼾声。“哈,傻大姐!”武建国想笑,她是武建国在护训班的同学,除了学习成绩外什么都好。回到科里,任何人任何事她都想帮忙,可就是没有别人帮忙就上不了班……

  ——大蚕豆的旁边,军帽像男兵一样的戴法,帽下扣着一簇包谷缨须似的头发,窄长而干瘪的黑脸苍老不堪,可这是和武建国同年入伍的啊,也是和武建国一样是来自农村的下乡知青。这老侯不知怎么的常常躲着人哭,也许是年龄大?个人问题罢……武建国揣摩:这侯玉芬应该有二十七八了吧?大大超龄了,这是怎么混着入伍的呢?

  “真他妈的造孽!”其实武建国是同情。

  ——老侯的身边,雨衣嗦嗦地抖动了几下,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的身子和一张巴掌大的脸,小鼻子小脸小嘴巴,还有许多细小的皱纹似乎在暗示:全身都是袖珍版的小罗洁也许只有年龄不小了。除了晚点名时在协理员的口中她姓罗,平时在任何人的口中她都姓“小”。她最不会的事就是嬉皮笑脸,过分的严肃也许就是嘴脸上产生那些皱纹的源头。

  ——老侯的右手边,这小妞才真的是个大娃娃兵,十五岁还不满就当兵了,也不知这关系是怎么搞的?这大娃娃也是武建国的同年兵。姑娘家长一米七的个子,到哪都招风惹火,她挺骄傲,不爱理人,弄得领导和战友们侧目而视。可是她那高傲的模样到了武建国跟前却是个跟屁虫。武建国自己清楚,她是冲着自己一肚子的故事来的。她爱看书,却没有看过几本书,这个军营里、甚至这个社会就没有几本书。而凡是她听说过的书,武建国肚里都有!

  武建国正在遐想着这个大娃娃兵的脖子何以会和自己的一样长。突然,那娃娃脸就像是被武建国的眼光舔醒似的眼睛睁开来,而且睁开就盯着车尾的武建国,随即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那娃娃脸上的一双眼睛大得太夸张,又长又浓的睫毛随着双眼皮的动作唿霎个不停。每看见她,武建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百货大楼橱窗里展览的一个高级洋娃娃,几十块钱啊……

  突然而来的微笑交流弄得武建国尴尬不堪,他生怕别人知道自己挨个的看人睡相。慌乱中满脸通红不敢抬头、可低头也不是,再一看,那娃娃兵微笑着用自己的食指在脸上刮了刮,天哪,她似乎什么都知道,武建国只好撩起雨衣遮住脸装睡。

  闷热中,睡意袭来,武建国使劲挣扎着不愿睡去……

  ……车轻飘飘地停了下来,哦,知道了,这是小勐养,前天才过的,怎么又回来了?

  “走,小张小丁,我领你们去看傣家小姑娘,好看啊!”

  小张是个苗族兵,腼腆得比姑娘还正宗,听武建国乍乍乎乎,满脸羞得通红低头笑着不吭气。

  湖北兵丁起林,七0年的老兵了,来到西双版纳特别好奇:“走嘛小武,你见过吗?”

  “嗨!轻车熟路,你就放心跟我走吧。”大言不惭的武建国自己明白,生在昆明长在滇中小县,这西双版纳做梦也没有来过。

  晚风,送来了金色的暮霭,风中裹着阵阵的幽香,一长溜担着水桶的傣家少女,扭动着纤细的腰肢,袅袅婷婷踩着晚霞,朝着寨外的小河边飘过来。

  武建国和小丁、小张傻乎乎地坐在河边的石头上,他们被眼前的美景惊呆了,除了叹气,再也找不出什么语言来表达内心的感慨。

  突然,一桶冷水兜头浇下,紧跟着一长串银铃般的笑声,美景消失了。从美梦中惊醒的武建国很气恼,要不是盖着雨衣,还不知有多狼狈。

  看着武建国一头水的样,车上的女兵们大声的笑着。

  “你们还泼,还泼,还想死人吗?”武建国朝着车下的人群吼着。

  车下,一大堆端着盆的女人们笑得弯下了腰。

  这是尚勇——中老边境的一个小镇。这些过泼水节玩疯了的女人们,似乎还不知道昨天发生在勐腊的惨祸,还乐此不疲地堵在公路上,用水猛泼过往的军车,以此取乐呢。


2

  傣族一年一度盛大的泼水节,从三天前就开始了。

  公路沿线的寨子,村民们、特别是女人们喜欢堵在路上,往经过的车辆往上泼水,特别是军车。车队从进入傣族地区起,数不清被泼过多少回,车上经常湿漉漉的干不了,车要是开慢些,更要被泼得顺着车厢淌水。

  昨天傍晚,车队进入勐腊县城,奇怪的是这里没人泼水。下车后,大家都感觉到整个食加站里,一股不明不白的气氛在四处飘荡,似乎每个人说话都压低了嗓门。武建国正在打主意找个什么人问问,一声犀利的哨响:“全体集合!各分队整队点名。”

  教导员走了过来。奇怪,一会儿功夫,教导员那张脸怎么也变了,是会传染?

  “同志们!”教导员一个军礼回答了队伍的立正:“请稍息。”

  “长途行军,大家很辛苦。但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连续作战的精神,是我军的光荣传统,我们虽然还没有到达援老抗美的战场,但今天就要开始执行任务了。给大家通报一个情况:就在今天早晨,车团的一辆生活车,上面载有一百零三个知青,在县城外翻了。至目前为止,已经死亡三十一人,大量的伤员还在抢救,还在不断死亡,我们的医护人员,从现在起全部加入抢救行列。无关人员饭后休息,不准乱跑。十分钟后,各科挑选出的人员上十七号车,解散!”

  解散的口令发了,可是震惊的人们却都站着不动。

  十分钟后,满载医生护士的十七号车开出了食加站,朝着县医院开去。


  武建国顺着食加站的围墙慢慢的遛哒,任务没有他的份。说是长途行军六天了,他比别人辛苦,应该好好睡一觉……这话是主任和护士长说的。话虽暖心,却排遣不开无所事事的寂寞感觉。食加站离县城好几公里,要不逛逛街也挺好。

  溜着溜着,蓦然,武建国感觉这个大院似曾相识——灰不腊塌的青砖小平房,那窗框,那门头……武建国一溜小跑来到大门口,然后顺着正中的主道,从一排排小平房前快速地掠过——啊!想起来了!怪不得呢,前几年跟母亲回过山西老家,那县城里的街道上,就是这个样!一模一样!一刹时武建国明白了:这个食宿加油站,肯定是五十年代初期部队刚进勐腊时的军营,那主管营建的官肯定就是那些人——和父亲、母亲一样、从太行山的那边走过来的二野四兵团的人!

  每想到这些,武建国的心里不知道多少乱麻在搅拌,在撕扯,怎么也说不清理不明是个什么滋味。反正,寂寞恬静的心情是被断送了。

  饭堂的外面一排自来水管,几个兵在洗衣服,谁也不说话。武建国从跟前走过时打了个招呼,可他们谁也不理,连头都不抬!

  “他妈的!吞哑药了?”武建国心里骂着。

  突然,一个人影、蹲在排水沟边的一个侧影,重重的撞进了眼帘,他猛的一回头细看——“嗯?不是!啊!真像。”武建国松了一口气,哪能那么巧呢?

  还不等他回过头来,那侧影也转过头来了,四只眼睛似磁石一般地粘住,里面充满了惊讶、喜悦和即将爆炸的欢乐。

  “师爷……?”

  “是我!火枪兄弟,是你吗?”

  “啊……”一声大吼。

  那人扔掉手中的衣服,一蹦老高冲了过来,一把抱住傻了似的武建国,肥皂沫子涂得满头满脸都是。搂抱、拍打、撕扯、吼叫,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谁也没工夫听,一个劲地抢着说话。好半天,两人才算安静下来,踏实坐在了草地上,四只手仍然紧紧地扣着。

  叫火枪的兵,五短身材,胸和肚子都挺着,全身墩墩实实像个油桶。臂膀上的腱子肉疙疙瘩瘩;圆脸圆鼻子,却长了双又细又长的眉眼,左侧发际一直到脸颊上一大片亮闪亮闪的疤痕,难怪武建国第一眼没有认出来呢。

  “好兄弟,你这是……”武建国用手去摸那疤痕:“怎么搞成这样的,还痛吗?”说着,眼睛湿了,声音也抖了起来。

  “没事,没事!汽油烧的,早好了,一点不疼……”火枪用大大咧咧的吼叫来掩盖着自己眼睛中的点点闪亮。

  “唉,你啊,你就是个走到哪里就会逗灾惹祸的鬼,干什么活就不能多点小心吗?”武建国重重的拍了一下火枪的背:“你出国多长时间了?那边怎么样?”

  “我们这个汽车团的组建就是专为援老部队服务的,我驾训结束就出来,两年多了。”火枪说:“刚出来时形势还紧张,经常要躲美国飞机,现在没有了。不过,老挝和越南不同,天上虽然清静,可是地面上复杂得多,师爷你们野战医院接触的人杂,可要多小心……”

  “你咋知道我也出国?”武建国问。

  “嗨!在这条路上跑的人,别管有没有领章帽徽,你只要穿件军服,就一定是出国部队!”

  “你这火枪,真成了老枪了……”

  “哈哈哈……”

  这一瞬间,世界上再没有比他俩更快乐的人了。

  火枪叫霍强,和武建国是同校,下乡又在一个窝里当知青,又一同参军。三年前的一个冬夜,在混乱的分兵中被各自的部队带走而失散,后来虽然也建立了通信联系,可在这突然的时间、陌生的地点、活生生的碰上,两个人的心里,激动得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见过家宝吗?”武建国问。

  “哈!那大耗子,真长大了,在思茅街上碰到过,他不错,在连里干文书工作呢,他抬不动枪,只能干这个啊!”

  “他会出国吗?”

  “鬼扯,现在老挝又不打仗,野战军去干什么?前两年有许多高炮部队,都回国了。”

  在这个小圈里,武建国是老大,外号叫师爷,这霍强多年来都是鞍前马后的角色。此时因为先来了一年多,又是汽车兵,对整个老挝战线了如指掌,对初来乍到的武建国,俨然一副老兵对新兵的派头。口若悬河的霍强连比带划,说个不停,突然一下被武建国按住,用手扒开额头前的头发,又露出一个白亮的疤痕。

  “怎么搞的?这里还有!你是不是干危险活都用脑袋开路啊?”武建国心疼地吼着。

  “唉,那是去年,在老挝南塔那边和越南人干仗,被扳手敲破的。”

  “什么?和越南人?”

  “是啊!不吃亏,不吃亏,那帮杂种的肋巴骨都被我捣断了一大把,用摇手柄干的!”霍强眨眨眼睛,自豪地说。

  “何苦呢,又受伤,还挨处分吧?”武建国在部队打过架,差一点就挨处分。

  “嗨!哪里的话!连长亲自送饭,还买饼干给我吃。”

  “你们连长?”

  “那当然啦!连长去团部,团长还请他吃饭,一个劲地夸他能带好兵呢!”

  霍强得意非凡。在武建国面前,他用不着装。

  云里雾里一般,武建国什么也不问了。在霍强面前,简直就像个白痴。天天报上电影上在叫同志加兄弟是真,然而有领导支持的开打也是真,这国际斗争真他妈复杂,可不是出来之前坐着讨论国际形势的概念。

  霍强看着恍恍惚惚的武建国,他明白是怎么回事。

  “师爷,你书读得多,道理比我懂得多,这些在国内是极端秘密的事,在这一带司空见惯,道理我说不清,我给你学学我们团长是这么说的:

  “同志……加兄弟嘛……肯定是的——兄弟嘛……也经常吵嘴打架的——不能说打个架就不是兄弟了吧。我们农村兄弟间打架的多了,再打,还是兄弟嘛!只是不能动枪!动枪了就是敌我矛盾了嘛!但是注意了——该硬不硬,当个窝囊大哥回来……我是不答应的哟……”

  霍强的绘声绘色,把武建国逗得笑起来。

  两人不住嘴的说着,时间像鬼一样快的溜过,熄灯号响了。

  “回去打个招呼,我们找个地方聊一夜好吗?”武建国意犹未尽。

  “去我车上,吵不着别人!”

  上百辆停得齐刷刷的汽车中间,霍强在挂着“KM9-2626”的车牌跟前停住了脚。武建国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嘻……火枪兄弟本事还见长啊,还学会‘二流二流’了?”

  他俩打开门钻了进去,车还新,干干净净的,柔软的皮座椅让武建国坐上就不想下来——大厢后面都要坐一星期,如果坐这里,可能连坐一生人都不会累。可这是驾驶兵和首长的位子,武建国只有看看摸摸的份。

  霍强一蹿坐在驾驶位上,左颞部亮晶晶的伤疤在路灯光下一闪。

  “兄弟说说吧,你那些疤是怎么来的?”武建国边说边伸手摸摸。

  “烧成这鬼样换回一辆解放,还算值!本来我火枪要当英雄的,他妈的,军报那个小杂种、小四眼狗……”

  霍强拉拉杂杂的骂着,听得武建国稀里糊涂:“慢……慢……怎么回事?说给我听听!”

  随着霍强的讲述,两人又回到了两年前……


3

  ……伏天里,那一轮毒辣的太阳照在滇南的一条偏僻的公路上。

  路边停着一溜三辆军车,车上装得满满的都是汽油桶。驾驶兵们在路对面小山坡上,唯一的两棵大树下睡午觉。

  霍强驾训早已结束,领到一辆新解放的新兵,腰杆多少硬了些。

  间或“嘭——”的一声响,那是曝晒造成的高温使油桶内的压力增高,桶壁铁皮被撑展而发出的声音。经常运油桶的驾驶兵们习以为常,不仅没人管,连瞌睡都吵不醒。

  然而,在此起彼伏的“呯嘭”声中,此时却混杂了一个阴险而恶毒的“噗嗤”声,非常可怕却没有人听见——用得太旧的油桶它早就疲劳了,许多条岌岌可危的缝隙,艰难而忠诚地维持到今天,终于,在高温造就的高压下它败退了,退得无比刚烈——绽开了一条齐齐斩斩的细缝。早已闷得不耐烦的汽油汩汩地流出来,学着温柔而清凉的水的模样,顺着车厢底欢笑着,流淌着……

  烈日下慢慢踱过来的人,看那年龄和装束就知道是附近村子里的老爷子。经过车旁时,浓烈的汽油味刺激得他掩鼻而跑。可还没跑多远,他突想起这是一种好东西。于是毅然回头,走到滴着“水”的车前,老爷子左右端详着,他实在拿不准这是清凉的水还是能烧的油。突然他拍了一下头:“嗨,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是水是油,点一下不就知道了嘛?”

  于是,老爷子掏出一个大五星的打火机,卸开后凑在液滴上接着,顷刻就满了。他装配完毕,满怀希望地按了下去——轰……方圆两米内都是高浓度的油蒸气,突遇明火后,那不是燃烧,那是爆炸!

  车厢上满是火,火中围着几十个油桶,满满的汽油桶啊!

  驾驶兵们刚刚醒来,又被这景象吓得懵了过去。带队的排长——现在的指导员大叫一声“上!”可是上到公路边的驾驶兵们,除了把沟里的老爷子救起来,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排长把两个驾驶兵推上后面的两辆车,厉声吼道:“倒档大油门,退得远远的,快点——”

  其他的人眼巴巴的看着第一辆着火的车。那是霍强的车,刚开了半个月不到的新解放!霍强急得跺脚大声喊:“排长,这车咋办?”

  排长脸色铁青,大声吼道:“咋办!能咋办?你敢咋办?”

  霍强二话不说,几步窜到跟前,一拉门把跳了上去。排长急得大叫:“你他妈的混蛋,下来!你不要命了?”

  霍强谁也不理,打着了发动机,刚要起步时,排长一个箭步窜上踏板,伸手揪住霍强的衣领,厉声骂道:“停车,混蛋,油桶快要炸了,你他妈的要车还是要命?下——”话没说完,不知怎么的一个四仰干叉躺倒在公路上。

  霍强两眼血红,转身吼着:“老子的新解放。不能给炸烂了……”

  迅速起步的车,载着熊熊燃烧的冲天烈焰,载着几十个不知什么时候就要爆炸的油桶,从目瞪口呆的战友眼中,呼呼地开走了。

  其实,霍强并不是因为刚刚交给自己的新车着了火而烧昏了头,要执意蛮干。他心里面异常冷静,他知道前面不远处,有一条并不浅的河,把车开进去,只要不炸,怎样都行!

  几分钟,拐个弯弯就到了!霍强把车开过公路桥,然后倒退着从桥的旁边滑下大河埂的斜坡。此时,车厢上的火头被河风一吹,呼呼地灌进驾驶室,一瞬间就把霍强头发眉毛燎了个精光。他什么也不管地踩死油门,火球倒退着冲进河滩。一群牛被大火惊得四散奔逃,一只牛犊子乱撞过来,被后轮裹住,压进了泥水中……

  哗啦一声,火球下水了。

  烈日下,波光鳞鳞中,大火不见了,然而河水也不再清了,上面漂满了五彩斑斓的油迹,厚的地方居然还有一片片火苗飘在水上。只有半个驾驶室斜翘在水面。水淹到了霍强胸部,他浑身抽搐着,连开门下车的力气都没有了。

  河滩上,放牛人心痛万分地拖起小牛犊,刚刚说了一句:“要你们赔……”突然看见河中的霍强,他扔下小牛,大声叫喊着跑上路面:“救人……救命……救命啊……解放军……”

  一周后,霍强被人从病床上扶起,被照了好几张像。他又好气又好笑——满头满脸的纱布绷带,照谁不都一样?

  军报来的白脸小记者似乎也有同感,他在病床前坐下,亲切地说:“霍强同志,咱们谈谈吧,军报采访你是团首长同意了的,我们先随便聊聊,好吗?”

  霍强点点头。

  白脸记者说:“当你开着即将要爆炸的车,冲进大河之前的这一段时间中,想起过些什么?”

  霍强眨巴眨巴眼,疑惑地看着记者。

  记者又说:“比如黄继光扑枪眼……董存瑞拉响导火索前的一刻……”

  霍强懂了。他咧嘴一笑说:噢,你说的那是英雄啊……够不上够不上!我就是舍不得那辆车,刚刚分给我两个星期,才十多天啊,那油门又脆,轻轻一点,发动机声音……”霍强说起汽车,如数家珍,听听声音都能感觉出纱布下的眉飞色舞。

  白脸记者兴味索然,又一次纠正着谈话的方向:“霍强同志,还有个问题,在你的英雄壮举那一刻,你想起过毛主席说的‘生的伟大死的光荣’吗?你想起过毛主席关于泰山和鸿毛的论述吗?有没有在大脑中闪现过像董存瑞那样‘为了新中国,冲啊——’这一类的豪言壮语呢?其实,你只要有一句话……”焦急万分的小记者眼巴巴地启发着,等着眼前这块冥顽不化的怪石开个小小的缝,也就可以当作玉石来雕刻了。

  纱布下的顽石开口了:“你是说……会死?我霍强……会死掉?你简直是放屁不沾大腿!不要说才是火,就是油桶炸俅,老子也死不掉,你信不信?我火枪命大得很……你就这水平,还……”

  霍强还在唠叨,白脸记者早就拂袖而去,只剩下几个刚刚吓得伸舌头、现在偷着笑的护士丫头。

  霍强的伤只住了一个月的院,因为他的车早就从修理厂回来了。

  一个月后,连队赔了人民公社的小牛犊。

  三个月后,排长荣立了三等功,后来升为指导员。霍强呢?压死小牛没有追责任,而且还通报表扬。真是皆大欢喜!


  霍强的故事讲完了。武建国看着眼前这张神采飞扬、纯真得像儿童一般的圆脸,心里一阵难受。他马上又自我排解:不过谁知道呢,霍强这样的纯善,也许在这一生中会少了许多烦恼和痛苦,却有着享用不完的满足和快乐呢……

  “哎火枪,今天上午翻车是怎么回事?”武建国突然想起来问道。

  霍强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他叹了一口气,幽幽的说:“那小子倒霉透了,肯定是他妈的烧包。他刚可以独立操作,老兵不在,本来完全可以不走的。你想啊,那些兵团知青死皮赖脸爬上去,撵又撵不下来,一百零三个人呐,怎么插下的?捆柴!”

  “翻在山里吗?”

  “平地,大平的地,出城的公路,够几辆车并排跑呢。”

  “那怎么……”武建国一肚子狐疑。

  “泼!泼!泼水泼疯了,这几天的泼水节,你们来没有被泼吗?”

  武建国一下就明白了。

  “城外的寨子,几十个妇女端着水堵在公路边上,车上的人一看水来了,一齐向另侧偏让,百多人啊,你想想,车失去重心,一边车轮抬起来还在跑,侧翻后还在跑,全部倒扣过来了还在向前搓,当时搓死就有几十……太惨……太惨了……我们去救援的,那些多数是重庆的,还有北京、上海的知青,一个小姑娘被撕成两半……哎呀……我们几十个搬运的兵浑身都在滴血……你没看我们刚才还在洗……”霍强低下头,说不下去了。

  “别说了,火枪,别再说了!”武建国使劲按住霍强的肩,再继续下去,说的听的,都快一同抖起来了。

  “师爷,可以探家了,安排了吗?”霍强换了话题。

  “本来可以,这一出国又黄了。再说吧。你呢?”

  “忙不过来,指导员让我缓缓,说是入了党再探家,我他妈的大错没有,小毛病太多,讨论两次了都没有通过,唉……”

  “好啊火枪,别灰心别灰心,知道毛病多就多注意点,再说你探不探家无所谓,你还有弟弟妹妹在家嘛……”

  “对了师爷,你才是应该探家,你母亲一个人也太孤单了,应该回去看看她,或者……多写信,啊!唉——独儿子当什么兵呀!”

  “我知道,好兄弟,我知道,我会的。”武建国冲动起来,一把搂住霍强。两人好半天没有话,然而两人之间最重要的、最关键的话,在这好半天的静默中,早已融会贯通,心领神会了……

  “火枪睡吧,你明天还要开车。”武建国依依依不舍地说。

  “明天我们同路,喏,我这是重车,送到琅勃拉邦。师爷你才来,我告诉你一句话:国外部队,原来的内务条例不够用,又没有现成的条令,反正长官说的就是条令,你可不要太书呆子气,会吃亏的。”

  “好,我会注意的。”

  “我只要路过你们医院,就会来看你的。”

  四条手臂又一次紧紧地箍住对方的身体,轻轻地摇着,拍着。

  “保重,师爷。”

  “保重,火枪兄弟。”


4

  车停了。一声哨响,协理员那大喇叭似的声音接踵而至:“休息十分钟,以车行方向,男在左,下路!女在右,上山!”

  一长溜车靠右边的山岩停下,死气沉沉的行列一下子就活了起来。百多人熙熙攘攘在路边活动,找水的、方便的、吸烟的、活动身体的、赶集似的热闹。出来一周了,这样的集每天都要赶几场。男男女女那么多的人混杂在一起,却没有厕所,想想都是令人尴尬的事,可是协理员的大喇叭那么一安排,却又自然得跟在营房里时一样。

  车门一开,武建国他腿长动作快,自然是第一个跳下,看见左边路下方的箐沟里有水,他想洗个澡,甚至洗个脸也行,可还没有跑下一半,就被协理员发现:“回来!那是谁?噢,武建国……”

  “到!”武建国只好站住。

  “回来!乱七八糟,谁叫你下去的。”

  武建国一边殃殃地走上来,一边哼着:“你不是说男在左,下路吗?”

  “胡俅扯!我是让你们解个手,你乱跑什么?”

  “我没有乱跑,就是想洗个脸。”

  “你还犟嘴!”协理员要发火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里马上就是国境线了!刚才看见的那几间房子就是磨憨检查站,驾驶员说的!”

  “是,是,再过去一公里就是老挝了。”一个矮矮的驾驶兵附合着。

  “咦,有界碑吗?指给我看看。”武建国很感兴趣的说。

  “原来有的,是那种红麻石打的。现在不在了,听说是被尚勇的知青偷去做了磨刀石。”驾驶兵认真地说着。

  众人一阵大笑,武建国想如果我在这里插队,没准我也敢……

  嘀…嘀……后面喇叭猛响,后来的车队要超车,看见路边这么多男男女女在闲逛,也觉得好奇。路面本来并不宽,已经被占了一半,人们挤挨着站在路沟下,看着车队缓缓通过。好家伙,这是个大车队,长得看不见尾,车看起来很重,每个驾驶室里两个人,都是穿着没有领章帽徽的军服。

  突然,驾驶兵大叫:“霍排长慢慢走,我们随后……”

  武建国急转身,他也看见了,正驶过来的一辆解放车的驾驶座上,威风凛凛的霍强开着车,胖胖的圆脸上一片亮光,那是油一般的汗,亮光一直延续到胸脯上——他连背心都没穿。他也看见人堆中的武建国,急忙伸出头来,没有理会驾驶兵,却扯开嗓门大叫:“啊呀我的师爷,你们不赶紧走,还在这里晒太阳,要不,敢不敢爬上我车上来?”

  “算了吧,你真是个老火枪,居然敢赤膊开车,小心挨刷。”武建国半真半假地说。

  “俅啊!又不是你们医院兵,男男女女的不方便,老子们汽车兵,等过了国境线,我连裤子都不穿了,信不信?”霍强大大咧咧地嚷着。

  车再慢也是瞬间就从武建国身边通过,霍强连点一下刹车都不敢。

  “师爷,记住我昨晚的话,老挝见!”霍强回头喊。

  “老挝见,火枪!”武建国轻轻地说,轻得霍强肯定没听见。

  “武建国,你——咕咕咕……你叫师爷?哈……”钟秀莲不知什么时候钻到武建国的身后,她就是同车的那个娃娃兵,她一边咕咕地傻笑一边说:“还有这么个雅号,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还有,还有那个开车的,火…枪,哈哈哈……叫火枪,太好笑了……”

  武建国没有理她,扳过驾驶兵的肩膀来:“老兵,你也认识霍强?”

  “认得啊,我们驾训排,霍强当排长。”

  “怎么会是排长,他不是干部啊。”

  “他只是个老兵,我们汽车团是这样,上面指定他管理我们学员,就叫排长。哎,你跟他也很熟吗?”

  “哼!”武建国吹吹鼻子:“熟到就像一个人!”

  “武建国,讲给我听听嘛!我有‘大白兔’给你两颗……”钟秀莲急切地掏出一把奶糖,讨好似的递了过来。

  “霍强,人称火枪,和我一起上学,一起下乡当知青的铁哥们,又先后来老挝当国际共产主义战士,我们的革命友谊,乱写写就是一篇极好的文章,你信不信?”武建国一边吃着糖,一边云里雾里的逗着小钟。

  “讲嘛,上车边走边讲好不好啊?”钟秀莲娇嗔地笑着、磨着。

  看着那笑成一朵花的脸孔,武建国不知是想起什么,猛的一激伶刹住话,正色道:“上车吧,以后再说。”

  协理员的大喇叭也响了:“从现在起进入老挝境内,各分队、各组建制开始运转,上车!”


  太阳当顶的时候,车队在一片呱叽呱叽声中越过了国境线。

  与中国接壤的老挝北部,称为上寮。近两年,美国飞机几乎不再光顾,作战部队慢慢都撤回国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筑路部队进来,在上寮修了许多公路。自然,整个上寮地区都处于中国军队的控制之下,最多时曾到过十万人。然而这些人对外却不是兵,领章帽徽摘下来就变成了“中国筑路工程队第五支队”的民工,各个工程团也就成了大队,而配属的医院,顺理成章也就成了中队。

  眼下,中队在极度兴奋中缓缓开进。

  “出国部队”的称谓,在国内叫起来响亮又自豪,此刻才真正地走在外国的路上,尽管是乘自己的车,走自己人修的路,这山也跟那山一个样,可到底感觉不一样。车上的男男女女再也没有闭着眼睛打盹的,人人的脑袋下就像装了滚珠和弹簧一样,上下左右顾盼不迭,生怕看漏什么。

  公路上没有车过也没有人,地表温度高得使人的视线通过时都会扭扭曲曲,远远的看去缥缈摇曳烟波一般。突然,远处出现一个人,眯着眼睛的武建国只睁开一瞥,又马上眯起来。

  那是一个老挝人、一个老挝女人!窄窄的统裙限制着两条腿摆动的幅度,那两只漆黑的、松树皮般粗糙的光脚迈着小碎步,每一步都要踩破几个亮晶晶的气泡。

  车队慢慢的从那人跟前擦过,护士长大吃一惊:“哎你们看,那两只脚还不被烫熟了吗?”

  “不会的!你没见那脚底厚厚的一大层沥青,怕是比我的胶鞋底还厚呢吧。再说她从小就光着的脚,连倒瓜刺都扎不进,你信不信护士长?”武建国懒洋洋地说着坐了起来。

  那女人继续踩着泡泡,似乎还听得见响!她穿着一件厚敦敦的花衣服,高高挺着的胸和丰肥的肩膀使那花衣服就像是紧紧地捆在身上,在这高温天气中,让人看着都难受。女人昂着头,紫红色的脸膛根本就不在乎太阳的曝晒,上面流着亮晶晶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油。她根本就不怕汽车,走到车旁时,若无其事地一偏头,暗红色的嘴唇一挤“叭咂”一声喷出一口液体,盯着的人们吓了一跳,睁大眼睛一看,落在路面上的是一滩暗红色的东西。

  “哎呀,我知道了,刚才休息的时候在公路上就见一滩一滩的血,原来是她吐的!”钟秀莲好象恍然大悟。

  “胡扯,她到处跑着吐血还不早就累死几回了!”武建国得意地笑着问:“想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见车上的人都眼巴巴地望着,武建国正色道:“那呀,简单说吧叫做嚼槟榔,那是东南亚一带女人们的嗜好……就像咱们的女同胞有擦雪花膏的嗜好一样……”

  护士长奇怪地问:“小武你来过?”

  武建国一挺身子又躺了下去,嘴里嘟囔着:“干吗一定要来过?”其实武建国是曾经在书上看过,今天也是第一次见。蒙的!

  “呀!快看,老挝牛!”一条老水牛,体型似牛犊。

  “哎,还有人,小孩,老挝小孩!”有人嚷着。

  路沟里弯腰站着一个人,车队的轰鸣声吓得她双手抱头,猛一回头张望,一张苍老得五官都被皱折淹没了的脸,使武建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那不是小孩,那是小孩的奶奶!”众人都笑起来。

  “激动什么?我们从过了小勐养,每时每刻看见的不都是这个样么?政治家在地图上划条线,就把你们激动成这副样子,真是……等着吧,这风景要看两年哪,可别哭!”

  满脸不屑的武建国白眼一翻,斜躺下去。全车人的兴致,像被霜打似的蔫了。

  “冷血,冷麻蛇……”钟秀莲敲着车帮,大声喊着,唯独只有她不怕。其它人都懒得搭腔,谁知道这阴阳怪气的武建国又会说出些什么。

  武建国不答理她,两眼一闭睡着了似的。是啊,冷血……武建国自己也屡屡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冷血动物。想当初,当红卫兵上北京,恰赶上毛主席老人家第四次接见红卫兵,那载着伟大领袖的敞蓬车风驰电掣呼啸而过,路边的几十万红卫兵们,等明白过来,车早已过去,没有看见的痛心疾首,嚎啕大哭,看见的手舞足蹈,又哭又笑似疯了一般。武建国是看见了,可七十码的速度看见也不真,可是即使看真了又怎么样呢?当时的武建国很恐慌:那么多的人不可能是装佯!可是自己为什么没有多激动呢?阶级感情问题?危险啊……

  在同龄人中,武建国似乎是智商略高,不管古今中外、天上地上,他似乎没有不懂的东西。周围的人们佩服和欣赏之余,还多多少少有一丝恐惧或是厌恶——说不定多阵又被他阴阳怪气地敲打一顿,入木三分。

  而长辈和首长们的评价却是——小聪明!


  车又停了,停得莫名其妙。

  车还在路线上,没有靠边,车上的人也无声,没有任何命令和解释。

  武建国睁开眼睛,身子一挺翻过后厢板站到地面上,他从车的左侧踱上前去,对着驾驶室喊着:“哎!老兵,前面什么事?”

  “不晓得啊!”

  突然前面人声嘈杂起来,连路旁树林中的蝉鸣都安静了下来。驾驶兵伸出头凝神听着。

“妈的!肯定又是那些杂种!”两个兵跳出驾驶室,提着摇手柄,一甩门就朝前跑去。

  被晾在一旁的武建国懵了,看来霍强的话不错,这国外真复杂啊!

  前面传过话:“人不离车,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突发的“敌情”搞得所有人紧张起来,车上没有人说话,一双双惊恐的眼睛互相探询着。

  “不像是敌情!”武建国冷冷的说了一句。

  随着众人投过来的眼光,他又补了一句:“你们没有看见,两个人上去了,可是冲锋枪却在驾驶室的枪架上,这像是敌情吗?”

  话是这么说,众人也服气,可到底是个什么事,武建国再聪明也揣不透,心里干着急,可又不敢违抗命令。

  煎熬人心的十分钟过去了,前面的人声少了些,跟着前头的引擎声响,赶上前去的驾驶兵陆续走回来,提着摇手柄的两个兵扭着脖子边走还嘟囔着,似乎是在骂人。

  “哎!老兵,前面到底怎么了?要帮忙吗?”

  “帮什么?帮个俅啊!今天要不是你们在,老子们搓死这些杂种!”驾驶兵粗野地骂着,抬头看见那么多女同胞盯着自己,一下子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越南儿子的车队,开我们的车,走我们的路,还他妈的霸道得很。今天要不是送你们,真要剔给这几个瘦猴子一顿,就像上次在琅勃拉邦,真他妈痛快……”

  前面的车动了,驾驶兵住了口,手忙脚乱的启动、起步。

  看见了!路的左侧歪七扭八地停着一串解放车。一群穿军装的人站在路沟里,背着身子,似乎是不愿看通过的车队。

  “咦——越南兵!”几个丫头嘴快,叽叽喳喳嚷个不停:“不是说的同志加兄弟吗?怎么会这样呢?他们在老挝干什么呢?”

  “那是!要不是同志加兄弟,还会允许他们来这里吗?汽车兵打个架,小事一桩,只要不动枪,就还是同志加兄弟!”武建国听霍强说过这事,此刻他正准备贩卖一通。

  “宣传口径,那是对抗击美帝国主义的大局而言,这没有错。可是近两年下面摩擦不断,这是苏修插手搞的鬼。”护士长一本正经地抢着说:“我们老头的《情况通报》里,我早就看过这些事,在国内还是极端的秘密。”

  护士长的“老头”是三十九师一个团里面的政治部主任,她说的话大概算是权威消息了。


5

  骄阳,横挂在天上,时时刻刻喷射着炯炯的烈焰,从国内一直撵着喷到国外。

  绿色,骄阳下满目的绿色,单调而乏味,从国内跑到国外仍然躲不脱,而且越来越浓。漫山遍野、铺天盖地的绿色还不够,还要把自己的衣服、汽车的颜色也搞成绿色。很难说当初出这主意的人是太精明还是太愚蠢,反正,武建国的感觉是:在这种色调高度统一的环境中,人一天可以熟睡二十个小时。那不,车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又闭上眼睛,摇头晃脑起来……坐着打盹,当兵三年有余的武建国不知做过多少次,而印象最深的却是第一次的新兵闷罐。

  ……一九七0年的冬天好象不怎么冷,日历上还剩三、四张薄薄的纸。

  穿着崭新军装的武建国就这样傻乎乎地坐在闷罐里,被拉到昆明东郊的牛街庄站上,就再也不动了。新兵们被通知可以下车在周围活动,不得乱跑——就是准你乱跑,这能跑么?牛屁股大的一个小站,一列跟一列的闷罐车开进来,却都不走了。

  这牛街庄虽是个小站,却是个重要的中转站,省外来的准轨、滇越铁路的米轨都在这里汇合,全国各地来的新兵只要在这里跨上另一辆闷罐,就可以到达滇南的许多地方;而滇南来的人只要换乘另一列车,就可以到全国许多个城市。

  遍地都是穿着一模一样的新军服、傻哩叭叽、成堆打伙的新兵。兵越积越多,原本灰黑色的小站,在冬日的辉映下,变成了大片的草绿色。

  高密度的人群,极易产生烦躁心理。这种烦躁心理又极易扩散,却不易疏泄。渐渐的新兵们不安了,两个小时前还在争吵是毛主席的家乡人光彩呢,还是林副统帅的家乡人光彩的那些湖南、湖北新兵也沉默了。

  “火枪,肯定是出事了,你看看,这像什么?那么多人堆积在一起。要不,你去找个带兵的干部问问?”武建国发布着命令,在小团体中,他历来是当然的精神领袖。

  “我问过,他妈的,什么也不说还吼我一顿!”霍强委屈地说。

  “田鼠呢?田鼠……田鼠……大耗子……大……”武建国扯着嗓子正在喊。田家宝飞快地来到跟前:“别瞎叫,师爷来来来,还有老火枪过来,我探听到一个天大的新闻……”

  田鼠叫田家宝,小鼻子小嘴小个子,在他身上什么都是袖珍的,也不知征兵体检的标准对他有没有效。在那小脸上,一对圆溜溜的老鼠眼,只要醒着,任何时候都在滴溜溜的转。也许是特别机灵讨人喜欢,反正带兵的都争着要他。

  “听着!”田鼠拽着武建国和霍强的袖子走到一堵墙后,神绰绰的开口了:“就是在昨天晚上,昆明军区谭政委被人杀死在卫生间里。昆明全城戒严,只进不出。我们走不了了。”

  以前听说过,这谭政委还兼省革委会主任呢。虽然对于下乡知青来说这就像外星人一般遥远和陌生,可毕竟还是有所震动,或者说是刺激。

  “不管怎么说,走不了是事实,而今现在眼目下,首要问题是吃饱!真不知道待会怎样开饭?”武建国一副高瞻远瞩的模样,煞有介事地布置着:“我们每人除了这个缸子,什么都没有,看见吗?前面那厕所,男女之隔是一堵竹篾巴墙,靠上面的干净些,拿来刮刮就是筷子,你两人够不着,我去!”

  霍强一下笑起来:“扯蛋,那还能吃吗?恶心死了!”

  “你们不要就算,听着,我和火枪在进口处转悠,田鼠负责传递缸子,看见吗?有兵站岗那里。如果送饭,肯定是从那里进来。我们俩谁近谁下手,争取吃完一缸,再抢一缸夜里吃。听明白了吗?”武建国说完就向厕所走去。

  等到霍强那圆滚滚的肚子里响起来时,带着饥饿的感觉,他才多少有些相信武建国对免于挨饿的形势分析和对策了。

  武建国、霍强、田家宝三人同岁,都是属小兔的。武建国上学晚,六八级初中,霍强和田鼠却高一届——六七级。可是高一届并不等于文化高,特别是霍强,拿起课本就打磕睡。他特别喜欢“停课闹革命”,即使是磕睡中他都能跟上别人高呼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后来的革命形势也证明了他的英明——功课好不好管屁用,还不是同样被扫地出门,下乡插队当农民!

  三人下乡时不肯分开,就被分到一个边远的、近乎原始社会的小山村里。滚打了近两年后,遇上这次指定要有下乡知青应征的大征兵,公社书记为了不给大面积的知青造成思想动荡,就选中了这个边远山村的知青点应征。没想到啊,三个人一路闯关夺道,一齐入伍。公社书记也清楚这三人在县城的底,也就落得做个顺水人情。于是,同学成了战友,皆大欢喜……。

  冬天日短,薄雾中,一辆解放车缓缓开到警戒线旁,打开后车门,一个个用白布盖着的大箩筐被抬下来。处于高度紧张中的武建国,像是一盘被压缩的弹簧,攒足了劲随时准备冲上去。眼前人不多,大部分人还在以车为单位整队集合等着分饭呢。

  送饭的民工两人一箩,走着走着,看见潮水般的人流黑压压的涌上来,人人眼中急迫的神色,民工们吓住了,不知是谁先发一声喊,撂下箩筐一齐掉头跑了。民工的跑,就像号令一样,带兵干部再也招呼不住自己的人。人们一窝一窝的围住竹箩,不知有多少新帽子掉在地上被踩踏得破布一样,又有多少帽子被装上饭捧到嘴边……。

  武建国抢了两满缸,田鼠递过一双刮得滑溜溜的竹筷,俩人香甜地吃了起来。

  “田鼠,给我一双筷子嘛!”霍强像许多人一样,满腮帮子上粘满了饭粒,一边跑过来,一边对着田家宝笑着说。

  田家宝笑起来:“你不是说恶心吗?要么,自己去拿!”

  霍强转身朝厕所奔去。

  “回来!日脓包!现在还会有吗?给他!”武建国笑着说。

  霍强接过家宝递过来的筷子,边吃边向厕所走去。眼前的情景让霍强目瞪口呆——男厕女厕中间的篱笆墙荡然无存!

  一辆军车送饭来,又一场搏斗!

  天擦黑,三人像得胜的将军一样,各人端着一缸饭,回到自己的闷罐里,黑暗中,新兵们呆呆地坐着,没人吭气。

  “同志们哪,你们都吃饱了吗?怎么不出去溜溜呢?”霍强打着饱嗝,嘻皮笑脸地对着黑暗嚷嚷。

  无言。

  武建国感觉不对劲,掏出火机来打着,豆大的火光中,一双双乌黑的眼睛看着自己。

  “怎么?怎么你们没有出去找饭吃?”

  “连长说等着分饭……”一个新兵说。

  “连长呢?他自己还饿得清口水淌呢……哈哈哈……”霍强怪腔怪调地笑着。

  这里几乎都是农村兵,多数人没有文化,更没有出过门。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当兵了,还会有这种惊心动魄的抢饭场面。多数人根本就不敢上前去抢,否则,武建国们能如此容易地占便宜么?

  “火枪别胡扯了,拿缸子过来。”武建国一把端着三个口缸,顺着一个个黑影走过去,嘴里诚恳地说着:“来来,弟兄们,出门人,大家将就点,每人抓一把饭,高低垫垫肚子,来吧,来!怪我!我不知道,要不我一准抢一箩回来……”

  ……流逝的时光应该不会忘记:寒冷的冬夜,在那个牛屁股大的小站上驻扎下一万七千个新兵;流逝的时光更应该记得:一万多名刚刚走出家门的新兵,空着肚子坐在闷罐里等天明……


  剧烈的颠簸,车尾的武建国被抛起老高,又重重地摔在后车厢板上,似梦非梦的回忆,刹那间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疼痛。当他呲牙咧嘴地坐直起来时,发现前面的几个女兵笑得前仰后合,只有钟秀莲没有笑,她瞪着大大的眼睛,似询问般的看着武建国,一边回头用手去拧笑得浑身打抖的大蚕豆。

  接二连三的大颠簸,谁也笑不起来了,各人都紧紧地抓住车帮。

  “开你妈个鬼,什么狗屎技术,老子头上起包了……”武建国大声骂着,发泄着刚才的气。像是咒骂有效?车停了!哨子一响,协理员的大喇叭嗓门又响起来——又一次赶集开始了。

  “老兵,你看看,你摸摸我头上的大包,就不会找点平处走走。”武建国不忙解手,却去找驾驶员诉起苦来。

  “对不起了老兵,你回头看看这些路,也怪我技术差,老兵多包涵啊!”驾驶兵资格嫩,口气比他的资格还软。

  “没什么,跟你开玩笑呢。还有多远?”武建国正经问。

  “这是最后一次休息了,还有三十多公里就到你们的地方,最多两小时,太阳下山前能到。”

  “这里的路怎么了,没人修吗?”

  “这里啊,有点怪!怪事多。”驾驶兵卖起关子来:“这里没有名,喏,看见没有,那个水泥桩上写着84,就叫八十四公里,在老挝许多地名都以公里桩来叫,这一段公路是从箐沟里通过,两面都被原始森林夹着,下大雨是就成了大河,你想路面能好得了吗?”

  “你刚才说什么怪事多?”武建国追问道。

  驾驶兵看见武建国身边的人越来越多,都在听自己讲话,越发得意:“路两面都是原始森林,老林里的什么鬼东西都会上路来,我在了一年多,跑的趟数记不清了,我见过大蛇、四脚蛇、豹子、狗熊,还有……还有……”

  驾驶兵这回不是卖关子,两只惊恐的眼睛死盯着武建国说:“你不会相信,还有野人!”

  “啊!”众人惊呼。

  “什么?不可能的!”武建国坚定地反驳。

  “如果不是,我们排长讲,就是山魈。”

  “什么叫山魈?”一个女兵问道。

  “嗨!这也不懂,山魈么,就是山上的鬼,森林里的鬼,是吗老兵?”武建国又抓住一次显摆的机会。

  “啊,是的,是山魈!”驾驶兵坚定地说,他以为有了同盟者,嘴就更硬了。

  “狗屁!”武建国的笑脸说收就收,那怪怪的腔调又响了起来:“老兵,你可是解放军啊,无神论者!可别来毒害我们新中国的娃娃兵,把这些鬼怪装在信封里寄还给你奶奶,让她给你寄点糖吃……”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驾驶兵脸上讪讪的:“开玩笑,开玩笑呢!”

  重新起步的车队,跌跌撞撞地进入了深箐,一直下坡,越下越阴,越来越暗,看惯了的毒辣太阳早就没了影,两边密密匝匝的植物伸向路间,在车帮上刷刷地扫过,间或一阵阵腐败的腥臭盖过浓烈的汽油味飘上车来。在这密林深处,连知了都不会叫。阴气逼人也好,阴凉宜人也罢,那只不过是人们不同心态的反映而已,此时所有的人那汗湿的衣服都变得冰凉冰凉,武建国背脊上一阵酥麻,起了些鸡皮疙瘩,莫名其妙地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后,怪声怪气地调侃着:“哎呀,不好不好,地狱一定就是这个样子,我还是宁愿挨太阳曝晒,同胞们怎么样?阴凉好还是太阳好啊?”

  “歌里唱的是万物生长靠太阳,没有说过靠阴凉啊!”一直不吭气的小罗洁,棒头似的插了一句,再没人敢说什么了。

  还有三十多公里就到目的地,就没有这种福可享了,还是抓紧时间再养养神吧。武建国拉起雨衣连头蒙住——这东西好,既遮雨又遮阳,兼挡灰,还可以隔开众人,给自己创建一个私秘的小天地。

  ……朦胧中,又回到了那个小站上。

  闷罐车下,几十支电筒在晃动。带兵的各级干部们急得嘴上都起了泡,不要说没有饭吃,就是有也吃不下呀!高密度积压的新兵群,随时都可能出事,这种特殊的场合,谁也没有经历过,他们从地方政府手上,从成百上千的父母身边带出来的新兵,还没有到部队,万一出事,干系责任可是天大!

  他们只能一遍接一遍的向军区、向各自所属的部队告急。

  谢天谢地!当晚九点军区答复:“迅速疏散,各部队带离昆明!”

  于是,在电筒光的照耀下,一群一群的干部们,从一堆一堆的档案里,一五一十地点着数,又分发到一只又一只伸着的手中。

  所谓档案,其实就是一个牛皮纸口袋,里面装着一张政审表和一张体检表,袋上写个名字。这些薄薄的纸口袋,在一只只手上一摞一摞的点过来数过去,数字重要而精确,至于姓甚名谁和袋里的内容,则完全无关紧要。因为,这只代表着一个一个新兵的数量。而从新兵的角度看,这确实是一生当中的第一个命运大岔口!风马牛不相干的两条命运之轨,在此时往往取决于一把下去多抓起一份,或少抓了一份纸口袋……当然,包括武建国在内的任何一个新兵,在这决定命运的关键时刻,却一个个如同傻瓜一般……

  闷罐里,点名的声音此起彼伏,先是田家宝被点走了,那老鼠眼在电筒光下一闪一闪,什么都没有说就跳下车去。接着又是霍强,他手忙脚乱提起背包,武建国只来及在他的肩上拍了两下。而武建国自己,从大闷罐被带到小闷罐,闷到第二天到了滇南,进了这个医院。

  小站一别,三人是在半年后,由家里的长辈们帮助,才算又通信联系上:霍强就在昆明的汽车团当了驾驶兵,家宝却去了思茅,在野战军里扛大枪。

  在勐腊巧遇霍强的那一瞬间,武建国对命运的安排充满了感激,遗憾的是田家宝干的是野战军,根本就没有当出国部队的机会。


  “小武……小武……起来!下车了!”护士长尖细的嗓子大声叫着。

  迷迷糊糊中,横睡在后车厢板边的武建国,挡住了所有的人下车。他掀开雨衣,一挺身跳起来:“到了吗?”

  “啊,是的,我们到了。”

  啊!老挝你好!我,武建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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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寮轶事
天 晴


第二章

6
  车队刚过国境线,霍强真的脱光得就剩下个裤头,从工具箱中翻出一双拖鞋,换下了散发着恶臭的解放鞋,舒坦地坐在右边,手一挥:“快走,跟上!”

  开车的兵干筋瘦骨,矮小的身子绷得笔直才勉强够着舞动那个硕大的方向盘,圆圆的大眼睛瞪着前面的路,这眼睛大是够大的,可是没有丝毫的美感,正面看着甚至还有一丝丝害怕的感觉——眼球大得似乎要鼓出眼眶,里面黑少白多,太像两个玻璃球。眼睛下面的脸颊凹了进去,黑黑的脸皮下似乎没有一丝肉,牙床却很发达,朝前凸着,几十颗巨大的牙齿藏在两片宽阔的嘴唇里,形成了一个极经典的“雷公脸。

  他猛踩油门,使劲追赶着车队,头也不回地说:“排长,小芸托你的事又忘俅了哈?你啷个好意思见人噻?”

  没有回答。两个玻璃球往右后边一瞟:“哈……瞌睡虫……给老子……”

  霍强两手搂着又白又大的肚子。愉快地打着鼾,肥头大脑随着车动而晃个不停,油光光的脸睡着了还在笑,似乎是在做着什么美梦,一会儿高兴得点头,一会儿又连连摇头。

  开车的兵人长得丑,却有着一个极秀气的名字——刘彦平。这也是霍强当教练时手下的学员,这个四川兵车开得不怎么样,人也愣头愣脑,令所有的人想不通的是,霍强死乞白赖地把这个兵要来自己的车上,一口一个小刘的喊着,亲得像兄弟似的。

  刘彦平知道,霍强看中的是自己那点从家带来的拳脚,尽管被师父和师兄们斥为“花拳绣腿”、“三脚猫”,可是为了报答这霍教练的知遇之恩,遇事时只要有他在场,那绝对是肝脑涂地、再所不辞!去年在南塔,霍强拍拍肉嘟嘟的胸脯:“放开手脚干,出了事有老兵兜着!”他一把摇手柄,挥舞得满路开花、到处见红。过后果然不仅没事,还被连长宠得宝贝疙瘩似的。

  如果说,就这么一点所谓的“知遇之恩”,刘彦平都要认真报答的话,那么前年年底在勐腊城外出事后,刘彦平真的觉得,自己一生一世再也报答不完这霍老兵了。

  那是前年的最后一天,霍强放单车给尚勇的住勤车送年货和给养,因为当天要返回勐腊,所以早早上路。

  上了车的霍强还没有睡醒,继续摇头点头。开车的刘彦平瞪着一双迷迷瞪瞪的大眼睛,在凌晨的弥天大雾中,吃力地辨认着前面的路。

  出了城,浓雾越来越重,车灯成了两支指向前方的巨大光柱,其他什么也看不见。变成近光灯后稍好一些,可以看见车前面一两米的路面。汽车小小的油门,马车一样的速度,悄没声息地往前摸索着。

  突然“喀嚓”一声,连睡着了的霍强都惊爬起来喊道:“什么事?”

  猛的踩下刹车的刘彦平,瞪着惊恐的大眼睛说:“好像撞到啥子东西,一个黑影从保险杠前冲出去……”

  两人一摔车门跳下车,顺着前面的路摸过去。

  “哎呀,撞到人了……”听到刘彦平带着哭腔的叫声,霍强过去一看,一辆倒在地上的自行车,前轮搭在路边,路边是山沟,大雾中根本就看不见有多深。

  “快,摸着下沟找人,这他妈祸闯大俅了!”霍强一面说着,伸手拉住刘彦平的手:“拉着点,你滚不下去,如果我滚了,你就放手,你拽不住我。”

  两人艰难地向下摸索,这是一面背阴的山坡,公路在这里转弯,没有大树,连灌木都不多,如果真是有人滚下来,几乎是无遮无拦一直到沟底。可是沟底到底在哪呢?

  不知是因为山箐中雾少,还是天色渐渐亮了,视野越来越大,可以看到十多米外。然而这十多米的视野中,永远是下坡、下坡、下坡……突然,两人同时看见一团黑影出现在视线尽头,连溜带滚地冲到跟前一看,真是一个人!一块突出地面的红麻石挡住了他,救了他一命。可是他满脸的血,好像是撞在石头上,天哪!也许就是这块红麻石要了他的命。霍强把人翻过来,耳朵凑到胸脯上听听,又摸摸鼻子,大大的喘了一口气说:“好好好!快背上去!”

  刘彦平把人放在背上直起身想走,可是那人的膝盖以下仍拖在地上,他这才发现,这是一个大个子!大眼睛鼓了鼓,可怜巴巴得看着霍强。

  “没问题,我……来……”霍强一哈腰钻到伤员胸下,一挺身站直了。

  当气喘如牛的霍强几乎瘫倒在公路边时,伤者被颠簸得醒过来了,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高大健壮,却操着一口外省口音。他明白是两个解放军救了自己,而自己是怎么下去的,他却不愿记住了。

  “快上车,送县医院去!”霍强坐在地上喊。

  霍强把部队番号、自己的姓名和受伤者一齐留在县医院后,立即又重新上路了,哭丧着脸的刘彦平坐在一边,呆若木鸡。

  “别怕小刘,只要没出人命,回来我去汇报,我开的车,没你什么事!”霍强大大咧咧地说。

  “不不不!不行排长,啷个说也不能连累你……”刘彦平惊恐万状,如果真那样,自己还算条汉子吗?

  “听着小杂种,你才上车,这事一出你就完蛋,开不成车了,我呢是老兵,服役期也满了。再说我在车上,你出了事,我他妈又跑得脱吗?不要再犟嘴,听我安排,明白没有?”霍强高一声低一声地喊着。

  “排长……啷个要得噻……”刘彦平声泪俱下,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挤眨着。

  “嗨嗨嗨!越来越稀奇,哭个俅啊,女人脾气不要搞来车上……”霍强正色吼着。

  霍强不是排长。他有文化,车开得好,跑了一年车就被调到驾训队当教练,他带学员时叫排长,他带的学员分散在各个连队,见了面仍叫排长。

  他不是一时冲动,他说的是大实话,他那肥硕的脑袋里也是飞快地盘算过的。刚出事时,他心里也很恼火,连队的安全指标在这里被打了个折扣,连长、甚至团长大光其火、要骂人也是自然的。说是新兵蛋子开的车,丝毫救不了自己,以其那样,还不如自己一身担着,其实他心里也清楚,只要有一丝丝缝隙可钻,连长、团长是绝不会为难自己的。抱起那伤者的一瞬间,当确认还有呼吸和心跳时,他已经释然一大半了。只是那老头到底伤得怎么样还不知道,要受痛苦是肯定的,无论怎样内疚,怎样赔礼,只有等任务完成后再说了。

  然而这事对新兵蛋子刘彦平,却如雷殛般震撼得心肝五脏都疼。自小习武之人,虽然身材矮小,容貌丑陋,从小到大也是汉子一条。自己不慎闯那么大的祸,却被这非亲非故的老兵一把兜掉,而让自己躲在空挡中,就是亲哥哥也不会这样啊!刘彦平想起家乡那个娶了媳妇就分家的哥哥,更是忍不住,转过头对着车窗外嘘唏不已……


  骄阳下车子跑得飞快,眼看就追上车队尾巴了。猛猛的一脚刹车,把霍强的大脑袋闪到玻璃上:“哎哟……妈的,鬼打墙啊……哎哟……”霍强呲嘴咧牙地哼着。

  “排长对不住啊,大坑!修路部队真扯淡,那么大的坑也不填一下,排长要不要紧,还疼吗?”刘彦平陪着笑脸唠叨着。

  “好好开你的车,别罗里罗嗦!”霍强揉了一阵脑门,还想睡。

  “这趟去不去看小芸啊,排长?”刘彦平笑着问。

  “去,怎么不去,她想要的是我去看她,不是什么的确良衬衣,那是借口!知道吗小傻瓜?学着点以后好用。”

  提起这个话题,霍强的嗓门都柔和了许多,脸上洋溢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排长你可真有本事,这恋爱从中国谈到老挝来……”

  “住嘴!什么恋爱?这是革命友谊啊小同志,你再瞎说,老子背个大处分你高兴啊?”霍强板着脸说。

  只有刘彦平知道,说这个话题时,霍强那板着的脸是假的,他也半真半假地说:“不敢、不敢了,我再不说了。可是我不说,还有哪个龟孙子来和你耍笑,逗你高兴睐?”

  霍强一下子憋不住了,眉开眼笑地说:“是是,还是你这小家伙会撞,一下子给老子撞出那么多高兴事来……”

  “哈哈哈哈……”

  两个人忘情的大笑,驱散了中午的酷热和困倦,霍强眯着眼睛,承受着窗外扑来的灼热的风,这风也因为心情特别好也就成了一种享受。


7

  车子向前飞跑,可霍强的思绪,又回到了去年的第一天——元旦的上午……通夜未睡的霍强两眼血红,嘴唇上几个大泡——上火了,提着一个大网兜,里面吃的穿的用的,杂七杂八一大堆,那是三个月的津贴啊!他心急火燎地跟着连长、指导员走进了县医院的大门。

  仗着一口气,烂摊子是揽下来了,可是,要说不害怕那是假的!看着那敦实的身架佝偻成一把弓似的,就知道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霍强此时的心理压力。

  病房里熙熙攘攘赶集似的,靠门边的一张病床被许多人围着,床上躺着的人,被纱布包裹得木乃伊一般,只有口鼻处开了孔。

  “倪场长,部队的同志来看你。”胖胖的外科主任,把霍强三人,带到床旁说:“这两位是连长和指导员。”

  床旁的人们恭敬地让开,霍强萎萎缩缩地走近跟前,小心翼翼地问:“老同志你觉得好些了吗?”

  伤者除了看不见,什么都明白,他屈起一只手,大拇指朝前连连钩屈,好似代替不能动的头在鞠躬,口中含糊地说着:“谢谢了,解放军同志……”

  床旁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拉着连长的手说:“谢谢部队的首长和小同志,我是农场办公室的,受伤的这位,是我们下面一个分场的场长。昨早,要不是两位小同志发现,那损失就大了。喏,这是他家老伴……”随着他的指点,床头站着的一个眼泪汪汪的中年妇女,满脸挂满了感激之情,向着霍强轻轻地点点头——长相和装束,一看就知道是傣族!

  整夜睡不着的霍强,是作了充分的思想准备的,既然是来认错、赔礼、道歉,甚至还准备承担某些责任,那么就一定会面对埋怨、指责、甚至漫骂……经过充分准备的霍强肯定能泰然处之,“那算什么,即使要打几下,也没什么了不起!我霍强,哼!肚里何止才能撑船!”

  惟独令霍强没有料到的是:病房的里里外外都飘荡在真诚的感激之情和眼泪之中,到处洋溢着一堆一堆的赞美之辞。重重包围中的霍强,打了一夜的腹稿,没一句用得上,而此刻又不知该说什么。他转过身想向连长指导员求救,然而,他们早已被农场来的干部们拥簇着出去了……

  也许,世间真的会发生一些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或者是一桩天大的麻烦事,在顷刻间摇身一变,成为花好月圆、皆大欢喜的美事。不管怎样,反正是被霍强赶上了!

  连队喜欢——本来是极难处理的行车事故,现在成了救死扶伤的义举;

  农场喜欢——解放军不仅救了人,还答应军车在放空时,为农场作义务运输;

  皆大喜欢——又谱写了一曲拥军爱民、拥政爱民的新篇章。

  还有许多人都在这场喜剧中,享受着各自的快乐——各级领导们、记者们、厨师们……

  至于倪场长,伤本不重,加之又是公费医疗,即使当初有过受伤的痛苦,也早已被两个解放军战士隔三差五的探视和照料,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大半年之后,当倪场长知道了宝贝女儿的小秘密,他对受伤之时刚刚清醒那一瞬间的决定,感慨万千又欣慰无比。五十多岁的倪场长,知道自己曾经撒了个弥天大谎,然而这谎话却如佛音一般,使多少人从中得到好处,这其中也包括自己和宝贝女儿。真不敢想象,如果当初实话实说,会是个什么后果?


  一个用杂木树搭建的巨大门坊,竖立在公路边,一辆辆满载的军车鱼贯而入,空旷的停车场顿时响彻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值班员的口令下,一辆辆车相继熄火了。熄了火的车队仍然是队:四棱四齐,侧面瞄过去,保险杠一条线。

  这是进入老挝的第一个食加站。

  喜出望外的霍强推开车门,跳下车来,满脸掩不住的喜色:“小刘,快快做保养,我今天帮不了你了……”

  刘彦平嘿嘿地笑着说:“排长你点子好,真是天随人愿,你可悠着些,小心明早爬不上车来。”

  “妈的,你懂个屁!”霍强呵斥着,可是满脸笑成一朵花:“哎,你小子可要操心给我掩护好,要是……”

  “放心!排长你放心去,恁个丁点小事都弄不好,还叫个啥子人哈!”刘彦平收起了嬉皮笑脸,一本正经地拍着胸膛说。

  “对头,好兄弟!”霍强一把搂住刘彦平的肩:“走!集合开饭了。”

  晚饭是个什么味,霍强吃饱了都不知道,当他跳过食加站后面的排水沟,向着不远处一排排低矮的平房跑过去时,太阳仍高高地挂在西边的山顶上,那一片片铁皮屋顶强烈的反光,和天上的太阳光并在一起,似烈焰腾腾,那烈焰的下面,有霍强的狂喜,霍强的温柔,和这颗狂荡的心的小屋……

  ……霍强第三次去医院看望倪场长时,才见到一个女孩儿,她正在用毛巾给倪场长擦手。倪场长好多了,虽然绷带还连眼睛都捂着,可是,他一听那咚咚的脚步声,立刻高兴地叫着:

  “是小霍!小霍来了,快过来,你还没有见过我女儿呢,她叫小芸。昨天才从思茅回来看我……”

  走路拖拖拉拉、没一点军人气质的倪场长,当年却是一个老资格的军人。倪场长是河南人,他所在的部队是响当当的十三军。这个从大别山就跟着部队出来,打通了半个中国都没有被子弹碰过的汉子,却被小小的蚊子叮倒在边疆的崇山峻岭中。那是一九五0年,为了分割包围准备外逃的国军残部,倪场长们的部队长驱穿插,打完元江战役之后,又迅速插向景洪,一路上没有多少敌人可打,部队却大量减员——浑身颤抖发着高烧的疟疾,几乎毁掉了这支小部队。倪场长就这样落在景洪,后又转到勐腊农场。

  小芸是他的独生女儿,却是一个地道的本地人,因为她的母亲是勐腊的傣族,她在生小芸时仍沿用傣家的老法,生完后高烧几天大病一场,虽然留下一条命,却再也不能给小芸添个弟弟妹妹了。

  此刻倪场长一个劲的叨叨,他看不见满脸窘得通红的女儿,和呆站在床头只会擦汗的霍强。

  不知在病房熬了几个世纪,披身大汗的霍强好不容易被解放了,出得病房来,被凉风一吹,大大地打了几个喷嚏,感冒了。而比感冒还糟心的事是:那姑娘叫什么,长什么样一点也不记得,霍强老是后悔自己的喷嚏,打得太大太猛,把什么都喷出去了。

  几个月后,连队执行一次地方上的任务:云南省对老挝勐赛的援建项目——一个中型印刷厂,具体的实施由思茅印刷厂执行。连设备带各岗位的操作工,整整十七辆车,由霍强的连队运到勐赛食加站,旁边的空地,就是早已勘测好的厂址。

  装车的第一天,又惊又喜的姑娘就认出了霍强。短短的几天行程中,霍强的驾驶室里,就常常塞满了姑娘的笑声和娓娓的话语。

  ……太阳,终于从西边的山顶上掉下去了,然而它的余辉却点燃了半个天,把下面的这片绿色也映照得金灿灿的,所有的房屋,树木都被镶了一个金边。神奇的画面中,袅袅婷婷走过来的小芸,脸上的微笑仿佛也被揉进许多金色的光芒,更显得璀璨夺目,光彩照人。

  小芸的身条像父亲,修长而纤细,皮肤和脸孔却像母亲——典型的傣家女儿:鹅蛋脸,双眉大眼塌鼻梁,在棕黑皮肤的比衬下,整块脸上最让人注目的,就是那两排雪白的碎米牙。

  “强哥哥,你们怎么会驻在这里?以前从来不是的呀。”碎米牙在晃动,那里面出来的声音沙沙的,这称呼是倪场长规定的,霍强大两岁,肯定是要称为哥哥。

  “不知道,我也觉得奇怪呢,我们出车一般不会那么早宿营的。”干巴巴的,像是回答课堂上的提问。霍强虽然不是伶牙俐齿之人,可是这种木讷,也是只在小芸跟前才会有。

  从勐腊到勐赛的路不够跑一天,所以出来的车几乎都不在这里过夜,近一年的时间里,霍强仅只有几次放单车路过时,找小芸急急忙忙说几句话,从没有过今晚这样的机会。

  “哎,你高兴吗?”小芸微微笑着,偏过头问霍强。

  “我……嘿嘿……嘿嘿……”霍强笑得眼睛都眯不在了。

  “说呀!高兴吗?我要你说给我听嘛!”小芸扭动着身子说。

  “高兴……要是……要是天天都这样……”霍强笑着低下头去。

  “天天这样?你不跑车了?”

  “不跑了!”

  “不当兵了?”

  “不当了!”

  “那你干什么啊?”小芸瞪大双眼,不知这霍强是怎么了。

  “把你娶回家,天天守着你,看着你……”木讷的士兵突然排子枪一般的发射着心底的话。

  “哎呀妈呀……”猝不及防的小芸双手蒙住眼睛,哇哇地叫着笑着,脸上的洇红溢出来,染得半个天更红。

  好半天,平静下来的小芸,瞟了一眼规规矩矩跟在身后的霍强说:“强哥哥你真坏,我爸爸还老是说你好,老实、本分、实在……”

  “嘿嘿……嘿嘿……”霍强又没话了。

  “强哥哥,我们可能快要回国了。”小芸说正事了。

  “怎么?不是说两年吗?”

  “那是省里面定的。我们老厂长太有主意,挑选出来的人几乎都是傣族、佤族,出来后语言基本相通,学员好带。我带的那两个小伙子,我讲傣话几乎跟他们没有隔阂,已经独立操作好久了。”

  “说过要回国了?”霍强问。

  “没有说,我们都想回去了,这里太枯燥。还想我妈了。”小芸说着抬起了头,大眼睛看着天边的红云,姑娘真的想妈了。

  “哎,强哥哥,你当三年兵,是不是不会想家,不想妈?”小芸顽皮地问。

  “嗯……”

  “真是些野小子,谁也不想吗?”

  “想媳妇!”霍强愣愣地冲出一句。

  “哈哈,有媳妇了,在哪?”小芸半真半假地问。

  “当援外专家,还是老傣,还是……”霍强终于绷不住,咧开嘴大笑起来。

  “哎呀坏哥哥,越来越坏,你坏,叫你坏……”小芸一转身两只拳头雨点般落在霍强那鼓鼓囊囊的胸脯上。霍强条件反射似的两手往前一围,揽住小芸的后腰,他正纳闷,这丫头的腰怎么才那么点粗,也不知道她吃的饭装在哪里?

  就像突然关了电的收音机,小芸顿时哑了,两手也从霍强的胸脯上落了下来,满脸绯红,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霍强的细眼。

  霍强后悔了。他被对面的大眼睛盯得心里发毛,虽然不是故意的,但这种可算作流氓行为的动作,肯定是要犯错误的。他嘴里嗫嚅着:“对不……对不起……”慢慢地低下头,双手又垂了下来。

  满天的洇红慢慢地变成紫黑,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风稍稍凉了一些,拂过直挺挺脸对脸站着的两个人后,又变得热辣辣的了。

  “强哥哥,你快回去吧。错过晚点名,又挨批评。”不知沉默了多久,小芸又开口说话。

  “好,我先送你回去。”

  难逢难遇的机会,却无话可说。

  倪场长的人品和对那场事故的苦心,曾使霍强在完全明白后,感动得大颗眼泪往下掉。他只是想尽心尽力地服侍倪场长,没想到又把自己诚实、质朴、爽快的性格,抖落在倪场长的面前,甚至是他那宝贝女儿的面前。年轻的士兵不知道这些,他被自己点的一把火灸烤着煎熬着——倪场长口口声声让女儿叫哥哥,憨厚的霍强也许当了真,可是,在这近一年的时间中和这妹妹的相处越来越痛苦。霍强不需要妹妹,妹妹家里有两个!而憨态可鞠、柔情似水的小芸也越来越不像个妹妹。霍强狂喜之余,一想起森严的军纪,立刻又像掉入冰窟一般——服役中的战士在驻地谈恋爱,是内务条令中绝对禁止的!这牵扯到国外和出国部队、牵扯到援外机构和人员,还更复杂。每每一想到此,霍强那肥大的脑袋就会针扎似的疼:

  “妈的!真要了命,这回可算是师爷也来了,拿个主意啊……”

  兴奋和激动、焦急和担忧,被放在锅里翻炒,再加上点神秘的冲动和越轨的刺激,成了一道熏得人五脏倒置、头重脚轻的怪味菜。吃了一肚子怪味菜的霍强,趔趔趄趄地摸进竹棚,躺倒在刘彦平为他准备好的床上。虽然少有,但确确实实是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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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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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 晴


第三章

8

  吉普车在砾石路面上歪歪扭扭地跳动,远远看着让人想笑。

  这是一辆苏制的嘎斯—69,圆圆的引擎盖还亮铮铮的。今早从尚勇出来时走的还是沥青路,越往国内走这路越烂。

  “狗日的!”司机小赵又咕嘟了一句。

  每一次剧烈的颠簸后他总要来一句,好象是要打个平手、讨个平衡似的。这才刚过勐腊县城,就已经咕嘟了数不清的“狗日的”了。

  吉普车可笑的扭动着,可车后座上的人却一脸的严肃。那是一张漆黑的长脸,两只细长的眼睛深深地躲在皱纹里,只有那个瘦骨嶙嶙的鼻梁高高地挺立在最前面。上下唇钢劲地抿着,这张嘴给人的感觉就是画上去的,没有缝也不会动!这脸端端正正地嵌在一个细长的脖子上,那脖子的皮肤松弛而粗糙,和脸上的皱纹一道时时刻刻都在向周围宣布着:这是位长者!而从那件没有领章的四个兜的军装来看,这是一位首长!一位出国部队的首长。

  对眼前的路,严副政委的内心早已没有了气恼和愤懑,却满满地装着深深的无奈,如同对自己的半生沧桑一样。

  解放初,刚刚打进昆明,整天坐的就是美式吉普。又革命了二十四五年,坐的还是吉普,只不过变成了苏式。按时间算,日本都投降三四回了,这吉普车和路,就象自己的官位一样,没有多大进步。从野战部队下到后勤,这不,又来修路——中国筑路工程队的支队副政委。

  关于革命的分工,关于“螺丝钉”的理论,那是严副政委的强项,一生中他不知复诵过多少回,教育过多少下级。近年,他自己也明白:自己这颗“螺丝钉”已经没牙了,无足轻重之处随便拧吧!

  “哎呀!狗日的!”车的扭动又剧烈起来,小赵忙着减速,大把的打着方向盘,尽可能捡平一些的路走。

  从尚勇往回走到小勐养,路程并不远,但这样的路面,几乎要辛苦一整天。严副政委这样的年纪,那绷紧的全身,随着吉普车颠簸到晚,即使散不了也要累得趴下。

  严副政委不是不知道辛苦,而是无奈。

  他这是私事!老妻的命令还不敢不去!昨天下午,老妻在电话中哭得好可怜,说是女儿出事了,什么事却不说,只是要求尽快去处理。

  这一路上的军医院很多,老妻的单位在小勐养,女儿的单位在墨江,她也是第二年的兵了。女儿是老大,从小是有点刁钻古怪、疯疯傻傻。严副政委也曾经风闻过女儿有“作风问题,”他当然不以为然:

  “小孩子,什么作风问题,胡扯!”此刻,他心里一动,莫不是……女儿会出什么事呢?

  一想到孩子,严副政委的心里真不知是什么味道——三个孩子都是女孩。陷在女人窝里的光杆司令,近几年越来越觉得孤独。孤独中的严副政委,经常会有意无意地翻抖自己内心深处的死旮旯,因为,那里还藏着两个孩子,重要的是有一个儿子!儿子啊……这一生人中唯一的一个儿子还离自己而去,一去就杳无音信!如果当初知道是这个结果,那还会去走另一条岔路、寻找什么幸福吗?当然,如果严副政委这二十余年中过的日子,果真是当年费尽心机、苦苦追求,甚至不怕违纪、不顾口舌而换来的“幸福生活”的话,他也不会这样时时抠捏心底那个疤,品咂那里流出来的苦涩的血了……

  后坐上,坐得笔直端正的严副政委,其实早已进入恍惚的假寐之中,这是多年军旅生涯磨练出来的本领——想当年,站着都能睡,行军途中还会打盹……

  ……太行山的那一边,一道长长的山沟里,一个小庄子,就是严副政委的老家。家道挺好,勤谨而精于计算的父亲领着四个儿子,吃穿无忧。严副政委排行老三,在父兄们的荫佑下,还上过中学。一次突如其来的大扫荡,全村老少被日本兵杀了几十人。其中就有父亲和两个哥哥。流落在外的严副政委刚好撞上八路军,用他自己的话说:参加了革命!

  严副政委的前妻——同一条山沟,另一个庄子里的穷家小女,她的父亲和叔叔一同死于同一次“大扫荡”。为了让娘和弟妹们不至于饿死,她把自己换成了小米和玉茭,来到严家当童养媳,后来,顺理成章地当了严老三——严副政委的媳妇。

  日渐衰败的家庭花了许多小米和玉茭给自己换回个媳妇,严老三知道珍惜,行军打仗的空隙,他也知道心疼媳妇,终于,有了一个女儿。次年大军南下,越走越远,严副政委再也顾不了家。而此时老区的土改将严家划为‘富农’成份,整日奉老扶小的前妻倍受煎熬。终于,在老区青壮年参军南下的热潮中,她咬咬牙把未满周岁的女儿交给奶奶,哇哇地哭着参军走了。

  这是一桩包办婚姻!

  然而这却是大汉民族几千年来最普通、最常见、最最平凡的婚姻,芸芸众生百姓,世世代代就是这样衍生、这样走过来的。

  严副政委和前妻的重逢是在五十年代初的春城。此时,糟糠之妻还同时是军中战友,党内同志,他们的重逢里有多少情爱,外人无法猜度。但是在十个月后,严副政委又添了一个儿子。


  ……建国初期,面对大量长期征战,无暇顾及婚姻大事的官兵们,因战事已经停止,这就成了首要矛盾。军方及政府动用了行政命令手段。采用了招募配给和组织介绍的极端方式。这种做法虽然差了点人性,但就当时的实际情况看,无疑是行之有效的——在一两年内迅速地缓解了这一矛盾,对战后部队的稳定起过积极的作用。

  然而在这股大潮中,本来是由组织配给老婆,变为由组织帮换老婆,而且还打着反对封建包办婚姻的大旗。这种人在军队的中下级军官中比比皆是。

  一个游手好闲的山民,可谓是小之又小的“小人”,能有今朝的“得志”,必然是有过惨烈的代价和付出,最甚者莫过于生命。而经历过若干次舍命拼搏后仍然拥有生命的人,往往有两种人:一种人的灵魂因无数次的洗礼而净化,其人性升华到更高的层次;另一类人则怀着劫后余生的复杂心情,擦干身上的血和泪水,为了自己的曾经付出,向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索取补偿和最高的利息。这时,贪婪和残忍,自私和好色,以及劣质人性中的方方面面,都因其有了“资本”而十倍百倍地涨大起来。

  纵观人类,可悲的是这种人居多。

  做为“人”,其品质和与生俱来的“人性”,与他日后所拥有的荣辱兴衰、宦海沉浮并没有必然的联系。严副政委所有的战功和荣誉,金钱和权势,仅只能代表一个军人其从军历史的成功。当辉煌的成功和卑劣的人性完美的结合在一个人的身上时,就产生了一个全新的、复杂的形象——我党我军的好党员,好干部,另一面,却是亲生儿女眼中的魔鬼……

  严副政委在这样的大好形势下积极行动起来。

  此时的前妻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虽然就其女人的素质而言,前妻并不差。但与新欢——一个刚参军的女学生是无法相比的。

  当然前妻并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当时她也是解放军的正连级干部,因正在上学没有职务。若因此事而大动干戈,在军内也并不是到处都无理可讲。更主要的是五十年代的婚姻法在关于离婚的问题上从认识到处理与现在都大相径庭。也就是说:离婚相当困难!一个有点身份的女人,率领两个儿女坚决反对离婚,一般来说,这个男人也只有偷情通奸或是重婚犯罪的路了。

  然而前妻是何等样之人——北方山民的倔犟、父辈给她的刚烈、缺乏基础教育所致的固执、加之她自已的身份所给她的自信,也许还有其它什么不得而知。反正是一怒之下拍板了断:只要亲儿子,什么都可以放弃!

  于是法院判决:男孩归女,女孩归男,双方无财产,男方每月十元抚养费付给男孩直至18岁……

  按当时的心态,严副政委得以另览新欢,喜不自胜;前妻自命为“新中国的妇女,政治经济完全独立!”一时间,似乎双方都是胜者,那么谁输了呢?谁是受害者呢?

  ……换妻的狂喜,使年轻英俊的严科长日夜埋没于温香玉软之中,再也不食人间烟火。几个月后,抚摸着娇妻那光滑洁白却日益鼓起的肚皮时,想都没有想就一口答应了娇妻的要求——让前妻和儿子离开部队、离开昆明、越远越好!

  这对于当时做人事工作的严科长来说是一桩小事,根本用不着耍什么手段。可是,当娇妻那洁白的肚皮一次又一次的鼓起来,而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之后,严副政委明白了:当年不费吹灰之力做的一件小事,竟是自己一生中最大的一件坏事,而对于这件事的指使者,他却不敢说半个不字。对于娇妻,他实在不敢设想把“歹毒”这个狰狞的词安在她的头上……


9

  偏西的太阳,很快就掉进老林中,路两旁的树林立即就暗了下来,黑森森的看着可怕。吉普车在盘山道上单调地哼着,这一带山高林密,穿林而过的风又从车窗吹进来,天不再热,小赵也骂不动“狗日的”了。

  在刚刚需要开车灯的时候,吉普车终于停止了跳动,平平顺顺地驶进了一道大门,顺着光亮的水泥路面,滑到了一排小平房跟前。这里是一座军医院,军医院里有严副政委的妻,所以这里也是严副政委的家。

  “等等政委,等我扶你!”刚停稳车的小赵,看见严副政委还坐着不动,他打开车门跳下来,绕过来开了车门:“慢点政委,这鬼路太难走了,你累了吧?”

  小赵的殷勤使严副政委不好意思起来,才五十岁刚过啊,怎么就……“不用不用,我自己下。”

  严副政委挺挺胸,站在车门前跺了跺脚,双手正了正军帽。强打精神的严副政委,看起来还确实精神:“小赵你去招待所休息吧,我们明天中午回去。”说完,严副政委大步跨向小平房的一道木门,轻轻地敲了敲:“小栗,小栗开门!”

  屋里没有灯,可是有人。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女人。

  “呀,怎么不开灯?”严副政委一边说着一边随手开了灯,橙黄色的灯光下,凌乱不堪的家在欢迎着男主人,而女主人却没有表示,只甩下一句:“没有吃饭吧?那有饼干!”就进里屋去了。

  严副政委并不饿,只是渴得嗓子冒烟。他提过热水瓶,却是空的,只好放下。

  “是怎么回事?别急啊,你看你的样……”严副政委踱进里屋,舔舔干涩的嘴唇,轻声安慰着妻。

  床沿上歪靠着严副政委呼之为“小栗”的女人,实在难于估计她的年龄,但是,除了严副政委本人外,恐怕再没有人敢称她为“小栗”。浮肿的眼睑肯定是哭的。年轻时上下眼睑都是双眼皮,围着一双杏仁样的大眼睛,美得就像是画上去的,然而随着年龄的增加,眼睛周围长出了许多一圈一圈的皱纹,经常难于分清哪是皱纹哪是双眼皮,就像眼睛周围套着两个螺蛳壳。只有小巧而精致的鼻子和嘴唇没有大变,只是唇的颜色褪了些,还被一些痂皮盖着。十年没变的,只有皮肤的颜色,热带雨林中的气候仅只是把脸上的肤色变深了些,从下巴以下,整个脖颈直至敞开的衣领上看得见,仍然如凝脂般的白。

  严副政委的手轻轻地搭上妻的肩,指头在后颈部雪白的皮肤上摩痧。他忘了坐一天的车,手和脸都还未洗。

  “你的女儿,你养的好女儿!”妻的气恼被丈夫的温存融化,又嚎啕起来,还一边数落着。

  “到底怎么了?说话!别老是哭,让人着急得不行!”严副政委厉声说。

  “你这政委当得好啊!整天忙着教育别人的孩子,你自己的倒不管,现在你会着急了,啊?”

  女人继续数落着,每当家庭有烦恼时,她总是让男人除了背负自身的那份烦恼之外,还要多背一份——承担罪责和被指责的烦恼。

  严副政委没有话,只是把妻的头揽过来,贴在自己粘满灰尘的衣服上,另只手轻轻拍着。

  “陈医生去墨江回来说的,晓玲出事了,男的是高炮师的一个指导员,那是个有老婆的人啊,三十多岁了,你看这……这……唉……这丫头就是不听话,这不疯出事来了吧?”妻正经说事了。她的同事陈医生的丈夫就是那个医院的政治处主任,她说的话不会假。

  严副政委的头嗡的一下,但很快又平静下来。对此他是有心理准备的。早在女儿上中学时,这个问题就有过苗头,入伍后不止一次有人在耳边吹过风,现在……果然!只是不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到了什么地步?而这事却又是最无法刨根问底的一种事。

  在男女混杂的军医院里,这种“作风问题”也许是评价一个人的首要指标。像严晓玲这样一个战士身份的女孩,根据条令,谈恋爱、甚至更进一步有点什么事,则是最最大逆不道的罪行,一般而言,什么入党、提干、上大学等等这些好事将永成梦幻,而且极可能扫地出门——退伍处理。可以说,一生人的从军历史,将以这种极不光彩的方式结束。严副政委两口子的几十年中,不知见过、处理过多少这一类的悲剧。此刻,轮到自己来喝这杯苦水了,心中的愤怒、焦急和痛惜之情可想而知。严副政委也没有主意,只好言不由衷地打着官腔,好象是在说自己属下的某个战士:“小栗别着急啊,相信组织,他们单位会调查清楚,会正确处理……”

  “屁话!我叫你回来是给我听官腔的吗?”女人声色俱厉地训斥严副政委:“大姑娘家,还要调查什么?搞清什么?你巴不得满世界都知道才好啊?”

  “那咋办?她是战士!不是你养在家里的姑娘,怎么处理是组织上……”

  “闭嘴!这里是我的家,不是你的课堂,你那些狗屁话不要抬回来说。老严你听明白了,你在这里是男人、是爹!把你政委的臭架子扔到门外你那破车上再来跟我说话……”

  伶牙俐齿的女人越说越来气,呼的一下站起来,挥舞着手臂,嘴唇剧烈地上下动着,可是里面出来的声音,严副政委却渐渐听不见了,紧盯着这张嘴的眼睛也模糊起来,整个人似是呆了傻了一般……

  ……二十多年前,栗宛苹还是南京医专的学生。大军渡江后,她不顾父亲——留过洋的医学博士的反对,毅然参军南下,在广州集训后又分配到昆明。这是当年的城市青年学生最时髦的出路。在那里,她遇到了打摆子住院的严科长。令她从吃惊到仰慕的是,这个黑皮肤的年轻的老革命,不仅识文断字,还颇有点文化人的含蓄和深沉。这在当时,在这支几乎全是文盲的军队中,确实如鹤立鸡群。

  当她得知严科长有妻室、而且还是同军区干部这一底细时,不仅没有阻止她更多的幻想,反而似兴奋剂一般,强烈地激活了她性格深处早已埋伏着的占有欲。

  栗宛苹是什么人?六朝古都大宅门里的后人!除此之外,浓郁的书香世家和科班出身的医生身份,再加上解放军的地位——开国功臣的光荣和骄傲,她绝对有能力安排自己的命运,包括婚姻!退后一万步,即使没有那许多条件,就婚姻、就男人女人的本性而言,光凭自己的本钱——那荡人心魄的大眼睛和令男人目瞪口呆的雪白肌肤,就足以使任何一个男人抛弃任何一个女人而倒在自己的怀里。

  栗宛苹没有错!她轻而易举地胜利了。

  她就像小时见过的外国人买马票一样,把自己一生的幸福和快乐、地位和财富,押在了这匹黑马身上。然而她始料不及的是:被自己俘虏到被窝里的这匹黑马——这个还没有拉完肚里的玉茭和小米的太行山山民,仅只是因为渴慕做一个完完全全的城市人,彻底脱离那条令人惭愧的山沟,才不惜自钻刺窝找个城市人做老婆。同时,和平时期军队中平坦的仕途,没有坠入万丈深渊的悲哀,自然也就享受不到青云直上的快感。

  人到中年时,栗宛苹终于悲哀地醒悟了,当初的军中名花,捏着鼻子下嫁给这个粗俗的山民,如同自己的其它许多追求一样都太过于理想化了。二十多年过去,不仅没有得到当初所期望的收获,反而被这个土包子改造成了一个典型的山里人,住的城市越来越小,最后这几年,干脆蹲在山林中出不去了。

  只有女儿,那娇艳得花朵般的女儿,凭她的贵族出身,凭她的聪慧天资,她一定能有个灿烂的前程。栗宛苹同大多数善良而愚蠢的母亲一样,下意识地、不自觉的将自己平生的缺憾变成了要求儿女达到的目标。可是眼下,不争气的女儿跌了一跤,头破血流的却是自己。

  看着眼前呆站着的丈夫,两只手互相搓着不知怎样才好,栗宛苹压住气,和颜悦色又回到脸上:“老严,我让你跑那么远回来,我知道你累,但你是一家之主,这事就是要跟你商量,趁什么处分都还没有下来之前,赶紧把女儿调走。”

  “那哪行啊!从军区到分部都……”严副政委连连摇头。

  “怎么不行?我们医院不是也有过吗?那年的那个姓什么司徒的,不是调回昆明去了?去年的小柳……她们都叫她小蜜蜂的那个,那是活生生在草堆里抓住的光屁股,不是什么也没有就走了吗?人家调到什么地方,我们院长连屁都闻不见!我们怎么不行?你不也是当政委的吗……啊对了!”栗宛苹猛拍了一下大腿,两眼亮了起来:“把女儿调到你们支队医院,她们单位我去说,我去找政治处的贾主任,啊?就是陈医生的丈夫。”

  “嗨……”严副政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太难了。他在吃力地打着腹稿,用来说服眼前这个动不动就张牙舞爪的妻。再说,那也是自己的心肝宝贝亲女儿啊!要命时当爹的不拉,还有谁拉她:“小栗,你听我说啊:支队医院不能去,和我在一起,各人都不好工作。另外,你那女儿在墨江都嚷着太偏僻,要是去到尚勇,那更不得憋死她?更重要的是,出了这样的事,如果走到哪里这名声跟到哪里,那调走还有什么意思?”

  听丈夫说得头头是道,女人蔫了。她一边坐下来,一边嗫嚅着:“那总得想个办法呀!找你那些老上级、老战友……”

  “我想那么办:几天前刚从内地过来一个医院,在老挝值勤两年后就回昆明。这个医院和我们这边的医院各属一个分部管辖,建制不同,人员生疏,晓玲调过去,对她的现在和将来都有好处。至于行不行,我还得到军区找人、求人。”

  “啊呀老严,就这样、就这样!真不愧是当政委的,说话办事有水平啊!”女人浮肿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秀气的嘴角翘了起来,当年的妩媚一瞬间又回到了脸上:“老严,你还没有吃饭吧?来我给你煮两个鸡蛋……”

  阴沉着脸的严副政委,望着眼前这殷勤可爱的妻里里外外的忙活。呆坐了半天,重重的吐出一句话:“我不想吃,只想喝水,渴了一整天了……”


10

妈妈好:

  你的头晕病还犯吗?

  晴儿对妈妈撒谎了,但这是纪律,我知道妈妈是不会怪的。我们已经安全到达目的地,在许可的范围内,我都告诉妈妈。

  两个月前的一封信,让妈妈不要再给寄信,可能收不到,那是真话。说我们封闭学习却是假话。妈妈你想不到,你儿子现在在什么地方,什么条件下给你写信。

  妈妈:晴儿的单位成了“出国部队”。晴儿现在在老挝的勐赛山林中给你写信。妈妈放心,这里早已不打仗了,是为修路部队服务,我们的公开身份是“中国筑路工程队”,对外,已经不是军人了。

  危险是没有,但也不享福!你的儿子出国可不是当外交官。东南亚的原始森林一点也不像书上电影上描述的那么美。不过,妈妈你知道儿子长大了,你也知道儿子能吃苦,最起码的是,儿子不会再挨饿!妈妈可以宽心。

  我在勐腊意外地碰上了霍强,他们的部队也在老挝,隔三差五跑车从我们门口过,他经常懒写信,你把我们的巧遇告诉他爸妈一下。

  我在这种湿热的环境中,体重还增加,肋骨平了,肩膀也圆了一些,他们说不是胖,是壮了!

  下次再说,妈妈保重!
                             你的晴儿

                             74.5.4.

  武建国迭好信,大大的伸了个懒腰,身子一歪倒在床上。啪哒啪哒的声音就响起来——这床是一块床板平置在四根木桩头上,其中的一根桩打矮了一点,要不就是地下的土松,反正是不平了,床上人一动,就像跷跷板。武建国并不觉得烦,相反还挺开心,睡不着时就这么跷跷着玩。

  当兵当得跑到外国来了,这么大的事肯定要告诉妈妈。武建国的通信地址仅有这一处,只有妈妈!其实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看着那些整天一大沓一大沓忙着写信累得要命的人,是幸灾乐祸呢?还是暗暗羡慕?

  每当给妈妈写信时,他总会禁不住的想起三年前,小县城欢送新兵的那一幕——灿烂的阳光、喧嚣的锣鼓、鼎沸的人声,满街筒子都是人。中间一溜,缓缓蠕动着的草绿色——新兵们一个跟一个,胸前的红纸花,把一张张年轻而惶惑的脸映照得比平时好看了许多。武建国不敢抬头,他怕见到妈妈!独儿子啊,按征兵条例,这是不允许应征的。然而,却是妈妈自己一步一步走进武装部,用老革命的头衔为儿子撬开了这个后门,把独儿子送去当了兵。

  是心甘情愿么?

  也许,妈妈不会来,她怕这场面。武建国自己安慰自己,一边这样想着,抬起了头,眼睛却仍然在人群中扫描着,连自己也不明白在找什么。

  突然,街边一个门洞中,闪出一张苍白的脸,浮肿的双眼,死死盯着自己。

  “啊呀!妈妈!”武建国心里猛然乱跳,低下了头,再抬头看时,妈妈的脸已不见了。然而,浮肿的眼睑下那含义复杂的眼神,却让武建国好多个晚上想起来就睡不着。

  三年的老兵了,武建国多少也懂了一点事。相依为命的娘俩,儿子刚刚成年就丢开妈妈来当兵,妈妈刚刚适应了这充满孤独和牵挂的日子,这一下儿子走得更远,走到外国去了,不知妈妈又要平添多少担心和不安?

  跷跷板不间断地悠着,啪哒啪哒的声音伴着妈妈的目光,陪送着武建国缓慢地往回走……

  ……也是五月,也是那么热、那么闷,沉重的雷声反复地响,而老天就像一个钢强的汉子,吝啬着每一滴泪!

  省城的昆华医院产科,一个瘦弱的男孩刚刚出生。他不哭也不叫,矜持而冷静他打量着这个新奇的世界。心中无底的护士赶紧掴了几巴掌,小屁股和背脊被打得通红,才仿佛抗议似的叫了两声,一切又归于平静。

  诧异的医生经过反复检查,仍然迟疑地宣布:“新生儿一切正常!”

  二十三年前的那一年属兔,武建国自然就属小兔,他还有一个和小兔同样可爱的乳名:晴儿。

  宽广的革命大道和铺满了鲜花的仕途,使父母亲对添了个孩子似乎并没有多少兴奋——“来了,来就来吧!”父亲几乎就没有抱过晴儿,他整天忙着坐吉普车,忙着解放三分之二的劳苦大众。而文盲的母亲,却要按照命令从速成小学补起,去建设一支有文化的军队。

  幼小的晴儿,只能由别人代养代领。他不缺吃穿,什么都是最鲜最好的。他不缺玩具,兵叔叔、兵阿姨们带来的飞机、大炮、坦克、步枪,摊开有半间房。

  花团锦簇中的晴儿,唯独缺少一种激素,一种任何民族、任何家庭、甚至动物间都毫无例外大量存在着的生长激素,而获得这种无形的激素唯一的来源,就是亲情的爱抚、就是肌肤之间相互摩擦而产生的。

  一个周末,妈妈回来了,晴儿仅仅一句“妈妈好”就再也没有了话。妈妈没有给晴儿带回吃穿,却揣回了满满一腔内疚,她小心翼翼地讨好着晴儿,以至搂着晴儿念小人书时,她才发现使儿子满脸发光,笑容顿开的好象不是小人书,而是粗布军装在他脸上的摩擦……

  周日的下午,晴儿知道妈妈又要走了,阴沉着脸没有话,一只手紧紧地撕着妈妈的一束头发,泪珠骨碌碌的往下滚却没有半点声音,妈妈心痛得大声哭着:

  “晴儿晴儿,你也大声的哭呀,哭出来,你这个样子让妈妈可怎么活呢?”

  可是幼年的晴儿,最不会的就是大声哭,哭给谁听呢?还有,别的孩子最拿手的撒娇和耍赖,晴儿不会,更不屑于学!他只会用一双幼稚的眼睛默默地审视着眼前那静悄悄的世界,在无处交流的孤独中苦捱着金色的童年,一切都在静悄悄地……默默地……

  军区幼儿园,那是个八旗子弟的摇篮和天堂!天堂里的晴儿不孤独了,可他仍然落落寡欢,他已经不习惯于交流,他那幼小的心在一天天长大的同时,悄悄地长了一层坚冰似的壳!

  盛夏的周末,总算盼来了妈妈,妈妈的神色让晴儿看了害怕。妈妈捧着晴儿的脸,看了好大一阵,她哽咽得厉害,泪水哗哗地淌着,只说了一句话:

  “晴儿跟妈妈回吧,咱再也不来了,好吗?”

  不来了?晴儿不愿意!那辆漂亮的小红车只骑过一回呢,不来就骑不成了啊!

  深夜,晴儿在妈妈的颤抖和粗重的呼吸声中惊醒,他知道妈妈这是在哭,她把脸埋在晴儿的背上,小褂褂都被浸湿了,凉冰冰的难受。妈妈哭什么呢?晴儿可不哭!

  幼小的晴儿在一个又一个不安的夜晚,茫然地、隐隐地忧虑着……

  终于,晴儿知道了:妈妈和晴儿,就像是那军官爸爸的战马和绑腿一样,从此被扔在一边,再也不需要了。那倒无所谓,反正也没有见过几次,只是那辆小红车啊……而晴儿不知道的是;因为离婚,妈妈从医大退学了,因为离婚,妈妈转业到了地方,因为离婚,晴儿从八旗子弟的绣塌中一跟斗就翻到了平民百姓的草墩上……那更无所谓,只要有妈妈,晴儿就是个宝贝!

  乌黑的云层,重重的笼罩在城市的上空,呼啸的风裹着豆大的雨滴满街乱撞。妈妈的头发被风搅得凌乱不堪,她背着一个背包,仍然是三横压两直的军人式,一手提一个装着杂物的网兜,另一手紧紧地牵着晴儿,向车站走去。

  命令退学,转业到州县,这一系列变故,在她那单纯而虔诚的脑子里仍然固执地认为这是“革命的分工”此时此刻,她仍然是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尽管心中充满了哀伤和愤懑,但她仍然坚定地相信:政治经济完全独立的新中国妇女是无所畏惧的!而不愿往坏处打算。

  ——可怜可叹的母亲!善良憨厚的女人、可悲的中国妇女……

  她什么财产也没有,然而她什么也不需要!因为,她有如命根子一般的两个宝贝——上衣口袋里的《组织关系介绍信》,和右手牵着的晴儿!这就足够了!然而,对未来生活道路的彷徨,对孤儿寡母的无助境地的忧心,就如眼前这茫茫的夜色一般,妈妈那比天空还要阴沉的脸上,时不时会露出一丝深深埋在心底的惶惑和恐惧……

  只有晴儿是高兴的,因为今天可以坐车了!他抬起头,笑得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看见了妈妈的脸色,立刻,他收起笑容和即将出口的呱噪,乖乖地靠着妈妈又沉默了……


11

  一个原始而肮脏的小县城,与其说是县城,不如称之为大村子。

  它并不是世外桃源,就这么个原始而荒蛮的地方,也在毫无例外地遵从着某种思想,在狂热地准备着即将实现的什么“主义”,据说是吃饭不要钱!为了早日来临,人们在疯狂地(当然也有被迫地)进行着“大跃进”。

  小街上的石板路光溜溜的。穿着一条背带裤的晴儿一蹦一跳的量着石板,他怪异的装束和口音常使小街上不少的人好奇地盯着看,特别是当他掏出一块钱一下子买了五、六本小人书时,连大人们的眼光都异样了:

  “哪里来的这个小人儿?他哪来的钱?”

  晴儿是不缺钱。妈妈工资五十多元,这是什么概念?这个县的县委书记工资才四十八元!娘俩同所有的职工家庭一样,不开伙做饭,端着大碗吃食堂。

  妈妈是转业干部,是共产党员,她理所当然就得下乡,各种名目的工作队,千奇百怪的“抓中心”!中心者各时期不同:大炼钢铁是中心——千家万户的铁锅,铁锁、菜刀拿去烧化了成铁水;发明代食品是中心——磨碎的包谷骨头加观音土做成的饼子,据说吃后除拉不出屎来的缺点外,人的体质将要比非洲人还健壮;大战绿肥是中心——所有的人统统下田,一齐鼓噪呐喊,使大群的家雀惊飞到吐血而栽入田中,加上千家万户打来的狗肉,加上大姑娘小媳妇剪下的长头发,共同埋于田中,就实现了亩产万斤的卫星田,就产生了“高度思想解放”的地方官……

  一直到后来的什么教育工作队、什么运动工作队……有一点是共同的:就是下乡,没日没夜的下乡!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中心工作”中,近似孤儿的晴儿长大了,大到可以报名上学了。然而,那冰凉而死气沉沉的课堂,哪有街边路头的摸爬滚打那么惬意呢?于是,连续两年报过名就开溜——老师知道晴儿不是孤儿,可是想告状却从来找不到家长。

  没人管束的日子真好,神仙似的。可是这小神仙也有许多的悲哀之时,那就是挨打!穿着背带裤、说着普通话的晴儿,是小县城的“异类”,身上经常装着硬币,身边老是没有大人陪的晴儿,就常常成了野孩子们的“菜碟”。

  慢慢地晴儿有朋友了,混迹于街头巷尾、成堆打伙的失学儿童极多,在飞机大炮和小人书的诱惑下,他有很多朋友。朋友们的许多他从未见识过的本领,也让他着实高兴了些日子——抓鱼摸虾、玩狗打鸟……

  大人们称之为“三年自然灾害”的日子还未过完,这个小县已有饿死的农民二千多人。然而亩产还在增长、卫星还在放、红旗仍高高飘扬、妈妈仍然是“工作队”!

  随着晴儿一天天长大和懂事,妈妈下乡的路越来越远,时间越来越长。她也同多数干部一样,下肢经常浮肿。这种蛋白质重度缺乏导致的营养不良性水肿,在当时被称为“肿干病”。其时机关食堂早己撒消,各机关单位分别与某个人民公社食堂并灶。晴儿放学后只要端着大碗走到食堂就可以吃到定量的“饭”——包谷骨头面掺黄萝卜叶,黄绿相间十分悦目;苦马树叶的微涩、沙松尖的清香……丰富多彩,当然也还有去晚了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小孩们饿个一顿两顿是经常事,并不在意,也不感到委屈。

  一个深秋的上午,一位叔叔告诉说妈妈今天回县上开会。想起晚上就可以睡在妈妈的床上听她念小人书,晴儿整个上午课都走神。他扫扫“家”,把尿湿的被子拿出去晒晒,把生有许多虱子的背心塞在床角,以免像上次让妈妈看见就哭。

  等啊!到中午,等啊!到下午,等啊!天黑了还不见人。

  他哪里知道:妈妈是从六十公里以外的一个人民公社走路回来——她等不得县上那辆破旧的美国车来接工作队而提前两天赶回来。

  妈妈一跨进单位大门,一眼就看见大树下的石桌子上横躺着一个瘦弱的孩子。

  “晴儿!”一声尖利的呼叫,妈妈的心剧烈地颤抖着,一把抱起浑身冰凉的晴儿,一屁股坐在地上,破天荒地大放悲声:

  “晴儿!妈妈的心肝,妈妈不去了,妈妈不干了,我们回老家,穷死饿死娘俩死在一起……”

  凄利的哭声惊动了人们,隔壁的张奶奶说从下午就叫他回家,他就是不肯,这孩子被丢怕了。

  哭声也惊醒了正在做梦的晴儿,他梦里在冰天雪地中见到妈妈,可是妈妈还要走。睁开眼睛看见自己在妈妈的怀中,张口就问:“妈,你在几天就要走?”

  妈妈愈发哭得气也上不来,把自己的一束头发硬往晴儿的手中塞:

  “晴儿给你……给你妈妈的头发,你扯……你撕啊……这是妈妈的头发………”

  晴儿当时不明白,妈妈近似疯了一样的嚎哭,其实是一个孤独无援的女人在难以承受的种种压力之下无奈的发泄——在那样的年代里,她只能、仅仅也只敢有这种方式。

  妈妈一夜未睡,天一亮就去找到县委组织部,一个十多年党龄的共产党员,在代表着党的县委书记面前,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说:“不”!

  应该承认:即使是在那些最没有人性的年代,最冷酷的官员中,侧隐之心也并没有被完全革命掉——母亲仍然是工作队,但分到离县城较近的地方,可以早出晚归。

  晴儿终于可以象个正常的小学生了。他端坐在教室中,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读着课文:

  “我们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我们的生活是多么的幸福啊!”


  盛夏七月,阳光灿烂。学校简陋的大操场上,鼓号声声,人头攒动。

  本届毕业班的毕业典礼和颁奖大会刚刚开始。晴儿站在前排的毕业班的行列中。他穿着一件雪白的带有网眼的短袖衬衫,很板很挺。脖子上的红领巾,在阳光的渲染下,把脸上的菜色也驱赶得无影无踪。

  这衣服是妈妈买来的“高价布”,据说是新中国的第一代化纤产品,是用煤或石头做的。那年,每人只发二尺七寸布票,据说是还有三分之二的世界人民没有衣服穿,于是还未到手的布票就被以共产党员的名义捐了出去。只好买这种不要布票的布给晴儿做了一件衬衣。尽管穿上后会把胳肢窝磨得生疼,晴儿还是当做宝贝一样,在今天这样的日子才舍得穿它。

  今天的会上,晴儿拿到一个三好生奖状,一个优秀少先队员奖状,和当年的乒乓球男单冠军奖状。他并不十分激动,这样的事每年都有。

  一个非常聪慧的脑子,使晴儿在整个小学的课程中就没有用过多少功夫,更谈不上刻苦,然而各科成绩却总是名列前三。这样的孩子自然是很得老师们的欢心。班长、少先队的中队长、大队长,年年连任,几乎就没有当过白丁。多余的精力呢?自然有出处!他的飞机坦克、长枪短刀早巳尸骨不存。而自已用木头、泥巴做的各种武器和车船,使他的朋友们更是趋之若骛。五年级时装的收音机,因其听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而使愤怒的母亲刹时欣喜起来——收音机的磁棒支架要用铝做,而母亲的小铝锅正好成了牺牲品。

  按理,晴儿应该算是个品学兼优的学生,然而这并不是唯一的结论。部份老师的话:“干部子弟,傲气凌人,衣裳拐角打得死人”……“不搞五湖四海,专搞小团体……”在一次带球上篮时,口袋里的硬币叮叮当当散了一地,晴儿明显地感到了老师和同学们眼神中的非议。

  是啊!晴儿每月有十块钱的生活费,比之全家人守着二十多块钱工资的老师们,的确是纨绔子弟了。然而,晴儿内心深处的孤独和恐惧,晴儿贫脊荒凉的情感世界,却是老师同学们无法了解的。

  性格的内向几乎到了极点。小小年纪可以几天不开一次口。除周围的少部份人外,其冷峻的气质、阴沉的面孔,会使大多数人望而却步,难以亲近。敏感到几乎是过敏的触角,随时会因一点点气氛的异常,而迅速关死情感的闸门。

  一个残破家庭长大的孩子,一个近乎孤儿的男孩,他没有能力反抗外来的形形色色的侵扰。为了抵御孤独和恐惧,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裹紧自己。就象水中的贝类一样,小心翼翼地、战战兢兢地张开一条缝来接纳世界。一旦发现一丝一毫的不友好时,迅速关闭自己,给世界一个冰冷的硬壳。而周围世界对它的评价,也就是一个冰冷的、傲馒的、矜持的、故作清高的形象。

  这都没有错!但是亲近他的人知道:这个冰冷的物体不是岩石,他有心肝血肉,他有着超凡细腻的情感。就象火山一样死寂的岩层下,有着灼热的内容。

  关于父亲,娘俩从来没有过这个活题。晴儿是从偷偷留心妈妈的信件中得知:父亲拒不执行法院判决,生活费从未给过。老家的姐姐更是不闻不问。及至妈妈又一次起诉后,仍然如故。妈妈死心了,不再找麻烦了。然而晴儿的心底,一颗畸型的种子正在发芽:我受了许多罪,是因为父亲抛弃我。他这样做而没人管,就因为他是军官!

  ……光阴荏苒,晴儿成了武建国。他用自己倍受孤独的童年和苍白无光的花季,陪着这座肮脏而原始的小县城走过了最阴冷的岁月。终于挺过来了!这又是一个标准的太行山山民——高个、长脸、黑皮肤,细长眼睛高鼻梁。可就是一米八的个子才五十多公斤,摇摇晃晃似竹杆一般,这可不是太行山民的真传,这是营养不良!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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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哥!
其实我们都很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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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个气势恢弘的中南半岛战争中,这些年轻的士兵们也许渺小得如同一个个雨滴。但是,在千千万万个微不足道的雨滴折射之下产生的却是绚丽的光芒,在这些交相辉映的光芒后面,人们可以看到:和平时期的共和国士兵,只要祖国需要、只要一声令下,无论是天涯海角或是异国他乡,他们也将会同他们的先辈一样勇敢战斗,英勇献身!而且,同样优秀!”

 

中国军人好样的!

浩然养正气,静思观大千。
欢迎真诚、豁达、有才艺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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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寮轶事
天 晴


第四章

12

  倘若坐在飞机上、或是大客车中欣赏中南半岛的热带雨林,你怎么赞美它都没有错——郁郁葱葱、苍翠欲滴、晶莹剔透、绿宝石……甚至于光看看这些词藻和字眼,都会使盛夏中的人顿感凉爽宜人,浮想联翩。如果再有幸置身其中,也许还会认为那就是天堂了呢。

  此刻,上午八点刚过,武建国和他的战友们就倘佯在这绿色的天堂之中。

  令人作呕的霉味扑面而来,时不时飘过来的腥气几乎使人窒息。松软的腐植土漫过脚面,每一脚踩下去都会惊动无数的小生命,或飞、或爬,或蠕动、或弹跳,只有一样是一致的,那就是它们攻击的目标。

  住房和病房都要自己建造,建房要许多材料,而这绿色的天堂中有的是竹、木、藤……唯独缺一种东西:力气!

  一百多号人的医院,一个警卫通讯班,两个炊事班,驾驶班,再加上各科抽调,总共不过五六十名男丁,而且还不甚壮实,这就是全部的建筑施工队伍了。当然作为领导,也给予了最大的支持——早晨的誓师会上,教导员就送了两件制胜法宝:其一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口号,其二是一把缀满了彪悍和野蛮的户散长刀——那刀把上缠着藤条,又套上一只豹子脚皮,刀背宽厚,刀刃锋利,从公路边开始,上下左右一阵猛砍,密不透风的原始老林豁然露出一条小路,这小径一直伸到远远看中的那棵又高又直的树根,然后,砍伐正式开始。

  中午,炊事班送过来的饭香味把大家召拢到公路上时,武建国才发现,战友们认识的不多了——一个个鼻塌嘴歪,口眼歪斜,要不就是鼻青脸肿、脚瘸手跛,都没有了平常模样。武建国的下巴被一个苍蝇似的虫子叮了一下,肿得铮亮还歪着,破口处一个劲的流黄水。小丁的两只眼肿成了一条缝。此时众人才明白:这天堂中,再小的生命也会叮人,而人类任你牛高马大,只要进到这里,就只能是它们的食物、点心,或是佐料……因为,这天堂是它们的!

  “小武,有一封信,刚才从菜车上拿下来的,我帮你带来了。”

  送饭的小李是炊事班长,他就是武建国下乡那个公社的。

  “哈,小李好老乡!”武建国一手揉着下巴,另一只手接过信瞥了一眼:“啊,妈妈来的。”

  他几口吃完饭,走到另一边,一弯腰直挺挺地躺到汽车旁的阴影里,沥青路面上虽然有点臭,总比被曝晒着要好得多啊,况且,这里没有叮人的家伙。

晴儿好孩子!

  妈妈猜到了。其实,许多周围的叔叔阿姨们都是这么猜的。所以妈妈不感到突然,妈妈已经习惯了,就像你已经是个老兵了一样,你别为妈妈担心。

  孩子,妈妈知道你在的地方一定很艰苦,尽管你什么也不说,但我想象得出来,那里气候不好,病多,你一定要特别小心照顾自己,你是妈妈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要对妈妈这团肉负责,平平安安的带回来,就是你最大的疼爱妈妈的心了。否则,漫不经心的糟蹋了这团肉,妈妈还活个什么劲头呢?至于其它,比如说入党啊,立功啊,提干等等问题,妈妈希望!但是不强求,妈妈不愿给自己的孩子什么压力,好好工作,听其自然吧。晴儿你需要钱吗?还需要什么就来信。

  我见你霍叔叔了,他说霍强才给家里写过信的。

  这年头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出国部队”呢?

  好了孩子,保重自己,别挂妈妈。

                                妈

                               74.5.20.

  车下的武建国揉揉眼睛,突然觉得鼻子里酸酸的,双唇一碰默默地叫了声“妈妈!”

  二十多年相依为命,可老天就注定了娘俩在一起的时间不多,这不,当兵三年了,还越跑越远,哪天能回去看妈妈呢?刹时,武建国为自己的想法惭愧起来——这才刚出来啊!

  大中午,烈日下一丝风都没有,人们各自找自己的阴凉处午休,武建国脱光衣裤铺在车底下,光着身子又钻了进去,不一会就迷迷糊糊了。

  ……记忆中,进门的右边是个死角,一个四边镶着青石板,不知有多深的巨大的火塘中,一大坨乌黑的死木疙瘩在淡淡地冒着青烟,靠墙的角上,用木板搭的似床似椅的抬子上,铺着两件棕织的蓑衣褂。抱几块白生生的块子柴码在火塘中的木疙瘩上,翘着屁股鼓圆了腮帮使劲吹一阵,火塘中“轰”的一下腾起一朵橙黄色的火苗,立刻,半躺半坐在蓑衣褂上的人大大的打了个喷嚏,眯起了眼睛,那份惬意和潇洒,那种轻松和忘我,如今是再也品味不到的了。

  可是不对啊!那火塘的火有那么热吗?没准是木楼都燃着了吧,可是无声。天哪……受不了!却走不开,熄火……太热了,灭掉火……烤死我……快……

  “什么火?灭那里的火?喂……醒醒小武,小武,晒死你个憨包子。”

  湖北兵丁起林一脚踢在武建国的屁股上,把正在挨大火烤的武建国从梦中解救了出来。他满头大汗,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迷瞪瞪坐在车旁的路上,青灰色的沥青路面上还留着一个湿淋淋的人形印子。

  中午休息时,这块地方被车挡着还有点阴凉地,一不留神睡过头了,太阳像贼似的悄悄绕过车帮,狠命的灸烤武建国,他太累了,午休一小时,他没准睡了三个小时还多,此刻睡醒来,看见仍在忙碌的弟兄门,他有些不好意思。

  武建国个头一米八,高却不大,更不敢说魁梧二字,可是那宽肩细腰,动作飘逸的身架子,看哪个侧面都横平竖直,似乎随时都在悄悄地铨释着什么是阳刚的苗条!然而这样的身板根本就不是砍树抬木头的材料,可是武建国干起活来什么都不留的劲头,就像他整整一千公里路包坐车屁股的举动一样,使所有的人都佩服。尽管有人想不通而帮他罗列了种种动机之后,仍然不得不佩服!所以今天武建国贪睡并没有使任何人反感,小丁把他踢醒也是实在看不下去他在烈日的曝晒中做白日梦。

  半个月了,所有的壮丁都几乎累得起不了床,可是营建的材料连三分之一还不到。如果照这样下去,一个月后雨季到来时,将还有许多人要住那又臭又闷的帐篷。那样的话,一个雨季过后,里面的人不是发霉也要出芽了。所以不光领导上火,每个人都着急啊!

  夕照中,车慢慢地驶进了营地,车上装满圆木,圆木上站着伐木的人们,夕阳给他们每人镶了一个金黄色的边,尽管疲惫的面容伴着歪歪倒倒的身影,但一点也没有破坏这幅金色画面的美感。

  当营地上宣布了一个消息后,这幅金色的画面迸裂了,人们沸腾了,沸腾了大半夜——先出国两个月的警卫营,将抽调两个连到医院协助营建!


13

  帐篷外,竹林中,鸟儿的啾鸣总是早于起床号。而今天早上,那棵红椿木树丫中夹着的大喇叭再也不会响了。因为在它要响之前,公路边的操场上已经口令声响成一片——警卫营已经到了。

  这是三营,它来自四十师的一个团。警卫营和医院一样,是为筑路工程队服务的,只是服务的内容不同。在这次大换岗中,他们先医院两个月来到,刚刚建完自己的营房,就倾巢而出,帮助医院营建。

  医院嘛,每到一地,不是老大,胜似老大!

  整整两个连,齐刷刷两百多号人,两百多精壮伙子啊!此时在操场列队等候早餐,那景象把武建国们喜得抓耳挠腮,早就睡不住爬起来乱窜。

  工作灶和病号灶两个炊事班并起来做早餐招待客人,没人命令本院人员开饭,只好在一旁看着、遛哒着。

  突然,武建国像被点了穴位似的,眼光、身子、步态一瞬间死死地定位了——他直钩钩地看着左前方一棵横躺着的圆木上面,齐排排地坐着一排兵,都端着碗在唏刷唏刷地吃面条,中间的一个,小鼻子、小脸、小眼睛,那小小的嘴正叼着几根面条往里吸。

  “家宝?”武建国刚想喊,那个兵站了起来。

  那人什么都小,个子可不小,看那样一米七都不止。武建国暗自称奇,这张脸可太像家宝了。

  他想想还不甘心,转过身扭转头对着天喊了一声:

  “田鼠……大耗子!”

  武建国眼睛的余光中,那个刚刚弯下腰倒剩汤的兵,听见这声喊,猛的直起身来,回过头在一个又一个人的脸上搜索着,脸上布满了疑惑的神态,那随时骨碌乱转的老鼠眼,那迟疑而猥琐的眼神,不要说长一米七,就是老鼠长成一匹大象,肯定还是田家宝!

  “家宝大老鼠,大耗子……”

  武建国心里一热,什么也顾不上地一迭声地喊着,举着两只手跑了过去。

  “哎呀……呀……师爷?你……你这个狗屁师爷……怎么回事……怎么会是你,哎呀……”

  突然的重逢,田家宝懵了,语无伦次,不知说什么,不知问什么。

  武建国也似傻了一般,两个人抱着,四只手互相捶着、拍着,好象所有的话只能用拳头用巴掌来传递。

  两人的忘情,使看见这一幕的人们都很感动,三营的陈教导员走过来,笑盈盈地说:

  “好啊你这田家宝,我说你怎么那么积极要来医院,难怪是有个老战友啊!”

  “不是,教导员,这是老同学,和我一起长大的小朋友,我们一起参的军,我不知道他在这里,真的,你不信问他们……”田家宝认真地给教导员解释着。

  “是啊教导员,他不知道这里有个老朋友,它积极来医院嘛,是想来看小姑娘!”一个还端着大碗的兵怪声怪气地开着玩笑。

  “张癞皮,你才是……你这个小狗造……”田家宝窘得满脸通红。

  众人的哄笑声中,陈教导员也笑得弯下了腰。

  看得出来,三营的官兵关系非常融洽。

  “行了行了,吃饱了笑够了,干活吧!田家宝,给你半小时叙叙旧够了吗?”

  “谢谢教导员,不用不用。”家宝摇着手说。

  陈教导员转脸对武建国友好地点点头。

  武建国大声说:“谢谢首长,以后时间多呢。”

  转回头对田家宝悄悄说:“有时间你来找我,我们医院兵管得松一些,随时可以陪你,好吗?”

  武建国悄悄说完,一溜小跑着去了。


  轻飘飘的武建国今天被派帮厨,和一帮丫头们在一起。四百人吃饭哪,就那几个老爷炊事兵,即便不迭二话不捣蛋,让他们忙得腿肚子抽筋,还不一定吃得上饭。

  武建国今天的心情好极了,浑身像有用不完的力气,这一久留下的这里酸那里疼,呼啦一下没了影。太阳也像温和了些,不太那么毒,可是慢慢挪,老是挪不到天正中。

  “小武你真让人羡慕,跑那么老远还会他乡遇故知。”

  老侯的话,和她的脸一样皱巴巴的。

  “还两回,上次那个汽车兵,那个……那个……什么名?怪笑人的。”大蚕豆看着懵懂,她还净会操心别人的事。

  “那个叫火枪!小武叫师爷,今天的这个是大耗子……哈哈……”

  姑娘们手里忙着捡菜,嘴里更忙,忙的得让武建国插不上一句话,他索性背过身不吭气,专心地削一个老冬瓜的皮。

  “武建国,我说你干嘛叫那么个名字?师爷是什么?好象是穿个长衫,戴个瓜皮帽,手里拿着把纸扇,老地主一个样?”一直没有说话的钟秀莲回过头小声的问道。

  “他们要叫,又不是我起的名字!”武建国埋着头咕噜着。

  “那总要有个什么意义吧,你告诉我嘛!要不哪本书里有,你告诉我去翻……”

  “翻个屁!听着:”武建国直起腰,看见大家都盯着自己等着听呢。

  “师爷者,刀笔吏也。刀笔吏者,或捉笔为刀,代人诉讼,竞智于公堂之上;或是帮人谋划,驰骋于商海之中;更有高等者,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将经济、军事、国家玩弄于股掌之上……咱们中国自古就有‘绍兴出师爷’的话,绍兴,知道吗?浙江绍兴,鲁迅先生的故乡……”

  声音戛然而止!

  武建国很少有这样的好兴致,也很少这样口无遮拦的长篇大论。当话多得即将出格时,一刹那间脑中似伸出了一只无形的手,一把封住了解放得离了谱的嘴。

  傻听着的姑娘们半天才回过神来,武建国刚才说的一堆话,听不听得懂都无所谓,让她们吃惊的是这个人的肚子里名堂可真多。听说他是六八级初中的下乡知青。按常理满打满算,他也只上过一年半初中。要不就是他有着非常复杂的历史和背景?加上平时沉默寡言和阴郁的性格,武建国在姑娘们的心目中就是一个莫测高深的、半人半仙的“师爷”——她们仍然没有搞清“师爷”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看着众人讪讪的表情,特别是钟秀莲那两只迷瞪瞪的大眼睛,武建国忽然觉得有点对不住大伙儿,随即眼睛一眯,给了大家一个甜甜的微笑,谁让今天就是那么高兴呢?

  “我叫师爷,那个汽车兵叫火枪,他本来就叫霍强嘛。他性格耿直脾气冲,经常火着枪就响,就叫火枪!”

  “你知道这火枪的原意吗?”武建国转脸问钟秀莲。

  “不就是枪吗?噢,原始的火药枪,是吗?”钟秀莲原来知道。

  “还有另一种词意,是近几年才出来的:一切打、砸、抢的行为和人,一直可以延伸到抓吃骗拿、坑蒙拐骗这些低档次的下作行为,统统都可以称为火枪。”

  武建国说着说着,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其实啊,火枪这个名并不贴切,他只是脾气暴烈,其实是个大好人。过几天他会来找我玩。我给你们介绍介绍,挺好玩的呢!”

  姑娘们咕咕地笑起来,钟秀莲脸一红说“谁希罕!”

  “今天这个叫田家宝的,就因为他身上什么都长成了袖珍型——眉眼、身架子,包括胆量、气量、脾气,所以叫他田鼠,乱叫起来就成了大耗子!今天你们也见了,当兵三年像换了个人,好家伙一米七,快赶上我,以后再不好叫这个名了。我们三个一个学校,下乡在一个窝里当农民,滚打了两年,你们想啊,一块吃苦,一起挨饿,又一起当兵,现在又在国外重逢,我真的太高兴了。”

  武建国满脸放光,眉飞色舞地说着。

  突然,钟秀莲用手肘拐了拐武建国的后腰,他顺着钟秀莲的目光看去,侯玉芬的脸别朝门外,颤抖的头发和微微耸动的双肩,看得出好象是在哭。

  自己说错什么了吗?武建国既纳闷又后悔,一高兴就管不住嘴巴。不过这老侯也真是的,人长得树皮似的,还跟着黛玉妹妹玩刁钻……哼!武建国一把抱起削好皮的冬瓜,怏怏地走开了。

  天色微黑,上山伐木的两个连队回来吃饭了。在他们先来的是几百根还散发着山林味的新鲜圆木,就是这些木材,让两辆解放大卡一趟又一趟的跑,一刻也没闲着。

  望眼欲穿的武建国,在连队整队唱歌的时候,早早的就舀好了连菜带饭的两大碗,等家宝来后两人端着碗,几步就跑到公路上,光溜溜的沥青路面还在散发着白日的余热,没有车没有人,安静极了。在这里,武建国和田家宝在舌头上盘旋了一整天的话,汹涌澎湃地冲出来,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吃饭。

  “田鼠,我在勐腊见到火枪了,他跑车去前头琅勃拉邦,过几天回来,他说要来找我的。”

  “太好了,我们三个又可以在一起了,还是在老挝!怎么会有那么巧,鬼使神差?”家宝眯着眼望着天,那表情幸福极了。

  “哎!田鼠,你当兵后长了一个头还多吧?哪天我俩……不,我们三个照张像,寄给你爹看看,吓他一跳。”武建国笑着说。

  “我懒得写信。”家宝撇着嘴:“哎师爷,入党了吗?”

  “没!老觉得没劲,也不知是怎么了?你呢?”

  家宝点了点头,微微的笑着低下头来。

  “行啊!我们的大耗子也成共党了!”武建国一掌猛拍在家宝的背上,家宝一个趔趄。

  “火枪呢?”

  “火枪也没有,他有点苦恼。”

  “等见他,我跟他说说,我在连部干了两年文书工作,整天围着连长指导员转,所以入党也快些。这就是‘靠拢组织’知道吗?”家宝狡黠地眨眨老鼠眼,笑了起来。

  武建国知道,家宝明是说要给霍强说说,其实是给自己出点子。他一伸手揽过家宝的肩膀:

  “多谢了兄弟,这问题以后再说吧!”

  时间过得真快,没说多少话,那边集合哨子响了,三营要走。

  “田鼠走吧,我们明天再聊。”武建国一跃而起。

  “时间多着呢。备料还得一星期,建房得十多天,这是我们连长说的。明天见,师爷!”

  “明天见!”


14

  田家宝的老鼠性格老鼠样,彻头彻尾、惟妙惟肖地秉承了父亲田贵堂的真迹。

  田家宝有一个老革命的父亲,然而父亲的革命史却扑朔迷离。在一轮接一轮的革命运动中,家宝一会是“红五类”一会是又是“黑七类”,弄得家宝啼笑皆非,愈发胆小,干脆两眼一闭,躺在地上装死老鼠。

  对此,父亲从不争辩帮腔,只是因为家宝的入伍政审,田贵堂被逼无奈,才萎缩缩的来到武装部政审组,掏出一大包花花绿绿的本子和焦黄的纸——终于为儿子争来一个‘正册’的名分。

  田贵堂真如人们的传说,当初当的是“国军”!

  那是抗战胜利后,因为胜利了,再不打仗了,吃兵粮也许轻松些,大批的小青年涌入部队。田贵堂进的是滇军六十军,本来就有很好的装备和伙食,上头还给了个去越南受降的美差,每个兄弟都心痒痒的。可是在越南,上了大船就下不来,天水茫茫一色,不知要漂往何方,弟兄们哇哇地哭,他们是云南人,他们是家乡宝!打死都不往外跑!这一次却跑远了。

  ——连他们的军、师长官都被骗了,何况这一群憨兵!

  下了大船,又像码柴垛子一样的装进十轮大卡,上面被厚厚的棚布蒙着,昏天黑地的一番颠簸之后,从车上一个个滚下来时,他们发现:等着他们的木盆里装着小米稀饭和箩筐中的高粱面窝窝头。弟兄们又哭了,从此要吃这东西,再没有家乡的大米饭了。

  如果他们知道不久以后连这东西都吃不上,当时真该笑呢!

  在辽沈战役中,饿得快死、陷入绝境的这支部队被明智而识时务的滇军长官带着选择了起义的路——是起义!而不是投诚!这无疑是所有滇军弟兄、是田贵堂、甚至是田家宝的福分。

  解放军战士田贵堂,聪明机警、作战勇敢,不久部队扩编时就当上了排长。几年后,雄纠纠气昂昂的田连长准备跨过鸭绿江时,水泡泡一般的田家宝,已经在丹东城外一个农家闺女肚子里扎下根了。

  也许,冥冥之中就是娘俩合用一条命,家宝一出生,年轻的小母亲就把生命给了他,从此,家宝吃着百家奶,躺着百家炕,等着那个谁知道还回得来回不来的父亲。

  两年后,父亲回来了,彻底的回来了!不再是志愿军,连解放军也不是了。

  原来六十军过来的弟兄,留下来的都是各级干部,部队回国后一系列的整编,分批转业几乎一个不留。身经百战却心灰意冷的田贵堂抱着比老鼠大些的儿子,跺脚恸哭,折腾了一夜之后终于痛下决心:“回!回云南老家!”

  他相信:乡音和亲情能医治自己身上和心上的伤,能养活没娘的孩子。

  丹东到昆明,三、四千公里,曲曲拐拐辗转半月,终于回到了阔别数年的家乡。田贵堂在一个粮库里当个小主任。乡音和亲情满大街满田坝到处都是,可是没有自己的家,乡还有什么意思?于是,童年的伙伴、现在的乡长给田贵堂带来一个乡下女人,成了家宝的妈。她愿嫁给这个矮小猥琐的男人,其实是为了进城。

  和田贵堂父子相比,这是个巨大的女人!手膀子几乎就有田贵堂的大腿粗,然而她却有着温顺的脾气和任劳任怨的本份。比老婆矮一头的田贵堂虽然被比衬得猥琐不堪,但却有能耐让这个巨大的女人一口气给他生了五个儿,加上田家宝,兄弟六人。

  可是希望多子多福的爹和后妈不仅没有享福,还深深地陷进了自己制造的灭顶之灾——六张老鼠嘴一天到晚要不停的啃噬东西,而要把这些东西拿回家,就得起早贪黑的劳作,在这无穷无尽的辛劳之中,家宝渐渐成了多余的、一个常常会被忘却的人。当然,只是在分食的时候。大块头不是恶女人,她不打家宝,只会忘。到了初中了还会经常忘了给吃饭!这在同学中,也只有武建国知道,因为,自小孤独惯了的武建国,在买小粑粑给家宝吃的同时,会由衷地感受到帮助人、被人需要的快乐情趣。

  武建国和田家宝有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生长在一个不健全的家庭里面,尽管在这不健全的家庭中,他们的遭遇各不相同,但是彼此间惺惺相惜的味道,虽然谁也不曾明说,仅只是相互间用心去感知。

  长期生活在饥饿中的少年,身体的发育是不健全的,人格的发展是有缺陷的,田家宝的花季,是黑色的……

  那是几年前,家宝们下乡插队的那个县,正在忙于革命造反的人们,居然在革命之余还能清醒、还能悟出:把这一潭老天赐予的高山之水引做灌溉,可解饥饿之苦的道理。

  于是,穿山凿岭,开挖隧道,引水到坝,改旱地为良田的宏伟蓝图诞生了。

  然而,要把这图上的道道变成淌水的隧道,谈何容易!

  ——淳朴的山里人被解放并且“站起来”已有二十年了,他们还没有从“三年灾害”里亲人饿死的梦魇中完全醒过来,又一头跌入了这“史无前例”的浩劫之中。他们半饥半饱地、默默地,不折不扣地缴纳着公粮和所谓“余粮”,因为,这粮食要拿去拯救“第三世界”的水深火热………

  无钱无粮,工程还必须上!上工程的人都是“基干民兵”!美称好听,却不发工钱,也不管饭。文件上曰:“口粮自带,社队酌情补贴。”还有,“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这就足够了。

  家宝们是插队知青,自然也是“基干民兵”!在村里闷得快要窒息的年轻人,只要有一丝丝缝隙都会拼命往外钻。至于等着他们的是什么,却连想都不耐烦想。而村子里有家有口的农民却大多不愿外出。刚好,这就叫“各得其所”。

  这伙人聚在一起,总免不了兴奋和胡闹。时而放浪形骸,时而慷慨激昂。虽然百人百面,但有一点是共同的,就是穷!穷得叮叮当当,生产队仅只给了几斤包谷就算打发了。而这一代人都羞于向家里要钱——就那年头的穷劲,即使不知羞,许多人家也难要到钱,比如家宝。

  矮小的家宝,永远是沉默寡言,唯唯诺诺,一付战战兢兢的模样。到工地后,生产队给的粮食根本就不够吃,还经常断挡。没有一分钱外援的他,饥一顿饱一顿,偶而吃别人一顿自己还觉得很不自在。是啊,那年头一个人很难养活另一个人。

  一天开早饭时,家宝扭头就走,迎面碰上才下夜班的晴儿,他咧咧嘴:“我拉稀,要控一控肚子。”

  过后昌林说他昨晚就没有吃饭了。

  晚饭时不见家宝,睡觉时还不见他,只是听一个去钓鱼的民工说,见他中午在湖边游泳。家宝的水性和耐力是公认的。

  山头上天亮的早,睡眼朦胧的建中走出工棚小便。

  “哇!哪个?”棚外建中惊乍乍的嘶叫:“快点……你们快起来……家宝……死掉啦……”

  家宝没有死。大家七手八脚的搬弄和众多年轻人的热气,使他恢复了知觉。他只穿着一条短裤,从头到脚一片狼籍,谁也数不清有多少伤口,血和泥混合起来的涂料遍布全身。

  所有的人只想问一句话;“你这是怎么了?”

  然而家宝紧咬着牙,两眼直钩钩地盯着屋顶的油毡,似乎是什么也看不见,听不着,似乎是一切都与己无关。

  晴儿拖着霍强出来:“走,去机关食堂买点米来煮稀饭。”

  机关食堂的伙食老总和知青们是死对头,晴儿知道自己去是拿钱也买不到,这事离了霍强不行!果然,几乎要到动拳头的地步,才买得一斤大米!

  家宝的身体恢复得极快,这年龄段的人生命力太旺盛。惟独就是那双眼睛没有活过来——呆痴,茫然,冷漠得令人心寒。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家宝呼啦一下坐了起来,对着黑暗,沙哑的说道:“霍强小武,建中你们醒醒,我想和你们说话。”

  一骨碌翻爬起来的几个人,朦头涩耳的坐到家宝身边,惊谔地看着他。

  “我其实是死过一回了!我羞愧,我不敢讲。你们这样待我,我不瞒你们……那天,我确实是两顿没有吃饭了。我也记不得这是第几回,反正是糟心比肚子饿更难受。我独自躺在湖边,越想越觉得窝囊,如果活着是为了受罪,那么我受不下去了……”

  家宝顿了一下,僵硬而青黄的脸上似乎是有一点红晕:

  “我就和自己打赌,横渡清凉湖!成则生,败则死!你们听说过有哪个人敢干吗?我把衣裳裤子撕成碎条,扔在石头缝里,就下水了。那天风是迎面,浪还大,游了一小段我就知道今天必死无疑,我感觉水太冷,我没有力。但我不想回头,就这样吧,拼一段算一段,多阵拼不动了,不想拼了,就落下去吧!”

  家宝说得很快,似乎是还在感受水的寒冷,身上又碎抖了起来。晴儿连忙扯过一床被子将他连头裹住。

  “啊!好烫!你在发烧!不行,找药来吃。”晴儿大声地嚷着。

  “我有退热药!”隔壁的昌林很快端来水和药片。

  吃过药,家宝推开晴儿的手:

  “我不睡,我想和你们讲话,我差点就不能和你们讲话了。人啊,一旦真的横下心来,就觉得一切都从容,心里和天地都宽了。我下意识的划着水,无所谓姿势,无所谓速度,甚至连方向都无所谓!”

  “湖中间的水太冷了,我不想再受罪,落吧!”

  “我强迫自己双脚并拢,两手抱胸,我在下沉了。睁眼往上看,太阳落在水面上,金灿灿的真好看。我就要去到另一个世界了,我这样身子笔挺,姿势真好。人们找不到我,没人欺负我,我不再受气,还敢随便骂谁。不信?来试试!”

  “窒息和呛咳的滋味你们知道吗?太难受!就是在这种难受的刺激下,手脚又不由自主的动起来,我又浮起来,又可以呼吸了。唉!这会水的人要在水里死,真难!”

  “就是这样的下落和浮起,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这可恨的手脚,我可以控制它不动,但当我呛咳到几乎丧失意识时,它们又失控,又自己动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开始注意方向。但是已经无法分辨了,黑漆漆的天水一色。我突然想你们,想所有的人,就是打过我,欺过我的人我也不恨了。”

  家宝缩成一团,全身似乎是痉挛一般的紧张,晴儿跨上床,叉开腿坐在家宝身后,紧紧地搂着、焐着家宝的后背,昌林和建中坐在他的两边,喂他喝了两口开水。

  “我突然想上岸,我想活,我才二十岁啊!再苦、再受罪,我也愿!……人啊,一旦有了求生的欲望,就什么痛苦都跟着来了:害怕,后悔,饥饿得绞痛的胃肠,穿透心底的寒冷,四肢的力不从心……我知道,自己已经从找死变成逃生了……突然,脚碰到有东西。抬头看,眼前黑糊糊的一堵,是山!是岸边的山!我紧扒一阵,果然,水越来越浅,可我在浅水中根本就站不起来。离开水的浮力,四肢就象抽去了骨头一样。好不容易爬离了水面,就这样仰面朝天躺着。”

  “我想渡自己出苦海,我失败了!然而我又拣了一条命,我胜利了。我实在想不明白哪个是福,哪个是祸,这到底是喜还是悲?想哭,却哭不动,连泪都没有……”

  家宝哽噎了起来,慢慢的变成了嚎啕大哭,长这么大还没有一次说这多话、还没有如此纵情的哭过。他用手蒙着脸躺倒在晴儿的怀里。不知什么时候,草棚内外站满了人。霍强们黯然地低下头,几个女生却在偷偷的抹泪。

  “好了好了,他只要哭过就好了。”晴儿悄悄地说,一副心理学家的摸样。

  两天没吃饭的家宝,怀着必死的信念横渡清凉湖。他强迫自己去亲吻死神。

  气息奄奄的家宝,对生命的欲望驱使着他,光着身子在浓墨般的夜幕中,从湖的对岸绕了几十公里走回来,三步一跌,两步一跤,连摸带爬的走回来。

  走回来就拥有生命,哪怕这生命是如此的贫贱;走回来就拥有新的太阳!而太阳,对所有的人都一样的公平!

  “家宝,是条汉子!”霍强动情地说。

  霍强还曾经给武建国讲过家宝当新兵时的事,那也是从家宝的班长那里听来的:

  ——傍晚,接新兵的车进了营房,怯生生的新兵们被带到饭堂,八个人一桌坐下,围着桌子上那普通的四菜一汤。家宝还是老习惯,别人才一碗,他连汤带菜唏里哗啦早已三大碗下肚,上水管洗碗去了。

  炊事班长在水管前洗东西,家宝不认识、但也不认生:

  “哎老兵,请问一下,每天都吃这样的菜饭吗?”

  班长愣住了,心里非常反感,口气自然很冲:“是啊!都是这样的饭菜,怎么啦吃不下?要享福就不要来当兵!新兵蛋子……”

  误会了意思的班长还在骂骂咧咧,家宝却一个放趟跑到球场边的草地上仰面躺下,平息着激烈跳动的心脏。这狂喜让家宝整夜睡不着,也是这狂喜让家宝拼命的吃,吃成个大个子……

  讲故事的霍强自己说着自己哈哈的笑,听故事的武建国却笑不出来,还鼻子酸酸的想哭!共同的遭遇使武建国和家宝在感情上走得很近,可是,各有各的悲哀之处,却又使两人在一起时就像是约定好似的,谁也不向谁诉苦,都只会默默地用眼神,用动作,甚至于用沉默来时时抚慰着对方。


15

  五月下旬了,昨天的日历上写的是‘小满’。踌躇满志的雨季早已按捺不住,前两天就好象派个先头部队洒了一阵雨,今天又是碧空万里。才躲了两天的太阳又骄悍地盘在天正中,仿佛是要补偿这两天的憋屈,恶狠狠地喷着烈焰。

  公路边的灌木丛里,田家宝和武建国脱得只剩个短裤,躺在阴影中。

  这是午休,即使睡着也只是个鸡眨眼,马上就大汗淋漓的醒来。

  “小武……小武!”

  喳喳乎乎过来的是丁起林,他在帐篷里被蒸得半生不熟,昏头昏脑的跑出来。他多数时间都跟着武建国转,自从三营来帮忙,武建国天天和田家宝在一起,把他冷落好久了。

  “小武,有个事干不干?”他神秘兮兮地钻进灌木丛,对着家宝挤挤眼睛笑笑。

  “什么事?又想作什么怪?”武建国懒懒地问。

  “刚才,我从休养灶的仓库旁过来,可能是里面堆多了太重,罐头箱的一个角戳下来,想不想吃?”丁起林得意地眨着眼睛笑着。

  这个七0年的老兵,资格比武建国还早一年,鬼聪明却不走正道,大错误不犯,小小违章天天有,特别是偷鸡摸狗搞点东西吃,在国内时都敢干,来到国外伙食太差,他早就操心了。而武建国参军前是在农村的下乡知青,生产队的瓜瓜菜菜,柴米油盐,知识青年抓点吃吃也是顺理成章的,人民公社嘛!两人的共同嗜好使他们一拍即合,出国来一个多月了还一穷二白,没什么收获。

  “走!”武建国一翻身忙着穿衣服。

  “我也去吗?我算了吧?”家宝迟疑地说。

  “罗嗦!穿衣服快走!”

  武建国的话似乎比家宝的连长还权威。是啊!三年前,只要有武建国的场合,家宝总是站在旁边。当然,那时还有个火枪!

  背阴的草坪上阴森森的,周边没有一棵树,看着是绿茵茵的草地,却有着数不清的旱蚂蟥,几乎没人来。休养灶的仓库是一个吊脚的竹楼,就像傣家的住房,地板也是竹筒铺的。一个白色的木箱,可能是从码垛上倒下来,一角呲开地板,伸了下来。武建国和丁起林一起用力,不几下就把那白色箱子摇得掉了下来。那木箱的正面印着:红烧猪肉罐头1kg×12

  “快点小丁,你把箱子扛到后面草丛中藏好,有空了我们来挖个坑埋起慢慢吃。”

  丁起林抬起箱子绕着竹楼,消失在灌木丛中。


  “武建国,你怎么不休息?”

  慢慢遛哒的武建国和田家宝一起吃了一惊,回头看时,钟秀莲端着个盆走在后面。她的头发散披着,雪白的衬衣领口敞开。下面穿的是刚刚发下来的草绿色“的确良”裙子。这丫头一米七二的身架,天生就是衣服架子,穿什么都跟别人不一样。

  “啊!没有,太热……太热,睡不着……”

  武建国有点慌乱,他不知道钟秀莲是什么时候来到身后的。

  身边的田家宝,才更是可怜地低垂着头,脸涨得通红。他这是双重的窘迫。从来难于和异性多说几句话,当了三年连队兵,更是加剧了这毛病。这十多天在医院干活,和武建国在一起,天天都面对着这伙大方坦荡得令人心里又热又痒又虚的女兵,家宝经常结结巴巴,手足无措。

  “咦?你这是什么……等等,别动!”

  钟秀莲一边嚷着一边快步赶上前,抓住武建国的右手臂:“血!怎么了?”

  武建国抽回手,翻过来看:“哪有什么血?”

  “你的脚,右脚!”钟秀莲惊慌地叫着,马蜂叮了似的。

  武建国低头一看,右脚的整个脚后跟鲜血淋漓,流到拖鞋上,继续向下流,每走一步地上留下一缕。

  “蚂蟥!”家宝镇定自若地说:“我被叮过好几回了,这东西叮人一点也不疼,等吃饱了它会自动滚落下去,只是它吸了你多少,你就还要流掉多少!”

  武建国一把捋起裤脚,露出小腿。那一缕鲜血的发源地还在上面,此时才发现,大腿根部的裤子都湿了一块,用手一抹鲜红鲜红。

  “快去帐篷里,我给你包扎一下。”钟秀莲着急地说。

  “算了,蚂蟥早就掉了,血会止住,也不会感染。”家宝说。

  “是的,没那么娇贵。”武建国对钟秀莲笑笑,雪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烁,而那憨憨的略带些天真味的笑容,在这张被钟秀莲斥为“冷麻蛇”的脸上是极难得的一现。钟秀莲却看见了,自己的脸腾的一下红起来:

  “那好吧,你快洗一洗,我要去冲凉。”钟秀莲低着头走了。

  一傍的家宝却象什么也没有看见。没有生人在傍,他就坦然了:“我说你这个狗屁师爷,那么好的小妹子心疼你,你却连谢谢都不会说一个,你把人家也当火枪和我,心甘情愿地捧着你呀?真是的……”

  “哎武建国,差点忘了!”一声乍呼,钟秀莲又跑了回来:

  “通知你啊,团小组今晚活动,内容是上山砍豆杆,地点你们定,别忘了啊……”


  “……老子不去!几个俅丫头,白天闲得皮子发痒,要表现自己去,我们不顺她们的杆子爬!老子们可是天天出苦力累得只剩一口悠悠气了,还要去砍什么豆杆……”

  丁起林端着饭不忙吃,嘴却忙着骂人。

  团小组的活动,确实是几个丫头想出来的花花点子。没有收病人,她们无事可干,上山和建房又不要他们参加,闲得难受了自然就找事干——挖了几块坡地种上些瓜瓜豆豆,这又要攀着科里的几个男兵领她们上山砍豆杆。

  老实的苗族兵小张早已吃完饭,磨好了斧子等着。看见丁起林骂骂咧咧,他又悄悄地蹲下,眼睛却瞟着武建国。

  其实武建国更恼火。中午通知他的幸好还是钟秀莲,要是换了别人,说不定当时就被呛哭了。他一边洗碗,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他知道这个老兵丁起林和小张都在看着自己。

  突然,一个充满了报复快感的念头,一瞬间掠过脑海——跟她们开个小玩笑!

  “小丁,别那么小家子气,力气嘛,几时用完过呢?拿斧子走吧。小张,走!”

  武建国突然想起来似的说:“把鞋带和裤脚扎紧,鞋帮上抹上防蚊油,就是刚发的大瓶的那种,别吭气,跟我走,你们只管干活就行。”

  晚霞,越来越浓,最后变成了火烧天,满山都被着了火的西天映成了红色。

  休养灶的仓库后面,是一片向北背阴的斜坡,也许是日照差,连灌木都少,低矮的草丛毛茸茸的,使人看着特别舒服,从此经过的人,几乎都会产生躺在草丛中翻滚嬉戏的欲望。

  可是,凡是在山林中滚打过的人们,对这片草地的方位、座向和植被,只要看上一眼,立刻就会绕道三里也在所不惜!因为他们知道:这些可爱的绿色下面,成千上万饥饿的吸血鬼在那里蜇伏着,它们——小似针尖、大至火柴梗的草蚂蟥们,一有动静,就一齐向着空中举起那小小的吸盘,如小草般随风摇动,一旦有动物或人的脚步走过、甚至哪怕是掠过,它们也能在一瞬间就吸附上来。然后,节节向上直到找到温润可口之处,将吸盘钉上,吸血的喙插入皮肤,注射过麻醉剂之后,就开始纵情地吮吸了。等它们一醉方休自动脱落时,那火柴梗般的躯体可以变成一个圆圆胖胖的手指头!

  歌声伴着笑声,早早的飘进了这片草地,随即,三个表情肃穆的年青人走了过来,他们的身后,白衬衫、花衬衫沾满了晚霞的片片洇红,清一色的的确良草绿裙似蝶翅般飘逸,女兵们快乐得天使似的,异国的野山晚景令她们陶醉,这哪是劳动?完全是逛风景嘛!

  武建国越走心里越沉重,准确地说,刚刚踏进这片草地时他就后悔了!刹那间萌生的一个捉弄人的念头,仅仅使他愉快了几分钟,一看见这块地、一想起下面那些丑恶的密密匝匝、曲曲拐拐的小生命,背脊就起鸡皮疙瘩。一回头,瞥见那草绿色裙子下一双双快乐地跃动着的小腿,武建国的心缩紧了,脚步越来越重,越走越慢,他突然蹲下,找什么似的用手扒开小草——看见了!立刻就有一条三两下就爬到了手指根部。而抹了防蚊油的解放鞋踩到之处,蚂蟥避之不及。

  不能再走了!

  武建国的眼睛中仿佛浮现出一条条雪白的腿上,殷红的血浠浠沥沥的向下流着,滴着……

  “原路返回,快点!”武建国猛然站起来,两只手拦住丁起林和小张:“回去,快走!”

  “怎么了武建国?走错路了吗小武?”突然中止前进,女兵们站着七嘴八舌哇哇地问着。

  “快走,罗嗦什么!”武建国厉声吼起来,看着女兵们还在犹疑,他又大吼一声:

  “前面有大蛇,快跑!”

  不用再催,包括武建国自己,所有的人一阵不回头的猛跑。


  突然轰响起来的柴油发电机,使这异国的山林中也充满了华灯初上的欢乐。

  然而今晚却不同往常,女浴室灯火通明,除了电灯外,多少只手电筒在闪动,间或,一声声令人心悸的尖叫,接之而来的是连续不断的嘤嘤的啼哭声,这哭声发自黄昏时那伙天使般快乐的女兵们,这哭声一直延续到下半夜……

  而在这哭声的不远处,三个兵躺在自己的床上辗转反侧,他们无法入睡。憋不住话的丁起林低声嘟囔着自来话:

  “又不是我们叮的!又不是我们让蚂蟥叮的,又不是我们要去的,又不是……”

  “丁老兵,是我们不该,不该带她们从那里过,要不是小武叫返回,还不晓得要出哪样事呢!”小张沉重地说。

  要按憨厚老实的小张这么说,武建国倒成了功臣,成了救人于水火的英雄了。

  “闭住你们的嘴,悄悄的不行吗?吵人瞌睡!”武建国粗声吼起来,两人不吭气了。

  假装睡觉的武建国,其实是从往回跑的那一刻,整颗心就吊在空中,七上八下的忽悠。现在是落下来了,可是落在了通红的炭火上,落在了荆棘嶙嶙的刺堆中。是害怕吗?不!武建国明白,都是蚂蟥的坏!没人会往别处想,如果要多说,没准还要落个“当机立断迅速后退,避免更多伤害”的表扬呢!

  那是悔!是比害怕更能折磨人一百倍的悔!半个身子,整个内脏都悔的得麻木了。那是内疚!是比后悔更能煎熬人心的内疚!疚得心都在发抖。跷跷板似的床板叭嗒叭嗒一直响到后半夜,此刻的武建国,在这自己给自己做的牛角里,越钻越深——那么恶毒的恶作剧竟会出自自己的脑子,出了事,自己还如局外人一样……

  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道德底线,甚至人性的优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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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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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寮轶事
天 晴


第五章

16

  起风了!

  似千军万马,一路鼓噪着、嘶鸣着,顺着公路经过的这条山槽子,由南向北猛烈地扑过来。高大的乔木痛苦地抱成一团,浑身剧烈的颤抖着,间或会有一棵挺不住了而轰然倒下,呲嘴咧牙的树根朝天,迎着狂风摇摆。望不到边的竹林和树林被风梳理成一个绿色的海洋,一波一波的绿色巨浪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

  风还未过完,指头大的雨点叭叭叭的落了下来,人们惊愕地抬头望天时,才发现这一会的功夫蓝天就没有了,太阳也不知躲到了什么地方。顺着这股狂风,空中黑压压的波滔滚滚而至,这些——在印度洋的上空形成、焦急而渴望地盘旋、等待了半年之久的积雨云团,终于乘风发作了。正所谓蓄之愈久,其发必烈!低得几乎擦着地面的乌云似一艘艘飞来的船,内中颤巍巍地兜满了久积的气汗水,突然一道青蓝色的电弧,似利剑一般撕裂了云层,震聋发聩的巨大霹雳彻底颠覆了这些船。水,从洪荒时代流过来的水,顿时无遮无拦、肆无忌惮地倾泻下来,冲刷着中南半岛这片莫测高深的绿色,击打着铁皮或是油毡屋顶,同时也涤荡着老林中的动物和人们的灵魂……

  将持续半年之久的半岛雨季,在五月下旬的一个闷热的午后,就这样的来了!

  东南亚没有春夏秋冬,却有着径渭分明的旱季雨季。也许本地人见惯不惊,但是这种季节变换的壮烈场景,使这些刚到老挝的男兵女兵们惊心动魄、目瞪口呆。刚开始的雨季,仿佛也懂“三板斧”或是“三把火”,白天黑夜一刻不停。无事可干、出不了门的人们,无可奈何地蹲在油毡顶棚下,听着头上擂鼓般的巨响。

  男兵女兵们破天荒地得到了恩准——放假。

  雨太大无法工作是其一,刚刚完成营建,全部人累的人仰马翻、需要休整是其二。总之可以过几天散漫而无聊的日子。几天呢?连首长都说不准。

  睡起午觉来,所有的人都没事干,各个宿舍里,睡懒觉的、唱歌的、吹口琴的、听收音机的、聊大天的,各人都在用自己喜欢而又不出格的方式,打发着无聊的一个个上午或下午。

  披着雨衣的钟秀莲,趔趔趄趄的走上坡来。水泥路上长大的小女兵,在这种湿滑的小道上没趴下,已经是很不简单了。她一只手拢着宽大的雨衣下摆,一只手在空中挥动,以保持身体的平衡,没走多远就累得满脸通红,呼哧个不停,钟秀莲的内心倒是唯愿这雨一直下上两个月。她这几天特高兴:武建国一反常态,态度和笑容美好得令人不好意思,更主要的是他一点也不拿捏,想听什么他就讲什么。今天可再也不听什么《三言二拍》什么《杜十娘》什么的,那听得肉麻!今天要让他讲《牛氓》!这是还在国内就答应过的,可是一提到这书,武建国的表情就变得凝重起来,这更勾起钟秀莲的好奇心。

  “嗨!懒猫猫!”钟秀莲的笑声和脚步一起跨过了门坎,男宿舍光有坎而没有门,雨衣上的水滴抖落得半个屋都是。丁起林在教小张下象棋,武建国在进门边的床上刚刚醒来,正在发呆。

  前几天那个闷热的不眠之夜后,武建国怕见人,特怕见这几个红肿着眼睛的小丫头。尽管蚂蟥给她们的伤害还不一定有因啼哭而给眼睛的伤害重,但是武建国总是有一种抹不脱、躲不开的罪恶感。他自己有一次,肛门前面流了许多血,一想起曾经有一条蚂蟥吊在那里时,就禁不住背脊发麻起鸡皮疙瘩。他不敢也不可能去问人家蚂蟥叮在哪里?这几天,每当他幻想着那洁白神圣的女孩身体上,吊着几个贪婪而丑陋的蠕动着的魔鬼时,就会如同吃了苍蝇一样,禁不住发干呕。可几个丫头不仅不怪,反而一个劲的谢武建国当机立断让大家尽快退出,特别是钟秀莲那双装满了感激之情的大眼睛,更让武建国暗暗愧疚得肠子都会疼!所以,面对丫头们,特别是对钟秀莲再也没有了阴阳怪气,而是处处温良俭让,连笑容都变得憨憨的,充满了热情和真诚。

  武建国可能在一生中绝不会对任何人说这件事,但是他将暗暗地向着冥冥之中的什么诉赎自己的罪过,从现在开始,也许是许多许多年……

  “啊,小钟你坐,我洗把脸。”

  武建国迅速跳下床来,从床下拖出一个折迭小凳。

  “武建国,你答应过我的哟,今天就给我讲《牛氓》好吗?中国古典以后再讲,这些书也可能好找些。”

  “这样吧……”武建国沉吟了一下:

  “喜欢外国的?法国的怎么样?不是我们以前说过的巴尔扎克和雨果,我今天给你介绍另一个法国作家叫儒勒·凡尔纳,他很多产,你不是看过《格兰特船长和他的儿女》的小人书吗?那就是其中之一……”

  钟秀莲吃惊地叫道:“啊呀是吗?那好看!可惜才看过一本就……”

  “还有《海底两万里》、还有《气球上的五星期》、还有《地心游记》、《神秘岛》多啦!比起其它那些大家,这个人的文学造诣不一定有什么特点,但是他的百科知识特别丰富,我从小就喜欢。先听什么?你点!”

  武建国得意地微笑着,就像要摆摊卖古董似的,把自己的珍藏一件一件的摆放在钟秀莲眼前。

  “哎呀小武,武建国,你真是……哎呀……”

  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的钟秀莲兴奋得都不知怎样表达了。这么多的书和故事,都在武建国肚子里,而且他愿意讲给自己听,这是值得高兴的事,但是使钟秀莲激动得满脸通红、语无伦次的,却是武建国那憨憨的笑容和诚恳的话语,从认识他以来,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武建国!一瞬间,钟秀莲有个强烈的感觉:这才是真的!以前见过的是面具!是装的!可是他为什么要装呢?

  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的钟秀莲,虽然是三年的老兵了,却只有十八岁!这个长在部队大院里的女孩儿,连幼儿园和小学都是在大院里度过,进了中学,只有一本“红宝书”做课本,没多长时间就参军了——来到另一个部队的大院。

  她从小极爱看书,可是生在那样的年头,不要说军营里,就是社会上也没有几本书!她的父亲、一个兵站的政委,冒险从地方上的熟人那里搞来一皮箱躲过厄运的小人书。可怜的小姑娘,连《三国演义》她都看,而且一遍遍的看得能背诵!

  这两年,凡是报纸上提过名的书,“大毒草”也好,“封资修”也好,“恶毒攻击”也好,“涂脂抹粉”也好,大家都在跟着报纸以空对空的“大批判”!至于这些书的内容,看过的讳莫如深,没看过的稀里糊涂,唯独这武建国跟人不一样!他也只比钟秀莲大五岁,可是就好象是生在前一个世纪似的,对书籍的涉猎面极宽,而且从不畏惧,更不隐瞒,只是在这个多数人都忌讳裸面相对的军营中,几乎找不到相互交流的对象。只有为数不多的,像钟秀莲这样的渴求者,能在与之交流中获得许多快乐的回忆。

  三年中,钟秀莲从武建国的嘴中,断断续续地听过许多大部头小说的故事梗概,甚至还秘密地看过《苦斗》、《三家巷》、《平原枪声》等几部原著,那些皱巴巴的、无头无尾的破书是哪里来的,武建国坚决不说,但是那些书中的世界和武建国胸中的世界,在钟秀莲看来简直大得无边无垠。像是一个虔诚的教徒,钟秀莲时时都在企盼和努力进入这个世界,甚至在这个世界中翱翔……

  竹棚外大雨如注,屋顶上的油毡一刻不停地砰砰作响,饥渴了半年之久的树木、小草和广袤的红土地,敞开了胸腹,惬意而忘情地喝着。在这雨幕的遮盖下,同样饥渴的小女兵钟秀莲,在武建国为她构建和铺设的路途上,忘却一切的遨游着——大西洋底,南美丛林,神秘荒岛,地心深处……


17

  漫无边际的假期被淹没在连日连夜的雨中,钟秀莲闲得发慌却又无事可干、无事可想。鬼使神差似的,心思老想往男宿舍跑。她太羡慕那个武建国了,他就是不会寂寞,比任何人都忙。

  昨天一早,钟秀莲就被男宿舍的钉钉铛铛声吵醒,她冒着雨,好奇地跑过去一看,哈!武建国和丁起林蹲在床前,不知是在敲打什么,周围满地堆着大大小小的罐头盒,许多已经变成了一片片展平了的马口铁皮,在他们的手中,又变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圆筒,这景象使钟秀莲看着好笑:是不是男娃娃都爱这样玩耍?

  “哎……你们干嘛呢?”钟秀莲边进门边问。

  “造炉子!”武建国头也不抬的回答。

  “什么?这做什么用呢?”

  “憨丫头,看看这是什么?知道吗?”丁起林满脸得意的神色,举起一个铁皮筒,上面被扎满一排排的小洞。

  “噢——”钟秀莲见过这个,好像是煤油炉里的芯子,值班室就有,每次点火都要拿出来。

  “煤油炉?你们还会做煤油炉?”钟秀莲吃惊了。家里就有一个,妈妈把它擦得铮亮,爸爸说二十多块钱呐!

  “这有什么希奇,几个破炉子。等我哪天回国探亲,在昆明买点元件,装个收音机让你见识见识。”

  武建国抬起头,用手臂掸了一下脸上的汗珠,无比自豪地说着,满脸开花般鲜艳,孩子似的。

  钟秀莲还从来没有见过武建国会有这样的表情,心里又纳闷又高兴,嘴上却说:

  “说你胖吧马上就喘,快吹吧啊……”

  “嗨,你不信?我上小学就装过矿石收音机,见过吗?后来装高档些的,那个磁棒支架要铝制,没办法,把我妈唯一的小铝锅偷来剪开,差点挨打……”

  也许是说到妈妈,满脸孩子般表情的武建国,连讲话也带上了娃娃腔。

  “你小时候一定调皮,经常挨打?”钟秀莲对这感兴趣。

  “不!从来没有过!”武建国收起来笑脸,低下头说。

  “嚯!小钟你见过小武的那个台灯吗?那就是他用子弹壳粘的,乖乖,工艺品啊!我们小武可是个多面手,过几天咱们造个导弹?吓唬吓唬美国佬……”

  丁起林一边忙活,一边胡吹。

  “万金油!”武建国嘴里咕噜了一句,仍然低头忙着。

  “你说什么?什么万金油?”钟秀莲不懂。

  “什么病都可以用,什么病也治不好……”武建国抬起头大声地补了一句。

  “哈哈哈……”三个人开心地大笑起来。

  又一个炉子被穿进灯芯,倒进煤油,丁起林那双脏手划着火柴点着炉子。一阵黑烟过后,蓝荧荧的小火球,一个个从下面爬上来。最后融合成一圈晶莹的蓝焰。

  这已经是第七个了。在这拿着钱都没处用的山林间,这外表粗糙但很实用的小东西,太令人喜爱——护士长的、所长的、科里几位老同志的……只要开口,武建国有求必应。

  在炉子呼噜呼噜的声音中,武建国眯着眼睛似是在享受音乐,蓝色的火苗在他的脸上闪烁,映衬着脸上溢出来的宁静和满足,缓缓地升腾。不知为什么,来看热闹的小女兵钟秀莲,一刹那间心里也热乎乎的……

  今早可是就没听见敲打声,钟秀莲想:也许是完工了。她还没有走到门口,就隐隐约听见另外一种声音——吱吱扭扭,大蚊子叫似的。

  “武建国……”她一边喊着,一边迈过了门坎。

  没人理她。武建国背对门站着,左脚踩在方凳上,煞有介事地在拉二胡。昨天被铁皮划得鲜血直流的左手贴着胶布,在琴弦上不停地滑动着,一根长长的筷子横在琴筒上做码子,难怪会拉出这种蚊子叫的声音。

  钟秀莲暗暗抽了一口冷气:这武建国的老毛病又犯了……

  ……三年前,还是新兵蛋子的武建国,不知从那里搞来的钱,买了一个六根弦的吉它,六十多块钱啊,一年的津贴!那奇怪的音色,似乎只能演奏一些听不懂的曲子,革命歌曲从来没有从里面出来过。偶尔一次,一支毛主席诗词歌被弹奏出来,那情调也变得怪怪的,在这怪怪的音色中,有时也掺杂着武建国微哑的嗓音,钟秀莲曾经听见过一次,那是唯一的一次,唱的是什么“铃铛……”

  时间不长,首长们终于无法容忍那怪怪的音色了。团支部出面收缴,理由是革命战士不能玩“流氓乐器!”

  伤心的武建国在作完检讨之后,又去买了一把二胡,他并不会拉,学拉二胡的咕唧咕唧声能把旁边的人烦死。没多久,团支部又有人说话了:

  “二胡是民族乐器,很好,可是为什么不拉《东方红》?不拉《大海航行靠舵手》?不拉《国歌》、《国际歌》呢?”

  武建国解释说:“表现宏伟气势和进行曲模式的乐器有的是,而二胡的长项是表现优美抒情或是悲哀凄凉的情调,既然各有所长,那么在练习曲的选取上……”

  话未说完,就被戴上了一顶“资产阶级情调”的帽子,他脑袋一发热,右手一挥把二胡变成了一堆碎木,又获得另一顶帽子:“对组织帮助有抵触情绪”。

  没想到!钟秀莲没想到,也不知道这武建国是怎样把二胡带到国外来的。

  武建国停下琴,对钟秀莲笑笑:“你听见了?耳朵灵嘛!”

  “小武你怎么又拉?忘了?”钟秀莲可没心思笑,正色道。

  “怎么了?你不让拉?”武建国嬉皮笑脸的说。

  “你小心,又找你谈话,你再摔一回,你钱多啊?”

  武建国收起笑脸说:“出国部队啦,活跃一点业余军营生活不好吗?再说,现在又不是两年前……”

  “现在怎么?现在就可以随便拉?随便唱你的什么铃铛了?”钟秀莲抢白道。

  “唉……”武建国有点恼了:“小钟,你除了会唱个《我爱北京天安门》之外,还知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多少歌,有多少美好的音乐?”

  “我是为你好,怕你又惹麻烦……”钟秀莲委屈地说。

  “老兵了,知道吗?没多少人跟老兵过不去的,没事,啊!”武建国哄孩子的口气宽着钟秀莲的心,仿佛犯规的是钟秀莲。

  “老兵……老油条兵……”钟秀莲无可奈何地说:“哎!刚才拉的是什么?听着让人想哭。”

  “哎呀知音!知音哪!”武建国满脸堆笑地转过来:“我学拉不久,你居然听出我想表现的内容,难得难得!快坐,坐下,我慢慢给你讲。”

  高兴得神魂颠倒的武建国飞快地拖过椅子说:“小钟啊,我是逗你玩呢,其实我何尝不防人。你没见这个——喏,这长码子使琴声极细微,音色却更纯,免得吵人,也少给人抓把柄。”

  武建国随手放下琴,又说:“你问刚才拉的,那是一首经典二胡曲,叫《江河水》,是从东北民歌改编来的……啊……那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记得大型舞蹈片《东方红》第一场的开头么?就是一些劳工背着大箱子上轮船的场景,背景音乐就是这个!”

  “是吗?”钟秀莲惊愕地问:“什么意思呢?”

  “啊,那是……那是许多许多年前吧,一个人驾船去打鱼,就再也没回来,他的妻子去到送他的江边,望着滔滔的江水哭诉、回忆、最后是绝望,曲子表现的就是这种情调,你说听着像人哭,确实有!怎么样?这也说明我的琴进步快,对吗?”武建国得意地问。

  “我还有一首叫《台湾人民盼解放》,还有《山村变了样》,还有……算了,以后慢慢请你欣赏评价,怎么样?”

  武建国吊胃口似的腔调,惹得钟秀莲心里痒痒的,口中却说:“谁稀罕……”


18

  陡峭的山岩下是一条小河,据说也是汇到湄公河里。河边就是这条公路。

  这条被两面山夹着的公路,蜿蜒起伏,迂回狭窄,许多路段刚够解放车紧擦紧的会车。别看它不起眼,却有着辉煌的历史。

  几年前,美国人动了所有能动的手段,将越南的所有港口、铁路、公路全部封锁。美国人、中国人和越南人都知道:只要断绝了越南人的每一粒大米、每一颗子弹、每一双胶鞋的来源,旷日持久的越南战争就可尽快结束。

  美国人的算盘打得好,现代化武器的封锁也确实有效,然而越南人的大米和子弹永远不会中断!深究其中的原因其实也不困难,美国人高超的侦察手段很快就发现:一条蜿蜒盘旋于绿色丛林之中的羊肠小道上,成千上万蚂蚁似的人群,靠着自行车、独轮车,甚至肩挑背扛,来自中国的数以万吨计的战略物资和生活物资,就这样缓慢地,然而源源不断地沿着这条越老边境的小路,从北向南流淌着。每走一段就有一个路口,向东一转马上又进入越南,直至柬埔寨境内时,又向东进入南越。

  这,就是后来震惊世界的“胡志明小道”。眼前的就是这条小道老挝段的一部分!

  伤心失望的美国人撤除封锁后,这条小道日益冷落,中国筑路工程队就把这条小道的许多段扩成了能过解放车的大道,从中老边境开始,纵贯整个上寮。

  路边,一座有模有样的医院像是从灌木丛中长出来似的,整整齐齐地顿落在公路的左边:一个绕着花园的停车场,正中间是门诊部大厅,两边对称的是门诊各科室;中间一条走道向后,又是一排横向展开的一病区;这条走道再向后,又是横向展开的二病区;走道再向后……这种从空中看去似飞机式的组合,是从五十年代起就时兴的苏式营房的结构,似烙印一般深深地印在首长们一个个肥大的脑袋中,以至连新建一个竹木结构的简易病房也必须四平八稳,全面对称。

  没有仪式,没有锣鼓,更没有宾客和剪彩,一切都是悄悄的——一个有着一百张床位的医院,悄悄的开业了。

  当地的土著居民们,似乎比所有的工程部队都更早知道这个消息,早早的涌来了大批形色各异的人,最多的是年轻的母亲和她们身上背着的孩子。

  从西双版纳和思茅等地,一直延伸到中南半岛的许多地方,不知延续了多少年都是超高疟区。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疟原虫,在人和蚊虫间疯狂地孽生着繁衍着,人类的红血球育肥养壮了一代又一代的原虫,而这些原虫更加疯狂地蚕食人类。这些地方的成年男女,绝大多数都有程度不同的贫血,最严重的却是孩子。就诊的孩子中多数是高热。不用透视,不用化验,甚至不用思考,只要用从国内带过来的几片抗疟药磷酸氯奎,不出几天准保就成个神医了!

  有着许多神医的医院,就这样开始了运转。


  雨停了。

  整个早晨,无论你从哪个角度看去,眼前都是一幅淡淡的、令人迷茫的水墨画。朦胧的晨曦,远山近林都被淡淡的雾包裹着,影影绰绰中,苍翠的枝叶挂满了晶亮的水滴,斜倚在树枝上的一只鸟,不知是醒了还是梦见什么,猛然跺跺脚扇了一下翅膀,树枝摇动着,哗啦一声许多闪亮的水滴消失在草丛中,水墨画,碎了。

  刚做完晨间护理、等着下夜班的武建国,吹熄了马灯,洗洗手,慢慢地踱到竹棚后的高坎上,深深地吸了几口清香而潮湿的空气,揉揉疲惫的双眼,漫无目标地四下看着。

  公路边,通向门诊部的岔口处,慢慢地走着一群人,他们中间似乎是担架?是!看清楚了。四个人抬着担架,两边还有人护卫着。武建国知道来重病人了。

  起床号都还没有响,门诊部肯定没人,他们知不知道直接来病房呢?啊!来了。纷乱杂沓的脚步立即就来到了武建国跟前。

  “洒海”!有人叫着,这是一句类似“同志”的称呼,武建国也只懂这一句。他很快走到担架前,在那人哇啦哇啦的声音中仔细地查看病人。

  那是个女人,圆圆胖胖的脸,老挝人中少有的白皙,又圆又大的眼睛中满是恐怖和乞求。她的脖子上盖着一块红布,随着呼吸还会扑扑地动着。武建国小心地掀起红布,即刻一幅吓人的画面出现在眼前,她的脖子前面一个横的切口,被切断一半的气管翻出来,随着呼气咕嘟咕嘟地吹着血泡泡。这一刀切得并不高明,或者说是切得很仁慈,没有危及两侧的颈总动脉,所以出血并不多。

  那哇啦哇啦说话的人仍不停嘴,他穿一套军服,散乱的头发上沾满稀泥和血,他情绪激动得忘了眼前这个是中国人。

  武建国拍拍他的肩,用手势比划让他坐一下,安静些。立刻跑到生活区,叫醒了当班的医生,护士长和翻译老柴。

  伤员并不重,清创缝合,再注射抗菌素——处理就是这样简单。可是这样的伤员住在这个医院,给医院带来的紧张和麻烦,却比治好她的伤要复杂一千倍。

  女人叫阿麦,其实还是个女孩,才十六岁,她的父亲,巴特寮的勐赛省委宣传部长,是个老革命了。

  整个上寮地区都处在老挝左派政治力量的控制下,沿用过去的称呼,即“巴特寮”。极似中国解放前共产党控制的“解放区”。

  在这片外表祥和而静谧的山林中,虽然不像邻国越南到处都是硝烟和炮火,但是地面上的战争却更加错综复杂,各种政治力量之间的较量一刻不停地进行着:有苏联人、越南人这些各怀鬼胎的同盟军;更有美国人、以富马亲王为首的老挝右派势力、并不遥远的金三角腹地的国民党残军;还有走私鸦片的毒枭武装以及形形色色的山匪蟊贼……在上寮地区躲藏在暗处的敌对势力,对巴特寮的官员和他们的家眷进行这种暗杀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前几年,老挝左派、爱国战线党的领袖苏发势冯亲王的儿子——阿努冯王子,就是从他工作的山区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暗杀,还割去了头颅。几年了仍找不到明确的目标。

  中国部队只是修路,对这些问题基本不过问;而形形色色的敌对势力对遍布整个上寮的中国人,也是惹不起绕着走的态度。几年来基本上是河水和井水的概念。

  阿麦的到来,使领导们忧心忡忡,翻译老柴那张树皮样的黑脸,一反往日的嘻嘻哈哈,连吃饭时都是重甸甸的。使老柴头疼的是,由于医院救死扶伤的职责,不能拒绝阿麦的到来。这样,井水河水难免要搅在一起了。在报告了支队和“友谊办公室”之后,别无他法,也只能是一边治疗一边努力防范。


  霏霏细雨,绵长而温柔地继续着,似乎没有开头,也不会结尾。山林笼罩在一片轻松而愉快的沙沙声中。橙黄色的灯光从竹篱笆的缝中乱纷纷地挤出去,插进那些从空中袅袅飘下来的细密的雨丝中间翩翩起舞,似乎是要向人们演绎和诠释那沙沙声的真谛。

  然而,屋内的人们丝毫没有理会雨中的华彩,他们被自己制造的不安和紧张深深地魇着。

  “检查马灯的油够不够,还有十分钟停电了!”

  武建国一边检查手枪弹匣,一边回头向钟秀莲喊着。

  医院的柴油发电机十一点停电,以后的六七个小时,就只有马灯和手电筒了。

  “哎,小武,你说真的有人敢追杀到我们这里来吗?”

  钟秀莲回过头没头没脑的问道。

  “你问我,我问谁?不过我告诉你小钟,如果真要来,从今晚起你可要小心了啊……”武建国声音越来越轻,满脸的严肃。

  “你吓我!你……”钟秀莲尖声叫起来,平时那忽闪忽闪的眼睫毛翘得老高,两眼瞪得溜圆,像一只惊恐的小兽。

  “小钟,小钟你别……我没有想吓你。”武建国连连摆手,他才是被钟秀莲那种表情吓坏了。

  “我只是想让你……让你……我们一起、警惕一点……小钟,我是这么想的:老柴说的话,不管是不是真会那样,人家在老挝可是七八年了,我们宁可信其有,多些心理准备。”

  他顿了顿,一咬牙又开口了:“我分析:杀阿麦的坏人知道她没死,住在我们这里,应该需要一两天的时间来打听,今天是第三天了,从今天起,以后每天都有可能来的。我这是给你打打预防针,你就不会太紧张。有我在!喏,还有这个!”

  武建国把装满子弹的手枪‘啪’的一声放在桌子上、翘着的二郎腿一晃一晃地故作轻松。

  这是“特护!”可是跟护理常规中的“特别护理”又不一样:每班必须有一个男兵,还要带枪——这是上面的死命令!

  武建国的轻松和笑脸,只有他自己清楚,如果不是在钟秀莲跟前,他也绝对笑不出来!可是那么大块头的一条汉子,能在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单纯得一汪清水似的娃娃兵面前表示害怕吗?那才是羞死鬼脸呢!

  武建国并不是个胆大的人,当年的造反派中,曾经有个十七岁的他,一支老得没有了膛线的‘七九’步枪挂在单薄瘦削的肩上,踉踉跄跄地巡夜,一阵大风刮过,飞沙走石中的武建国,脑门和整个后脖颈冰凉僵硬、酥麻的感觉从背脊一直往下传,及至有大便的感觉时,他还勉强能控制自己趴下,一骨碌滚在沟中。当时种种身体的和心理的感觉似刀刻斧凿一般,牢牢地嵌在记忆中。曾记得第一天穿上军装的晚上看电影,熟悉的礼堂,熟悉的老片,只有一样是陌生的,那就是刚刚拥有一天的军人身份!这新的身份使他看着老片中早已熟悉的场景时,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当银幕上枪炮声响起,即将要冲锋前的一刹那,那种感觉又遍布全身。

  现在虽然是三年的老兵了,可是除了军装被洗得发白外,真没有多少当兵的感觉,难怪妈妈来信说到家宝的妈妈逢人就说:“人家小武命好点子好,当了个又轻松又安全的医院兵……”


  电灯,慢慢地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三盏明晃晃的马灯,虽然亮度差不到哪里去,这还可以移动。可是电灯和马灯给人的心理感觉却是如此巨大的反差,虽然人们心里也都明白,电灯和马灯与安全和危险没一点关系。

  两个人的夜班本来是各人上半夜,可是这种非常时期,大家都愿意一块上通宵。钟秀莲和武建国是第一次轮到。
  
  所有治疗和护理都在有电灯时做完了。此时,钟秀莲静静地坐在病床前,武建国却坐在门口氧气瓶的阴影中。明亮的马灯高高的挂在床头,洁白的被子上一个鲜红的十字,被头上露出一张黪黑的圆脸——阿麦没有睡着,她的伤看似吓人,其实不重,出血少,割开的气管缝合后基本没事。只是喉和声带损伤,可能永远是哑巴了。

  阿麦好象认出了武建国是她刚来那天见过的,快活的眨着眼睛,嘴唇在动却没有声音。她的眼睛极大,配上那时常叭嗒叭嗒闪动的双眼皮,像动画片似的,只可惜两眼下面却长了一个蒜头似的鼻子,长鼻梁的地方不仅没有,还凹了下去。嘴很大,上下唇肉嘟嘟的翻动着,谁知道她在说什么。坐在阴影中的武建国一面端祥一边暗暗叹息造物主的失误:让那么美丽的一双眼睛长在这张脸上,可惜!可惜了啊!

  阿麦仰面躺着,胸前的被子被顶得高高的,病历上写的她只是十六岁,可是怎么看也不像。忽然她伸出手,指指地上的搪瓷便盆,钟秀莲扶她慢慢的坐了起来。

  武建国在外面踱了一圈走回来时,阿麦已经解完小便,却不想睡下,斜斜地靠在竹墙上,快活地跟钟秀莲打着手势。

  “哎,她跟你说什么?”武建国好奇地问。

  “谁知道,胡乱比划呗。”钟秀莲笑着说。

  哈哈哈——武建国大笑起来:“你俩是在交谈还是在做操?”

  “嗨——”武建国突然叫了一声,止住了跟着大笑的钟秀莲:“小钟,你仔细看她的嘴,她的嘴唇一碰一碰,像在说爸爸妈妈?柴翻译说她在过思茅,可能会中国话。”

  “阿麦,你是说爸爸?”钟秀莲大声问。

  阿麦高兴得点点头。

  武建国和钟秀莲默然了。他俩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想爸爸的小女孩,不知道这个爸爸为什么把受伤的女儿送到医院就没了踪影?也许他忙?也许他相信老大哥的医院,会像爱护自己的女儿一样照顾阿麦?

  没有回答,明亮的大眼睛暗淡了。阿麦解开上衣,从贴身衣服的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的袋子,从里面抽出一张白纸递给钟秀莲,翻过来一看是一张照片:一个穿军服的男人抱着一个大眼睛的小女孩。

  武建国轻轻地问:“爸爸?”

  阿麦点点头。

  “妈妈呢?”

  阿麦翻翻眼睛,头向后一仰。

  “死了?”

  阿麦又点点头。

  “你懂中国话?”钟秀莲高兴地问道。

  阿麦点点头,又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惶恐。

  武建国笑了:“我知道了,你懂一点点中国话,是吗阿麦?”

  阿麦动动嘴微笑了。

  阿麦收照片装回口袋时,径直掀开了一边的上衣,洁白的被头上,一刹那间多出了一个傲黑而硕大的乳房,她若无其事地慢慢吞吞地往口袋里装东西。

  武建国的头嗡的一下,瞠目结舌,他求救似的把眼光转向钟秀莲时,看见钟秀莲羞得满脸通红,就好象那露着的身子是她自己似的。

  儿时吃过的什么样记不得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作为人体作为器官,武建国都知道是什么样,可那是课堂上的挂图、标本和福尔马林池里的尸体,此刻面对这突然出现的,没有半点邪意的鲜活的人体时,武建国下意识地落荒而逃,消失在雨幕中……

  治疗台上,那只斑斑驳驳、陈旧得看不清是什么颜色的老闹钟,仍在兢兢业业地滴哒着,据说这在抗美援朝时就是这个医院的财产。此时,那滴哒声像是被这漆黑的雨夜放大了,不甚清脆,却刚毅、稳健,迈着成熟而信心百倍的步伐,跨过了午夜。

  一天之中,也只有这段时间气温低下来,清凉的雨夜中,汗干了,浑身上下干爽溜滑,一阵阵的轻松惬意,很快就招来了睡魔,沉重如千斤的眼皮,伴随着一阵阵的眩晕,钟秀莲实在挺不住了,头一歪靠在病床的脚头打起盹来。

  阿麦早就进入了梦乡,在这里才三天,她就感到比自己的家,比自己的学校要安全一千个倍,她就是被人从女生宿舍里拖出来杀了一刀的。此刻,憨憨的梦笑伴着轻微的鼾声,她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为了自己的甜梦,有许多素昧平生的男男女女曾经彻夜不眠,担惊受怕。她即使知道也无法理解,他们这是为什么?

  武建国一直在游荡,他一坐下来就止不住的瞌睡。他把枪套扔在桌子上,而手枪装在右边的裤包里,自然下垂的右手,时刻都潇洒地揣在裤包中,摸在枪柄上。左手拿一个三节电池的电筒。他不喜欢用马灯——黑夜中提个马灯,是让别人看自己,而用手电筒,才是隐蔽自己看别人。

  他还在门外的细雨中,就看见抢救室里的钟秀莲两手抱头,趴在病床上。他笑了笑,快步走进房去,从竹墙上拿下自己的工作服,没头没脑地蒙在钟秀莲的身上。

  “啊……啊呀,我……我眯过去了,几点?几点了?”突然惊醒的小女兵瞪着两只迷茫的大眼睛,似乎还回不过神来。

  武建国嘿嘿一笑:“熬不住了丫头?没事没事,才四点多,你睡吧,有我看着呢!”

  钟秀莲一回头看见自己身上的两件工作服,立刻明白了自己是怎么醒的,她转过头对着武建国甜甜地一笑:

  “小武,你别到处转悠了,看看身上都是湿的,坐下歇歇,我们说说话就不瞌睡了好吗?”

  “别!丫头,我现在口干舌燥什么也不想讲,你别哄我!”

  钟秀莲撒娇一般噘了噘嘴:“才不稀奇呢!哎,你坐下吧,老在人家面前转来转去,绕得人家头发晕!”

  武建国停止了踱步,又坐到那个氧气瓶阴影后的小凳子上。

  “哎,武建国,我老是想问你个事,你可不要再发脾气……”

  “别问!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不嘛!你那天讲到亚瑟见到红衣大主教,而且知道了他就是父亲时,你怎么了?”

  钟秀莲相信、而且很得意自己的观察力。每天讲一段《牛氓》的武建国,有一次突然哽咽,他装作咳嗽掩饰了过去,而眼中一闪而过的晶亮,却被钟秀莲抓在眼中,装在心里。

  钟秀莲那白纸般洁净的少年时期和白开水一样淡而无味的人生阅历,使她对身边这个只比自己大几岁,而又如孙敬修老爷爷一般的人,充满了好奇和探究的欲望。她深信:这个满肚子故事的武建国,没准他本人就是一篇极动人极刺激的故事。她时时都心痒痒地想问这问那,可是又害怕看那即刻就拉长了的脸,那脸上的寒霜,见一次半个月还暖不过来。眼下,浠浠沥沥的雨滴伴着极端的无聊,钟秀莲突然胆子大了起来。

  “我看见你的泪水在眼中转!”钟秀莲两只大眼睛直直的盯着武建国:“我觉得,你的泪不是为亚瑟,是吗?还有,别人都说你性格怪怪的,我感觉得出来,你的心里很苦,是吗?”

  还有许多“问号”没有出口的钟秀莲,被武建国那直钩钩的眼神吓得住了口,噎回去了许多“是吗”。

  武建国大吃了一惊!他根本就没有料到这个整天欢天喜地、坦荡得心底没有一丝皱折的小女孩,会在自己身上动这么多心思,而且她说的话没有一句不对!

  “啊呀!小看这个小丫头了!”武建国内心暗暗惊呼。

  是啊!文化底子薄、基础知识贫乏,是这个年代造就的,无非就是她想看书而无书可看,想上学而又被送来当了娃娃兵。作为一个女人,她敏锐而善解人意,她有善良温柔的内心世界,有着最细腻的情感触角,这一切,虽然还是深藏于小女兵性格深处的雏型,但是武建国感受到了。

  可是武建国是谁?是牛高马大的男人!是一条汉子!连这刚刚擦净鼻涕的小丫头也能窥探到内心深处,那才丢人呐!想到这里,他眨眨眼,从钟秀莲的脸上收回了目光,淡淡的哼着:

  “狗屁!你这是说梦话呢?还是梦游呢?像刚才一样,趴在那乖乖地眯你的瞌睡吧,这里我盯着呢!”

  钟秀莲委屈地嘟着嘴,又一次匍在床尾,很快又迷糊了过去。

  雨还在下,风也来了,沙沙的雨声还加上哗哗的风声,居然使熬夜的人会泛起丝丝寒意。

  坐在阴影中的武建国,竭尽全力撑持着越来越重的眼皮,使劲转动着枯涩的眼球。当感觉到自己即将失败时,他又想站起来出去转悠。

  蓦地……是哪里不对?老是觉得左半边身子起鸡皮疙瘩,鬼使神差他转过头来审视这边的竹墙……

  “啊——”武建国几乎大叫起来——竹篱笆墙的缝中,两个乌黑的眼球映对着昏黄的马灯光,那是人的眼!看那样子是盯着病床上躺着的阿麦和床尾的钟秀莲!

  一瞬间,多年前那感觉又来到了身上:头皮发麻,脖颈和后背僵直得木板似的,下坠的感觉几乎把大小便挤到体外,他下意识地右手伸进裤兜,一把掏出手枪,哗拉一声上了膛,从阴影中一大步就跨出门站在雨地里:

  “什么人?举手!”

  极度的紧张和恐惧,使喝叫声变得又尖又细,连武建国自己都吃惊。

  他两手端着枪,平指着两步远外滴水檐下的人,枪口在上下抖动,这抖动源自膝盖,当抖动得几乎站不住时,武建国猛的跺了一下脚,又一次喝道:

  “你是什么人?”

  那人转过身来,是个矮小的男人,穿一身过于肥大的军服,浑身上下都是稀泥,黑瘦的脸上一片惊恐,却没有敌意,他两手连连摇摆,口中哇哇地喊着什么。

  突然,抢救室里传出钟秀莲的惊呼,她跑出来一把拉住武建国的手臂:

  “小武,快放下枪,这是阿麦的爸爸……”

  “唔……哦……”那男人欣喜地叫着,连连点头,看来他能懂钟秀莲说的话。

  武建国放下枪,突如其来的过度紧张,使他口干得几乎要冒火,使劲动动舌头,勉强张开口,指着那男人:

  “爸爸?”

  “唔……爸爸……”那人指着自己,学着武建国的口音。

  阿麦已经坐起来,她听见爸爸的声音,只是张大了嘴,无论如何也喊不声来,坐在床上泪流满面,向着疾步走到跟前的爸爸伸着手。

  浑身湿透了武建国,疲软得几乎站不稳,硬撑着慢慢地斜靠在门柱上,头上脸上那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看着那个可怜的瘦小的父亲,搂着女儿的头边哭边在咕咕噜噜地说着。他极快的地审视自己在这一场虚惊中的表现。他清楚自己在刚刚这一分钟里几乎被吓得趴下,然而那仅仅是“几乎”!他更明白自己刚才的动作表现完全不会让人笑话,他为自己的表现感到欣慰和骄傲,他相信,如果再有类似情况,一定会更沉着,处理得更好。

  可是他唯独想不到和没有看见的是:不远处的竹林中,还有一双阴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马灯下的父女俩,当纷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时,这双眼睛幽幽地消失在竹林深处。

  匆匆赶来的是被钟秀莲叫起来的值班领导和翻译老柴。


19

  山火熊熊,连绵几十里。

  站在云彩上向下望去,一字长蛇,蜿蜿蜒蜒,哪里是头?哪里是尾?它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惊慌失措中的晴儿,还不等辨别清楚想明白,就突然从云朵上倒栽下来,两耳中呼呼的风响,头向下越来越快,越来越热,他想就是那肆虐的山火,把下面的世界烧得那么热,自己掉下去的地方不就是那里吗?

  “轰隆”一声,掉进去了。晴儿看见自己在一个巨大的火场正中,头发着了,两眼和嘴却往外喷火,前面一堵洁白的墙,无数妖娆的火舌舔舐着墙面,墙也着了,墙在烈焰中轰然垮塌,滚落到晴儿的跟前的却是一本一本、一摞一摞的书。

  “啊呀!书的墙!”晴儿猛然抬头向上大声喊:

  “书!是书!不能烧的……”

  没人搭理,书却一本接一本的着火了,自动翻着页,翻一页烧一页,晴儿紧紧地抱着一摞,鲜红的火舌向上,洗脸一样在晴儿的脸上抹着。

  “热……我热呀……妈……不要火……”晴儿哭起来,像儿时。

  “小武……小武!武建国你醒醒……”

  这是几重天外飘来的声音?太小,太微弱,还是肩膀被人推搡着挺舒服,对,是摇晃,边摇边喊。

  武建国勉强睁开眼,火没了,看见的是黑黑的油毡顶。可是没有火怎么还这样热?他想不明白,头一偏,看清了站在床边的一片草绿色。是老侯!她那鸡爪似的手抓住自己的肩膀正在摇。

  “醒了醒了,小武你梦见什么了?那么可怕?”侯玉芬气喘吁吁地问。

  武建国病了,从上特护的第二天到现在,整整三天。

  高热三十九度,白天黑夜连着烧。内科的陈主任说这叫稽留热,可是病因呢?最常见的疟疾排除了,因为血里找不到原虫,而且没见过打摆子有连日高烧不会退的。钩端螺旋体病也不像,哪儿也不疼,青霉素一瓶又一瓶哗哗的倒进血管里,也看不出什么好转。陈主任焦急又无奈,但是作为全院内科的权威,没有人会因此而低看他。因为,在东南亚这块原始密林中,教科书里没有的怪病可太多了。

  病房跟宿舍几乎一样,只是地下铺了些油毡。仍然是四根木桩顶一块板的床,四个木桩钉得整整齐齐,床板放上纹丝不动,没有了跷跷板的感觉和‘啪嗒啪嗒’的乐趣。

  四五个兵站在床前,都是科里的丫头们。武建国有点害羞,他咧咧嘴,想送给大家一个微笑,可还不等笑模样出现,就疼得他又撮拢了嘴——鼻子以下、嘴唇里外,大大小小几十个泡,有的破了成个疤,有的正在晶莹透亮,不要说笑一下,就是讲句话都钻心的疼。

  “好了小武,嘴疼不要说话,我们来看看你,等会我去化验室给你搞点冰来。”

  侯玉芬絮絮叨叨的说着,一副大姐的模样。

  她的手在武建国的腋下摸索着,一支晶亮的体温表随着她的手飘到眼前晃晃,马上就被甩了几下。

  “没什么,不太热了”。侯玉芬放下体温表,头也不抬地说:

  “小岳你去找宋主任要点冰,我们现在做物理降温。”

  大白蚕豆似的小岳,一头一脸的汗,随便动动就呼哧呼哧的喘,她边走边说:

  “不太热就算了吧……”

  “你快去,少多嘴!”

  侯玉芬低沉的喝叫打断了她的嘟囔,背过身向几个女兵伸了伸四个手指,又伸了伸两个手指。大蚕豆吐了一下舌头。蹬蹬地回头去了。

  武建国紧紧的闭着双眼。在别人眼里,他被烧得迷迷糊糊、昏昏沉沉了。可他自己心里却明白如镜,他知道自己此刻的体温不会低于四十度。

  三十七八度的发热,浑身酸痛,摸哪哪不舒服,这是一种最受罪的发热;到了三十九、四十度时,就真是有了火烤的感觉;当再高一点达到四十一、二度,此时,人就好象进入了另一个境界:通明透亮,虚无缥缈,一切都是那样安静、祥和、圣洁。有人在文学作品中描述的天堂景观,没准就是把自己高热时的幻觉记录下来。武建国此时就是在静享这种奇幻的感觉。他明白自己发热的程度,也许潜意识中他还欢迎这种状态,因为,在这种亦真亦幻的感觉之外,武建国还有着自己独特的发现:高热导致了全身消耗增大,血流量成倍的增加,饱满的氧和血高速大量流过大脑时,大脑的工作效率比平时可以高出多少个倍!武建国确实吃过甜头,甚至他还认真地思考过:采取什么方法才能使自己定时定量,不损伤身体的发一次高热。

  高热中的武建国给自己的病找到了原因——惊吓成疾!

  当时,猛然看见屋外那双眼睛时,刷的一下披身的冷汗出来,不就是交感神经在瞬间极度兴奋,而导致了体温调节中枢的工作失措吗?冷汗又被雨淋,遍身毛孔就像一个个正在深呼吸的大嘴,被突然灌满冷水,一刹那间的憋呛,体温中枢就仿佛一个被敌人袭击了的司令部,自顾不暇,再也没有能力指挥下属了。全身毛孔久闭不开,体温自然就一个劲的高、高、高!那么简单的道理,号称权威的陈主任居然不懂!武建国想等病好了,一定要给陈主任好好上一课!可是病因不能讲啊!要是别人都知道自己曾经被吓成这个熊样,以后怎么做人啊!要知道,虽然是虚惊一场,但那天晚上武建国和钟秀莲的表现,在全院都被交口称赞,如果那人不是阿麦的爸爸,也许现在要立功了呢?

  在天堂中遨游的武建国,一会儿狂妄不羁,一会儿欣慰无比。此刻,似醒非醒的他被几双手剥光了上衣,冰凉的冰袋被强迫着放在脖子旁和腋下。

  眼角的余光里,侯玉芬在身边忙着,鼻尖和下巴上挂着晶亮的汗珠,还会往下滚落。

  “这老侯原来并不可恶,而且,也不丑啊!”

  武建国心里一时热乎乎的,突然想起自己也有一个亲亲的姐姐,在老远老远的太行山那边,姐姐也曾经踮着脚尖给自己擦汗,还老是够不着擦脑门……

  “姐……”

  武建国动了动嘴,混浊的嗓音,谁也没听清是什么,侯玉芬用一块纱布轻轻擦掉武建国不知什么时候眼窝中堆满了的泪花:

  “小武,要是难受你就哭吧,别怕,啊!咱们都是朝夕相处的战友,谁不知道谁呢,别怕,啊!陈主任说,明早再不退烧,要送你回国住院呢!”

  武建国睁开眼睛转过头来,一眼看见钟秀莲站在门口,两只眼睛似哭过,忧郁地盯着自己,一时间心里百味交集——感动、惊恐、赞叹、遗憾、后悔……此刻,他真想对着屋外的天空大喊一声——“感谢上苍,赐我微恙……”

  可是攒足力气冲到嘴边的话出来后,却变成了“谢谢大家,我明天肯定就好了。”

  冰袋紧紧地靠着大血管,赤热的鲜血在这里通过时,肯定能丢下一点火力而带走一丝凉意,长时间的如此反复循环,四个冰袋中的清凉随着血液流向全身,又一次扑灭了此起彼伏的熊熊烈焰。

  ……书堆上的火焰也灭了,晴儿像游泳一样的舞动着手脚,在白色的海中嬉戏,书的墙倒了,变成了书的海,晴儿一本又一本拿起来看,却没有字,没有字这叫什么书?这是纸!可是字呢?啊!晴儿明白了:字被海水泡掉了!

  “我不要纸!我不要这清凉的海水!海水里没有字,我还是要火,要发热,我不怕……”

  咕噜咕噜的梦话中,武建国又一次醒了过来。额头上痒痒的,伸手一摸,是一只手、一只冰凉的、瘦骨嶙嶙的手。

  他眼一睁:“啊!护士长!”

  那只手的压力加重了:

  “你这个小武,热成了这样,你还要发热,你梦见什么了?一串一串的梦话。”

  护士长笑吟吟地问。

  护士长是东北人,可是却像个南方女人一般的袖珍。她那娇小、甚至干瘪的身体里不知是藏着些什么,使许多牛高马大的壮汉都会怕她。此刻她却亲切地笑着:

  “司务长给我带的芒果,喏,你一会坐起来吃。”

  武建国接过两个桔黄色的芒果,放在鼻子下闻着:“护士长,你们听说过做梦也像放电影一样,还分上下集吗?”

  哄——的一声在场的人都大笑不止。

  “啊呀呀你这个小武啊,连睡着了做梦都有名堂,快说说,你的上下集是咋回事呢?”

  护士长这样的开怀大笑,武建国几乎没有见过。他把刚才的两次梦境在腹中整理了一下,加油添醋,绘声绘色地、如说书一般讲了出来。

  众人都在笑。护士长噢——的一声叫起来:“我总算明白了,我们的小钟有那么大的瘾一天天的听你讲故事,难怪啊,你真有这天份,赶明儿我们有空了也来欣赏欣赏,要不要?唵?”

  “别呀护士长,你要再这么说,我明儿起就变哑巴了,是大伙儿来看我,心里高兴,才会冒出这一堆堆废话。”

  “晚了,休息吧小武,明天坐生活车回国住院,好好检查一下,啊!”护士长亲切地说完就领着大家散去了。


  这觉是睡得颠三倒四,越到晚上却睡意全无,越睡越清醒,天上地下的胡思乱想着……

  可能是最近一段时间给小钟讲的内容太多,迫使自己的思维和记忆一再的往回返,还要竭力挖掘整理、回忆,才导致了今天产生了这一出怪诞而珍稀的‘上下集梦’,要能多有些,也来自己出一本书,一点也不比那《八十一梦》差。

  一代年轻人,二十二、三岁,对知识、对书籍的渴求,是每一个识字的人的正常欲望。然而在这年头却成了‘奢望’!几乎所有古今中外的文学书籍除了被当作‘四旧’、‘大毒草’、‘封资修’被付之一炬外,绝大多数的书籍,从太阳底下消失了,就像泼撒在地上的水银一样,渗透到这个社会的旮旮旯旯,再也见不到明媚的阳光,孜孜的学子和饥渴的读者。

  与多数同龄人相比,晴儿是幸运的,他幸运在“早”!说来也巧,他侥幸找到一本线装的《西游记》,战战兢兢地翻完了那些腐朽的棉纸之后,大量涉猎课外书的兴趣就再也没有消退过——那年,才是小学二年级啊!

  晴儿爱书。小人书早已不看,看什么呢?那时少年儿童的精神食品如同小炒肉一样稀罕!晴儿有一个朋友小六,他的父亲是国民党军官,母亲是地主出身,这样的家庭,在当时是生活在千万只脚下。胆小而心计极多的小六,因有晴儿这样的朋友而多少有点安全感。他的家中秘藏着大量的古旧书,一个偶然的机遇,这些秘藏对晴儿敞开了大门。饥渴的少年顿时蒙心大开,饕餮不止。尽管囫囵吞枣,尽管半通不通,照样每天啃山不止。小学还未上完,就把所谓几大古典名著、什么三言二拍、什么什么演义、乃至于红楼西厢等等,生姜烂疙瘩的翻了一遍。朋友们经常虔诚地围在晴儿的周围,等着听一个又一个免费的,闻所未闻的故事,耐心地等着晴儿卖关子——孤独的晴儿,满足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不对头,当时的团委和教育局向学校派了一个工作组,重点就是晴儿的班级。说是要看看有多少古旧书籍在流传?是哪里来的?

  晴儿就是再不懂政治也会看脸色。他多少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并不是像他们说的要与青少年交朋友那样轻松。如果照实说,小六一家必然大祸临头,这“毒害青少年”的罪过,简直要让他们全家死无葬身之地!然而怎么办呢?撒谎又太艰难,干脆抵死不开口!这是晴儿的拿手好戏——太行山民,连端着刺刀的日本兵都无可奈何……

  终于,工作组走了,事情不了了之。晴儿得意洋洋地眯着眼睛笑。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使自己逃脱灾难的,不是倔犟。而是他的干部子弟的身份,所渭“根正苗红,要加强教育”云云。


  这一年的盛夏雷特别多,特别响,没有了往常听惯的轰隆轰隆,常是跟着闪电咣当一声就打下来。小县城的贫下中农也被打死几个,连一头还套着犁的水牛都被打死在田间——老天,有时也会丧天良!老师说是原子弹试验搞多了,而小六的‘反动爹’说这是“天怒”!

  中学生晴儿呆呆地看着天空中的火弧。他没有书看了,凡是到手的书,从没有超过一星期的。“停课闹革命”!晴儿没有多少兴趣。他的兴趣在那个被封存、门口挂着大锁的破耳房内。学校图书室所有的“大毒草”都被捆起来锁在那里。

  一个离经叛道的字眼在晴儿心里闪了一下之后,就再也挥之不去,盘根错节地驻扎在脑海中,死死地罩住了晴儿的一切思维活动:

  “偷!偷书!”

  晴儿左右权衡:校长和领导们都成了“黑帮分子”,老师们也一个个轮着圈的挨“批斗”,人人都灰溜溜的,谁还敢来管呢?再找个伴——霍强!那时他还不叫火枪。没想到霍强一听就大笑不止,说是“英雄所见略同,本人早有此意”。只是霍强感兴趣的是图书室的隔壁——物理实验室的小汽车、小吊车、大大小小的放大镜和磁铁块,早就使霍强心痒难熬。

  行动不需要审批。一个大雨如注的夜晚,三个影子在雨幕中忽闪。生平第一次做贼的感觉不好,晴儿咬着牙,一堆堆书的诱惑使他终于没有临阵脱逃。

  大庙的正殿是学生宿舍,图书室和实验室是两侧的耳房。这些房子和门窗诞生于民国还是晚清?三个稚嫩的盗贼说不清楚,他们只知道那几扇雕龙画凤的后窗实在是糟朽不堪,小炮弹似的霍强攒足了力气,还没有怎么用力就进到了屋内。

  打成捆的书堆齐半梁,上面盖着铜钱厚的灰尘。蓝色的电光中,晴儿几乎要惊呼起来。图书馆,人们称之为知识的海洋!此时却没法在里面倘佯,晴儿想把这个海洋搬到可以纵情畅游的地方,可是那微微颤抖的两只细胳膊,顶多也只提动两捆。野心和力量是如此巨大的反差,深感无奈的晴儿,恋恋不舍地退出了耳房。

  三个人一共偷出八捆书,淋湿的书被藏在家宝家的后院,好在家宝的妈妈不识字。雨后大晴天,家宝家的后院地下一片片刺眼的白色,书还等不到晒干,就被晴儿和家宝一本本检视了一遍,然后蹲在太阳下,迫不及待地饕餮起来,让自己的脑袋陪着书本一块晒。那情景,感动得家宝妈妈热泪盈眶——她还从来没有见过儿子这样专心读书呢!


20

  脚步声把武建国从并不久远的历史画页中拖了回来,他微微睁开眼,追随着那一团由远而近的移动的橙黄色,他知道这是值班护士的晚间治疗和巡房。灯光将要进门时,他又闭上眼,那寂静中的脚步声和微微喘息,不用看也知道是钟秀莲。

  橙黄的光慢慢爬上了病床,爬上了脸,漫过了全身,还调皮地闪烁着。床旁的脚步轻得就像猫。武建国想,这鬼丫头又要开什么玩笑呢。

  良久,没有动静。走了?明明还听得喘息声……武建国憋不住了,睁开了眼睛——床旁站着钟秀莲,她左手高高的提着马灯,照亮了整个病床也毫无掩饰地照亮了自己的脸,平时上下扑闪得令人心慌的眼睫毛此时不动了,定定的看着熟睡中的武建国,呆傻了一般。猛然见床上那闭着的眼睛出其不意地睁开,迅速而霸道地捕获了自己那完全裸露的眼神,钟秀莲一瞬间慌了,整块脸通红。情急中,扭头想跑,可到底还是站住了:

  “哎……小武……你还没睡……还热吗?噢对了,我还要给你测体温呐……”结结巴巴的钟秀莲,努力掩饰着自己的窘迫。

  “怎么又是你夜班?”

  “我替小罗洁上的,我喜欢晚上工作。”

  “给我体温表,我怎么又觉得全身疼了。”

  ……钟秀莲默默地递过体温表,她真搞不清,此刻是没话说呢,还是想说的话太多,她更想不明白,这几天老是想上夜班,到底是不是因为武建国住院?刚才走神失态时,她就是在问自己,成天围着这个人转,真的就是想听故事吗?

  十八岁的老兵,小女孩钟秀莲生平第一次心里乱了,为了一个异性。

  困惑就像一只虫子,在她那几乎不存在一丝隐秘的内心挠啊挠啊,其痒难熬又挥之不去。其实小女孩自己也知道她并不想挥去,她甘愿继续忍受这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迷离离的痛苦……

  武建国接过体温表,胡乱塞在腋下就再也不敢睁眼。此刻他才恍然大悟,这几天在病床上发烧,只要清醒,一睁开眼睛想要看到的,不就是眼前这个小女孩吗?尽管他曾不止一次地自我教育:那不就是一个刚刚擦净鼻涕、傻乎乎的大娃娃吗?高兴了有闲心了讲点故事逗她玩玩。直到这一刻,武建国才终于在内心承认自己是一个极高明的大骗子,高明到自己都能把自己骗得心服口服!想想这两三年,多少个白天和黄昏,武建国把一本又一本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凭着记忆掏挖出来,又和着自己的心血和情感重新创作一遍,在娓娓讲述的过程中,也曾经有过声泪俱下的场景,这一切果真是在哄大娃娃吗?自小孤独的武建国没有弟弟妹妹,他也曾设想过,如果有那么个妹妹,自己也会这样对她么?

  冰清玉洁的少男少女,对人类的男女情爱刚刚形成一点概念、刚有一丝丝朦胧意识之时,就开始接受禁欲教育,再加上铁一般的军纪军规,在这倒扣在头上的大铁锅似的严厉桎梏之下,某一天、某个人,在自己荒漠一般的心底突然出现一片绿洲时,一刹那间的欣喜若狂之后,即刻就会被战战兢兢的谨慎和噤若寒蝉的小心所压制、所取代。如果误认为这就是幸福,接之而来又被冲昏了头的人,必将因跨越雷池而付出代价!

  这代价有时是极高昂的,也许是一朵夭折在怒放中的鲜花,也许是一生的痛悔……

  武建国和钟秀莲在医院当了三年的卫生兵,三年中,在他们的眼里因犯这样的事而被处理的不止一个两个。从来都把这些视为邪恶而呲之以鼻的这两个人,此刻却被邪恶笼罩着,或者干脆说,自己的心中正在生长着邪恶!

  权威和领导、条令和军纪,能使一个团队时刻保持旺盛的斗志和坚强的战斗力,能使这个团队中每一个成员令行禁止。但是任何遮天盖地的权威、或森严壁垒的条令,都无法管制和禁止少男少女们眼睛里互相传递着的甜蜜信息,尽管他们不敢、也不可能去想、去奢求更多的内容,这仅只是他们唯一的、表达自己还是个“人”的方式,这是没有什么力量能剥夺得了的。

  无言!

  四目相对无言的尴尬,也许只有几十秒钟,接之而来的是两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两张通红的脸相互辉映。慢慢地,钟秀莲的大眼睛模糊了,波光闪闪的液体盛满了眼眶,她仍然没有话,怔怔的看着武建国。

  武建国打了个寒颤,首先醒悟过来,他从腋下摸出体温表递过去:

  “小钟,看看,是不是又烧了?”

  钟秀莲接过体温表漫不经心地往眼前一凑:

  “啊呀!”她大吃一惊,用手揉揉眼睛再仔细一看。

  “天哪,这一小会,怎么又是三十九度了,小武小武,你这是怎么……”钟秀莲哽咽着,回头就走:“你别动啊,我去叫医生……”

  值班的李军医来到床前看武建国,看看也就是看看,连陈主任都无法,他又能怎么样。一会功夫医嘱下来了,钟秀莲端着药盘,提着吊瓶又来到床前。

  马灯放得很低,钟秀莲低着头熟练地操作着。她用一根橡皮管紧紧地扎住武建国的右上臂,看看血管没有鼓起来,她又用手轻轻地拍打选定的穿刺位置。

  武建国还从来没有像这样近的看过她,灯光斜射在她的脸上,天哪!平常看见光洁白净的脸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茸毛?极长的眼睫毛随着动作上下闪动,似乎能听得见啪嗒啪嗒响,浓密的短发就在武建国的眼前晃动,那里面浓浓的香皂味道扑下来洒得满枕头都是。

  她拍打手臂的手指极长,剥了皮的葱似的,粉白的皮肤下透着淡红,看着看着,好象有点透明的感觉。武建国奇怪地设想:如果灯再亮一点,从手的对面照过来,没准还能看见枝桠八叉的血管?肯定能看见骨节!就像上课时见过的X光片和硅胶人体。一瞬间,武建国感慨起来——陆游在《钗头凤》里说的那支手一定就是这样!

  “……陆老先生,我武建国和您一样有幸啊……”

  亮晶晶的针头刺进了血管,黑紫色的血回到针管里,武建国却视而不见,甚至连疼都没有感觉到。他想摸摸那只透明手的欲望越来越强烈。终于忍不住了,左手从被子里游出来,在空中划了一个弧,落到右手臂旁时,飞速流失的信心就像手指头——五个缩回了四个,只剩下食指勉强地硬撑着,颤微微地碰触了一下那只透明的小指,口中咕噜了一句:

  “红酥手……”

  “说什么?”满脸通红的钟秀莲把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却没有听清说什么:“摸什么?这是劳动人民的手!”

  无言。

  武建国为刚才的猛浪有点害羞还后悔,他干脆闭上两眼。

  “小武,回国去住院也好,条件好一些,只是你一个人谁也不认识,没人照顾你。要什么你写封信来,我给你带。”

  钟秀莲絮絮叨叨地嘱咐着,最后连她自己也差点笑出声来——部队在老挝,除了使用当地的空气和水之外,任何物资都是从国内来的,自己从国外能给在国内的武建国带什么呢?

  别管带不带什么,光这几句话就把紧闭双眼的武建国感动得几乎想哭,就像一大块糖落在心窝里,被四十度的高温溶化成糊糊,又随着每一次的心跳,顺着血管浠浠沥沥地走到全身的每一个角落,全身都甜丝丝的。

  “小武你别记挂工作,前天我们科新分来两个人,还有一个是男的,以后我们就……”

  “是新兵?哪来的?”武建国睁开眼睛问道。荒山僻壤住着的人,对新来的人极感兴趣。

  “支队送来的,两个都是七三年兵。听说那女的原来是分部所属的哪个医院,出了事调走的。”钟秀莲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事”这个词,如果是指女兵的话,那可不用问,十有八九是指犯男女关系错误。女兵们密集的地方从来不泛消息灵通者。

  “那男兵是上海人,听说是和你一样,参军前是知青。好了,你休息吧,我要换班了。我下班后来陪你好吗?你吃不吃东西?”

  “不要!”

  钟秀莲收拾完东西出去了,她刚走到办公室,柴油机的轰鸣划破了夜空,电灯又亮了。

  武建国知道肯定是来了重病员,他一翻身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嘈杂的人声再一次吵醒了他。天亮了?没有啊,亮着的是电灯。他一翻身看见钟秀莲站在门外和人说话。

  “小钟,什么事?你还没有换班?”他大声喊着。

  钟秀莲慢慢地转过身走进病房,她满脸泪水,不停地用手擦着,走到武建国跟前仍不吭声。

  “你……怎么?”武建国吓懵了。

  “阿麦……阿麦死了……他们到底把她害了……”话未说完,她双手蒙脸饮泣起来:“这次……头都快割掉……太惨了……”

  轰——的一声似脑中的爆裂,惊得武建国眼冒金星,死了?那么一个清纯可爱的女孩,这就死了?一次杀不死,非得再杀一次,那是些什么畜牲呢?

  看着伤心哭泣的钟秀莲,武建国心里也很难过,他知道阿麦的死是政治斗争的延续,谁也无可奈何。他很快就迁怒于那个矮小猥琐的宣传部长、那个‘爸爸’:

  “阿麦受了多少罪,连我们也跟着吃了多少苦,他偏要把她接走,又没有本事保护她。这个……这个老杂种!”

  激烈的愤怒使武建国出言不逊。钟秀莲却没有注意。她注意到的是:武建国的额头上亮晶晶的一片,还有脖子、脸和胸脯上。

  “呀,武建国你出汗了,出汗了!”她惊喜地喊。

  武建国一静,这才感觉到刚才的情绪激动,竟使自己大汗淋漓,脑门上冰凉冰凉的了。整整三天三夜的高热,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出汗降温。

  他心里一喜,对拿着体温表跑来的钟秀莲说:

  “不用量了,三十六度多一点,信吗?”

  钟秀莲轻轻地问:“你好了吗?”

  “好了!我肯定好了!我不用回国住院,我哪儿也不去了!”


21

  山林中,多出来一大片黑色顶的竹棚,竹棚外,铺天盖地的绿色中,洁白的工作服分外醒目。乍一看这是一个非常原始的,极简陋的竹棚医院。事实上这却是一个有着二十多年历史、在军区内有头有脸、在驻地极有名气的正二八经的陆军医院!只不过是近几年为了适应中南半岛的战争形势,摇身一变成了野战医院,常年累月出没于越南、老挝。但是它的医疗水准,工作制度、管理体制,却数十年不会变!

  晨会,医院工作常规中最富特色的内容之一。

  准八点,全科人员呼啦一声走进办公室,整整齐齐的工作衣帽和口罩,所有的人都直挺挺的站着,科主任和护士长布置完当天工作,有事者讲话,无人讲话——呼啦一下散场。前后不过几分钟,但却有着极高的效率。不管医院搬到哪里,无论是什么样的工作条件,这个铁打的规矩永远不会变!

  今天的晨会,气氛比天还沉闷。抢救了一夜的一个病员,拂晓前终于心跳呼吸都停止了。那是工程团的一个战士,两天前是自己走着下车入院的,当时是腹泻高热,最后发展成“中毒性菌痢”而终于抢救失败。

  走着进来的战士,过了四十多个小时却要横着拉出去!这个现实无论如何使人难以接受。工程团的政委昨天半夜就带着一伙人来了,尽管他们也目睹了医护人员与死神搏斗的惨烈场面,但是作为医疗工作的行外人,工程团政委仍然大光其火,把自己心中的悲痛和同来的部下的眼泪,一古脑地发泄给医院的领导和每一个人。

  科主任和护士长讲话的声音很低,他们除了承受失去一个战友和病员的痛苦外,还要默默地接受被指责的委屈。即使这些指责有时是歪曲,但是他们并不想争辩和解释,因为,最大的事实是:人死了!

  另外,遗体还在那里躺着,还有许许多多的善后工作要做。

  武建国刚下夜班,晨会后交完班就可以去休息了。他的右前方就是那个新调来的女孩,他的侧后方站着钟秀莲。她几乎就没有专心听讲,口罩上方的一双眼睛叽呖咕噜老是在武建国和新来的女孩侧影上扫视着。

  “同志们,按医疗常规,我们没有出错,更重要的是,我们全科人员尽心尽力了。那么年轻的小战士牺牲了,我们都很难受……”

  护士长突然提高了声音:

  “宣布纪律!”

  在场的人都下意识地一个立正。

  “所有人员在与工程团的干部战士接触中,绝对不允许顶嘴吵架!”

  “是纪律,更是道义!散会!”陈主任沉重地说。

  护士长脸色铁青,一边走一边回头吆喝:

  “没有班的人留下,还有男娃娃一个也不要走!等我查房回来!”

  她说着话瞟了一眼武建国。她喜欢把男兵女兵们叫做男娃娃女娃娃,时间长了,计数时她会把自己和另外几个比自己还大的老护士也划归女娃娃系列。她已经熬了一通宵了,在这种时候任何人都顶替不了她。

  武建国本来也没有打算走。全科就那么五六个男兵,有事时宝贝疙瘩似的,即使下班走了,一会儿还得从被窝里拖出来。他清楚地知道:烈士单位来的许多人,顶多只是搬运一下遗体,而大量的工作:清洗、处理、换装、包扎都得由医院来做,由科室来做,说具体些,不就是这几个卫生兵来做吗?

  不过,今天有些不同,武建国隐隐觉得护士长的情绪有点不对,也许是累的?也许是委屈!还有,抢救室里停着的这个小兵和护士长是老乡——辽宁阜新人。她的心里装着几份的难受。更重要的是,护士长的老习惯——每当科里来新人,她都要找个机会,用她自己的话是“摔打摔打她们”!今天应该是个机会,新来的两个人,也许会被护士长“摔打”一番。

  交完班后,武建国在办公室无聊地坐着。新来的女孩一阵风似的飘了进来,对着武建国友好地笑笑:

  “我没有班,护士长说下星期才排我的班。”

  她的嗓子沙沙的,听着很甜,口音可是不好听,云南少数民族地区的汉话,又掺杂了些昆明话的发音,如果闭着眼睛听,一定会想到是一个见过大世面的边寨妇女主任站在跟前说话。那女孩抓起一块抹布东一下西一下的打扫着、整理着办公室。武建国怔怔地看着她的侧影,忽然间浮起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哪里见过她?那细长的眼睛,挺而直的鼻梁。略显得长的瓜子脸……

  “女人的皮肤,敏感到可以感触异性的目光”——这不知是那本书里的教程,此时确实如此。忙碌中的女孩,停住手中的活,转过身来直面那偷袭的目光。

  “啊老兵,你叫……叫严……严什么来着?”武建国有点窘。

  “哈,老兵你才是多忘事,我都记住你叫武建国了,我叫严晓玲,严肃的严,可不是阎老西儿的阎。”说完话她对着武建国讨好似的甜甜一笑,露出了满口雪白的牙,眼睛却没有了。

  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撞了心脏一下,武建国突然明白了对面这张似曾相识的脸是在那里见过——在镜子中!

  他暗暗惊呼:造物主怎么会生产出如此外形相似的一张脸,还要偏偏把她送到自己跟前。

  “哎老兵,小叶说我们俩长得相像,我怎么没有感觉,你看着像吗?你老家在哪?”严晓玲是个见面熟,似乎与所有的人都有着极强的亲和力。

  “小叶?谁叫小叶?”武建国好奇地问道。

  “就是和我一起来的男兵,那个上海兵。”

  “是从上海入伍的?”

  “从红河州那边。他是建设兵团的知青,不知找了什么关系内招来的。哎,你还没有回答我问题呐。”严晓玲叮着问。

  “噢,几十亿人的世界,谁和谁眉眼有点相像有什么奇怪,他一定是除了他家那个弄堂外,没见过多少人——都市乡巴佬!”不知什么原因,武建国对那个只见过一面连招呼都没有打过的男兵感觉不好。

  “哈哈哈……”武建国尖刻的回答引来了严晓玲的一串笑声。

  “停停停!打住!”武建国低沉地叫着,从竹墙的缝中看见白花花的一片人过来,那是查房结束了:“严晓玲我给你说,今天护士长可能要为难你们俩一下,对刚来科里的人都这样,不过你要干过临床就没什么问题。护士长人好,只是外表看着凶,你不用怕,我会帮你。”

  武建国急匆匆地说完这几句话,刚站起来,护士长进门了。

  “小……小……小什么?”护士长边坐下边敲着自己的头:“记心差了!”

  “护士长,我叫严晓玲。”她知道护士长是叫自己。

  “去把那个男娃娃叫来,他上哪去了?”

  “他说去竹林中砍些竹子来做扫把,我这就去喊他。”

  严晓玲一阵风似的跑了。护士长回头对着武建国说:

  “小武,你感觉怎么样?恢复还好吗?要不,你还是回去睡觉吧,今天我带着他们俩处理遗体。”

  “不用,护士长,你才是累了一通宵,我来带,你坐这动动嘴就行。”

  护士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头使劲地往后扳,尽力放松疼痛的肩颈部,一会回过头来,黑眼珠定定地盯了武建国一会,才轻轻地说:

  “小武,找个机会我跟你谈点事,今天先忙吧!”

  抢救室的床板上,洁白的床单被武建国掀开了。

  昨天还在活灵活现的人——大眼睛、扁圆的脸、樱桃小口只有一只眼睛大,关东大汉却只有一米六,那略带女人味的相貌和身材使全科的人都记得他,而针头来到跟前时,他那一点也不做作的被恐惧拧歪了的脸,才更是让人忍俊不住。

  此刻,他就这么光着身子仰面朝天的躺着,不会害羞更不怕针头。

  武建国带头,用一块崭新的白毛巾蘸着温热的来苏尔水从头上开始擦起。

  这种病死亡之后,面部是乌黑的,身上也大片大片的青癍,擦洗干净后才更显得可怕。接下来就是要用棉花填塞人体上所有通向内部的孔道。严晓玲拿一把长长的镊子,战战兢兢地往遗体的口、鼻里填塞棉花。武建国一边看着就知道,她以前肯定没有做过。

  最后是填塞肛门,严晓玲勾下头去,在遗体上仔细寻找,当夹着棉花的大镊子插入肛门又退出来时,哗——的一声,咖啡色的液体跟着镊子喷涌而出,瞬间淹满了半张床板。液体是粘稠的,内中夹杂着许多成片状的坏死的肠粘膜。液体还没有冷定,抢救室里顿时蒸发出剧烈的腥臭味,严晓玲哇——的一声,扔掉镊子转身就跑。

  “站住!回来!”护士长会有这么大嗓门,武建国可是从来没有听见过。

  “你跑什么?你往哪儿跑?”护士长一把扯掉自己的口罩,她是要作表率呢?还是要让严晓玲看见她的声色俱厉的表情?

  “你要跑就跑回家,跑回你娘跟前当乖乖闺女去?你这是当兵!你当的是卫生兵!你不干谁干?快洗!还有你,站着看什么?”

  护士长指着墙角里站着的新来的男兵,满脸的恐惧被大口罩遮住,两只失神的大眼睛可怜地挤眨着。

  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污液冲干净,又重洗尸体,武建国实在看不下去那两个人蹑手蹑脚,抓起毛巾大把地擦,他想尽快地结束。

  “放下!武建国,让他们洗!”护士长厉声吼叫着。

  严晓玲边洗边哭,口罩的上边被滚落的泪珠打得透湿。

  最后,穿好一身崭新军服的遗体被套在两个透明的人造革袋子里,等着移交了。


  傍晚,天放晴了,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的翠绿世界,更显得生机勃勃,清爽宜人。

  门诊部门口的公路上,被人们称为广场,又平又直,干干净净,晚上几乎没有车过,路边的树木稀少,视野开阔,真有点名副其实。

  吃过晚饭的人们,三三两两在这里散步,当然也有人是散气。

  武建国才放下饭碗就被丁起林拉起就走。

  “小武,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小丁神绰绰地说道:“你不信问问小张是不是好玩?”

  小张腼腆地笑着说:“他不准我告诉你,就是在那个……”

  “停——”丁起林喊着:“不准说,到地方就知道。”

  三个人在公路上疯跑疯笑着,一连下了多天的雨,在屋里憋坏了。

  远远的过来两个人,近得看清楚了,小丁先看清来人:“那个小白脸!”。

  “她俩今天够呛,不知是害怕,还是被护士长吼的,我看见她们俩都在发抖。”武建国笑着说。

  “我听说了,还没见过护士长发那么大的脾气,她以前不会的呀!”小丁说。

  “更年期提前了吧。”武建国的话让三个人大笑不止。

  “你们好!”那男兵微笑着,彬彬有礼的态度使三个人很不习惯。

  “哎,你叫什么?我记性太差。”丁起林的口气傲慢无礼。早来一年就是老兵,老兵就有老兵的架子,更何况丁起林是七O年的老老兵。

  “我叫叶翔雨,飞翔的翔,下雨的雨,你们叫我小叶吧!”

  他卑谦的态度反而使武建国极不舒服,也用很不礼貌的神态打量起对方来。

  眼前的人,与自己差不多高,方方正正的脸和方方正正的身材十分匹配,大大的眼睛,线条极精细的鼻梁和嘴巴,鲜红的嘴唇正正的安在一张白皙的面孔上,红白相间,给人的视觉非常舒适。虽是新兵,那挺拔的身材和站姿步态,比起许多行武多年的人更像军人。

  “武老兵,今天多谢你,我们说要谢谢你的。”小叶陪着笑脸,净捡好听的说。

  “你们?”武建国哼着鼻子,斜瞟着走上前来的严晓玲。

  “武建国,谢谢啦,上午的事多亏你。”严晓玲爽朗地笑着说。

  “别!我那是上班,再说谁没有个第一次,一个科里滚打的,再说谢就别扭了。”

  “好好,到底是老兵,觉悟高啊,以后我要多多向你学习,争取……”

  “快俅点走啊小武,等会晚了!”丁起林粗暴地打断了叶翔雨的话。

  “你们要去哪里?咱们一块走走好不好啊?”叶翔雨边说边撵上来,却被严晓玲拦住。

  三个人一个放趟,跑了半公里,转过弯没人处哈哈大笑,躺倒在公路上。

  “武老兵,我以后要向你学习啊……”丁起林操着沾点上海味的普通话大声地喊着。又是一通笑。

  “小武,你不觉得这小子娘娘味太浓了吗?有点恶心!”丁起林说。

  “我们那里叫假姑娘。”小张微微笑着。

  “那是你们说的,不觉得人家长得很子弟?在我们院还没有这种美男子呢?”

  武建国说的是真心话。

  “狗屁,男人长那么漂亮有什么用?”丁起林撇撇嘴。

  “什么用?你等着看吧,不出几天,所有的丫头们眼睛都盯着他,你丁老兵是真汉子,没人理你了!”武建国半真半假地说。

  “狗屁!不稀罕!哎,武建国,那小丫头我怎么看着有点像你呢?她是什么个来历?给我透透。”小丁说。

  “是啊,乍看一眼就是像小武嘛。”老实的小张不会乱说。

  “扯蛋!少盯着丫头们看,小心生偷针眼……”

  三人大笑着,爬起来向公路对面的小道上走去。


22

  一条蜿蜿蜒蜒、走向与公路平行的小河在山脚转了个弯,围出一大片平整而开阔的滩地,滩地上的一片树林被山风吹得哗哗直响。浅浅的河面上,一棵躺倒的大树搭在两岸,成了一架独木桥,胭脂红的晚霞映照着小河和后面的滩地,晚景美得令人心痒。

  “怎么样小武,这风景?”小张得意的眯着眼:“这是我发现的!”

  “啊,太舒服了,我们过河,去小树林里玩一下吧?”武建国说。

  “慢!不是叫你来观风望景的,还有比风景更好的呢!”

  丁起林抢上几步,站在独木桥头,炫耀似的说:

  “知道这树林里有什么吗?我告诉你,最近来了一个车队,是巴特寮的中央运输连,他们把这片滩地变成营地。这里差不多天天晚上有电影或是舞会,热闹得很呐!”

  “啊呀!我怎么不知道?你两个小子是怎么摸到这里的?不怕挨刮?”武建国惊奇至极。

  “那几天你天天忙着发烧,没功夫来玩,走吧,现在也不晚,就没有几个人知道这里,我们悄悄的不就行了吗?”丁起林边说边跑过了独木桥。

  树林中突然的机器轰鸣,使三个人大吃一惊,武建国躬身跳上一条土埂,眼底的场景令人瞠目结舌——

  ——树林的南头,原本也是树林的地方,多出来一条开阔的大道通向公路。此刻,树却倒得横七竖八,而使这一片树林变成大道的,却是四辆墨绿色的“解放-30”!看漆水那是新车,沟纹极深的十个大轮子,来来回回的碾压,车前面伸着的保险杠,就像推土机的大铲一样,勇猛地撞向一排排碗口粗的树,一下接一下,直到推倒在地。那保险杠,实在也难以描述是什么形状,有一辆歪在一傍的车,保险杠已经掉下来了。看那样,这片树林明天不到晚就可夷为平地,而几辆车的命运,也许和车轮下的那些小树差不多——被搬在一边堆起来!

  “妈的!这些野蛮杂种,咋那么舍得,那是‘解放-30’啊!”丁起林眼睛瞪得老大,粗野地骂着。

  武建国突然觉得口干舌噪,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另一条公路——

  ……一条尘土飞扬的土公路,一辆吱吱嘎嘎的“春城牌”卡车摇摇晃晃地开过来,路边的人扬起手臂,叼着烟的司机很年轻,高傲地昂着头,加着油门走了。

  当知青的武建国想回家,别人带口信来说妈妈病了。

  又来了一辆深绿色的六轮解放,开得很快,跳跃着走近了。啊!玻璃窗后的那张脸,是认识的人哪!极端兴奋的武建国不仅扬起了手臂,还边喊边跳。

  吱——的一声气刹声,武建国回头从路边提起提包准备上车。可是,还没有停下的汽车突然疯了一般,轰鸣着冲向前去,蹦蹦跳跳的走远了。

  车后,波浪般的黄土渐渐落定,呆站在路边的人被黄土装扮得看不出是谁,只见一双血红的眼睛,两行冲刷开黄土的泪痕……

  “小武,小武你干什么?”丁起林一边追一边叫。

  武建国莫名其妙地冲下土埂,向着几辆汽车跑过去,当丁起林追到跟前时,武建国已站在了一辆正在动着的车前面。

  “这是汽车,不是推土机!怎么不知道爱惜呢?”

  武建国指手画脚大声嚷着。即使声音被轰鸣的发动机盖住,就看他那块脸也够吓人的。果然,被吓住了的驾驶员熄了火,从车上跳下来,他听不懂也不知道,他只会傻头傻脑地叫着“洒海”,两个手不停地比划,口中“莫伙……莫伙(不懂)……”

  武建国不理会小丁小张的阻拦,不停地说着,甚至骂着,他那激烈的情绪引来了一伙人,一伙准备开晚饭的军人。

  “……同志……哪样事情……说我听……我把你讲……”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似乎能讲中国话,走上前来,结结巴巴但能听懂。

  武建国静了静,放平了声调,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中国支持你们的汽车,应该爱护、爱惜,我们国内还没有多少这种路,这种车,你们这样做,不对的!”

  那军官好象听懂了,他轻松地笑笑:

  “汽车嘛,多多啊!越南同志支援多多啊……中国同志修路……好多多啊……”

  “放你妈狗屁!越南人有得起汽车?”听懂了这些结结巴巴的话,丁起林的鼻子都几乎气歪了,指着对方大骂起来。他几步跳到车跟前指着引擎盖上的字:“看清楚,第一汽车制造厂,中国造!这是中国车!越南人有他妈一身虱子,你们的枪支弹药,吃的穿的……”

  “行了小丁,走吧,再说就出格了,走吧!”

  气得脸色煞白的武建国打断了小丁的话,拉着他俩从原路走了。

  那军官怔怔的站着,小丁的骂人话他听不懂,可是从这三个中国人的表情中他也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公路旁的草丛中坐着三个人,丁起林还在气鼓鼓地骂人,武建国却平静下来了,而且后悔了,后悔刚才的冲动!

  想着那几辆十轮大卡解放-30,想着那个轻飘飘的小军官,他们怎么会认为是越南人给的车呢?虽然恨得牙痒痒的,可这不是几个当兵的管得了的事,甚至院长、支队、军区,谁能够管得了呢?也不知道上头那些制定政策的大人物们,知不知道这解放-30就是这么使用的。看来霍强说得对!他的连长、他的团长说得对!就是得那么干!

  武建国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回去吧!”

  昏暗的暮色中,三个人悄然无语,没精打采地往回踱着。


23

  雨季的到来,并没有凉爽了多少,却又带来一堆堆令人烦心的事:高温高湿中的人体,整天整夜粘乎乎的,没有一刻干爽。这粘乎乎的感觉似乎把全身上下的毛孔也都塞了个严严实实,皮肤呼吸不畅的后果开始了——疖肿、溃疡、疮,几乎在所有的人身上轮番骚扰,苦不堪言。男兵们一边咒骂着,一边相互诉着苦;女兵们不骂也不诉,天知道她们长了些什么,长在哪里?反正,再也没有人敢穿裙子了。

  还不止于此!国内带来的一群鸡,毛全部掉光,偶尔一眼,还以为是树林中钻出来的什么珍稀动物;警卫班带来的一条狗,毛掉得只剩头上有,远远一看,俨然是一匹小号的雄狮;炊事班的几头猪更可怜,看着没事,只是背上有一个一个小圆圈图案,像豹子的铜钱花似的,多事者伸手去摸,一按一个洞,一个洞中一包浓……

  武建国算是幸运的,只烂了几天裆,外科医生说是湿疹,又痒又疼,还流黄水,裆里好了,被黄水淹渍过的地方——大腿内侧又开始了,黄水再往下流,几天后下面再起,此起彼伏似山林大火一样,非要挨着顺着燎过一圈才算。要命的危险是没有,可就是太令人恶心,裤子常常是湿的,一天不洗就臭不可闻,洗了两天都晾不干。

  晚饭后,武建国只穿个短裤在宿舍里洗裤子。

  “哎,武建国,小武,小……”侯玉芬大呼小叫地来到门口,一脚跨进门坎。

  “哎呀!”被光着身子来不及穿衣的武建国吓了一跳,红着脸退了出去。

  “真是的,换衣服不关门,也不答腔……”她用絮絮叨叨来掩饰自己的唐突。

  “说些什么呢?又不是我请你来!男宿舍没有门你没看见?其实你别……”

  武建国猛然住了口,噎回去了更难听的话:“什么事?说话!”

  “啊,护士长让我告诉你,她想跟你说点事,快点去吧!”候玉芬明显地感觉到了武建国的不快,但还是勉强把话说完:“她在门诊部前面的公路边!”

  武建国从铁丝上扯下一条湿裤子套上,趔趔趄趄地出了门,湿裤子磨在腿上,刺痒得糟心。

  “小武你坐吧!”护士长对身边站得笔直的武建国说。

  门诊部前的圆形场上,用整根整根的大毛竹铺钉的长条椅,光溜溜的,还散发着清香,这是给候诊的人坐的。

  “小武啊,工作太忙,出来三个月了才第一次找你谈话,领导对你关心不够哪,希望你别有什么想法……”护士长一脸的严肃。

  护士长这职务,虽是科里的二把手,但是一把手的陈主任除了医疗业务之外很少插嘴其他事,所以她才是真正的全权领导。可是谈什么呢?武建国的脑子里飞快地运转着,把最近的工作、纪律、语言,行为极快地检视了一遍,不仅没有发现什么挨批挨刮的由头,甚至他还感觉到自己比在国内时还似乎是乖多了。

  “是!领导上发现我犯了什么,请护士长直言不讳,我好改正!”

  武建国谦卑的态度使护士长忍俊不住,笑了起来。

  “你这个小武,出国时间不长,长大了些似的,懂事了?真的小武,最近我的感觉你在各方面进步挺大的,工作没说的!生活纪律上明显的进步是大家都称赞……”

  护士长的表扬使武建国一下就想起了那箱埋在草丛中的红烧猪肉罐头。

  是啊,在国内时,经常在伙房偷点东西吃,悄悄跑进城里看场球赛,这一类鸡毛蒜皮的违纪事件,隔三差五的总会有些,虽然任何处分都够不上,可是在一些人眼中,对自身形象的损害却是致命的,它足以抵消你用汗水和艰辛换来的工作业绩。武建国并不是不懂这些,而是他对提干、入党这些常人眼中所谓“进步”的欲望太淡薄了,他不能想象、更无法容忍自己唯唯喏喏像个木偶似的跟在领导后面,不知道的不懂装懂,而熟知的事情又要装傻,把一个个鲜活的自然天性扭曲得麻花似的。如果没有这些也能“进步”,他并不是不想!可是冷眼看着,前后左右的红男绿女们,都在一个个争做“麻花”,起码是一段时间内的麻花!武建国的心屡屡凉下来。此时听着护士长的表扬,他心里却好笑。没有继续去偷罐头,是因为不馋了——食堂天天吃,除了红烧猪肉罐头,就没别的,吃到反胃吃到恶心……

  “还有,最近性格也变得很开朗了嘛?这就对了,跟同志们搞好团结,别让人老觉得你阴阳怪气,说话太过于尖刻和犀利,容易得罪人,对自己进步不利……”

  护士长仍在叨叨。

  平心而论,护士长的话没有一句不对!而且护士长对科里仅有的这四五个“男娃娃”是经常恩宠有加,经常是多有“大姐样”而少摆领导谱。因为,他们虽然只是个卫生兵,但都是几年的老兵了!武建国能清楚地感受到护士长的良苦用心,却不一定领情。因为,如果护士长能真正的了解对面这张经常毫无表情的脸后面躲着的内心世界,如果护士长能跨进这个世界去,触摸那个自小被灾害被扭曲的灵魂,她就不会这样喋喋不休地简单的说教了。

  武建国茫然地看着娓娓而谈的护士长,视觉和听觉越来越模糊……


  ……夏夜,天幕上欢快热烈的群星注视着下面——一个同样欢快热烈的场景——中学操场放露天电影。这是铁道兵的电影队,据说是可以增强军民关系。

  十二岁的晴儿和所有的人一样高兴,和几个小伙伴挤到中间。傍边是一条空出来的场地,摆放了许多小板橙。一会人来了。是铁道兵驻地的家属群。一个比晴儿小半头的小男孩坐在晴儿们的傍边,热烈的气氛也同样感染了他,兴奋地叽叽呱呱说个不停。他的母亲端坐在他的身傍,傲慢而又警惕地盯着儿子身边这群野孩子。不知是因为屁臭还是汗臭,她一只手用手绢捂住鼻子,不停地吆喝:“哎!站开,站开,闪开点!”

  黑暗中,不知是什么原因,晴儿的一个同学和小男孩撕扯起来。他的妈妈站起来,一边高声喝斥,一手揪往这个同学的头发使劲推搡。晴儿们几个人一边叫着:

  “大人打小孩!大人打小孩了……”一边猛烈的反击。

  “大人”不是小孩们的对手,又气又恼又无奈。突然,小男孩停住哭,大叫起来:

  “我爸爸是军官,我爸爸来打死你们!”

  晴儿一听这话,冲上前去撂出一句:“军官?那都是些狗杂种!都是一些……”

  话没说完,就觉得衣领突然一紧,脖子被卡得透不过气来,随即双脚也离开了地面,马上又重重的跌落在地上。他回头一看,一个光头的男人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从这人的领章上,晴儿知道这是一个少校,他熟悉这些花纹。

  少校大声说道:“小孩,我不打你,你起来。刚才你说什么?”

  晴儿知道,这肯定是小男孩的爸爸。但这又怎样!一怒之下,抵死不认输的犟脾气又上来了:

  “军官都是些狗杂种,你会打小孩更是一个狗杂种!”尖细的嗓音发泄着少年的愤怒和怨恨。

  天塌了!

  周围的许多人、许多军人们围过来,刚才的话他们都听清楚了。当然子弟兵是不打老百姓,况且还是个小孩。但是阶级斗争的弦,必须绷得越紧越好,这些话实实在在是一个阶级敌人的新动向!这种反动气焰,必须坚决打击!还要揪出幕后的阶级敌人。

  于是,晴儿的两只细胳膊被两个兵紧紧地卡往,拖着向场外走去。在场有的人建议说送去学校,让老师教育。而少校的阶级斗争觉悟极高。他们认为要送去公安局扣住,以抓住他身后的大人,详细审查一番。

  晴儿被推得踉踉跄跄地走着,他一点都不怕。军人窝里长大的他知道不会挨打。他只是恨,恨眼前这个少校,恨父亲,很所有当官的大人,甚至恨所有与当官的有关的一切——一颗恨屋及乌的畸种,发芽了,开始钻出地面了。

  事情的进展果然如晴儿所想:抵死不开口,任何人也拿他无法。

  而让晴儿始料不及的是:妈妈的出现,并没有给他送来一个温暖的怀抱,而是一个脆生生的耳光!一个空前绝后的耳光!清脆的声音响过之后,妈妈突然大哭起来,一把拖过晴儿,在刚才愤然着手的左脸颊上不停的摸着,揉着,亲着,眼泪和口水鼻涕把半块脸涂得一塌糊涂。

  母亲这样的南下干部,在这个小县城里没有几个,况且又是女人,一般而言,在人际关系并不十分复杂的年代里,她还是很受人尊敬的。在公安局干部的大体说明后,少校们自然无话可说。也许一瞬间里他也明白了一些事:除了阶级斗争的仇恨外,人世间可能还有数不清的恩怨情仇。一伙老大人伤了一个心理残疾的孩子,想想也不是个滋味。走时,他一把握住妈妈的手说:

  “大嫂老前辈,对不起了。”

  母亲硬挤出一丝笑容,客气了几句。事情园满解决,皆大欢喜。

  回家的路上,妈妈没有话,晴儿更是不说话,只是感觉到心里的血在滴、一步一滴。整个一夜,在妈妈的道理加眼泪加威吓下,晴儿依然一气不吭,滴泪不下。而在第二天起床换衣服时,发现自己心爱的、唯一的短袖白衬衣,因折迭在箱子底,折缝己经被折断了。竟破天荒大哭了起来。

  从未见过儿子这样大哭的妈妈,手脚无措,无所适从,整整一天守着儿子。革命工作再神圣也丢一边去了。

  晴儿自己也不明白到底为什么哭,为衬衣吗?为咋天晚上的事吗?好象都不值得。然而,即使是莫名其妙的发泄,也是天大的好事。起码是能守在妈妈的身边大哭个痛快。对于有着畸型心态的少年,这莫名其妙的大哭无疑是起着治疗的作用。以避免更大的悲剧发生……


  ……小武!小武……嗨!你在听吗?”护士长大声喊着。

  “啊……听……我在听……我,很感动……”武建国结结巴巴地掩饰着自己刚才的走神。不管怎么说,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武建国不好意思了。

  “我说什么了你感动?你别给我装佯!好好听着!你这个小武,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写申请书呢?我是说入党申请!你表现再好,你不提出申请,还等组织来拉你么?”

  武建国直盯着护士长双眼,那里面除了诚恳没有别的。他的心一热,张口即想将自己的苦恼和盘托出,可是话到嘴边却成了:“我明白,谢谢护士长关心,我下去就写!”

  “好!我等着,写好先给我看。另外,我想说说侯玉芬。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看法?你为什么针尖麦芒似的对她?有什么过不去?”

  武建国愕然了,对这个人就没有多想过,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要说看法,就是觉得婆婆妈妈的还有点酸气,怎么护士长什么都知道?这也要过问?

  “没有的事护士长,我生病了她很关心,我知道的,我感激她!”

  武建国这话是百分之百的真诚。

  “好,会心存感激就好!侯玉芬和你一样是下乡知青,但比你大四岁,二十七了啊!她参军时就超龄了,也不知走的是什么路。这我们不管!既然在一个科,就是战友,我们就要关心她,帮助她,你说对吗?”

  “是!”

  “你们不知道,她的男朋友、也许是未婚夫吧,是一起下乡的知青,村子里失火时,为了救生产队的耕牛,把自己烧坏了,眼睛瞎了,满脸是疤,你想是什么样子?我是听她说的。那里的公社和县上给了许多荣誉,现在还在那边。可是侯玉芬怎么办?所以她的心理负担太重,很苦的……”护士长的眼圈红了,声音哑了下去。

  “啊……”武建国张着嘴巴什么也说不出来。想想自己反感她什么呢?无非就是动不动就流泪哭泣吗?一瞬间,武建国的心里堆满了内疚,特别是想起那天发高热时的心理感受,他真想现在就去找老侯,不!以后再不叫老侯了,她反感!找到她叫一声“姐”认个错……

  看着默默无语的武建国,护士长接着说:

  “她很成熟,在科里的女娃娃们中间有威信,而你武建国在科里的男娃娃女娃娃中间都有影响力,所以,我无论是从领导从工作的角度,还是从大姐的角度都希望你们两个多些团结合作,少些对立和抵触,这样对工作、对大家对你们自身都好!我的意思明白了吗?”

  “完全明白护士长,你就放心吧!”武建国的保证也是真心实意。

  杂七杂八的口水话,直聊到发电机开始轰鸣,护士长站起身说:

  “今天到这里吧,我们过组织生活,你回去抓紧时间写,啊!”

  “是!护士长。”


24

  “嗨!武建国,我感觉你怎么老是躲着我呢?见我来了还要绕着走!”

  严晓玲像竹笋一样突然从地下冒出来,笑吟吟地站在一蓬竹子下。没有教养、带点野性的目光,直钩钩地盯着武建国。

  “没有的事,我随便走走,心里烦!”

  武建国勉强挤出个笑脸应付着。他没有躲,更没有绕着走。如果硬要评价眼前这个新来的新兵丫头,那仅只是那双过于放肆的眼睛使自己不舒服,也许还有什么?连自己也说不清楚。

  “心里烦吗?烦什么呢?说说,没准我能帮你排解一下?”严晓玲似乎找到了切入点,整块脸上都生动起来,连眼睛眉毛都在抢着说话。

  “没事、没事,你玩吧,我走了!”武建国连脚步都没有停,一直走过竹蓬。

  “嗨!你这人,这么缺乏教养,连起码的礼貌都不懂,人家想跟你说说话,人家……”

  被冷落激怒了的严晓玲满脸通红地撵着叽叽喳喳。

  “你说谁?我?缺乏教养?”回过头来的武建国声音轻得耳语似的,可那阴森的目光刀一样的剜着眼前这张惶恐的脸。随即,平静和安详又回到了脸上,武建国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故作爽朗地说:“算了新兵蛋子,以后可不能这么说人,我会发怒的。”说完回身就走。

  “狗屁,别人都说我调过来找着一个大哥哥,都说我们长得很像,人家高兴得一夜睡不着……狗屁大哥哥,王八蛋才像你……”严晓玲气得泪珠直往下落,拉拉杂杂的骂着,最后几乎哭出声来。

  武建国最怕见的就是这个!他踌躇着停下步子,回转身说:“我说过的,几十亿人的世界,谁和谁眉眼有点像是什么稀奇事,你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再说这是部队,什么哥哥妹妹的影响不好,当兵了就要有个当兵的样子……”武建国一边走过来,一边摆着老兵教训新兵的架势。“什么哥哥妹妹,我什么也没有,更不想有!”武建国恶狠狠地又摔出一句。

  “什么?独儿子还当兵?嘻嘻,你这不是有个妹妹了吗?”

  严晓玲知道自己成功了。又成功一次!

  也许是生长在热带?也许是父辈传下来的激素水平过高?十九岁的严晓玲早就不是个天真烂漫、傻里傻气的大女孩了。学校停课后在社会上混,跟着又混到部队,短短的两三年中接踵而至的成功,几乎使她相信,自己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不加雕琢、自然天成的少女风韵,几乎能随心所欲地捕获任何一个傻小子,傻大兵。在这种近似围猎的游戏中,严晓玲获得了极大的满足,生理和心理的快感反过来又刺激和推动着日益膨大的征服欲,在征服的欲望和成功的喜悦面前,军纪、条令、羞耻,甚至道德的底线,统统脆弱得不值一提,随时可以拎起来扔出去、连眼都不眨,就像上一个围猎对象一样。

  当然,严晓玲很清楚自己的本钱有多大,她明白自己并不是一个“美女”。那些小混混手中流传的从境外偷偷流进来的裸女画册她欣赏过,甚至不止一次地对着镜子评价过自己:没有西洋裸女的丰乳肥臀,但她有着修长的腰身和匀称的腿,发育得极挺拔的乳房,长长的脖颈。最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一切是蒙在一张洁白细腻光滑如脂一般的皮肤下面,这张皮是母亲的真传!可惜的是,这摄人魂魄的制胜法宝被那宽大的草绿色裹住,并不是时刻都可以拿出来眩人耳目的。而随时代表这个灵魂出现在人面前的这张脸,这张父亲传给她的脸,黄黑的底色,粗糙的质感,标准的太行山民的脸,五官的安排并不丑陋,但绝对说不上漂亮。在父亲给自己生命之时,仿佛是随便搭配了一张脸,在他把自己喂养大的漫长岁月里,却要离开城市,一步步地走到这荒蛮之地。近几年的严晓玲,越来越痛恨自己的父亲。可是痛恨归痛恨,父亲的地位和存在,是严晓玲的围捕游戏中另一个武器,实实在在的武器,一个屡试屡胜,无比灵验的法宝!

  两个月前,在支队刚刚认识的叶翔雨,就是一个最典型的战例。

  健美的体型,标准而精致的五官,叶翔雨明白自己应当划归“美男子”之列。再加上文化底子、开阔的眼界、丰富的阅历、还有在边疆相当时髦的上海普通话,叶翔雨傲气非凡,对身边这个同年参军,一起调到同一个单位的女兵,几乎没有正眼看过。

  对叶翔雨,严晓玲自感底气不足,几乎没有任何动作。可是当她有意无意,闪烁其辞的提起“父亲就在支队机关……”之后,仅仅才过了一个晚上,美男子那骄傲的头颅马上就低了下来,满脸笑得一朵花似的。接之而来就是摆出一副旷日持久而且持之以恒的“追求”阵式。轻易到手的胜利,严晓玲并不珍惜,她最看不起的,就是叶翔雨自以为是的殷勤,这在严晓玲的眼中,则是“小白脸的狗性”!

  眼前这个武建国,一开始只是别人说和自己有点相象而引起注意,可是时间越长,越是感到他那冷脸的后面,似乎隐藏着许多故事。那古怪的性格,和科里所有的丫头们对他的评价和态度,都在激励着严晓玲的征服欲,一天比一天强烈,使她难予自持。武建国的底子基本打听清楚了——下乡知青、来自小城镇里的小百姓家庭,极有头脑。而这种有头脑而没有靠山的人,为了事业和前途,他也许可以硬起心来拒绝柔情,但他一定特别看重能扶持自己走路的拐棍,能送自己起飞的跑道,这种拐棍和跑道,一般小百姓的子弟连想都不敢想。而严晓玲,就是获取这拐棍和跑道的“通行证”!他武建国想达到目的,就必须先把这“通行证”搞到手!

  “哈哈……”严晓玲被自己头脑中瞬间闪过的字眼逗笑了。

  她确实成功了!因为,目标已经向她走过来,而且已经从不屑一顾变成想了解她了。

  “你从哪里调来的?”武建国慢慢的踱着,一边问道。

  “分部机关!”严晓玲随口说。

  “蹲大机关不好么?偏要来基层,还是在国外。”

  “锻炼自己嘛!”这话连严晓玲自己都觉得刺耳,马上又说:“在你们这里干两年,就可以回昆明了,我不想一辈子蹲边疆。”

  “铁打的营房流水的兵,你就那么自信?”武建国觉得这人有点傻。

  “只要我想在,我爸爸就会让我在……”

  严晓玲嫣然一笑,她已经支起了一个花团锦簇的套,她想武建国马上就要钻了,接下来的武建国肯定要问:“你爸爸?……

  然而,武建国却恶心起来,就像一个苍蝇扑进嗓子眼里。

  周围这些女兵们,多数人的父亲都是军队干部,尽管她们也许会暗暗操心谁的爹官大,但在人前人后,像这样挂在嘴上的几乎没有。眼前这个人,要不是太工于心计,就是傻哩叭叽。武建国知道她等着自己追问呢。

  他一低头,看见自己的右踝关节处一缕红色,拉起裤脚一看——

  “呀!血!怎么了?”严晓玲吃了一惊。

  裤管再往上一拉,腘窝处,一条吃饱了刚要掉的旱蚂蟥,被武建国用两个手指拎起来。柔软的身体,被紫黑的液体撑的圆溜溜的,一点皱折都没有。武建国不吭气,随手折了一根细棍子,从蚂蟥的吸盘处插进去,两个手指拉着那滚圆的身子,顺着小棍向后推,像翻鸡肠子似的。即刻一包血洒在脚下的草丛里,小棍子上套着被翻过来的蚂蟥,还在微微蠕动。

  “呸!吃我的血,妈的X,让你试试看!”武建国狞笑着粗野的骂了一声,回过头大步走了。

  雷殛!严晓玲真象是中了雷殛,在原地足足发了十分钟的呆。这怪人突然间莫名其妙的变了脸,还不光是脸,整个人都像换了一个,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25

妈妈你好!

  信和胶卷都收到了。我身体好,你看我明显的胖了,我每次信里夹两张照片,你看看你的儿子只要不是那么瘦,还是很受看的,是吗?

  妈妈,一件令儿子十分难于启齿的事,逼到这份上,实在是不问不行了。这多年来妈妈怕我难受,从不对我讲起。我大了,也知道是妈妈的痛极之处而从来不问。娘俩像捉迷藏一样。本来也许可以永世不提。但是最近我写入党申请了,我本来最大的顾虑就是这个,迟迟不愿提及,这次是护士长催我写,我觉得那应该是支部的意思,所以写了。妈妈不是希望儿子进步吗?

  要入党的人,家庭关系,祖宗三代要一清二楚这你知道,在父亲这一栏里,我只说“已和母亲离异,现仍在部队,地址不详。”可是他们都认为不行!我入团时就是这样写的呀!

  妈妈,我怎么会有小六的感觉?我算是知道我那些被称为“狗崽子”“黑五类子女”的同学们的苦恼了。因为有一点是共同的:就是羞于提起父亲!

  妈妈别在意,牢骚只有在妈妈跟前发一点,谁叫你是妈妈呢?如果有可能帮我查查,或是不屑于查,你提供点什么给我,让这边组织上查。如果妈妈实在感觉为难,就不用管了,我看着办。其实我真的没多大兴趣。

  妈妈保重身体

                            你的晴儿

                            74年7月4日

  武建国揉揉酸涩的眼睛,把信和照片仔细地折好封好,准备明天交给生活车。扭头看一眼破闹钟:“啊呀快两点了!”

  武建国惊呼一声,写信把夜间治疗和做夜班饭的时间都耽搁了。

  等忙出一身大汗,端着药盘从病房回来时,接下半夜班的钟秀莲已经把面条煮好端上了桌子。

  “洗手,快来吃吧。”钟秀莲睡眼惺松,两边腮上通红通红:“你干嘛呢?忙到现在!连夜班饭也不做,真懒!”

  一转身她看见小桌子上的信,抓起来看看:“噢,写信啊!乖儿子给妈妈写信呢!真乖!”钟秀莲嘻笑着打趣。

  “真饿了!”武建国端着面条,低着头呼噜呼噜的吃。

  “真是个想妈妈的乖孩子!可是武建国你就只会想妈妈?”柔柔的声音却震得武建国放下手中的碗,怔怔的抬起头来。

  钟秀莲的脸更红了,大眼睛斜瞟着呆呆的武建国,一本正经地说:“我可以看看你的信吗?”还不等武建国回答,她又接着说:“看看给妈妈报了个什么喜?是找到一个好妹妹呢?还是找到个好媳妇?”

  说完再也绷不住了,双手蒙着嘴咕咕地笑个不停。

  “你别发神经了,快吃吧!”武建国对钟秀莲顽皮的笑闹从来只会憨憨的受着。

  “哎,武建国,真的我告诉你,她们说的一点不假,特别是侧面,从侧后面看你们俩太像了,怎么会那么巧,没准是你们家什么亲戚吧?噢,我告诉你啊,护士长说严晓玲的老家是山西人,她爹是,她妈不是,是……哎?武建国你怎么啦?”

  唠唠叨叨的钟秀莲突然发现,低头吃面条的武建国不动了,一束含在嘴里的面条不进也不出,下端在嘀嘀哒哒的滴着汤,工作服前面一片狼籍。

  “嗨!想什么呢?”钟秀莲突然大喝一声。吓得武建国浑身一颤。

  “……唔……吃了……饱了……小钟你收吧,我困得很……我先走了……”武建国逃也似的走出了门,可是还没有跨出两步,他发现下半夜的美梦泡汤了——从门诊上来了一群人,又是急诊病人。


  半坡上黑压压的一大片,几乎所有的人都穿着黑衣服,他们围着的一个用竹杆和青藤扎的担架上,躺着一个老头,同样一身黑。

  “小武你们谁值班?”一起走上来的宋军医大声问道。他的工作服在一片黑中分外醒目。

  “这个病人收在抢救室,是个心衰。”宋军医递过病历,又轻声说:“这是老松族的老土司,大家小心一点!”

  在上寮山区和泰老边境线上的许多地方,分布着一个个老松族的部落。相传他们和贵州、云南的苗族原是同宗,由于他们的生产方式和生活习俗仍处于原始社会的水平,所以也就注定了他们只能住在深山,远远地躲开经济文化发达的老龙族。在自己的地盘里,有着许多大大小小的土司,这个老头,就是湄公河边、泰老边境的一个部落里的老土司,确切的说他们那里应该是属于泰国了,但是只要想去,他们就有力量跑到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瘫痪的老土司这条老命就是去年被另一个中国人的医院给抢回来的,所以他又找到中国人的医院来了。

  翻译老柴跟着值班医生来了,被搅了瞌睡的烦恼,明明白白地挂在那张黑铁铁的树皮脸上,无精打采地打着呵欠。

  老柴四十多岁,十年前,他是边防团的一个指导员,因为各方面的条件,被选送到昆明牛街庄的军区步校老语班学习。毕业后就进了老挝,一干就是七年。七年的磨砺,老柴从里到外几乎成了一个土生土长的老挝人。老柴不是怕熬夜,他是头疼这活太难干——他听不懂也不会老松族的话,必须去找一个懂老松族话的老挝人再翻译,这两道翻译过来,慢且不说,经常的误会或笑话使老柴洋相百出。

  下了班的武建国又帮着钟秀莲处理病人,一边听着老柴和两个老挝人哇啦哇啦——他们都无法。还是其中一个送病人的壮年男人,多少会几个中国字眼,他结结巴巴憋得满脸是汗,让人干着急。

  突然武建国心里一亮——小张!小张是云南禄劝的苗族,让他来听听,说不定能听到点单词,也就可以啦!

  小张被武建国连拖带哄地从被窝里拉出来,睡眼惺松地嘟着嘴却又无可奈何。跟着武建国来到抢救室的竹墙外,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嘈杂。

  听着听着,小张的嘴越咧越开,最后竟然抬起头来,对着武建国眉开眼笑地说:

  “小武,听得着一些,如果面对面讲慢点,我看可以!”

  哈哈——武建国笑出声来。没想到,这老实本分、腼腆得像个小姑娘似的小张,这一下派上了大用场!

  “柴翻译……柴翻译……”武建国笑着,把小张推进了屋,推到了老柴跟前……


26

  “小武你在干嘛?我给你送信来。”侯玉芬在屋外轻声叫着。她再也不敢冒失往里闯了。

  床上,武建国麻利地拖过裤子,哗拉一蹬,再套上衬衣,即刻就站在地上:“进来,请进来!那么闷热的天,大中午不休息来给我送信,真谢谢你了!”

  这样客气的套辞从武建国的嘴里出来,确实稀罕,侯玉芬边跨进门坎边笑:“你这个小武,怎么变得比我还酸?”

  武建国眨眨眼:“怎么你酸?我怎么不觉得?”

  侯玉芬刚要大笑,武建国一个食指压在嘴唇上,“嘘……”

  现在是午睡时间,长长的一大排男宿舍,虽然也隔成小间,但那隔墙在做时偷工减料得太多,稀稀疏疏,谁要放个响屁,肯定整排都能震动。武建国只好指指外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屋外远远的树荫下。

  看着满脸笑成一朵花的侯玉芬,武建国暗暗称奇,她不仅不丑,相反,在她的眉眼间溢出的那种成熟女人的风韵,武建国在周围的其它丫头们的脸上从未见过。听说她填志愿书了,也许是所谓的精神力量吧,反正这几天,老侯见谁都觉得亲切,一反往常的泪眼苦脸,对着所有的人奉献出一堆一堆的醉人的微笑。

  “侯玉芬,本来,我该称呼你一声大姐的,可是部队不兴这个。以前我不理解你,可能态度生硬些,对不起了!我……”

  “别别别!小武,你以后不许再说这些话,我们是战友,参军前都是一样的人,我想,老知青之间,心是相通的,你不觉得我们之间的共同语言应该更多些吗?”

  武建国从侯玉芬手上接过信一看:“妈妈来的!”

  “你们母子俩通信的情调真好,我妈妈不识字,从来都是父亲的八股文,看信真没意思。”

  侯玉芬看着武建国拆信,脸上透着羡慕的神色。

  好几张纸厚厚的一沓,武建国才一展开信,脑海里咔嚓一声响了个炸雷——所有的信纸皱巴巴,一圈一圈的水迹印,有的字都被洇的一片片的。

  眼泪!妈妈的眼泪,肯定是边写边流泪,一刹那间,武建国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怪我,怪我!我惹妈妈伤心了!”

  他一转身,向着公路跑去。

  这一切,侯玉芬看的清清楚楚,她只是纳闷,娘俩本来是极温馨的书信对话,何以会涉及什么沉重的话题,而使各人伤心落泪呢?

  小河边的树荫下,没有任何人,武建国在膝盖上摊平了信纸:

我的孩子:

  你的信,让妈妈心痛得几晚上睡不着,几次提笔却无法写下去,但是总得给我的孩子回信啊!妈妈知道孩子在焦急的等待。

  孩子啊!思前想后,面对你们姐弟二人,妈妈有愧,有错,还有罪!

  我们的婚姻解体,使孩子成为孤儿,吃苦受罪。这不管是什么原因,无论是谁的责任,作为母亲,在孩子的面前永远是有罪的!至于他——你的父亲,怎么想是他的事。

  在你小的时候,妈妈不和你提起这个话题,是因为你不懂事。当你懂事了,渐渐长大了,妈妈又认为,最艰难最悲惨的日子已经过去,伤心的往事不用再提了。所以导致了我们娘俩像你说的捉迷藏一样,从来都躲着绕着这个话题。这是妈妈的错!所以,对孩子有罪又有错的母亲当然是愧疚难忍。

  早在1957年,因为他不按判决书付你的生活费,妈妈又和他上了一次法庭,从那以后就失去了联系,听说是去了边疆,也是从那以后,妈妈就不再相信什么判决,妈妈不会再用伤心费神去换那一纸空文了。

  孩子啊,你要求入党要求进步妈妈实在太高兴了,以往妈妈在这个问题上说的不多,主要是想让你自己选择,妈妈一点也不想强人所难。

  至于你父亲的下落,你别急,肯定要给组织上交代清楚。妈妈还有许多老战友,只是多年不联系了。妈妈一定在最短的时间内搞清楚,你安心好好工作,千万别胡思乱想。怎么能跟小六比,能跟那些同学比呢?妈妈是共产党员,是转业干部,即使是你那羞于提起的父亲,他仅是不够格作父亲,他仍然是一个老党员、老军人。

  孩子你千万要听妈妈的话,如果因为此事在入党问题上引起波折,你千万不能怪罪组织或任何人,一切错和罪是妈妈造成的,妈妈将用所有的精力。甚至用生命来补偿这些年给孩子造成的损害,因为,妈妈这个生命,就是为着这个孩子才残留下来的……

  孩子,不说了,妈妈心痛得难受。顶多在八一前后会有消息的。

                            妈

                          74年7月15日

  边读信边饮泣的武建国,最后伤心得脖子发硬,全身痉挛。他想象着那孤怜怜的妈妈,一个人在她那小楼上,边哭边写,也不知道是几顿不吃饭了呢?

  刚烈而善良的妈妈,把所有的错和罪都扣在自己的头上,她是害怕自己的孩子在心灵深处留下仇恨的阴影,然而她又错了。

  武建国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几年前的一幕……

  ……啊!老家,这就是父母的老家!政府称为老区。

  这里的水土和小米曾经养活了多少八路军,这里的百姓为了打日本打老蒋曾经死了多少人。然而党是胜利了,进步了,已经做了十多年江山了。而这里仍然就像刚打走日本人时的样子,满目疮痍。百姓们依然是一样的贫穷,一样的落后,在晴儿的眼里,简直是原始般的落后!

  奶奶还在。核桃一样的脸,常常粘着草屑的枯发,乌黑的双手和勾偻的背,使人几乎想不起来她还有个当大官的儿子,她还应该是老太太的身份呐。她一把攥着晴儿的手,使劲往家里拖。一边絮絮叨叨地诉说着。晴儿听得懂,她是在咒骂:

  “天杀的,祖宗的姓也改了,老娘也不要了,那么好的小子也不要了,猪狗还不如——”

  她那浑浊的老泪,艰难地跨过脸上的沟沟坎坎,流到腮边,流到晴儿心上,多少融化了一些晴儿心中的坚冰——按晴儿的本意,对于父亲的族人,他一个都不理!善良而柔弱的妈妈要顾及这个那个脸面,是她的事。十多年来,晴儿总算找到一回发泄怨气的地方了。

  然而令晴儿不解的是,这些人对自己太好,好得婆婆妈妈,好得叫人头皮发麻。最小的叔叔吭哧吭哧地扛着一张从生产队保管室借来的大木头床,逢人就说:

  “俺晴儿可算是回来哩,南方人不惯睡炕,得让他在这床上好好睡睡哩。”

  过一天,他不顾晴儿的反对,硬是用自行车把晴儿带到三十公里外的县城,在一个馆子里买了两大碗刀削面,一边咽着唾沫,一边看着晴儿撑得两眼发直。这可是麦面做的啊!村里的人都叫好面,跟大米一样是稀罕东西。谁家都没有!

  他们对晴儿幼稚的敌意和挑衅似乎没有知觉,或仅只是笑笑。没有虚假,没有做作,仅有的是浓浓的亲情。

  晴儿自小没有领略过这些,自然有点受不住了,一段时间里,偷偷的哭过两次。

  淳朴的山民、晴儿的长辈们,他们什么也不管,只知道这是自己的亲孙子,亲侄子,飘落在外,好不容易回来了,亲都亲不够。

  其实这些看似笨拙、憨厚的人们,他们心里清楚得很:“是自己的人没了人性,做下些丧天良的事。面对这孤儿寡妇,全家族都觉得愧疚,咱也没甚办法,尽可能安慰安慰,自己心里也好受一些。”

  奶奶的锅里蒸着好多窝窝头,有几种颜色,有的黄一些,有的青色,有的发黑。她们只捡深色的吃,而要晴儿吃黄的。晴儿知道这是包谷面做的,真难吃!在学校吃怕了。晴儿突然抓起一个黑漆漆的窝头,还未到口,就被奶奶那只乌黑的手给夺了去:

  “俺孩不吃这个,看吃坏了肚,可了不得”——她以为她的孙子就像儿子一样的习惯于锦衣玉食。

  这就是姐姐吗?一母同胞!这是亲亲的姐姐啊!

  姐姐的病基本稳定后,亲戚们急忙给她找了个婆家,说是结了婚就会好。于是还不到十八岁就嫁人了。苦命的姐姐,却嫁了个好人,是个赤脚医生。家道好,更重要的是全家对她都好。

  手足亲情对于晴儿是那样的陌生,多少年对伙伴们的羡慕和嫉妒,多少年魂牵梦萦的姐弟之情。及至见了面,却让晴儿手脚无措,两眼不知道往哪儿看。

  姐姐穿得很整齐,看得出来有些刻意。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呆痴的眼神,和晴儿一样不敢看对方的眼睛。枯槁的脸色,找不到半点少女的光泽,突然看见这高出自己一头的弟弟时,刹那间泛起的两片红晕,却使晴儿马上明白了:姐姐有正常人的思维能力和情感,她内心深处,此刻的狂风暴雨并不亚于母亲和自己。

  母亲跟在姐姐身后,小心翼翼地让姐姐坐下,自己站在旁边,拉着姐姐的一只手。在晴儿看来几乎是战战兢兢。从她一双肿得发亮的双眼就知道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

  母亲咽了一口口水,艰难地开始了多余的介绍:

  “珍儿,这是你弟弟,晴儿,快叫姐姐。”

  沉闷的小屋,晴儿突然觉得空气快没有了。蠕动着双唇却不听见声音。

  沉默!

  “你就不该生下俺,他们也不该养活俺,俺本来就是多余的。”姐姐开口了,细细的、若有若无的声音,不啻于突然而来的炸雷!

  母亲再也忍不住的声泪俱下:“珍儿、珍儿,娘这两天不是跟你说了许多,说通了吗,怎么还要说这话?”

  “你跟晴儿天天能说话,俺跟谁说去,这才两天,你就烦了吗?”

  母亲突然咕咚一下,跪倒在姐姐脚前,一把抱住女儿的大腿,嚎啕大哭起来:“珍儿,我的苦命孩子,娘生你没养活你,没照管你,是娘的错,是娘的罪过!而今娘就是赎罪来了,还给你带来了一个大小伙子的弟弟,只要你们姐弟俩亲,互相帮扶着,你要娘咋都行。”

  姐姐那块木然的脸再也绷不住了,双手搂住母亲的头,边哭边数落。似乎是要把这多年的悲伤,凄凉,委屈,没娘孩子的眼泪,统统倒还给母亲。

  良久,又放开母亲,一把拖过晴儿,掂着脚,把晴儿正在发懵的头揽在怀中,一边亲一边哭:“晴儿,兄弟呀,姐姐咋不想你呀,这多年做梦都想。你守着娘,可以哭,可以淘气,可以撒娇可以嗲,可姐姐找谁嗲去啊。你是个大小子,你别怪,让姐姐哭个够,嗲个够。”

  从小只会流泪不会哭的晴儿,此时此刻,那刚刚变粗的嗓子呜呜咽咽,却没有话。他感到心里剧烈的痛,仿佛是一种堵塞的痛。

  “我们娘仨到底是谁错了?到底是谁有罪?制造这一切的人正在高官厚禄,荣华富贵,而受尽磨难的母亲却来这里顶罪。”

  晴儿清楚的知道这一切,却又无可奈何。一瞬间,头脑中如闪电一般:

  “我要寻这个仇,我要让那个人难受给我看,让他惨死给我看!”

  ——孝子的念头,罪恶的念头,一个困扰了晴儿多少年的念头,一个从来没有人知道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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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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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寮轶事
天 晴


第六章

27

  没有雨的中午,闷得人喘气都困难。混混沌沌的空气中,粘乎乎、湿漉漉的,床上午睡的人几乎都睡不熟,却睁不开眼,身上已经无法再脱了,仅有一条短裤,还紧紧地粘着肉,难受极了。

  “小武……小武……武建国……”急切而压抑的呼声敲碎了中午的寂静,那声音来自屋外,像是钟秀莲。

  武建国一骨碌翻起来,懵懵懂懂的一边抓衣裤,张口就应:“到!”

  “你快出来,我告诉你个事!”

  “噢……小钟啊!”武建国彻底醒了,打了个大哈欠,懒懒地说:“什么事大呼小叫?午睡也让你搅了。”说着走出了屋。

  “……他住院了,刚来的……在外科……被打得口鼻流血……听说是越南教练打的……”钟秀莲急急忙忙的说着。

  “谁啊?谁口鼻流血?你慢慢讲,别急!”武建国说。

  “哎呀我都急糊涂了,你的那个大耗子……家宝……田家宝!”

  “什么?”武建国大吃一惊:“家宝被打伤?住院了?走!”

  武建国甩下钟秀莲,风风火火地向病区跑去。

  外科病房前,两个兵灰头土脸地蹲在树荫下,衣服上像盖章似的印着许多脚印。屋里,值班军医正在给一个伤员检查。武建国一阵风似的扑进病房,病床上,真的躺着田家宝。只是几乎认不出来了,左眼乌青,肿得成了一条缝,两边的腮帮肿得铮亮,嘴唇翻了起来,猪八戒似的。不知是鼻血还是嘴里的血,顺着下巴流得满胸脯都是紫黑色。

  “家宝……家宝啊!我来了,你看看我!”武建国冲动地喊着,抓起床旁的左手。

  家宝嘴角动了动,右眼睛睁开来看看,嗓子里咕噜了一声。

  “小武你轻点,你看看你弄疼他了。”

  还在检查伤情的刘军医喝斥武建国,武建国一看,自己抓着的家宝的右手,斑斑点点的乌黑色,似乎有许许多多的伤口。他倒抽一口冷气,轻轻地把手放在床上。

  “家宝你这是怎么了?是谁干的?”

  “小武,你别急,他没有生命危险,只是现在他很疼,你别再打扰他了。”刘军医耐着性子说。

  武建国两步跨出病房,走到树荫下,拍拍一个兵的肩膀:“怎么样老兵,你也伤了吗?”

  这是个小个子的兵,他一抬头说:“我是最先被打的,但是没伤,就是田老兵伤了,他是护我,给我出气的,唉!他妈的……”

  云天雾地的武建国,被这小兵说得更是稀里糊涂:“嗨!什么乱七八槽,到底怎么回事?谁把你们打成这样?”

  “越南人!对面的那个运输连里的,搞俅不清是顾问还是教练,反正是越南人!”

  小兵气哼哼地诉说,领着武建国走回了两个小时前那一场又窝囊,又委屈的冲突之中……

  山背后的警卫连派人到医院领取防疟药品,本来是一个战士陪同卫生员来就行了。许久没有到医院来的田家宝实在是想找武建国玩玩,于是,就成了老兵田家宝带着两个新兵蛋子来医院领药!

  天气闷热得出奇。汗流浃背的三个人终于受不住公路边潺潺小河水的诱惑,拐了下去,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当他们神清气爽,披着衣服即将重新走上公路时,意外出现了。

  一伙穿着同样军服的人,对着这边大呼小叫地赶过来。家宝回头看看没人,肯定是叫我们三人了。可是他们说什么呢?

  纳闷中,那伙人走到了跟前,一个戴眼镜的,年龄稍大些,好象是这伙人的长官。指着最前面的卫生兵哇啦哇啦的叫着,比画着……

  对了,家宝听出来了,这不是老挝话,这是越语!而且也渐渐看明白了:他们是在说卫生员斜披着军服,好象是对军容不整很不满意。

  突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对面的两个人边骂边动手,一把撕去卫生员的外衣。光着膀子的小兵被屈辱激怒了,他也开口大骂。被他的指尖指着的那个眼镜长官跳起来就是一耳光,卫生员被这突然的打击打懵了,还不等他反应过来,田家宝猛扑上去,对着眼镜长官正反两个耳光,那瘦骨伶仃的脸顿时变了形,眼镜也飞了,双手抱脸蹲了下去,嘴里却大声地嚎叫起来。立刻,那七八个人全部一涌而上,田家宝不知怎么的就倒在了河埂上,仰面朝天却难得看见天——一双双巨大的皮鞋底自天而降,沉重而紊乱地落在头上脸上身上,一刹那,田家宝又像回到童年——没娘的孩子经常被一帮一帮的野孩子们就是这样的搓打。他双手紧紧地抱着胸腹,身子弯得像个大虾,用这样的姿势,保护着自己尽可能的避免重伤。冲上来拉他的卫生员和另外一个战士,被另外两个越南人踢打得满地打滚,那两个人肯定是练过什么功。

  好半天,尘土飞扬中,这伙人喘着大气,渐渐歇了手。那眼镜长官又找回了眼镜戴上,只是脸上比刚才胖了许多。他一声哇啦,众人跟着他气喘吁吁地走了。

  ……卫生员小兵的故事讲完了,他看见听他讲故事的人越来越多,羞愧得低下头去,再也不说话。

  武建国的心梗得满满的难受极了,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该怎么办!看得出在场的人都有同感。武建国走回了病床边,刘军医已经走了。家宝紧紧的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武建国知道家宝此时是在哼、在叫、在哭泣,只不过那是在心底,多少年来,武建国也记不清这样子在家宝身上不知是第几回了。

  “家宝,你还疼吗?要不,你哼叫出声会好些!”武建国用湿毛巾轻轻地擦着家宝身上的血迹:“家宝你感觉哪里最不好?你告诉我,要特别小心内脏受伤。”

  家宝的那支好手弯了上来,食指指着心前区,仍然不说话。

  “什么?这里疼吗?是不是肋骨受伤,刘军医……”

  “不是!”家宝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说话了:“我心里难受……窝囊啊!这就是同志……加兄弟?窝囊啊!……”

  “家宝,别想那些,那不是我们管得了的。你吃水果罐头吗?有菠萝的,你爱吃,我去拿啊……”

  武建国刚起身,钟秀莲来到了门口,手中端着一瓶开了盖的菠萝罐头:“给!小武你喂他吃。”

  听见声音的家宝,睁开眼睛挣扎着说:“谢谢你了钟护士,让你们费心……”

  “酸不酸?话比菠萝还酸!”钟秀莲微笑着说。

  家宝那肿着的脸仍然会红,动了动嘴似想笑一个。

  武建国稍稍放心了。

  几天后,由田家宝所在的三营教导员为主,医院的教导员和翻译老柴参加,汇同当地政府的“老中友谊办公室”与河边的运输连几经协调,整个事件调查清楚了。

  误会!

  在上寮的中国人,只有警卫部队配发的军装是寮式军服,与巴特寮的所有军人都一样,小披领、布肩章、紧袖口、宽下摆,这种军服的标准穿法是上衣下摆要扎在裤带里。家宝他们那天的着装,确实是违反了着装规定。

  眼镜长官是刚到运输连的越南顾问组的组长,那一伙全部是教练员。

  在巴特寮的所有部队中,越南顾问多如牛毛,连以上军官身边都有。说是顾问,其实是专管发号施令。在部队内部,顾问和军官对士兵的打骂司空见惯,而善良温顺的老挝士兵从来都是逆来顺受。他们把田家宝们三人当成了老挝士兵而严加管教,没想到会遭到猛烈的反击,其愤怒可想而知。

  对于误会,任何人都无话可说。然而使领导们、甚至翻译老柴都气红了眼的是:顾问们在知道是错打之后的态度——先是挤眉弄眼的调笑,而后是用傲慢无礼的拒绝来回答三营教导员关于道歉的要求。

  田家宝的伤本来也不重,在一天天好起来的同时,被压抑的愤怒也在一天天膨胀,还不光是田家宝们三个人——三营、医院、办公室里的医生护士,病房里的伤病员……所有的中国军人,都在承受着一种不明不白的无奈、茫然和愤懑。面对在营房中游荡的这种情绪,即使是领导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说……


  钟秀莲好象是从天上掉下来似的,轻轻地飘进了家宝的病房,变把戏一样拿出一个玻璃瓶,笑着说:“田家宝,今天好些吗?你们师爷说你爱菠萝罐头如命,快接着你的命!”

  家宝挺身跳下床来,伸手接着罐头,口里一迭声的说着:“谢谢了钟护士,你老给我送罐头,真不好意思。其实我的伤早好了,是连里不让我回去。哎,师爷……啊不,武建国呢?他上班吗?今天就没见到他。”

  “你别管他,他忙!他来我来不都一样吗?”话刚落音,钟秀莲的脸上腾的一下红了。

  说不清从什么时候起,也许就是武建国高热不退那个夜晚开始吧,钟秀莲的思维和话语都有了微妙的变化,脑子里过的,事无巨细都有武建国的成分,词汇中的“我们”多了许多,特别是对家宝这个武建国多年的亲兄弟一般的“大耗子”,更是悉心照料,那架势,活脱脱就是一个“大嫂”的雏型,惹得外科的护士们微词不少。

  可是每当钟秀莲想要把那一天天胀破心房的快乐和喜悦写在日记本上时,却又茫然不知该如何下笔。谁也没对谁说过什么!谁也没有问过谁什么!没有!超过同志和战友的话题从来没有过!仔细想来,充其量就是一种感觉,只是这感觉也许比任何语言和动作都更深刻……

  “噢!你吃罐头呀,别客气!你的那个狗屁师爷啊,除了上班,就一头扎在床上不起来。”

  “怎么?病了?”家宝一惊。

  “没有,找到一本书,是我借来的,时间太紧,他要把它赶完。”

  家宝笑起来:“老毛病又犯了,你知道他连续看书的记录吗?”

  钟秀莲嘴一撅,“这哪是看书享受,是熬小命呢。”

  “对呀钟护士,这师爷看书可真不是享受,当年我们一块搞了些书,他呀,阴阳倒错茶饭无心,昏天黑地熬了一星期,眼睛都熬得一圈一圈螺蛳屁股似的……”

  “什么叫做‘搞’了些书啊?”钟秀莲对这话感兴趣。

  “啊……没什么……借……借的,对!借了些书!”家宝支支吾吾着。

  “哎,你给他借的什么书?那么着迷?”家宝问。

  “什么……山?什么山的恩仇记?”钟秀莲歪着头使劲地想。

  “外国的吗?”家宝感兴趣了。

  “是!啊对了,是法国!”

  “得!”家宝大叫一声:“我知道了,那是大仲马的《基度山恩仇记》!哎呀钟护士你可真有本事,我们师爷可是苦苦找了几年了啊!”

  高兴得满脸放光的田家宝好象自己得了什么宝贝。他突然把食指放在嘴上。

  “嘘——钟护士,从现在起你千万不要再提了啊,这是禁书!绝对绝对的禁书!要是被多事者抓住交上去,谁也没个好!知道吗?”

  “就你聪明!他昨天就给我交待过,只准告诉你一个人!”

  “他?谁呀?谁给你交待过?”田家宝一本正经地问。

  “就是……就是你的狗屁师爷……”钟秀莲羞红了脸,吃吃地笑着说。

  内科病房里来了一个副排长,这是工程兵部队特有的官职——施工部队撒得太开,摊子太大,每个排都加个副排长。这个兵头将尾的差事,其实不是干部,还是个老兵。这副排长是个北京兵,聪明伶俐讨人喜欢,人长得方方正正,唇红齿白,很惹科里的丫头们注意。

  前天深夜,钟秀莲查病房时,他用被窝蒙着头不知是干什么,钟秀莲猛一揭开被窝,马灯下,他弯得像个大虾似的,用手电筒照着在看书。钟秀莲训斥他,什么都是是是,可当钟秀莲伸手抓书时,他立刻慌了神,一把拽住钟秀莲的袖子,口里不停地乱叫着:

  “姐姐……大姐……啊不,阿姨……饶了我这一回吧,我再也不看了,我按时睡觉……要不……明天罚我挑开水?铲杂草?”

  “乱叫什么呢?”钟秀莲笑着摘去了大口罩:“我现在就处罚你!”

  “好好好,处罚处罚!”北京兵看见是个小姑娘,胆子大了起来,越发油嘴滑舌:“说吧,罚我干什么?要不,罚我陪你聊会天?”

  “去你的,我没功夫。罚你这本书借我看两天,怎么样?”

  一听说还是书,北京兵又变脸了:

  “你饶了我吧小妹妹,我看就违反规定了,再给你看,那我成了教唆犯,用‘封资修’毒害祖国的花朵,这罪过大了……”

  “嗨嗨嗨,越说越没谱了,你借我看两天,这是咱们俩的小秘密。要不呢,咱们谁也别争,我让护士长问你要,你是……”

  “哎呀别别别!我给你看还不行吗?不过两天你看得完吗?两大本呐!”北京兵一脸的委屈,其实他是装的。跟这水灵灵的大个子护士妹妹有个小秘密,是令人心痒痒的事。

  书是到了钟秀莲的手中,可没想到那书让人看着浑身发麻——漆黑的边,封面和底都没有了,用一张牛皮纸包着,上面隐约可见“康熙字典”四个字。翻开就到三十几页,土黄色的纸上直着排版,最要命的是繁体字,钟秀莲大概瞥了一眼,没有几个字是认得的。

  “这是字典?”大眼睛里满是疑惑地盯着北京兵。

  北京兵把这问当成了质问,满脸堆笑说:

  “瞒你瞒不过,那是糊弄领导的。这是法国小说,叫《基度山恩仇记》,是解放前的翻译版本。其实这算不得什么毒草,咱们……要批判着……对对……批判着看!”

  北京兵为自己找到一句时髦而又得体的句子得意极了。

  钟秀莲没有听过这书名,她连工作服都忘了脱一口气跑到宿舍,叫出了武建国,她猜想武建国肯定会高兴,只要他高兴的事,就是再苦再累再难,也要做!

  出乎她意料的是,武建国没等高兴起来,却忘形了。他一听说书名,身子都微微地抖了一下,两只眼睛里喷涌着贪婪的火花,几乎燎着了手上的书,他甚至连“谢”字都没有说一个,返身跑回宿舍,到今天都不见露面,连饭都是小丁带去的。


28

  又是一个闷热得令人烦躁不安的下午,钟秀莲上的是武建国的班,护士长说武建国病了,只有钟秀莲暗暗好笑。说到装病,她还真担心武建国怄出病来,为了让书在武建国手上多有几天,钟秀莲还真的和那北京兵有了个小秘密——共同编个病情,使北京兵多了一周的住院时间。

  “喂……这有人吗?”门外一个没有礼貌的大嗓门。钟秀莲不理!

  “哎……请……请问武建国在吗?”跟着话音,伸进来一个圆圆的大脑袋和一个圆圆的大肚皮。

  钟秀莲一回头,啊——对了!这不是那个开车的火枪吗?

  “哎……在!武建国在宿舍,我去,我去叫,你是火枪,我知道的!”

  钟秀莲急急忙忙的跑了。满头大汗的霍强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心里想着:

  “奇了怪了,这医院里还有小妞认识我,哼!”

  一刹时霍强自豪起来。

  “哎——火枪……”气喘吁吁的武建国老远就叫着,刚走到门口就被那双胖手箍住肩膀几乎抱了起来。

  “不是说来找我吗?我等啊等,你这个大牛嗑子……”武建国埋怨着。

  “每次过往都是急急忙忙,再说你不要以为汽车兵自由,管得更紧啊!我停车上来打个招呼有什么意思。这次,这次自由了,我们可以……”

  “这次怎么?”武建国心急地打断霍强的话。

  “我们在前面食加站倒短,来了四个车九个人,要在好几天,这是我带队!我当头知道吗?”

  “哈哈哈……”

  两人开心地大笑起来,一旁站着的钟秀莲也跟着咕咕咕地笑,一点也没有被冷落的感觉。

  “哦,我来介绍……”武建国突然想起来:“这是小钟,咱们同年的兵,这是霍强,我的老同学,小钟你见过的……”

  这样彬彬有礼的介绍,倒反而使两人不自在起来。钟秀莲先打破窘境。

  “哎建国,田鼠拿菠萝罐头当命,这火枪又拿什么当命?我去给你们拿!”三个人一同笑了起来。

  “对了,田鼠在这里住院。他们警卫营就在这山后。我上次信里都告诉过你。”武建国说。

  “走!”霍强急不可耐了。

  “你的……你的部下呢?”武建国笑着问。

  “啊,我让他们先去食加站了,我一个人来,车在门诊前,没事!”

  欢笑、吼叫、抢着说话,似呼啸的山风一般笼罩在外科病房里,几乎所有的病员都好奇地伸头过来看看,看那气势,值班护士们也懒得管,怕自讨没趣!

  霍强的大屁股轮着番把几块床板压得吱吱乱响,还在不安分的扭来扭去。好半天才突然想起来似的问:

  “你怎么住院了?不会是鼠疫吧?要不,贪吃吞了老鼠药?”

  “没事,早好了!”家宝不想说。

  “他让人打了!”站在门口看热闹的钟秀莲插嘴。

  “什么?”霍强收起了笑容:“你这大耗子,长不大吧有人欺侮你,这长大了还被人打。要是以前,没说的,我火枪去给你打回来,可这是部队,还敢吗?”

  看来霍强真的稳沉了许多:“什么人?居然把你打得可以住院,他小子不开除军籍也得记大过了。要不,你们那单位领导怎么说?”霍强还是想管。

  “没事,没事,已经过去了……”家宝低着头,他真不好意思再提。

  “越南人干的!河对面的那帮!”武建国索性挑明了。

  “唵——”霍强怪声怪气地哼了一声,这回的脸色才是真的变了:“怎么回事,原原本本讲给我听!”

  霍强那细长的眼睛睁得溜圆,死死地盯着武建国。武建国无奈,只好从头一五一十地又讲了一遍。

  “抬起头来!你低什么头!”霍强伸手搡着家宝:“该低头害羞的不是你,是你们那些领……唉!”

  霍强打住了牢骚又问:“领导的意思,怎么办?”

  “那还不是不了了之!别说他们教导员,就是支队,就是军区又有什么法?”武建国也觉得深深的无奈。

  “问题就在这里!越是当官的,越大越不好办。想不想解决问题?”霍强卖着关子。

  “怎么解决?谁来解决?”武建国问。

  “嗨!我啊!老火枪,怎么样,自己解决!”霍强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那哪行啊!”钟秀莲被吓得瞪大眼睛嚷着。

  “我知道,你又是那一套,拿扳手抬摇手柄猛干一场,这不解决问题啊,再说还可能再受伤,那不值……”

  “俅!”霍强一激动忘了身边还有小姑娘。

  “师爷不是我成心冲你,你那话不对!我并不是要想解决什么大问题,我是心里下不去,要给我这兄弟出口窝囊气。再说了,那帮杂种打的并不是我的老鼠兄弟,他们打的是中国人!领导没法管、管不了,我火枪再不管,那还有个天吗?我高兴啊,我这老鼠兄弟出息了,居然敢先给他两耳光,我就冲你这出息了的胆量,我一定要帮你找补回来!什么值不值!”

  生性胆小懦弱的家宝,许多年来,在学校和街坊上可没少受欺侮。彪悍好斗的霍强,打小学时期起就是家宝的保镖,尽管他的拳头有时也落在家宝的身上,可是当外人也想来试试时,他立刻就像护卫自己一样,插刀的可不光是两肋!当家宝躲在自己身后,可怜地眨巴着老鼠眼时,霍强又一次体会到打抱不平的、强者的快感。哪怕自己此时也鼻青脸肿……

  霍强压低了声音,神绰绰地说:“再说了,我告诉你们一个事实,谁也没有这样说,这是我自己品味出来的:我们那些当官的,他们也想干,但是因为他们的身份,又怕犯错误,官越大胆越小,咱们大头兵干这事他们喜欢!即使错了,他们糊乱套个‘带兵不严’的帽子就过了。据我的经验:只要不死人,上头没人会追究,就像你这个大耗子,挨了打白挨!”

  武建国、钟秀莲、田家宝,在霍强这一通玄妙的国际关系理论分析面前,大张着嘴,只有傻乎乎地听的份。

  “这事不要你们管,但有一条,不能泄密!”霍强瞟了一眼钟秀莲,又伸手一巴掌拍在家宝肩上:“你要去!去给我指认!时间就在最近,妈的!老子正在皮痒……哎师爷,饿了!服务部搞点好烟好酒,一大盘松花蛋,猪肉罐头不要,恶心……”

  霍强大大的打了个哈欠,歪倒在家宝床上,扒拉开家宝说:

  “让开,让我眯一会……”


  云层很薄,月亮扭扭扭捏捏地在云朵间穿梭,地面上的月光影影绰绰,公路上游荡着三个人,却只有一个影子。

  武建国和家宝送霍强,霍强要回食加站去住。

  “真想不到啊师爷,咱们三个各在各的部队,在国内即使十年也不一定凑一起啊,可在异国他乡却能凑在一块!这缘分啊,深了……”

  万千感慨,使霍强也变得文皱皱地叹一回。

  “是命运!我希望这命运也会把我们三个平平安安的送回家。”武建国说。

  “是啊!火枪要不咱们别干了……”家宝怯生生的说。

  “这事是定了,别拦我!你要害怕可以不去!不说这事了。今天那丫头……钟什么的……挺好,是吗?霍强转头看着武建国,白白的牙在朦胧中闪动,似在笑。

  武建国不置可否的“唔”了一声。

  “凭咱们师爷的肚才啊!你们医院那些小丫头真该排着队跟着师爷走……唉!就是咱们这没内容,没人跟……”霍强把自己那挺着的肚子拍得梆梆响。

  “有啊,你那里面有皮蛋,还是酒糟的,可惜睡一觉就沤成了大粪……哎哟……轻点!”

  家宝被霍强紧紧地捏住了脖子:“大老鼠,长得我都够不着捏了,你是吃些什么,告诉我也吃点试试还长不长?

  “哈哈哈……”

  三个人在一起经常会莫名其妙地大笑一通。

  “哎——师爷、田鼠,我……我……我也有个……人……”霍强实在是憋不住了,吞吞吐吐的说。

  家宝还没有听明白,武建国却猛地站住,一把扳住霍强的肩:“说什么?你是说……妞?”

  “……嘿嘿……嘿嘿……”霍强害羞了。

  “嗷——”家宝怪叫一声:“行啊老火枪,从哪打来的?“

  “去!”霍强推了家宝一把,转过头来怯生生地对武建国说:“思茅印刷厂的工人,现在援外,在前面勐塞呢。”

  “嚯呀——我们火枪本事真见长啊!”这回是武建国惊叹了:“快说说,是怎么捞到的?”

  武建国和家宝一边一个,审贼似的叮着霍强,霍强只好从头又温习了一遍,讲得满头大汗,可是心里却甜丝丝的。

  霍强的故事讲完了,三人都没了话,武建国的心里突然生出一种酸酸的感觉。

  “我知道,这是违犯军纪、条令的事,还牵扯到援外,真不知道冒犯着多少条条框框呢,可是……可是……我舍不得!拿个主意吧师爷……”

  话说到这里,三个人都严肃起来,已经没有一丝玩笑的成分了。武建国低着头自顾自的往前走,家宝和霍强悄悄的跟着,连喘气都轻了几分,这是习惯——多年来每当三个人的行动前,都是这样。

  好半天,武建国猛地站住,一回头满脸笑出一朵花来:

  “好姑娘,不能丢?是吗火枪?那我给你四个字……”话音打住,武建国卖关子似的,看着张个大嘴傻笑的霍强说:“谨—小-慎-微!谨就是谨慎,小就是小心,慎就是慎重,微就是防微杜渐,你只要在你那热昏了的头脑中保持一个冷静的角落,认真地落实我的四字精神,就一定能‘常在河边走,就是不湿鞋!’怎么样?”

  武建国一只手在下巴上捋着,理胡须似的,头一点一点得意极了。

  霍强一个劲的点头。

  家宝却说:“啊呀,可千万小心,人说只有人不做,哪有人不知啊……”

  “狗屁!该知的就知,比如你我,不该知的就一定让他连屁都闻不到。”

  哈哈哈哈——又一阵大笑后,三人又轻飘飘的了。

  “师爷你的吉他呢?”霍强突然想起来问。

  “被没收了!”武建国说。

  “什么,医院也不许?我还以为医院兵特殊点。”

  “领导说那是流氓乐器,不许在军营中存在,我怎么看不出来呢?”

  武建国眼睛盯着天上的月亮,幽幽地说。

  “……冰雪遮盖着伏尔加河……冰河上跑着三套车……”霍强突然放开嗓子唱起来,他虽然不一定搞得清伏尔加河在哪里,可他的歌确实唱得好,特别是这些上不得大堂的“黄色歌曲”。今晚心里高兴,加之远离部队,这一刻真有点“释放”的感觉。歌兴一发,愈发停不住,一曲《山楂树》一段《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唱得缠绵悱恻、声情并茂。不是偏爱俄国味道,而是没有歌可唱,八亿人民八个样板戏,除此之外,不是“反动”就是“黄色”。

  挽着手的三个人,情绪也在互相感染,慢慢地变成了小合唱,歌声中,武建国的眼睛湿润了,家宝的眼睛也亮亮的,三个人也许是一起想起了四年前,一个寒冷的冬夜……

  ……当知青的小哥仨尽管瑟瑟地抖着,仍然兴致勃勃地围着一个丑陋的木盒子,咕唧咕唧地扭——那是白天霍强从生产队保管室的旮旯里刨出来的一台又大又笨的收音机。

  “嗷!五波段!用干电池!”家宝喜出望外。

  这是国内第一代半导体收扩机。当初可能没用了几天就坏了。

  就是这样的东西,你即使有钱也买不到,还得要有公安局的公章。

  霍强欣喜若狂,顾不得擦擦一头的汗,边拆壳边叫:“小武,来瞧瞧,发着什么洋财了!”

  武建国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来。他那常常放在枕头上的脑袋,里面可是不懒,尽装着些稀奇古怪的名堂。

  三个人昏天黑地的熬了一天,哈!响了!这可是用火钳做烙铁的大师傅啊!

  哥仨焦急地围着收音机。随着武建国手指头的动作,吱吱忸忸的声音此起彼伏,突然,一缕歌声“……村外小河边,红梅花儿开……”

  啊!好听!还似曾相识,久违了!这歌,小时候听过,没什么希罕。等长到爱听和想唱情歌的年纪,一切都消失了,只有八个戏!

  “听众朋友们,请欣赏俄罗斯民歌《三套车》,这是一首……”播音员柔柔的声音。

  当惯了“革命的同志们,革命造反派的战友们”,这称为朋友的柔柔的嗓音,竟使哥仨一刹时心里热乎乎的,不由得摇头晃脑的跟着唱起来,大家仰着头,极力躲避着彼此的眼睛,那里面似乎都有点亮亮的东西。

  “莫斯科,和平与进步广播电台,刚才播送的……”又是那柔柔的嗓音。

  晴天霹雳!

  哥仨猛地哑然无声,惊恐的眼睛互相对视着。

  这一惊非同小可!“苏修”电台是敌台!而偷听敌台可是判重刑,甚至是挨枪子的死罪!城里的赶街天常开公判大会,好象每次都有一两个这种滔天重罪!

  无言!脑袋里就象是灌了酱糊一样。

  良久,武建国梦呓般的说:“我们又不是故意听。”

  霍强一下站起来:“睡觉!我们是听中央台!”霍强要学鸵鸟。

  各人默默地钻进被子却睡不着。挨枪子的恐惧老是在脑海中翻腾,可还是阻挡不住对那歌声的向往。好象还不光是歌声,还有那歌声后面的什么东西?

  大半夜的辗转反恻,武建国实在忍不住,坐起来说:“弟兄几个,哪个也不会卖马,可在外面抵死不能认帐,不准听就不听嘛,收音机还给……”

  “还个俅!不还!好容易修起来。”霍强猛地打断武建国的话。

  砰砰……霍强的床板拍得山响:“你们怕就堵起耳朵来,老子一个人听!怕哪样!人死俅朝天……”

  脾气暴烈的霍强,慷慨激昂地摔出一堆堆脏话。

  用不着举手表决,哥仨又披着衣裳,围住了那个流淌着罪恶的收音机……

  难得的重逢,在令人心醉的气氛中,三个人唱着、笑着、闹着、说着一堆一堆的废话,在公路上游荡得很晚,很晚……


29

  没头没脑的雨连着下了两天两夜,一刻没停过。刷刷的声音笼罩着整个宿舍区。床头上挂着一盏灯,灯芯被扭得很小,微弱的光线还被严丝合逢的包着,那是放射科要来的包胶片的锡箔纸,只留了一个乒乓球大的圆孔。武建国卷着身子侧卧着,凑在那小圆洞上看书。

  钟秀莲找来的这本无头无尾的破书,让武建国又惊又喜,他忘了说谢谢,忘了问是哪里来的,甚至于忘了保密!

  武建国曾经在一篇介绍法国作家的文章里,第一次见到过大仲马的这本书名,以及故事梗概。也许是心里有事才会留意,但是,以武建国所在的小地方,和他自己的一个中学生身份,再怎么操心留意也是徒劳!

  从罗马到伦敦、从马赛到巴黎,在这阴阳倒错的三四天里,武建国跟着伯爵在欧洲大陆到处游转。进过阴森恐怖的伊夫堡监狱,上过埋藏着珠宝的基度山岛,他的眼前,各色各样的人物摩肩接踵、赶集似的来来往往——拿破仑、检察官、刽子手、银行家、水手、海盗、将军、狱卒……它们就像马戏团舞台上的兽,被伯爵用一根小小的指挥棒调理得服服贴贴,规规矩矩地按伯爵的意愿运转着。那小小的指挥棒,就是从基度山岛的地洞中搬出来的那些惊世骇俗的财宝。

  同所有的小说一样,这里也有美好凄婉的爱情,也有质朴而真挚的感恩,然而武建国却视而不见,他只看见复仇!他被伯爵那设计得天衣无缝、精妙绝伦的一个又一个复仇计划激励得痴痴颠颠,夜不成眠。在这一点上,百多年前的伯爵与武建国应是知音应是同道!只不过武建国没有伯爵的金钱,也没有伯爵的智商,越看到后越是扼腕长叹!

  武建国的心底有许多永远不能见阳光的癍点。其中一个是五年前,刚当农民的武建国做了一个小木箱,箱里不知是安了个什么机关,一开箱盖,里面就‘啪’的炸了一个炮仗,大家都莫名其妙地看着武建国那张原本不善变化的脸,这一刻,一会得意洋洋,一会又阴郁恐怖……

  书还没有看完,武建国那脑子里早已浮现出一堆又一堆的想法,只不过还在模糊、粗糙,他相信自己即使没有伯爵的知识和聪明,但经过一番呕心沥血之后,得到的肯定不再会是那个粗陋可笑的小木箱!

  脚步声!贴着枕头的耳朵极敏感。这半夜里谁会来呢?武建国一翻身下床来……

  “师爷……师爷……”屋外捏着嗓子叫的是田家宝。

  “进来,叫什么叫,快脱下雨衣,擦擦脸。”武建国随手拿条毛巾递给进屋来的田家宝。

  “那么晚了,你不睡觉作什么怪呢?”武建国问道。

  “干了!就是刚才。”虽然压着嗓音,可是看那闪着光的两眼和脸膛,就知道田家宝是极度地兴奋。

  “你是说……越南人?”武建国心一跳,轻轻地问。

  “是啊!五个!那伙杂种天天晚上开着车去老挝人的村里找小姑娘,今晚被我们堵在公路边打惨了!特别是那个戴眼睛的官,装死还是咋,反正起不来了。”家宝眉飞色舞地说。

  “火枪呢?他们来了几个人?”

  “他呀,早开车跑到食加站睡觉去了,下了那么大的雨,还让我走着回来……这个烂火枪!噢,他来了一辆车,才三个人。”

  “三个人?加你才四个人打五个人?”武建国吃惊了。

  “好家伙,你没见过他的一个兵,人长得丑不啦唧,那力气,那拳脚,啊呀,我从来没见过。过天你也见见,难怪这贼火枪胆大,他是有人壮胆啊!”

  “火枪呢?他不行吗?”

  家宝咧嘴笑笑说:“火枪,也行!你不看他那把蛮力啊!这家伙打人下死把,我就担心那个眼镜活不过来。”

  武建国无话说,摇了摇头:“快回病房吧,听着,任何人问,一问三不知!啊!”

  家宝边出门边说:“知道!知道!嘿嘿!”

  武建国翻身上床,又想回到书中世界,可是他发现,一切都乱了,伯爵不见了,他那些离奇的报复计划也支离破碎,自己怎么努力也进不去那个世界。很快,武建国明白了,自己是想逃!从现实逃向那个虚幻的基度山岛!

  已经发生的事太大了,大得连自命是“师爷”的武建国怎么也无法设想这事的进程,更不敢去想结局。武建国没有出谋划策,更没有赤膊上阵,但是从一开始,他就把这件事看成是三个人的共同作品——不知有几年的习惯模式了。他不是怕事,在这一点上他和霍强一样!然而,霍强的不怕事,是横着肚子打天牌,而武建国的不怕事,却是未雨绸缪,尽可能的多想一点,多准备一手。这,也许是二十年的孤独逼出来的思维方式。尽管武建国的忧心忡忡在数年间被霍强无数次的嘲笑过,但就是在这忧心忡忡里出来的名堂,经常在事后使霍强佩服得五体投地。

  此刻,武建国瞪着双眼,挖空心思地琢磨着这场根本无法琢磨的混仗。

  出国前的半个月,成天的学习、讨论、表态……无数次的溜西瓜皮,每个人象录音机一样把首长的报告录下来又照放一遍,放得像或不像,没人笑话你,而一遍都不放却有人来追究你。

  那时说得最多的就是反对“大国沙文主义”,要结合自己将来怎样为老挝人民服务,为越南人民服务,为全世界人民服务……一直到结束也没有搞清什么是“沙文!”好象只是稀里糊涂地明白了首长的意思——当爷爷的不能有爷爷样,要装孙子,当爹的也不能有爹样,要装小子!那么引申过来,援老援越的中国士兵是不是也要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呢?当时,这是笑话,而且被领导斥为“耍小聪明”。可现在不再是笑话了。鲜血淋漓的田家宝,趴在地上起不来的越南顾问,把一个个想绕着走开的大大小小的领导们堵在这里,再也绕不开。如果,这瘦猴一般的顾问一口气不畅……武建国脑中飞快地掠过一个个镜头——外交部、国防部、大军区、军事法庭、西山采石场……他几乎不寒而栗!

  “唉——火枪,火枪啊……”

  此刻,那个捅漏了天的火枪,大概在甜美的鼾声中直上重宵九,而自己却像烧饼似的翻来复去在床上烙,如果这样烙能解决问题,武建国倒情愿自己被烙成锅巴!

  两条路:第一,家宝是伤病员,霍强的部队在国内,他是在外驻勤,只有自己揽过来!找领导谈,争取主动。第二,严格保密,抵死不认!哪怕所有的人都认为越南顾问的死是田家宝一伙的报复,证据呢?

  晨曦,悄悄地挤进屋内。武建国一口气吹灭马灯,昏头昏脑地从床上爬起来。他没有被烙成锅巴,却头重脚轻,隐隐地还有点恶心想吐。他把脑袋插在清水桶里蘸了一下,甩甩水,大步跨出门,淹没在蒙蒙的细雨中。

  就这样吧!找谁谈都没用,把自己的尾巴交给别人捏着,那是大傻瓜!坚决抵抗到底不松口,还得赶紧找霍强和他的兵,还有家宝,还有……钟秀莲,在知情者中创造一个攻守同盟!

  武建国的安排确实周详而严密,他忙着给自己的前胸后背安上厚厚的装甲。可是,对于身边就有的叵测之心,他却一丁点防范意识都没有。对自己柔弱的软肋能够伸手可及的人,武建国就像相信自己一样,连遮风的布都没有一块。

  武建国,名不符实的“师爷”……


30

  老土司的病日渐沉重,已经到了要上特护的地步了。他的下人,吃饭时七八个一大群,到了夜间却没人伺候他。所以,特护的内容,除了观察、治疗外,还兼端屎倒尿!

  按墙上挂的排班表,武建国今天是值下半夜,电灯刚亮时,他跨进了抢救室。

  值上半夜的钟秀莲已经接下了班,她低着头正在核对着夜间将要执行的医嘱。那个工程兵的副排长、圆脸的北京兵,正在欢快地忙碌着,他不停地扫着、抹着、收拾着,其实是不断地给自己找个留在抢救室的理由。他没病,一本书换来了多住好几天院,他感激这大个子的小女兵,但是更多的因素却不单是感激!闷在一条山沟里的上千人,清一色的和尚头,一两年见不到一个异性。得点不大不小的病来住几天院,这也许是仅次于梦见娶媳妇的第二美梦,更不要说还可以面对面的聊天、谈笑,甚至于两人间还有个“小秘密”。这北京兵真是乐昏了头,也许自从当兵还没有那么快乐过。他正在纵情地、然而却是战战兢兢地享受着这转瞬即逝的快乐。

  “他在这里干什么?”武建国问钟秀莲。

  “噢!老兵你好!钟护士太忙,我帮她打扫一下。”北京兵直起腰,满脸堆着笑的说。

  “我来吧,这是我们的职责,你是伤病员,请你回到病房休息!”

  武建国冷淡而有礼貌,眼睛却没有理睬他。

  “没事,没事,我听钟护士说咱们是同年兵,她说你涉猎的书极多,太巧,我也是个书虫子,咱们早该在一快侃侃,那本……”

  “老兵你注意了!我再说一遍:这里是抢救室,喏,病床上是危重病人,请你回到自己的床位上去!”

  武建国即刻阴沉下来的脸和棒头一样的话,让北京兵委屈得闭上了嘴。瞥了一眼钟秀莲,怏怏地走了出去。他知道钟秀莲把书拿去就是给这个人看,可就是那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让他难于找到交流的机会。

  “建国你干什么嘛?让人家下不来台。”钟秀莲合上本子,转过身来埋怨着。

  称呼,不知从哪天改了,改得挺自然,看钟秀莲的样,好象这过去的三四年就一直是这称呼的。而武建国的自然却是装佯!

  “油腔滑调!京油子!”武建国翻翻眼睛不屑地说:“是的,要谢谢的,连你一块谢!怎么谢,谢什么你们说了算。可这是抢救室,我们在上班,他在转悠,像话吗?”武建国极认真地说。

  钟秀莲伸了伸舌头:“幸好不是护士长看见……”

  “她看没看见,她怎么处理那是她的事,可我们除了工作常规和条例之外,是不是还该有点原则?”

  “知道了知道了,武教导员武政委……行了吧?”钟秀莲斜瞟着武建国,吃吃地笑着说。

  深夜,天阴沉得厉害,马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不知是什么原因,早已习惯了上夜班的钟秀莲,今晚竟会一阵阵的心虚害怕。她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几步跨上土坎,拍响了值班室的木板门。

  “建国起来,快一点……”

  刚刚眯着的武建国一骨碌翻下床,懵头塞耳地拉开门:“什么事小钟,有情况吗?”

  “没有,可我老是定不下心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啦,一阵阵的会心慌,你别睡了,陪我上好吗?”

  “害怕了?已经好几个月了,怕什么呢?”武建国也觉得奇怪:“没事的,我也睡不着,我陪你上吧。哎,他的那几个家人呢?把他们叫两个起来……”

  “哎呀,我知道了!”钟秀莲恍然大悟。

  搅得自己心神不定的就是老土司的那一伙家人。

  抢救室的一角上,黑漆漆的一片——衣裤是黑的,头帕是黑的,光着的脚是黑的,甚至脸和脖子也是黑的。定眼一看,那是一个人!唯一一点白色是在眼睛里,却又白得吓人。痴呆的、但仍然在游移的眼神,表明了那是一个活人,一个守候病人的健康人!从武建国进门起,那双闪着鱼肚色的眼睛就一刻不停地、缓慢地在人和马灯之间来回挪动,就是没有一刻会去注视病床上的病人。

  很快,那双泛着白光的眼睛暗淡了,泪水和着侈目糊遮住了它们,嘴越张越大,一串串的哈欠裹着呻吟,随着沥沥拉拉的口水和鼻涕流淌得满下巴、满胸脯都是。他长长的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谁也不看,趔趔趄趄地走出了门,去隔壁的病房睡觉了。随即又进来一位,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从服装到表情几乎一样。武建国看出来了,他们也是换班熬夜呢。

  可是一小时不到,那令人恶心的动作又重复一遍——又换人!

  武建国奇怪极了,他脱去白大褂,几乎是踩着那人的脚后跟,进了隔壁的病房——几张病床上东一条,西一条倒着几个黑色人形,一股热烘烘的汗臭乘着轰鸣的鼾声扑面而来。

  那人走到一张空床前,一骨碌倒了下去,鸡爪一样的手在不停地摸索着什么。突然他脚碰到了东西,于是两只灵巧的脚,从床脚处钩出一个椭圆形的篾盒,看得出来他已经起不来用手拿了,全身弯成个大虾似的,终于把篾盒运到床头,哆嗦不停的手一把抠开盒盖,只见‘嗤’的一下亮起火光,那火光被移在一个墨水瓶做的小油灯上,立刻,那满脸的冷汗和微微颤抖的嘴唇显现在这豆大的灯光下。他几乎不看,熟练地用大姆指甲在篾盒中一刮,然后在两个指头上吐了一点口水,指头急切地搓了一阵,一颗老鼠屎一样的东西被安在一根竹管上的一个窝里,翻过身对着那个豆大的火亮,似乎是使劲的吸,老鼠屎被烧得“滋滋”作响。天哪!他那肺活量真大,吸气的时间长得几乎令别人窒息。突然一声响——刚才紧抱着的竹管扔在地上,整个人翻过来仰面朝天,伸得笔直,双目紧闭,嘴上却似火车一般不间断地喷着烟,一刹时,一股怪异的、从未闻过的、无法界定是香还是臭的味道,弥漫着笼罩了整个病房。

  武建国惊呆了!他知道,人类社会最丑恶的嗜好之一就展现在眼前。尽管曾经听说过若干次,但此刻,第一次活灵活现地在眼皮下表演了一番,他还是禁不住的恶心起来,回头就想跑,差点撞上站在身后的钟秀莲。

  “你怎么了建国?”马灯光下,钟秀莲不安地眨着眼急切地问。

  武建国浑身冒汗,干呕一阵吐不出来,煞白的嘴脸上一双失神的眼睛不停地挤眨着:“太……太他妈恶心……”

  “这有什么稀罕?我见过两次了。你不去看不就行了吗?”钟秀莲慢悠悠地说:“还男子汉呢,连这个都受不了。”

  “是,是,我真受不了这个,我不做男子汉,你来做,你先看那里,看看——”钟秀莲顺着武建国的手指看去——“妈呀”一声惊叫,把早已有准备的武建国都吓了一跳。

  ——抢救室的一面墙上,竹篾片的缝隙中,一双死鱼眼一样的眼睛,呆痴地盯着这边的马灯,武建国明明知道这是刚才吸鸦片烟的那人的眼睛,可是每看一眼,头皮都会“刷——”的紧一下。他赶紧跨过一步,用背挡住那墙,回头笑着说:

  “别怕,别怕,就是刚才那人,怎么样?男子汉,还当不当?”

  没想到钟秀莲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她真的吓坏了,其实,她已经感觉到这些吓人的眼睛,才不敢上班的,只是没有看见罢了。

  “好了,好了,别哭了,啊!有我在呢,别怕啊!”

  武建国哄孩子似的,抬起了手臂,咬了几下牙,却始终不敢往钟秀莲的肩上拍去。

  “你坏!你吓我,我……我告护士长……”钟秀莲仍不依不饶。

  “嗨!憨包丫头,那又不是我的眼睛,我要不告诉你,我不在时你看见,那还不一下就吓死啊!快别哭了,要是没事,我讲《基度山恩仇记》给你听,啊?”

  破涕为笑的钟秀莲,一边擦泪一边娇嗔:

  “谁稀罕听……”


  家宝回部队了。

  他的病房和外科的外事病房刚好隔着一蓬竹子门对门,他实在是不想看见那几个越南人,硬是犟着出院了。

  霍强再也不来医院,武建国知道他是为了避嫌,不给自己和家宝惹麻烦。估计也完成任务回国去了。

  戴眼镜的瘦猴顾问,命大死不了,只是整个胸腹,被绷带厚厚的箍着。放射科的孙医生说:断了五根肋骨还有血气胸。

  武建国暗暗的纳闷,这霍强打起架来是不是真有这习惯——用自己的脑袋换别人的肋巴骨?

  顾问们在中国人的医院住院治疗,是迫不得已的事。尽管该有的治疗和待遇他们应有尽有,尽管所有的人都没有任何表示敌意的语言和动作,因为,这些人是“友军”!是救死扶伤的医务工作者。但是,所有人的眼中流露出来的复杂内容,却让这几个人看懂了:冰冷、鄙视、压抑、无奈……因为,这些救死扶伤的医务工作者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是中国人!人类的任何动作和行为都能被管制,被规范,惟独只有眼神,永远不可能被任何力量束缚!

  终于,老鼠一般的顾问们,五天不到晚就走完了。只有眼镜,他走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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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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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寮轶事
天 晴


第七章

31

  “报告”

  一声清脆的、响亮得恰到好处的报告,使教导员从桌上抬起头来。

  其实,即使没有这声报告,他也要抬头了——从散发着墨香的、龙飞凤舞的木桌上。这雅趣跟随教导员好几年了,毛主席的诗词手稿,只要是看得到的,他几乎都无数次的临摹过。从出国以来,在这幽静的竹林深处,没有家务的繁杂和孩子们的吵闹,环境和心境跟出家人似的平和清静,教导员进步极快,不仅眼睛摆脱了临摹,而且手肘也摆脱了木桌——直起身子,一手叉腰,一支笔龙腾翻卷,长长的七律一气呵成,虽不敢说惟妙惟肖,却也出神入化。每当此时,教导员都会被一种微醺似的感觉所陶醉——那就是“成就感”!同时他还能揣摩和感觉伟大领袖当年写完这首七律放下笔时的心情。

  教导员的心情出奇的好,他回头一看,脸上堆满了慈祥的笑容:“噢,小叶呀,进来……来……”

  叶翔雨走到木桌跟前,仍然站得笔直:“报告教导员,内科卫生员叶翔雨想找您汇报思想!”

  “啊,好!好!”教导员满脸赞许的表情:“小叶啊,军人嘛,就要有这个军人样,传统不能丢!但是嘛,你从连队调到医院了,这又是在国外,就不一定太拘礼了,特别是在我这里,随便点啊,你坐……坐!”

  “教导员,您在欣赏毛主席诗词吗?我是不是打扰您了?”叶翔雨看了一眼桌上的字,小心地问。

  “没有没有,我练了一下,已经完了,完了……”

  “什么?教导员,你是说……这字是你写的?”叶翔雨的惊奇,也是恰到好处。

  “学写……学写……”教导员得意地眯着眼,他知道,接下来的就是部下的那些排山倒海的褒奖词了。他并不稀罕,那些搜肠刮肚找好听话来说的许多部下,文化低得连毛主席诗词都认不完。而眼前这个兵是城市人,是个下乡知青——知识分子呐!

  “什么?不可能不可能!”叶翔雨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毛主席诗词的手稿我也研究过,特别是这首七律《长征》,这分明就是手稿嘛!你看这一笔……还有这里……教导员你……”叶翔雨的胆子也真够大的。

  “哈……哈哈……你这个小叶,真有意思……”被误解了的教导员不仅不恼,仍然幽默而慈祥地笑着。他那心胸宽阔得没边!

  “来我给你写其中的一句,你看看……”

  教导员微笑着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掠过……

  “啊……啊呀!……教导员……您怎么……哎呀……我……”满脸通红的叶翔雨眼睛瞪得老大,语无伦次地嚷着。

  教导员抱着手站在桌子的一头,微笑地看着结结巴巴的叶翔雨那激动得词不达意、憨态可掬的样,而这个人却是个城市兵,是个“知识青年!”

  “教导员对不起啊!我……我这眼光……哎!”叶翔雨低下头。

  “嗨!你这个小鬼,胡说什么对不起!我们以后一同切磋的时间还多你呢!坐嘛……坐下说!”

  教导员那厚嘟嘟的巴掌,搭在叶翔雨的肩上微微的向下按。

  叶翔雨温顺的坐下。他知道自己的第一个回合胜利了!这不意外!这几年中,凡事只要是处心积虑地安排好,就一定会胜利!他正在一步步地实现着自己的构想,正在一砖一石地构建着自己腾飞即将要使用的跑道,而所有的这一切,没有人能帮他,点点滴滴只能靠自己的谋划、奋斗。


  ……大上海的闸北,一条弄堂里出生的叶翔雨,他只知道埋怨自己的母亲没有能力使自己经常穿新衣,没有许多零用钱,他却不知道,母亲早早的给了他一笔终身吃用不尽的财富——极清秀的脸庞和挺拔的身姿!当他朦胧地明白这东西也能在许多人面前讨尽便宜时,一个偶然的机会,使他知晓了自己和母亲的身世,从那以后,对母亲和这个养大了自己的家,除了羞愧厌恶和憎恨之外,没有了半丝情份!

  ……那是初解放的上海,根据军管会的命令,许多院子里挂着红灯笼的大门,被一条条封条贴住,从里面赶出来一群群涂脂抹粉的女人们。她们去哪里,干什么都可以自由选择,就是不允许再重操旧业——青楼卖笑的皮肉生涯。

  不知兴盛了多少年的娼妓业,在新中国的上海终于绝迹了!

  对于许多女人来说,这是被解放,获得了新生。而对叶翔雨的母亲——当时十九岁的苏北姑娘来说,无异于是掉进了水深火热之中——没有钱、没有住房,没有人给做饭吃、更可悲的是没有可去的地方!而最可怕的现实是,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长大了!她根本就无法判断这孩子是谁的,可是即使知道又能怎样呢?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救了她们母子俩的,仍然是当初害了她的东西——花容月貌!就是这东西使她才十六岁就被人贩子从苏北带进上海。就是这东西使这个乡下女孩在十里洋场受够了罪,也享尽了福。当下,走投无路的她,屈身下嫁给一个测字先生,可是很快,先生又失业了——人民政府不允许有这个行业!于是,家徒四壁的一家三口,在划分阶级成份时,荣获了一顶又穷又光荣的帽子:“城市贫民”!

  两口子都不会正经劳动,自然也就养活不了自己,冤冤孽孽地过了两年后,先生终于先去了那边,那边不需要劳动。

  女人很快改嫁到浦东,造船厂的一个锅炉工,苏北老乡,人好收入高,只是老一些,可是这一点点瑕疵与他日后给这个家和儿子带来的好处相比,是微不足道的。

  应该说,叶翔雨的少年时期是健康的:俊秀的相貌、乖巧的性格、聪明伶俐的心眼、根正苗红的家庭背景,这一切使他在老师们、大人们跟前倍受宠爱,在小小的弄堂中出类拔萃。

  一年又一年,“血统论”的劲风在神州大地越刮越疯狂,即使不用炫耀继父那面“产业工人”的大旗,他记忆中的亲爹那也是“城市贫民”——城市中的无产阶级啊!可是,在一次接一次的“忆苦思甜”会上,同学们声泪俱下地倾诉着父母在旧社会的悲惨生活时,叶翔雨老是会一阵阵的心里发虚,因为他不知道该诉什么,而什么也不说,这可不是“红五类”的样子。

  叶翔雨原本可以不来云南的,他是独儿子,独子可以照顾就在周围插队。可是他却比任何人都积极地报名争取,新疆不行东北,东北也不行,最后是咬破食指写的一纸血书勉强感动了握着红笔的人,总算划一个钩批准来了云南。没别的,他就是为了离开那个曾经给过自己温暖,曾经为之自豪的家庭,走得越远越好。

  农四师十八团的军垦战士叶翔雨,当了两年卫生员之后,他看出来了,现在的生产建设兵团,不用几年肯定要变成什么农场,而这些称为知识青年的人将来就是农场职工,这决不是名称的小事,这后面包含着的,是临时或永久、一阵子或一辈子的大问题!另外,在这里人才济济,自己只是这个集体中平庸得小草似的一分子,什么好事也轮不到自己。他把目光投向了驻地周边寨子里的下乡插队知青,他们才是寨子里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他们可以上学、可以被招工,可以入伍……尽管还没有大动作,但是,叶翔雨相信自己的判断,这个判断支持着他,使他向上级递了一份冠冕堂皇的报告,同时也在暗地里作了些安排。愿望终于实现,转到金平做了一个下乡插队落户的知青。

  兵团战士们、下乡知青们、所有认识他的人和听说过此事的人,都异口同声:

  “憨包!傻X!瓜娃子!”

  是啊!放着连队卫生员不当,偏要当赤脚医生;放着食堂不吃,要去吃那不仅自己动手做,还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饭;放着每月三十多块钱的工资不要,偏要惨巴巴的写信给爹妈要钱!这样的人真该就是这些称呼!

  可是,把自己放在孤苦伶仃中的叶翔雨,面对这些充耳不闻,默默地、处心积虑地走动着自己命运的棋子。他相信,命运的航向已经调正,起飞的程序已经计算好,当务之急就是跑道……


  “教导员,我来医院两个月了,有一些想法,可是没有地方可说。我想,作为一个革命战士,要襟怀坦白,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所以今天冒昧来打扰教导员……”

  叶翔雨屁股沾着竹凳的一个角,却坐得笔挺。他停了一下,探询似的盯着教导员的眼睛。

  “好啊小叶,我们可以交交心嘛。”教导员轻松地应着。

  “本来,教导员,我不该直接找您,可是我看到的许多歪风邪气,在我们科盛行,有些甚至是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不仅得不到制止,而且还有人纵容,有些,甚至是一级领导……”

  “噢?”教导员猛地睁大眼睛,坐直了起来:“小叶啊,你慢慢说!”

  “我们科的领导。一味的迁就、纵容一些老同志,在这段时间里,出了许多问题,简单讲:第一,战士身份的男女关系不正常,有动作苗头;第二,反动的、封资修的毒草文学有市场,最近有人看黄色小说;第三,是最严重的,我们科的个别老同志暗中纠集外单位人员将越方人员打伤。奇怪的是,那么明白的原则问题,在科里不仅没有被制止,还被压着不让人说,甚至,当事的人还即将填表入党,我非常想不通,教导员……”

  “唏——”教导员吸了一口冷气,站了起来,一只手拍拍叶翔雨的肩膀。

  “好了小叶,我知道了,很好!革命战士嘛……对组织……对领导……”

  教导员随口流淌着褒奖的词汇,脚下慢慢地踱着,而刚刚还在悠闲而懒散的思维,这一刻就像被突然上紧了发条,飞快地运转起来。


  ……历史的天空中,飘荡着两条虚无缥缈、看不见摸不着的“线”。这线,一飘就是几十年。这线,贯穿在整个国家躯体几乎所有大大小小的单位和部门。不知是从什么年头开始,这线也贯穿着军内几乎所有的部门,只不过有的单位明目张胆、剑拔弩张,而有的部门却虚假敷衍、阴阴阳阳。这线,如同存在于动物体内的经络一样,从史前就一直纵贯于任何一只飞禽走兽、虫豸人体内,决定着这些物种的健康运转、生老病死。可是,当人们想在这些生物的体内寻找这些生命线时,古今中外的生物学家、医学家们绞尽脑汁、用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时间,始终没有任何结果……

  这两条隐形的、微妙的、但却是实实在在的线就如山土瓜的主藤一样,嘀哩嘟噜栓着一串一串的人——各级干部、战士、甚至新兵……

  顺着这条线,可以有人关心你的进步、约束你的行为、指点你的道路、为你的一切活动助力,比如升迁、提干、入党、上大学……助力的程度,视你对这条线的忠诚和依赖程度而定。更主要的是:在两条线的矛盾和斗争中,你所有的最大的忠诚,与你对另一条线的破坏和打击力度是成正比的!

  当然,也有站错队,跟错了人的悲哀——线头上的人跌了一跤,这一大串人就如树倒猢孙散,连哭处都找不到!从这个意义上看,又象是赌博、押宝——把自己的前途押在某个人身上。

  教导员是从野战军下来的干部,文化不高,更是医疗工作的门外汉;而所长是外科主刀,从野战医院的组建伊始,两人就格格不如。只不过是由于文化、性格、修养所致,这两条线被埋得极深。只是从出国以来,离开了上级而单独决策,加之各种各样的新问题极多,这才浮出了水面,若隐若现地露了端倪。

  在医院主要的医疗力量——大外科和大内科,教导员很知趣,从来不多管事,而他们对教导员也是敬而远之,甚至阳奉阴违。叶翔雨说的事,他有所风闻,并不感到吃惊,令教导员震惊的是:叶翔雨这样一个刚调入的新兵,敢于直面火枪地把他的顶头上司告到这里来,说明了什么?说明这个兵的政治嗅觉敏锐?说明这个兵选择了这条线?除此之外,一个巨大的阴影涌上了教导员的心头——连刚来的新兵都能准确地摸清这两条线而找上门来,可想而知,内科已经是明火执仗了!既然如此,对一些原本处于睁眼闭眼之间的问题,必须要提到纲上线上来敲打敲打。至于炮弹,这小新兵刚才送来的这些就够了。

  “这样吧小叶,你看到的问题,领导也不是没有耳闻,至于处理嘛,领导会考虑的。但是,你相信领导,靠拢组织,这是要表扬、要提倡的!希望今后进一步加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教导员意味深长地轻轻拍着叶翔雨的肩。

  “完全明白!”

  叶翔雨立正、敬礼、向后转,努力绷住一张严肃而虔诚的脸孔,庄严稳健地走出了教导员的房门。

  他的直觉告诉他:他这一着险棋肯定能赢!

  这是他整个安排中至关重要的一着,这是他的一石数鸟计划的开弓动作,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只能出此险招。

  在建设兵团当了两年卫生员的叶翔雨,由于整天在干部们中间混,他见惯了团长和政委那两条线、两伙人的明争暗斗,相互倾扎,他深谙这两条无形的线的神奇力量,用得好,可以被捧上天堂,出了差错,也可能一瞬间被踩下地狱。他来的时间不长,就悲哀地发现:部门领导对自己不仅不感兴趣,似乎还反感——这是从护士长那张冷脸和紧紧抿着的小嘴上看出来,究其原因,他也看出来了,和自己身份一样的卫生员中,武建国和侯玉芬像小山一般横在前面,无论从资格、工作能力,群众基础和威信,都将长时间的挡住自己而无法跨越。他暗暗打听过,那武建国是个小县城的乡下人,说是知青吧,也只是六八级,跟六六级的自己相比,那不还是一个准文盲吗?可是他在科里那么受宠,听说还快入党了。

  最戳心窝子的事还是最近,那严晓玲自从到了内科,对自己是越来越没有个正脸,却早早晚晚上赶着去讨好那个武建国。叶翔雨把武建国和自己不止一百次的排在一起,公正不阿地打过分,无论怎么比,武建国永远次于自己,这到底是什么魔力支使她会这样呢?叶翔雨明白,这不是醋意,他一点不醋!如果光就男人女人的意义上,叶翔雨根本就不屑理睬那个黄黑脸孔的村姑,可是苍天就是那么不公,他必须用尽全身的力量和智能去讨好这个村姑,因为村姑的后面有着一条坚实的、平坦的、通向天上的跑道。而现在,这条即将来到跟前的跑道,又眼看越来越远,他猜想:武建国一定也有和自己一样的慧眼,发现了这跑道!

  叶翔雨知道自己不能等!他入伍就是超龄的后门兵,他决不能像那些小丫头们一样庸庸碌碌地傻混。一不留神短暂的服役期一到,按退伍政策,他还得回到那个“瑶族自治县”……天啊!到那时,可就是地狱的最底一层了!

  人哪!欲望使你辛苦劳作,过多的欲望将让你苦不堪言,而急切的欲望肯定会使你丧失理智,濒临险境……


32

  短暂的晨会后,护士长叫住了武建国,她自己径直朝公路走去。

  都快九点了,天还不是很亮。厚厚的云层下,虽然没有雾,却混混沌沌,使人觉得天和地快粘在一起了,狭窄的缝隙中,有一种被挤压得很难受的感觉。

  “最近怎么样?”护士长开言了:“我交待你做的事,做了吗?”

  “我写过信,妈妈说八一前后就会有消息的。”武建国说。

  “好的,要抓紧!有的时候,时间就是机遇,机遇这东西不是随时都摆在那里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护士长转过头紧盯着武建国的眼睛。

  “这……不是很明白,不过我听你的,护士长!”武建国迟疑地说。

  那薄薄的嘴唇咧开来微微一笑:“还老实,你这个小武啊……我告诉你,人是很复杂的,除了工作之外,你还得多动动脑筋,我直言不讳地说:你的聪明,你的知识面之广泛,这是人所共知的,有些方面我们这些成年人尚不如你。但是,一个致命的缺点,你自己不觉得,嗅觉太迟钝——政治嗅觉!”

  武建国怔怔地看着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他知道护士长是真对自己好,希望自己“进步”——在她们铺设的道路上!可是护士长压根就想不到,这个部下何止是嗅觉迟钝。从世界观上,从价值观念上,从人性的最根子上讲起,武建国就和她不是一样的人。

  生性淡泊的武建国,连入党这样的所谓“政治生命”都没有多迫切的要求,他还会在意、会操心、会参与这些部门内的派系斗争吗?三年多的老兵了,再迟钝他也看见、听见过一些。而且,做一个游离于两条线之外的浮游生物,处于旁观地位的冷眼,反而能看明白更多的东西。武建国是真正的自甘淡泊,他从不幻想体会那青云直上、飞黄腾达的快感,同时也自满于从不担心下地狱的恐惧。这一切的形成,决不是什么清高孤傲,什么超脱人生……而是来自于从少年时就根深蒂固的、不可遏止的仇恨心理——对所有将线头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人的仇恨!

  昔日年幼的晴儿不可能知道,而今天年轻的武建国仍然未能醒悟:这样的畸形心理,是与社会的主流相悖,是被社会所不能容许的。他的一生都将被埋藏在灰色的阴影中,尽管他也奋斗,曾拼搏。然而,至死无建树,这也是注定了的……

  “护士长,我想问你个问题。”突然间武建国冲动起来,此刻,他想把憋了许久的话讲出来。

  “你说!我听着呢。”护士长说。

  “我想,在我的家庭成员一栏中,就填父亲死亡不行吗?多少年杳无音信,还不是跟死了差不多吗?”

  “肯定不行的!实事求是这是我们党的传统,要求入党的人肯定要一丝不苟地讲清自己的一切。”护士长的道理像背诵一般。

  “护士长,我是个革命战士,我在努力工作,是不是?”

  “对啊!”护士长不知道武建国要说什么。

  “我和父亲脱离关系二十年了,对吗?”

  “是的,我知道,你档案里有。”护士长说。

  “那么,这个名义上的父亲,现在无论他是国民党的军官或是共产党的军官,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就是那个什么‘血统’吗?我如果一辈子找不到他,我就永远不能入党,不能提干,不能革命了吗?再说即使找到他,他成了反革命,我又坏了多少?他成了高干,我又好了多少?这到底是些什么逻辑?”

  不知压抑了多久的这些话,从武建国那从来都少言寡语的嘴中狂泻而出,越来越快,最后在哽噎声中嘎然而止。武建国不会哭,此刻却泪流满面了。

  震惊中的护士长,直直地盯着武建国,她还从未见过这个冷得跟岩石似的兵,会有如此的激烈冲动。平心而论,作为领导,在科里的几个男娃娃中,她最欣赏的,最放心的还是这个武建国。如果作为一个女人的身份,她对这个小男人,也许还有七分的喜欢,三分的害怕……

  “是这样的……这样的……小武你别激动,有些问题太大了,我们一时说不清楚,但是啊,我跟你掏心窝子说一句话,不管有什么想不通,不能埋怨组织,这些话再不允许有第二遍!这是为你好,你冷静下来想一想,啊!回去休息吧。”

  小小的女人、枯瘦的胳膊牵着牛高马大的士兵——一幅奇怪而滑稽的图画。


33

  浓密的牛毛细雨,雾一般的笼罩着山林和林边的空地,远远看去,一片白茫茫中,影影绰绰地活动着许多人。时不时冲天而起的欢声雷动,让人突然想起明天就是八一。

  等雨停的日子遥遥无期,这场早已定好的友谊赛无论如何也不能拖过今晚了。

  于是,细雨中的篮球友谊赛打得面目全非而又无比悲壮——一块人工夯平的球场,天晴时平整而硬实,在上面跑动也没什么其它感觉。可是此刻被细雨浸润透了的地面,被一双双年轻而强健的脚在踏、在跺、在搓,上半场还没有完,就被糟害得一塌糊涂,就像河边那些牛打腻的沼泽地一样:球拍下去不一定会弹跳,捡起来传出去,那溜滑的圆球又不一定接得住……

  运动员们仍然认真地拼抢着,远远看去,极像一群快乐的醉汉,摔跤摔得成了串,干脆满地乱滚,最后打到哪是对手哪是自己人都无法分辨了。比赛仍在裁判那莫名其妙的哨音中稀里糊涂地继续着……因为,满场的人——场内的和场外的人,都被这场旷世稀奇的球赛激动得乐不可支,人人都在忘乎所以的大喊大叫。

  武建国光着上身坐在场边的稀泥中,脸上头上都糊满了红泥。右脚鲜血淋漓刚被换下来——光脚上场,一个不慎的呲滑把脚指甲扳掉了一半,钻心的疼痛中,他仍然直着嗓子在拼命的叫。

  突然,脑海中一掠而过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这不就是《巴黎圣母院》中的“狂欢节”的场面吗?啊!何其相似!

  武建国站了起来,大声的喊着“狂欢节……狂欢节……”

  喧嚣的场面上,谁在喊什么,也许没有任何人听得见,但是,山林、树木、竹林和脚下的红土地肯定会记得:一大群年轻的男兵女兵们,在森严的军纪下,过了一个欢乐得忘了形的“狂欢节”——在上寮、在公元一九七四年的八一前夕……

  脚上还在流血,武建国只好坐下来,想找张纸擦一下血。旁边的地上有几件外衣,其中的一件口袋开着,一眼就看见口袋里有纸。于是,武建国伸手就掏出来,原来是一个软壳笔记本。他想从后面撕一张空白的,随手一翻开——鬼使神差,自己的大名“武建国”三个字跃然眼底,他急忙翻封面——啊呀!糟!教导员的笔记本居然拿在武建国的手上,而教导员仍在场上胡闹。

  武建国想把本子放回口袋,可是强烈的好奇心,就像一个叮咬着心脏的跳蚤,实在痒得难熬!他一咬牙,瞥了一眼人群,又翻回先那一页,偏过头急速地扫描着:

  “武建国,干部家庭,本人知青,思想复杂,自由主义的思想倾向,主要问题:牵挂母亲、想退伍,回地方工作不成问题。结论:没有外逃可能!”

  “李绍平:地方政府保送到部队的孤儿,文化低,真实思想隐藏极深,多做思想工作摸底,严密观察!”

  “啊……”武建国倒抽一口冷气——明白了!

  他极快地塞回了本子,瘸着脚离开了欢乐的人群。

  你在认真地、甚至是拚命的工作,却有人在背后冷静地琢磨你。一刹时,教导员的那张脸,那神态,就像面对着刚从尸体池中拖上来,平放在解剖床上那具尸体的解剖老师,严肃而认真的翻弄,又将所得和发现记在本子上……而武建国呢,他又想起了入伍时体检外科的难堪:骨瘦如柴的自己,一丝不挂地站在大火盆边的草席上,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哪里都要一丝不苟地翻弄一通,同样严肃地窃窃私语后,又认真地写了下来……

  心里一阵翻腾后,狂欢节的情趣烟消云散。武建国殃殃地走回宿舍,拿着衣裤就进了冲凉房。洗澡水是从山上箐里用涧槽接下来的泉水,清凉无比。立刻,满脑子的不舒服就和着全身的红泥,顺着脚下的竹地板缝顷刻间流淌得无影无踪。

  “武建国,站住!”一声喝叫让刚走出冲凉房的武建国吃了一惊。他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人。

  “你还跑,还跑,你看看你那脚!”不知是从哪里钻出来的严晓玲,一把将武建国推到路边的树桩上坐下,变戏法似的拿出纱布和红汞酒精瓶子。

  “你有得起多少血来流,你返回去看看你那些脚印……”严晓玲边包扎边说着。

  “噢!”武建国明白了,这严晓玲是跟着来的!她肯定是站在这里等呢:“谢谢!小严谢谢你,我自己来吧,其实也没你说得那么严重……”

  “什么?我还没有说感染呢!你可不能大意,一会去作个皮试,得打青霉素!”严晓玲是认真的,她把受伤的脚拉到跟前,小心仔细地擦洗、包扎。

  武建国一动不动地坐着,他没有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难堪的沉默中,他一低头,眼光像一个管不住的淘气孩子,在严晓玲的后颈上遛哒,衣领翘着,那眼光意犹未尽地又往里溜,啊!她的背脊怎么那么白?轰的一下,武建国的脸红了,就像刚才是做贼而且被抓到了似的,他不自觉的动了一下,嘴里“嘘……”的一声,仿佛脚疼变成了牙疼。

  “怎么?我弄疼你了?怪我怪我,你别动,我轻轻的啊……”严晓玲连头都没有抬,嘴里却不停的唠叨着:“真是个狗屁大哥哥,这么点小伤看把你疼得那样,马上就好,就好……”

  武建国后悔了!牛高马大的男子汉,在小姑娘面前发什么火?人家怎么啦?无非就是在你的面前炫耀自己的爸爸,这有什么错呢?自己的隐痛,自己的反感人家怎么会知道?就在人家面前说粗话,做出翻蚂蟥那么令人恶心的举动,真不近人情!

  武建国在后悔和自责的同时,心里也冒出了一种怪怪的感觉。这样不近人情的语言和举动,在以往的年月中司空见惯,尖酸刻薄和随意任性,再加上过人的聪明机智,在过去的岁月中,不知得罪、伤害了多少人?这中间也许多数还是身边的同学、朋友、熟人……可是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样的后悔和内疚啊!是自己变得婆婆妈妈,没有男子汉气了吗?还是像一本书上说的人性之光在自己的身上点燃了,开始闪亮了?武建国茫然!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自己在变!而且是深层的变!

  “好了!”严晓玲忽啦一下站起来,满脸上亮晶晶的汗珠,她随便地用衣袖一抹,那艳笑又回到脸上:“起来吧,我扶你回去,狗屁大哥哥……”

  还没有回到现实中的武建国,机械地站了起来,听任严晓玲扶着手肘,慢慢地瘸着向男宿舍走去。刚到宿舍转拐处,差点和急跑过来的钟秀莲撞个满怀。

  “嗨!疯跑什么?球赛完了?”武建国像往常一样,漫不经心地问道。

  突然的遭遇,钟秀莲不知说什么好,瞪着惊愕的大眼睛,看着武建国那包得雪白的右脚,又看看微微笑着的严晓玲,立即,明亮的眼睛没电了似的,刹时灰暗了。她回头就走,口里却说:

  “我找刘军医……”

  可是,莫名其妙的武建国,分明是看见越走越快的钟秀莲左手里的白色和玻璃瓶的闪亮。他又回头看看身边这张笑脸,一瞬间,心里似乎有些明白了。

  “哎武建国,我告诉你一个事……”严晓玲边进门边说着:“我爸爸要来,可能就是明天!”突然她想起了几天前的事,立刻住嘴了,眼睛不安地瞟着武建国。

  “噢,来看你?”武建国淡淡地随口问道,没有什么表示。

  “是啊!还看你……嘻嘻!”严晓玲迎着武建国诧异的眼光嘻笑着:“看你,怎么啦?还看大伙儿!”

  “怎么……?”武建国突然明白过来:“啊知道了,你爹是支队首长,明天要来慰问伤病员,是吗?”明白是明白了,可跟着明白而来的,还有一种淡淡的受愚弄的感觉。

  “好了,实在是谢谢你了严晓玲同志,在男宿舍时间长了影响不好,会造成……造成……误会的……”武建国越说声音越小,最后成了耳语似的,他生性就不会说客套话,憋出了一头汗。

  “怎么了武建国?一提到我爸爸你就不高兴。你又不认识他。那老头子挺好的,明天我给你介绍一下,他一定会帮……”

  “行了!”

  低沉而压抑的喝叫,其实比大嗓门的刮噪可怕十倍。得意洋洋的严晓玲猛地打住话头,怔怔地看着武建国。

  “你帮我包扎伤口我感谢你,已经谢过了嘛!你老跟我说这些干什么?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谁要介绍,谁要谁帮谁?你有个好爹你幸福,与我有什么相干?”

  武建国突然刹住,半个小时前的后悔和自责马上又浮上脑海,像一把钳子似的紧紧的夹住舌头。

  “对不起小严,我态度……不好,我……脚疼……疼得要命……”武建国嗫嚅着,深深地低下头去:“请你帮我去要几片止痛药好吗?”

  如堕五里雾中的严晓玲满腹狐疑地去药房了。她才一拐弯,武建国站就起来趔趄着从宿舍后面的一条小道溜了——后面坡上不远处,是一个才发现的极清静的去处。

  那么大的委屈,要是别的丫头们,不定要哭成什么样了呢。可是严晓玲她尽管脖子也在发硬,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可是仍然为了拿药跑得颠颠的。

  这几天,严晓玲的困惑太多。怎么到了一个新单位,连人的思维方式都有点不同。她实在不明白自己是被什么因素驱使着对这个武建国耿耿于怀。睡到半夜醒来时,她会把武建国和叶翔雨同时摆放在眼前,从里到外,细致入微地仔细评价和比较,甚至评分……不管在哪个领域,叶翔雨总是高分,分得越细,他的分越高,显然,武建国的优势远远少于叶翔雨,特别是对自己的态度,两个人更是天上地下的差别。可是整个脑海里却越来越多的被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像、却又冷得刮得下霜来的脸占据着,而另一张从理智上应得高分的脸,那张挂满了甜笑的英俊的脸,却被挤压得越来越窄。心高气傲的严晓玲,面对那位谦卑而殷勤的英俊小生,几乎没有什么笑脸,更吝啬一句半句热乎话。而对这个敢于不看重自己、甚至冷落自己的人,她却心甘情愿的一次次忍受委屈。

  但是,屈尊相就和忍受委屈并不等于就能达到目的,这武建国到底是个什么人,他到底要吃哪一碗,这才是另一个更大的、更令人痛苦的困惑。自己的绰约风姿和鲜活的个性,在这些涉世未深的大男孩面前所向披靡,这是个不争的事实。对此,严晓玲的自信就像自己的年龄一样如日中天。可是这一切在那个怪人跟前,就好象是那满山满眼的绿色,好看归好看,武建国却视而不见!

  好啊!就算你是个假男人、同性恋、白痴、傻瓜蛋……可是来自大头百姓家庭的年轻人,特别是那种有点思想的人,他们在憧憬自己的腾飞之路时,最最需要的是什么?严晓玲很清楚,不仅清楚,她就有!

  可是在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暗示下,那个怪人的态度却与自己的估计和期望背道而驰。她绝不相信武建国是个不谙此道的傻瓜,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到底是个什么人?他需要的是什么?自己该怎么办?自命为老于世故的严晓玲第一次茫然失措了。

  其实,十九岁的严晓玲,充其量只不过是一个早熟而任性,高傲而小聪明的大女孩。她的性格深处,由母亲遗传下来的基因越来越固执地主宰着她的思维,那就是:要达到一个目的,有十倍百倍的困难,反过来更会刺激她那千倍万倍的占有欲!为了满足一个接一个的占有欲,严晓玲的一生将会活得很累、很累……


34

  起床号,又给人们送来了新的一天。这新的一天是八一建军节。

  这一天,在任何一个军营中,森严都少了些,多出来些笑脸。今天还多出来一个巨大的笑脸——天空似乎也被太多的笑脸感染、阴霾的云层早早褪去,露出了一个雨季中难得的太阳。

  早饭时宣布命令:

  “饭后全体工作人员和伤病员紧急打扫卫生,迎接支队首长视察指导!”

  ——这是我们这支军队,甚至是这个国家的传统。其实这不能叫做‘作表面工作’。首长老远的来到,把环境搞得干净清爽一点,不仅让人舒服,重要的是表示尊敬!

  只可惜这种工作往往被过分强调得面目全非。

  果然被严晓玲不幸而言中:武建国的脚伤感染了,肿得老高,打扫卫生自然没有他的份,可在宿舍又呆不住,杵着个拐杖到处游荡。

  赤热的阳光下,全体人员已经等了二十分钟。人们一个个伸长脖子,眼巴巴地盯着公路的尽头——不远处的一个大拐弯。

  汽车引擎声像是兴奋剂,刺激得一个个昏昏欲睡的人刹时精神起来。

  “来了!来了!”眼尖者一声兴奋的大喊:“嘎斯——69”

  人们不约而同地深深的吁了一口气:“可算是盼来了!”

  两辆苏式吉普,后面跟着三辆满载的解放,平平稳稳地开到门诊部前的停车场上。吉普车的车门大开,在欢迎的掌声中,五六个首长笑容可掬地走了过来。满口嘘寒问暖的客套和竭尽全力撑持住脸上的微笑,那是医院首长们的事,人们只需要使劲拍巴掌就可以了。而今天,武建国连巴掌都不用拍,他一手杵着拐,另一只手虽是闲着可也没地方拍了。

  “同志们好啊!”

  一位又高又瘦、古铜色脸膛的首长向欢迎的队伍扬起了手,声音宏亮,笑容满面,从一伙首长们站的位置上猜测:他是此次慰问部队的最高长官!

  “首长好!”回答既不响亮,更不整齐——医院不是连队。

  “同志们辛苦了……”首长这次是扬起了双手。

  “为人民服务!”这是一整套的问候和答词,只要是军人没有不会的,无论你在什么军区、是哪个兵种……

  “同志们……你们不远千里,从条件优越的内地来到这援老抗美的最前线,我代表支队领导和所有先来的部队,向同志们表示热烈的欢迎,同时,在这喜庆的节日里,向同志们表示最亲切的慰问……”

  哗哗的掌声中,武建国的心里咯噔一下:又是一个!那带着浓重的鼻音,太行山那一边山沟里的乡音土调,此刻徊响在空旷的门诊部停车场上、上寮的绿色丛林中……

  这本不奇怪,当年的二野四兵团,十三军、十四军的那帮老人们,陆陆续续地被无情的岁月剔出了野战军,纷纷安排在后勤单位或是下了地方。一段时间里,从军队到地方,许多的办公室里都听得见这浓重的鼻音,难怪百姓们戏言曰:“云南的天,山西的官……”

  让武建国怦然心动的是:这口音太熟悉!或者说,离老家的那条沟太近了。武建国也许有着语言方面的天赋,他跟着母亲回过两次老家,住的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月,在后来的一次,他几乎能操一口流利的老家话。还不止于此,他能一句不拉地听懂门口大树下乘凉的两个老太太的全部对话,他还能分辩出分别住在两个公社的两个舅舅口音中的细微区别。

  此刻,在热烈的欢迎场面上,在时而爆发的掌声中,武建国那竖尖的耳朵几乎可以保证:这首长肯定是货真价实的“老乡”!没准就是那条沟里出去的人!

  其实武建国也清楚,即使是那样也没什么稀罕,那一条山沟四五个庄子,仅自己的老家那个小村,现在在云南的师团级干部就有五、六个。只不过听见这口音,又会撕扯出内心深处那一团不明不白的乱麻一般的情结。

  欢迎的队伍解散了,武建国还在杵着拐杖发呆。

  钟秀莲从身边走过:“建国你还不走吗?等谁呢?要不要我搀你?”

  “不用,不用,我能走的。”突然间武建国有一种当小娃娃的感觉。

  “噢……!有人扶啊。”钟秀莲一回头,怪怪的腔调中眼睛一闪,立即快步走了。

  武建国奇怪地也回头,没想到笑吟吟的严晓玲站在身后:“回宿舍吧,这里太热,回去量体温,我怀疑你还发热呐,你看那脚背肿得铮亮,被我说中了吧?不听话……真是……”

  严晓玲一迭声的说着,伸手扶着武建国的右肘,那动作自然得就像在病房上班。看得出,严晓玲今天的情绪极好,黄黑的脸上似乎是发着光,这光彩使武建国奇怪地禁不住多看了几眼。

  “看见了吗?”严晓玲问。

  “什么?”

  “我爸爸啊!”

  “谁?”

  “嗨!跟大家讲了那么多话,你居然没有看见?”严晓玲不高兴了。

  武建国一怔,抬起头莫名其妙地重重地盯了严晓玲一眼:“啊……啊……见了、见了,你很像你爸爸的……真的……”武建国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喋喋不休的严晓玲,努力掩饰着内心的翻腾。

  “什么啊?人家都说我大多像我妈,只有一小点像我爸爸,我怎么越看越觉得你才像我爸爸呢!嘻嘻……你给他当儿子吧,他准高兴得要命!咦,武建国,你爸爸长什么样?没准他们俩……”

  猛然,不知是什么力量使极度兴奋中的严晓玲住了口,也许是她扶着的右肘突然的颤抖,她偏转头看看武建国的脸——天哪!那脸漆黑,像是结了冰似的僵硬,只有腮帮上的棱子在不停的蠕动。最让人害怕的是那双似乎是盯着前方的眼睛,眼睛眯着,没有了白眼仁,就像两个漆黑的深潭……

  “嗨!武建国你怎么啦?嗨!你别吓我!问你呐……”严晓玲心虚似的一迭声的叫着,使劲地摇着武建国的右肘。

  武建国轻轻地甩开手,口中含糊的一声“谢谢!”两手杵着拐杖连跑带跳地上前走了。

  纳闷和懊丧只是一瞬间的事,严晓玲可没功夫想这些,特别是今天!今天她有太多太多的兴奋和自豪,就像儿时只要有了好吃的,她一定要找个小朋友来分享,在享受着美味的同时,她还要品尝心理上的满足和快感。这个怪人不会享受,还有那个白脸小上海呐,那可是个乖男人,乖得让人心里起腻……


  “嘿!武建国,我告诉你啊……”丁起林一蹦一跳地进了门,对着床上的武建国挤眉弄眼的笑着:“那车上有水果、水果罐头、青菜、冷冻鲜肉,好酒好烟……哇!好吃的东西多啊!”

  小丁详细地打探了一回,来给武建国汇报。

  “别打主意了,那么多东西,会分的……”武建国懒懒的说,他没一点兴趣。

  “狗屁!多什么?”小丁叫了起来。

  “三大车,你要吃多少?就不怕贪多嚼不烂?”

  “狗屁!”丁起林用更大的声音叫道:“你当三大车是给你的?美梦吧!那是沿途每个单位给一点,我们这是医院还算好的了,给了半车!”

  “真的,你看见?”武建国有点不信。

  “嗨!卸车时我就在旁边看热闹的,一个司务长管分配,他说今年是政委亲自管,所以才这样。”

  “政委?”武建国问。

  “是啊!就是下车就讲话的那个,支队的严副政委。这老东西真他妈的抠!又不是吃他家的……噢,他们现在挨着门的慰问伤病员呢!哎对了,你不也是伤员吗?走!咱们上病房去,搞几个苹果吃吃……”丁起林说着就来拖武建国。

  “不去不去!你就知道吃!要想吃啊,你摸好情况,等我脚好了,我们去干……”

  “狗屁!等你脚好了,人家都吃得拉完了,哈哈哈……”两人大笑起来。

  杂乱的脚步由远而近,听得出来,肯定是许多人向着宿舍走来。

  “小武……小武……武建国……”这是护士长那颤巍巍的声音。

  “到!”武建国一边答应着,一边从床上挪到地下,护士长已经进门:“武建国,支队首长来慰问伤病员,你也算一个。”

  说着,严副政委带头,许多人呼呼啦啦的走了进来。

  “这是支队严副政委……这是刘副支队长……这是政治部陈主任……”护士长挨个的介绍着,她的记心这一刻真好。

  “小鬼,叫什么名字啊?哪里人?”严副政委那亲切的、慈父般的笑容是专为伤病员准备的。

  “报告首长,我叫武建国,昆明人!”站得笔挺的武建国大声说。

  “哦,是吴?还是队伍的伍?是哪年兵啊?”

  “报告首长,是武装的武,七一年兵……”

  严副政委的眉毛轻微地跳动了一下,他深深地盯着对方那张脸,嘴里却说着:“啊……是武啊,好!好!七一年,老兵了嘛……啊对了,小鬼你是脚伤,不要站着,坐床上好,坐下,坐下!”

  严副政委伸出两手搭在武建国肩上往床沿上按。

  武建国为难地看着严副政委身后的教导员和护士长,教导员说:“坐嘛坐嘛。”

  “谢谢首长!”武建国勉强把屁股搭在床沿上。

  削瘦的肩膀上,搭着两只软绵绵的手。这副单薄的肩膀挑过柴,扛过木头,就是没有承受过任何一个成年男人的手。武建国很奇怪,自己怎么不会有通常说的感动啊、激动啊什么的,只有一个感觉:就是肩上的那两只手沉甸甸的,沉到他几乎不堪重负而轻轻地扭动了一下。

  趁着严副政委在询问护士长关于伤情的话题时,武建国偷偷的抬头一瞥——

  啊——一瞥足够了!

  刹那间,武建国感到脑中“咔嚓”的一声,随即整个右半脑袋针扎似的疼了起来,眼前的场景、人物和对话慢慢的模糊了,越来越远……

  ……初中生晴儿坐在奶奶的炕沿上,听着老人没头没脑的唠叨。她似乎是想把这许多年间要给儿子的唠叨,统统并给孙子。忽而,变戏法一般摸出一张照片,神秘地递给孙子:“看!这不就是你那爹?俺怕你娘看见闹心,就收起来了,俺孩看看,大了找他去!不管咋的,是爹嘛……”

  发黄的照片上一个中年军人,领章上是中校军衔。那眼睛、那鼻梁、那脸型,晴儿有种感觉:即使是在路上拣到这张照片,也能猜出这是爹……

  “嗨!武建国,快谢谢首长,首长太忙,还要去病房呢!”

  护士长尖细的嗓音惊醒了呆若木鸡的武建国,他一跃站在地上,对着已经出门的严副政委结结巴巴的叫道:“谢……谢谢首长……关……关心……”

  严副政委回过头,扬扬手说:

  “好了小鬼,武……武什么来着?啊武建国,好好养伤,啊!”

  在众人的眼中,亲切的面孔和随和的笑容,使严副政委似乎不是军中的首长,而像一个平易近人的好老头、好大叔!而那笑脸中间包裹着的眼神——只有武建国才看得懂的眼神、却让他感到就象两枚利钻的锋芒,那锋芒直指自己的脑门,近得几乎感到了寒气……

  床上,凌乱地堆着许多慰问品:毛巾、笔记本、苹果、饼干……还有一小包街上都难买到的‘大白兔’奶糖。武建国在发呆,他没有半点兴趣来收拾这些东西。

  “哈呀小武,你今天发了点小财,早知道我也弄个拐杖来舞着,省得现在还得要你的东西吃。”

  小丁从外面进来,看着那么多好吃的东西,喜得他眉开眼笑,边说着边伸手过来乱抓。

  “哎!发什么呆,想什么呢?”小丁见武建国不理睬,任由自己随便拿,也没有了抢的兴趣。

  “那老西儿还不错,是吗?我打听到一个秘密,听吗?……那老西儿……啊……严副政委,是我们科严晓玲那丫头的爹!……哎武建国,你到底咋了?我在跟你说话呢……”

  小丁快恼了。

  “噢,听见了!”武建国嘴里说着话,满脸的木然。

  “还有,我原来说过那个丫头有点像你,嗨!其实她那爹才是像你,这还不光是我说,刚才……”

  “放屁!去!”武建国打断了小丁的绕舌,声音低沉却似从咬牙切齿中挤出来的。

  “走吧!把这些东西收走,我发热了,要睡……”武建国哗啦一声躺平,拉过被子连头带脸地蒙住。

  丁起林咂咂嘴:“这小子!扯什么疯啊,有病医病嘛……”

  长期跟武建国在一起,真是要受得住委屈吃得下气,这是小丁的优点……


35

  建军节的晚宴,是节日喜庆的高潮。

  仅有的几张桌是摆在室内,首长们、科主任护士长们、老同志们在那里就座。饭堂外的土地上,一溜摆开十多桌——其实没有桌,更没有椅。那是十多碗菜围成一团,表示八个人一桌。所有的男娃娃女娃娃们,翘着屁股蹲在土地上,也同样喝酒吃肉过节。

  武建国几乎不敢抬头看人,他怕见到护士长那莫测高深的微笑,他更气恼从正面、侧面、后面盯着看自己的眼睛,当他的眼光掠过这些眼睛时,它们都像耗子一样溜开,还有个别盯得太深而溜得不爽快的,被武建国的眼神捉住,马上嘴一咧送出一个尴尬的微笑。武建国满肚子饱闷,什么也不想吃,可他还不能不来!

  他看到最远的一桌人还不够,就悄悄地瘸跛着踅了过去。

  侯玉芬和钟秀莲都在这里,原来这是一个无酒的组合。

  “小武来来来,别跟他们喝!”侯玉芬招呼着,站起来扶武建国:“小钟把那块木头拖过来——哎……对了!小武你坐下吧,别碰着你的脚。不过我挺奇怪的,小武你当了两年知青,居然没有学会喝酒,这是什么原因?”

  刚坐下的武建国,没有接候玉芬的话,却转过脸对着钟秀莲讨好似的笑笑,可他发现,钟秀莲的眼睛根本就没有看自己,而是越过肩膀,看着身后的木柴垛。僵硬的笑容还挂在脸上,马上就变了形,干涸了。

  “谁说我不会喝酒?我今天就喝给你们看!”武建国接过侯玉芬的话题,发狠赌气似的说。

  “别啊!我们就是不喝酒才凑一块的,你要喝,上那边去!我们这没酒!”钟秀莲硬邦邦地顶着说。

  立刻,武建国的脸胀得通红,刚要张嘴说话,侯玉芬突然站了起来,抢着说:

  “过节嘛,少喝点也没什么问题,我们都喝,都喝,我去拿……”

  细心的侯玉芬早就看出武建国今天的不正常情绪,而且她感觉出来,身边的这个炸药包快要爆了!她一阵风似的从邻桌抓过来一瓶西凤酒,还不等蹲下来,酒瓶就到了武建国手上,他一边开盖一边说:

  “这酒好啊!六十度,喝下去,细菌都杀死光了,还要咱们医院干什么?”

  说着,在自己跟前的碗里倒了半碗,也不给别人倒,放下酒瓶伸手去端碗时却发现,碗被钟秀莲双手按在地上:“你还真喝啊?”

  武建国一愣,突然想起,刚好一年前——去年的八一,就是为喝了半碗生啤酒,就栽到在地上,自己丢人现眼不说,还劳累钟秀莲她们几个折腾了半夜……

  “真喝!其实我能喝,上次那是装佯……小钟你放手,我先敬大伙一口好吗?”武建国说得也合情合理。

  “一口、就一小口。”侯玉芬也帮着腔。

  武建国硬是从钟秀莲的巴掌下抬起了酒碗:“过节了,大家高兴,咱们一个科里呆着,都是兄弟姐妹,我先喝一口为敬!”

  武建国把酒碗凑到嘴边,一张口咕呱咕呱。在一旁盯着的钟秀莲惊叫一声:“你真是不要命了!”扑上来一把抢过酒碗,没喝完的酒洒得遍地都是。

  “对!别喝!既然不是好东西,谁也别喝!”武建国反手提起酒瓶,刚巧警卫班的狗顺着柴垛走过,他举起来像扔手榴弹似的,朝着狗狠砸过去:“阿黄,给你喝!”

  狗一惊,飞快地跑了,酒瓶砸在码柴的石礅子上,哗啦一声粉花瓤碎,浓烈的酒香瞬间笼罩着惊愕的人们。

  “小武你冷静些,小武你今天是怎么了?冷静些啊!”侯玉芬在耳旁耳语似的轻声说:“你看你把小钟吓哭了……”

  武建国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了,这是那里来的火气?他懊丧地抬起头来,对着同桌的几个人笑笑:“对不起!”

  那笑真比哭还难看。他一回头看见钟秀莲那泪水涟涟的大眼睛,叹了一口气:“小钟……”

  “别说!我不想听!”想道歉的话被堵了回去。

  “好,不说!我不吃了……头昏……回去……”

  武建国感到舌头大了,结结巴巴的说完,挣扎着站起来,扔下这伙目瞪口呆的同桌,双手杵着拐杖,趔趔趄趄地走了。

  侯玉芬不放心,一直跟着,直到看见武建国双手扶住宿舍的门框,她才回头。可是就在她回头的一瞬间,武建国又从宿舍旁的小路上,消失在屋后的竹林中,那里,有他的栖息宝地……

  向南的山坡有一个凹,凹里没有高大的树,却有一块突兀的巨石像是从天上掉下来,孤零零的竖着。那巨石的根基部顺着地面延伸,形成一个高出地面一米多的宽大的平台,平台两边有几棵不大的树,树冠伸向中间,伞似的遮住大半个平台,这巧妙得就像是人工组合的奇异景观,是小张和丁起林发现的。小张现在没有时间来了,他已经不在科里,整天跟着老柴到处飘荡,要吃有吃,要玩要玩,开心极了。只有武建国常常来这里,也仅只是图个清静。

  晒了大半天太阳的巨石板,像海绵吸水一般吸足了灼热,此刻在晚霞中慢慢的释放着。晚风习习却没有一丝凉意,坐在光溜溜的石板上真有“蒸笼”的感觉。

  武建国昂面朝天躺在“蒸笼”里,吃力地整理着混沌成一锅稀粥的大脑。这个大脑在一天之中,指挥着嘴和脸,演绎了一幕又一幕怪异而荒唐、莫名其妙和不近人情的荒诞剧。此时,人声鼎沸的大剧院已人去楼空,狂热的演员也冷静地卸了妆,又回到现实中。

  寂静像一滴滴清澈的泉水,淅淅沥沥地洗涤着粘乎乎的大脑,渐渐地,武建国在傍晚的青灰色的天空中又找回了自己……

  口音,并不算什么,他姓严,而自己小时是姓阎,这完全是两码事,怎么可能是他!记得那年在老家的奶奶家里,听她说过是在贵阳,怎么可能在出国部队当政委?武建国刚要释然,忽然一下,闪电似的又被那两枚锐利的钢钻刺了一下,心脏猛的咚咚跳起来,震得他两眼冒火花。偷偷的那一瞥,当时就是这种感觉,这到底为什么?不止一本书里有过“父子天性”的词,武建国从未往心里去过,今天这种感觉莫不就是这种“天性”?

  下沉,快速的下沉,好象下面的大石板裂开了,这裂一直开到地心,速度快得仿佛是失重,心脏被沉甸甸的压着,武建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跟斗翻爬起来,石板没有开裂,却有一个人形的湿印。

  武建国甩甩头,擦了一把汗,慢慢冷静下来,他一转念似横下心来。就算是!他就是那个抛弃了亲生儿子的父亲,又该怎么面对?找他?向他说我是你儿子、我很痛苦、然后泪如雨下、然后父子相认、然后顺利填志愿书入党……武建国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啪”的在自己的右脸上掴了一个耳光,力量大得耳朵都嗡嗡直响。

  弃儿,你想要什么?之所以被遗弃,是因为你的这条命什么也不值!你居然能活到成人、活到今天,是你的造化。既然他当年可以遗弃你,你为什么还要看重今天的事呢?那些什么“天性“什么”血缘“,什么“血浓于水”之类的说教和概念,你就不可以统统遗弃掉吗?他能做出有悖于常人的事,你就不可以信奉一个有悖于常理的信念吗?况且,一切都仅只是推断。

  武建国彻底释然了。

  什么都没发生,世间万物仍规规矩矩地按自己的轨迹运行着——太阳、月亮、武建国、警卫班的狗、旱蚂蟥……

  紧张的情绪缓解了,酒精演变出来的惊涛骇浪却鼓涌上来,武建国轰然倒下,在石板的中央摆成个“大”字,瞪着眼盯着东边的圆月。

  不用看日历,今天准是十四、五,发着白光的一轮圆月,让人看着肯定比盯着太阳舒服,但决不是“冰轮!”

  ……古今中外无数的骚人墨客,早已把这月亮翻炒过千千万万个遍,甚至已无话可说——开口就有抄袭之嫌。

  美国佬的阿波罗和大皮鞋,不知踏碎了多少梦幻般的传说,折断了多少浪漫遐想的翅膀。

  有一幅画:光秃秃的峭壁上,一只孤独的狼对着一轮圆月引亢长嗥。那表情,那眼神,撼人心灵。当初看着这幅画,我控制不住自己,莫名其妙涌出来的泪水眯糊了双眼——我能听得见那凄厉苍凉的哀嚎,似乎还听得懂!

  我想那是诉,是爱,是悔,是乞求,是向往,是依恋……也许还有读不懂的其它,但决不会是谗。想到咬一口,那是狗们的思维,是那些生活得比狗还不如的人的欲望。

  孤独的人与那孤狼的心态何其相似。在他们的心目中,圆月永远是扑朔迷离的一团迷茫,银辉之中那影影绰绰的斑驳,仿佛时时都在演绎着不尽的悲喜,籍此来昭示或是暗喻人世间纷乱杂沓的恩怨情仇。你只要对着圆月久久的凝视后,一定会看懂一些东西。而当许多自认为看懂了什么的人凑在一起,来评、来议、来诉、来说时,却又茫然若失——什么也不是!

  儿时曾有过一个月圆天,独自一人躺在凉凉的大青石板上,长久的凝望后,圆月变成了妈妈的脸。两个月见不到,想了!眨了眨泪水糊住的眼睛,再看,好象又成了八分钱一个的小粑粑,上面那黑黑的东西许是发霉了吧?没事!狗们的肚子没功夫生病!

  吧嗒吧嗒嘴,睡着了。梦中还在得意的顶撞那个迂腐的老师:“喝冷水怎么啦?我吃了发霉的小粑粑肚子都不会疼。”

  又是一个月圆夜,靠在刚割倒的谷草堆里,看着月慢慢的爬坡。此时此刻,酩酊圣贤们一定是想到那桂花酒;色仙们只看见那色艺俱全的嫦娥仙子;还有些下几滥的色鬼肯定是不停地抱怨仙子穿的太多,太长……

  当了大半年老插的哥仨没钱买老白干,更无从想象加上桂花是什么味。按年龄讲是会想仙子了,可那是吃饱穿暖之后才有的情趣啊!眼面前最让人动心的还是那匹兔!那可是几千年的老兔啊!想必是比我们喂的那匹猪还大吧?

  朦胧中,‘嚓!’脖子上一刀,绕着脖子再一刀,顺肚子又一刀剔开皮,几只手抓牢了,使劲往下一撕——‘刷……’

  “呵呵!”剥了皮的兔肉还温热,晶莹剔透,油光水滑。块子柴有的是,不怕你千年老膘,熬你个肉烂骨头酥,一把糊辣子加葱花“……天那!谁知道我是谁?”

  “……嫦娥姐姐别哭,小兄弟实在是太饿太谗,赶明儿哥几个偷只小狗给您送去,它不光会捣药还会逗您玩儿呢。您看:哥几个都挺帅的,您就忍心惩罚我们吗?”

  “啊!姐姐笑了,兄弟们放心吃吧。”

  “……吴刚老杂毛你抬个刀来就怕你了么?嫦娥姐姐都同情我们,你还狠个什么劲呢?哥几个抄家伙!正找不着散心处,找我们打架你真是吃错药了……”

  从紧张中惊醒,两手加额,庆幸免了一场人和神仙的恶斗;也为一锅珍肴不冀而飞而懊恼了许多时日。

  从此深深的痛恨那吴刚老杂毛!

  大青石板上的武建国,乘着酒精和忧郁浇铸成的飞轮,在无垠中飞驰,任凭惨白的月光舔抹着身体。

  ……看着看着,紧盯着的那圆月似乎有点什么不一样?从来只见过温柔的银盆大脸,什么时候变了呢?啊!又变!几乎是狰狞!

  是!一张狰狞的脸!嘴唇蠕动着:“你就是那只对我乞求的狼吗?”

  武建国大吃一惊,连忙回头看狼在哪里。

  “别看,就是说你!”那嘴唇仍然在动。

  “我?怎么是狼?我没有乞求过您。”武建国慌不择言。

  “呵,你不是狼。但你们是相同的。你的命运还不如那只狼,你比它还孤!他都求了,你敢说不求我?”

  “是的,我这二十年的生命,确实是倍感孤独,是个精神上的独行客。心是上了锁,可钥匙我是愿意给您的,我更想知道:在你们那边我是什么?是谁在惩罚我?我什么时候能解脱?”

  变!又变,狰狞没有了,换了一张粉红脸:“宰相骨头花子命!”红脸不屑地叫道。

  “将来比过去还惨!”又一张幸灾乐祸的脸幽幽地哼着。

  武建国懵了,大喊道:“是那只千年老兔的报应吗?那可是做梦啊!当不得真的。”

  又变了!这象妈妈的脸。对,是她!武建国泪如雨下。哽咽着说:“妈,怎么连月亮也欺负我,它们是谁?它们说的是什么?”妈妈不吭声。

  在嚎啕大哭中,武建国一骨碌坐了起来,眼泪、冷汗、和着浓浓的露水弄得满脸都是。定下神来看看,所有的脸都躲到云层后去了。从背后的老林里呼呼地涌出一阵风,丝丝凉意还夹杂着淡淡的腥味。

  月亮离开原来的位置,跑到了西边躲在树后。

  突然“轰隆”一声,柴油机又响了起来。武建国向山脚下望去,星星点点,医院的灯又亮了,也许是来重病号了吧?武建国想。他坐了起来想走。可是头痛欲裂,马上又恶心想吐,只好又躺下。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许多手电筒的光柱和更多的脚步声,把武建国惊醒,他惊慌的坐了起来,用巴掌挡住刺眼的亮光。

  “武建国,你这是干什么?一个人跑这么远,全院都在找你!”侯玉芬气喘吁吁地说。她的身边一大伙男兵女兵们。

  丁起林说:“大伙找不到你,我想你肯定在这里,还好还好。”

  武建国突然明白了,睡的时间太长了,过了熄灯时间,又重新发电,肯定已是半夜了,难怪找不到月亮呢!他看着眼前的这么多人,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武建国,你有什么问题?为什么在这里睡觉?”这是后赶上来的协理员。

  “我喝多酒了,其它什么也不知道!”武建国心虚地小声说。

  “你胡扯!你什么时候会喝酒了?”协理员一点不客气。

  “真的,协理员,他一口气喝了半碗呐!”钟秀莲说。

  “是的,我们都抢他的碗了。”侯玉芬也在帮腔。

  “你这个武建国,你看看,你看看耽误多少人休息!快回去睡觉,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来,真不像话……”协理员甩下话回头就走。

  武建国头昏得走不动,只好趴在丁起林的背上,他的后脑勺上似乎能感觉到那两只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的光,嘴里不住的嘟囔“对不起……对不起大家……”


36

  发电机停了。

  失去了星星点点的灯火,世界又变成了银白色,圆月已偏西,亿万银毫的斜射使层林尽染,满目的绿色变成了银灰,无穷无尽的银灰色像潮水一样淹没了营区,争先恐后地从许许多多的竹篱笆缝中,挤进了一个个病房和宿舍。

  武建国衣服都没有脱就胡乱躺下,马上就沉沉地睡去。月光温柔地、充满怜悯地抚摸着他那苍白而削瘦的脸颊和汗水淋漓的头发。如果月光会老老实实地告诉武建国:为了找他,今晚有多少人没有睡好;他肯定会内疚得睡不着!如果月光还会告诉他,有几个人为了他而辗转反侧彻夜难眠,那末,他就不光是睡不着了……

  ……十九岁的老兵钟秀莲,有生以来第一次会如此专注的留心一个异性,几乎除了睡眠外,时时刻刻都会留意他在哪里?在干什么?昨天的球赛场上,武建国那滴着血的右脚,她不仅看见了,而且还一阵阵的心悸——钟秀莲会晕血,特别是在近距离。所以才从手术室调到外科,从外科又调到内科。当下她什么也不管不顾,找够了纱布绷带和药品就往宿舍跑,可是突然遭遇的,是那只被包扎得妥妥帖帖,雪白得刺眼的右脚。而眼前的两个人却让她刺心似的难受。事后,钟秀莲几百遍的问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伤口要包扎,谁包的有什么关系?可是自己心里为什么会那么难受?记得一本书里有过“吃醋”的词,小女孩朦朦胧胧看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那是一种不好的甚至是下流的情绪,此刻她恍然大悟,原来就是这样!可是自己凭什么?有什么理由这样呢?头脑一贫如洗的小女孩,说服不了自己,只有不理睬武建国。可是她发现,这才一天多啊,这样的不理睬,丁点儿都没有报复和惩戒武建国,反而是在折磨自己!

  “八一”的晚饭,向来言谈儒雅、动作飘逸的武建国一反常态、粗俗野蛮的表演,使钟秀莲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另一面,她难以想得通怎么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差。她突然发现:原来人是这样复杂的多面体,可不像样板戏中那些伟岸高大的英雄和猥琐矮小的坏蛋。她甚至在暗暗设想,这武建国的性格深处到底有多少个面呢?

  最使钟秀莲震惊的,是晚饭后侯玉芬安慰她的话。

  侯玉芬成熟的年龄和阅历,使这些单纯得像张白纸似的小女孩们,在炫耀完自己花骨朵般的青春美丽后,不约而同地把她当作知心姐姐,钟秀莲也一样。

  “小钟你别难受,他不是有意对你这样不礼貌,我感觉,小武这几天可能遇上什么事了。”

  “什么事?”钟秀莲瞪着迷茫的大眼睛。

  “我不知道!但是我估计是感情上的事!武建国这个人感情世界一点也不像他的外表那么冷,他很可能有着什么不愿告诉别人的深深的痛苦,你看……”

  “算了吧!”钟秀莲撇撇嘴:“人家新得了一个好妹妹,亲热得高兴都来不及,还有什么可痛苦的?痛苦的是……”钟秀莲猛的住了嘴。

  侯玉芬笑笑说:“小钟啊,你可真是个小娃娃,你这样单纯的小姑娘不该多想,想多了你收拾不住!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个,你说的什么妹妹?他们俩眉眼长得有点像,我本来一点也没往心里去,也和小严开过玩笑。可是今天我凑近看见严副政委后,我惊奇极了——严副政委年轻时,一定就是小武那样!反过来说,武建国再过二十年也就是另一个严副政委!你说这世间怎么会有这种奇巧的事?后来我想起护士长曾经告诉过我:武建国到现在找不到父亲而无法填志愿书的事,再加上你知道的小武今天的表现……”

  “你是说……”钟秀莲惊讶地睁大眼睛。

  “我什么也没说!我是告诉你,小武的失常肯定与这有关,但是,这种内心世界的痛苦和沟坎,我们外人是无法帮他的,我们只能是多关心他,多谅解和宽容,就是战友的本分了……”

  侯玉芬的话语越来越低,最后竟潸然泪下,把傻傻听着的钟秀莲吓得再也不敢多说话。

  翻来覆去,难以入睡,这在十九岁的生活中几乎没有过。钟秀莲瞪着竹篾墙缝中的月亮,她在遐想:明月、天空、朗朗乾坤、光天化日、新社会、红旗下,革命的大家庭,像武建国这样的一个革命战士,有什么伤心和痛苦不能摆出来?而非要死死地埋在心底呢?钟秀莲以她那公主样的童年和白璧无暇的心底世界来猜度武建国,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想象,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的心底会如此的阴暗,那阴暗中长着孤独的草,发着仇恨的芽……

  越睡越清醒的小女孩不睡了,从木箱中翻出日记本,向着那厚厚的一摞白纸倾诉着——年轻的心窝儿太浅,盛不下过多的欢乐,更容不得一丁儿烦恼,只好让这忠实的哑巴朋友分享、共担。

  ……月亮不偏心眼,它同时也爬进另一间宿舍,仔细地舔着严晓玲的脸孔,而这张已经燃烧了一整天的脸,此刻仍然在习习生辉,似要与天上的明月交相辉映。

  晚宴前,支队政治部陈主任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严晓玲叫到食堂内的首长席上。她知道这不是父亲的主意,父亲连父女俩单独说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她。但这又怎么样?严晓玲昂首挺胸,发着光的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矜持和微笑走进了食堂,坐在教导员和父亲之间。接下来,一个个晶莹的小酒杯中倒上满满的“茅台”,那透明的液体里,飘荡着一张张真诚的脸孔和各式各样的微笑,颤微微地倒进一个个鲜红的嘴唇里。

  护士长那薄薄的小嘴,不断地涌出些和蔼可亲的句子,刚被这些话语感动的严晓玲,不合时宜地竟然想起,就是这张小嘴绷得铁似的紧,和那猛然摘去口罩露出的声色惧厉……

  在父亲的一再暗示下,严晓玲终于知道要给父亲一个面子,于是站起来:敬礼,离开食堂……这就够了!所有的效果,想到的没想到的,在这一刻统统都来到身上,她从全院男女老少的眼神中找到了满足,找到了自豪。

  然而,这些满足和自豪如果没有人来共享,那还有什么意思?严晓玲第一个想到就是武建国。她不知道武建国看见晚宴前的那一幕没有,但是她听说武建国整个下午和晚上的出格举动。

  确实令人费解!按严晓玲的认识,武建国这样的人,虽然年纪不大,却应该是像个成熟的男人一样,有着全面而缜密的思考,冰冷如铁的理智和刚毅无比的自制力,他不应该、也不会像个大男孩一般冲动失态。那么,到底是什么东西把这个准成熟男人作弄得疯疯傻傻呢?不知是因为什么,严晓玲隐隐地感觉到好象是与自己有关。她时而欢喜,时而气馁,床板就像一口滚烫的锅,姑娘翻来翻去煎烤着自己……

  ……虽然严副政委晚饭后就离开了医院,又跑了许多夜路,住在琅勃拉邦的一个食加站,月亮仍然一步不拉地跟到严副政委的房中。

  严副政委住的房一样的油毡顶、竹篾墙。但是在食加站司务长和一帮战士辛苦了一下午之后,房间变得豪华而且复杂了许多:篱笆上裱了报纸,油毡下又加了一个平顶,同样糊上报纸就是“天花板”。整个房间四四齐齐像个报纸裱的盒子。窗子上蒙上透明的塑料布,成了月光的通道,顺墙根摆放着几盆植物,凑近一看,原来那不是花草,而是小白菜和青蒜苗。土地上铺着地板,这些还是白色的地板,不知是拆开多少个罐头箱才凑够的。此时,地板咯吱咯吱地响着,严副政委踩着它们,来来回回地踱着步。

  香烟一根接一根地燃烧。

  烟雾缭绕中,那盏擦得铮亮却发着昏黄的光的马灯,被严副政委提出门外,他难以容忍那浓浓的煤油味和昏黄的光。

  从漫长的战争年代走过来的老军人,有着强健的心脏,即便是到了这知天命之年。严副政委自己感觉,这心脏可以承受任何撞击!可是,就在今天下午那一场没有任何先兆,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出其不意的撞击下,老军人几乎失去了方寸。

  那个年轻人,那张和自己几乎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脸,鬼使神差地突然出现在眼前,他不姓阎,而姓武,可是这“武”恰恰是那个刚烈得不近人情的前妻的姓啊!

  可是转念一想,姓是什么?不就是个符号吗?自己不是也在那疯狂而滑稽的“文化大革命”中,顺着潮水把“阎”改成了“严”吗。而且还给了上级一个堂皇的理由——“既是山西人又姓阎,影响不好,改为严肃的严比较革命化……”

  如果说年龄、出生地、甚至姓氏和长相都还可以有另外的解释,那么,那年轻人抬起头与自己眼神交碰的瞬间,那石破天惊的碰撞,严副政委几乎立刻就相信:这,就是自己十多年心病的解药——自己早年大意丢失的、这一生中唯一的、将来不是希望就是仇敌的人——儿子啊!

  这称呼那么别扭、那么生疏,可是,就是这别扭而生疏的称呼,在严副政委的心底盘旋、徘徊了多少年。别看严副政委早就从一个愚昧的山民,经过完全彻底的脱胎换骨,变成了一个城里人,一个新贵族,观念前卫得可以改动祖宗的姓氏。然而他那骨子里,他那心底深处,仍然满是炎黄子孙、太行山民的厚重的历史传统观念——在他的老家,没有儿子的家庭,是没有光明的、穷途末路的家庭!山民们,为了有一个名分上的“儿子”,抱养、过继成了家常便饭,或不惜家徒四壁而花重金购买,甚至因此而触犯刑律……

  如果说没有,到也罢了,严副政委是有的啊!他不后悔离婚重新组织一个家庭,他只是痛惜一念之差,放走了一个现成的、唯一的儿子。

  鱼和熊掌,原来是可以兼得的,特别是严副政委!

  “政委,是不是不舒服?怎么还不休息?”门外司机小赵的声音。

  “啊,没有没有,我一会就睡,你先睡吧,啊!”

  严副政委和衣倒在床上,这是食加站里最高规格的招待床——一个十分简单的硬木框,中间横平竖直地穿过许多细棕绳,人一躺上,棕绳编的床面就被压成了一个窝,窝里的人就像一个跌在陷坑中的兽,每要翻身想起床都要脚手并用,空使出许多冤枉力气。

  晚饭前,那位十分干练的护士长在介绍这个年轻人的情况时,曾说过他最近将要填写入党志愿书……对啊!要是看一眼就真像大白,水落石出了嘛!

  突然严副政委一阵心悸,他挣扎着从那又摇又晃的棕床上爬起来,“这是一厢情愿!他愿意认这个父亲吗?”

  是啊!这么多年没有照管他,也许吃了许多苦,他心里即使有怨恨也是正常的,小孩嘛,给他讲清就行了。特别是他现在是军人了,而且是在自己的部下,这个条件,一般人,连做梦都梦不到这里的。必要时让他领导出面谈谈……

  其实,严副政委心里还是有委屈的,他清楚地记得,他宠过、管过儿子。那是二十年前,离婚前的最后一面,晴儿被父亲领着上街逛商店,他虽然高高的骑在父亲的肩上,但是,阴郁的表情始终挂在那张稚嫩的脸上,极不相称。冰糖葫芦和望远镜,海军服和新皮鞋都没能使晴儿笑一笑,或者是看一眼身边的“栗阿姨”,也就是这一次,才使栗宛苹痛下决心,逼着严科长上上下下活动了几圈,规划和安排了孤儿寡母的命运之路,同时也就此失去了儿子。

  “怪谁呢?这是自作之受!”严副政委不愿吃后悔药,更不敢追究责任。“一切向前看嘛!”

  他认真地,处心积虑地编织着一件“天衣”。他非常自信的认为自己编织的天衣是无缝的,自信到几近狂妄的地步!这是一种职业性的、深沉的狂妄。是这二十多年他的社会地位和工作性质给他框定的思维模式。如果,他但凡能了解一丁点儿老百姓的喜怒哀乐,或者,他多少能听见一点这个社会的最底层施以孤儿寡母的是何等的压力,特别是一个弃儿为了活着、为了长大而遭受过的心理灾害。那么,他就会少些自信,甚至不敢轻易编造这件“天衣”了。

  可悲的是:知天命之年的严副政委,仍然不谙天伦、人伦……不管那年轻人最终是不是亲生儿子?他肯不肯回到自己的怀抱?但有个事实是肯定的——那已经不是娇儿阎晴,而是士兵武建国!


37

  激动得脸色发白的武建国一口气就窜到小山后的巨石平台上,他艰难地调整着呼吸,从裤兜里掏出刚刚拿到的信,两只微微颤抖的手把信摊平,却没有勇气去撕开。

  这是一个牛皮纸的公用信封,右下角鲜红的一行印刷体“中国人民解放军贵州省军区政治部”,中间的一行,正正楷楷的手写字“武建国同志收”。

  “是他!他来了!”从接过信的那刻起,这个念头就牢牢地罩住武建国。妈妈通过老战友们到处打听,同时把自己的地址也告诉了别人,他的信找上门来也是顺理成章。

  他会说什么呢?他的开头怎么称呼?还是“武建国同志”?或者“晴儿我的孩子”?刹时一股热浪从心底扑上来。

  呸!武建国莫名其妙地向草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嗤——的一下把信封撕开,信是红头的公用笺,那纸太薄了,颤抖而汗湿的两手好不容易才打开铺平:

武建国同志,你好!

  我也许不该这么称呼,而应该叫你小晴,因为在你很小时,我还抱过你,有次上街买甜白酒给你吃多了,醉了,你的妈妈还把我一通责怪。

  往事如烟,转眼二十年,你看我们已经是战友是同志了,所以我那么称呼你一次,以后我还叫你小晴,你还叫我谢叔叔好吗?

  在八一前就收到你妈妈写来的信,直至两天前,我才把一切都搞清楚了,现在我就给你答复:

  孩子啊,谢叔叔要先给你讲讲历史,这也是你妈妈的意思。当我知道你们娘俩在这些年中,对这段历史的态度和处理方法时,我很难受,难受得失眠!在给你写信的同时,我也给你妈妈写信,狠狠地批评她!

  我是和你妈妈一个单位的,我们一个单位男男女女十多个人,那时我们都叫她武大姐,我们在她的嘴里都是“小鬼”,你父母亲带你的时间,其实没有我们领你玩的时间多。

  当时,在军区的干部中,离婚另娶似乎是成了一股风。这里面,政策要负一部分责任。因为“反封建”的口号就包括反对封建包办婚姻的一层意思,我们的许多干部就在这个幌子下换妻另娶。你想在当时,人事部门有没有可能来逐一鉴定,谁是包办而谁又不是。

  但是你父母这一对的分手,在他们的周围,看法却是否定的!为此你父亲的压力很大,同事、老乡的指责,上级的规劝,使他几乎每走一步都要有极大的勇气,甚至付出牺牲。可奇怪的是,在他几乎悬崖勒马,举手投降的前一刻,你妈妈却拍板退让了。她的刚烈,她的盲目,使关心和爱护她的人——部门领导和我们一伙小鬼,又尴尬又心痛,直到好多年后,我才能慢慢体会你妈妈当时的心情:“——心都走了,我还留人干什么?”

  你父亲在追求自己幸福的同时,毁了别人的幸福!我知道他的这二十年其实并不幸福。你妈妈毅然同意离婚,其实是把他推到一个妻离子散、众叛亲离、领导侧目、老乡唾弃的悲惨境地,还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政治上的进步。他明白这一切的根源,然而只有躲避。把姓阎改成了姓严,远远的调离原单位。

  原先,我并不认识你的父亲,我和他先后调到贵州省军区工作,一段时间我曾经还同情过他,可是当我从老乡们那里得知,他是怎样对待亲生的儿女,特别是他女儿、你的姐姐时,我的心几乎滴血,因为,我也是两个花朵般的小女孩的父亲!和这样一个连亲生儿女都可以不管不顾的人做同事、做战友是危险的,因为,血亲尚且如此,何况同事!

  他后来又调回了云南,听说是去了边疆,我从未跟他有什么联系,我憎恶他!

  为了帮你妈妈,最终是帮你,我打了许多电话,情况是这样的:你的父亲,如今是中国筑路工程队第五支队的副政委,这个队现在担负着在老挝筑路的任务,确切一点说:你的父亲现在就是你的上级,起码在你回国前是!孩子啊……

  “咔嚓——”

  凭空而起的一个霹雳,震得武建国两眼昏花,天都快黑了,空中哪来那么多闪亮的条纹?还有晶亮的星?武建国摇了摇头,紧紧地闭上眼睛,底下腿脚一软,一屁股坐在石板上。满头满身的大汗汹涌地流淌着,脑中顿时乱成一包脓汁,只有嘴里不断气地哼着:“果然……果然……果然……”

  黄昏中的蚊虫小咬们,成群成团,黑压压地扑向那披身大汗,热气腾腾的人肉香处,好半天,被叮疼了的武建国猛然醒来,怔怔地在石板上找到那几张纸,已经是湿淋淋的了。

  ……孩子啊,谢叔叔无法估计你看到信后是什么想法,因此我也不好说什么。只有两个要求,不是供你参考,而是你必须做到!

  第一,你的妈妈,是个外柔内钢的女人,在你们的家庭悲剧中,在这些年头里,她是用自己的全部生命的能量,为你们姐弟俩撑起一个成长的空间,尽管她势单力薄,尽管她柔弱得几乎难于自保,但是她用心血织成的铺天盖地的母爱之网,连我都能感受到,我想你更清楚。今后不管你和父亲的关系发展到什么地步,你决不能让母亲再伤心!

  第二,入党的事被耽误,谢叔叔已经帮你解决了,无论怎样发展,你不能对组织产生怨气,端正自己的态度,争取早日解决。

  另外,谢叔叔想听听你的看法:认,还是不认!认了后怎么办?不认,以后怎么办?把你的想法和道理说说。还要谢叔叔帮你做什么?比如要不要先找他谈?这些,我都要尊重你的意见和选择。

  好了小晴,谢叔叔等你的信。

  你母亲的战友,你父亲的同事

                            谢玉才

                           74、8、10

  武建国是怎么走下山回到宿舍,怎么脱衣服上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难怪啊!难怪长那么像,难怪他那两只软绵绵的手放在肩上时,会有那么沉重的感觉。还有他那眼神,钢钻一般的犀利的眼神。这就是父亲?这就是……爸爸?就是这个人,在刹那间给了自己一个生命?也许还是在随随便便、漫不经心中完成的。武建国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幅图:一个圆圆的大圈表示显微镜的视野,那密密麻麻的长着细长小尾巴的东西、蝌蚪似的,那是他的!而中间有一个成了我?

  这是上《胚胎学》时的一幅教学挂图。

  “真他妈的滑稽!”武建国想。

  他试着动动嘴,无声地叫一声“爸爸”。可是还没有叫完,感觉到好象是啃了一嘴涩柿子,连舌头都痉挛了。

  谢叔叔的话:认,怎么认?是啊,怎么认?填志愿书——父亲——支队副政委……然后在讪笑声中,等着组织去调查:

  “严副政委,您的儿子在我们医院……”

  “啊?我不知道啊!怎么会呢?我女儿在你们医院嘛!”

  决不!武建国翻了个身。

  自己跑去?去到支队,找到他说:“我是你的儿子啊!我找你找得好苦!”

  然后像审贼一样接受一个又一个问题,然后父子相抱而泣,然后张口“爸爸……”

  “啪——”似梦非梦中的武建国,猛的给了自己一个大耳光,寂静的夜晚,掌声响得整排宿舍都听得见。

  “怎么了你,小武……武建国……发梦颠了吧,嘻嘻……”

  丁起林坐起来喊了两声,又倒下睡了。

  起风了,屋后的竹林刷刷的声音似在涨潮,和着对面老林中呜呜的怪吼,难怪书上称为林海,山上的人们就是这样体会大海的。

  同样的月黑,同样的大风,武建国想起了十年前的一个夜晚——十三岁的晴儿虽然瘦弱,却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小男子汉了,妈妈要去一个地方,而且必须是夜间,柔弱的女人她害怕,自然就带上了这个男子汉。

  顶着猛烈的西北风,娘俩跌跌撞撞来到离县城两里地的一个破烂的小村子。敲开一间草房的门后,摇曳的菜油灯下,一个络腮胡子的中年人殷勤地招呼着母子俩。母亲说这个人是土改时的民兵队长,他有一种药能治疯病。民兵队长坚持说一定要保密,必须晚上在他家才能拿到。

  母子俩坐下后,民兵队长就从后门出去,一会儿回来了。他手里捧着一个沾满泥土的瓦罐,小心翼翼地放下后,慢慢地打开封口的什么皮,伸进手去拿出一个花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一团乌黑的东西摆在母亲的眼前。母亲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又厌恶地扭开了头:

  “现在可以说了吧,要多少钱?”

  民兵队长迟疑了一下:“三百块”!他似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母亲打了一个寒战,叹了一口气,缓慢地说:“你要得太多了,我一个月才五十多块钱,你能不能少要一点。要不我们娘俩以后可吃什么。

“三百!一分也不能少。”

  民兵队长坚决地说:“你知道这是怎么来的吗?这活人脑子是那么容易找到的吗?你听我给你……”

  “混蛋!”

  母亲一声怒喝,她感到膝下的晴儿突然间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腿,低头一看,儿子两眼直钩钩地盯住那块黑漆漆的东西,就象它会突然扑过来似的。

  “你还是不是人了,我们不是说好不能给任何人知道吗?你吓着小孩了,我不跟你说,我不要了,走!”

  母亲紧紧地搂着晴儿,三两步跨出屋门。民兵队长一边追着,一边急切地说着:“大姐、大嫂!对不住、对不住,少点也行,你拿走吧,治病要紧,治病要紧啊!”

  母亲搂着晴儿,头也不回,急急忙忙的走了。

  晴儿后来才知道,有人告诉母亲,说是人脑治疯病最好。可是上哪去找这东西呢?听人说,有一个土改时的民兵队长,枪毙地主恶霸时,故意不把人打死,然后走到跟前去,一斧头把脑袋劈开,把滚出来的人脑包起来,埋在地下,将来卖给人治病。母亲多方打听,居然也找到了这个人。可恨的是这家伙竟然不管原来约定的事,当着小孩子的面说了出来,令母亲实在是难以忍受。

  后来的事,晴儿就不知道了。再后来,晴儿知道母亲最终还是买下了那东西。再再后来,晴儿听老家的人说,母亲寄来了补药被奶奶吃了,奶奶吃了后还夸母亲的孝心,而姐姐呢?仍然每天疯跑,除了哭,没有任何话……

  黑暗中,武建国在无声地痛哭,枕巾被揉成了团,一只角塞在嘴里死死地咬住,满头满脸汗水和着眼泪一起流,死命的压抑使浑身抖成一团,床板在四个不一般高的木桩上时不时的啪嗒啪嗒响。

  好半天,汹涌澎湃的情绪激动过去了,也许是那些压抑得太久的毒素,顺着微咸的泪水排泄出去,武建国慢慢感觉轻松了,而且,脑子也似从一掬浑浊的水中浮现出来,沥干污泥浊水后,清亮了许多。

  他突然有了一种自豪感:一个弃儿,本该长不大就夭折在那泥猪赖狗般的生活中,或者是消失在那“少管所”的高墙下。“可是,我武建国是什么人?”他摸着自己腿上臂上坚实的肌肉块。

  “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我活过来了,我不要你!你当你的大官罢,谁愿凫上水攀高枝谁去!我武建国不攀不爬,让那些穷谋饿算想当官的人和那些已经当上官的人们见鬼去吧……”

  突然他的心一动,要是谢叔叔一封信告知他,说不定哪一天来个车,把我送到支队,然后……他想不明白然后会怎样,就像当初怎么也搞不懂红衣大主教蒙泰尼里和亲生儿子亚瑟之间的情仇一样。但是他马上就决定了,明天一早就写信给谢叔叔。

  当武建国安心到将要入睡时,一件事让他像针扎似的几乎突然跳起来——不理不认,志愿书还是没办法填,那么,这党还入不入?

  “政治生命哪!”武建国想着护士长说这话时的表情。

  因为突然找到了亲生父亲,找到了亲手制造苦楚的人,纷乱的思绪,许多渐渐淡忘的童年的苦楚,整个晚上就像乌云滚滚似的涌到武建国的床上。黑幕裹挟着武建国,他孤独地摸着、爬着、挣扎着,他没有地方可诉苦,没有人给他出个主意,但是,这种许多人都无法忍受的孤独的痛苦,在武建国的人生中却又算不得什么,因为,二十年来就是这样走过来的!无论前途是怎样的莫测高深,扑溯迷离,他总会默默地给自己理出一条路来。

  可悲的是,这些路往往与他一生的幸福和快乐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38

  阳光灿烂的清晨,出现在中南半岛的雨季正浓时,其稀罕的程度不亚于六月雪!

  人们又惊又喜地早早起来跑出门外,他们连头发中间都有股霉味,再不晒晒太阳,身上也要长青苔了。

  刚下夜班的严晓玲,困乏和疲倦被林中的缕缕阳光驱赶得无影无踪,精力充沛得兔子一般,一蹦一跳的来到小山后的大青石板上。

  刚刚的晨会上没有武建国的影子,严晓玲斜瞟了一眼挂着的排班表,噢,知道了,武建国今天休息。严晓玲还知道,武建国最近越来越多的时间是消耗在这大石板上。严晓玲不敢去打扰他,却远远的观察过。他在那大石板上可以两个小时不动一下,远远看去死人似的,严晓玲纳闷过,奇怪过。可是后来她相信了自己的假设:武建国是在构思什么作品,或是在练什么功!

  就在昨天晚上,无意地听见几句奇怪的对话之后,严晓玲再也按耐不住要找武建国谈谈的欲望了。

  那是值上半夜的侯玉芬,所有的工作都做完了,她像在讲自来话,咕咕哝哝的声音扰醒了隔壁值班室里的严晓玲。不是自来话!好象还有一个人,对!是钟秀莲!严晓玲直起身子,耳朵贴上了竹篱笆缝——

  “……是不是八一那天,我的态度让他生气了?”这是钟秀莲。

  “也许有点,小武这个人太敏感,太细腻,会活得很累。不过我看还不至于。最明显的是从大前天起,通讯班小周告诉我,就是那天下午给过小武一封信。”

  这是侯玉芬冷静的声音。

  “信?哪来的?他妈妈?不会是家里有什么事吧?”钟秀莲问。

  “要是那样又简单了,可以直接问他。问题肯定出在这封信上,而信是一封部队公函的样……”

  “公函?哪个单位的?”钟秀莲的声音透着诧异。

“那个马大哈的小周他没细看……”

  隔壁无声了。好半天,声音又起:

  “……护士长找他谈话时,不知说些什么,大叫大嚷……”侯玉芬说。

  “啊!发脾气,吵架?”钟秀莲大吃一惊。

  “不是吵,可能是情绪激动,冲动?好象还哭过……”声音低了下去。

  沉默!

  “我的感觉不会错,这武建国肯定是遇到大问题了,像这种人是那么容易冲动掉泪的吗?我猜啊,很可能是他父亲的问题……”

  “啊!什么问题?就是你上次说过的?”

  “算了,我们管不了!小钟,你们处得很好我知道,尽可能帮帮他,好吗?”

  “我帮他?帮不了啊!他老说我傻乎乎的,拿我当小孩呢。”

  轻轻的笑声。

  又是侯玉芬的声音:“不不不,我是说,在这种时候,他避开我们,而我们却不能离开他,让他感觉到有人在为他操心,关心他就行了。当然,等我想好了,我找他谈一次,我想都是当过知青的人,也许能把他紧紧锁着的精神世界开开一点点呢……”

  “侯姐,你真好!我要是早生几年也当过知青就好了。”

  “行了吧我的小姐,身在福中还不知福!睡觉去吧。”刹那间侯玉芬的声音尖刻起来。

  轻微的脚步从门口经过,整个病区融化在寂静的黑幕之中。

  黑暗中,严晓玲睡不着了。

  科里的丫头们,会如此细腻地观察和留心那个武建国,而且还会互相交流,掏心窝子的为他操心,这是严晓玲从来没有想到过的,难怪他对自己不酸不凉,原来有人宠着他啊!立刻,严晓玲的胸腔里梗得难受,这不是嫉妒不是吃醋,而是母亲的真传——即使无足轻重的东西,一旦发现有人来争,一瞬间就成了旷世珍奇,被激发出来的占有欲,可以大到不惜任何代价、甚至疯狂的地步。

  当然这是人,是人而不是东西!严晓玲清楚地知道自己该怎样走。她们会关心,会温柔,我不会吗?笑话!严晓玲只是从来没发现过那个石头似的人会有软处,会有需要人抚慰的地方,人在这种极度的寒冷之中,给他送去一口热气,也许抵过你多少年为他当牛做马,这个道理严晓玲还懂。

  突然她眼前一亮——对啊!她们刚才说的“他父亲的问题”,也许这是关键!这个发疯的年头,地方上的许多干部一忽儿是“三结合”的革命干部,一忽儿又是“牛鬼蛇神”;今天说你是毛主席革命路线,明天又说你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人嘴两块皮,怎么说都行,即使在军内,即使在中央,这样的例子不也比比皆是吗?在这种年代,在这种特殊的政治氛围之下,那个有“问题”的父亲,仅仅是难过一阵子而已,可他的正在成长、正在进步的子女,有可能就在这一阵子之中,立刻就陷入灭顶之灾,也许那羽毛初丰的翅膀就此就折断了。

  对!严晓玲为自己精辟的分析所折服,她相信,接之而来的是:为了不被处理退伍,为了获得一根拯救命运的稻草,那个坚硬而骄傲的石头人,马上就会变成一块风化石,那冷峻而刚毅的嘴角立刻就会对自己弯起来。严晓玲的要求不高,如果武建国对自己有叶翔雨十分之一的恭谦和热情,那她也会感到极大的满足和快感,甚至,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甚至……

  大青石板也不例外地被灿烂的阳光斜射着,虽然才上午九点多,太阳已经很毒了。吸饱了水的山石,红土、树木、草叶被太阳一烘烤,到处都在冒白气,袅袅婷婷,迷迷离离似仙境一般。武建国站在巨石上,两腿叉开,双手倒背,昂着头,闭着眼,那样子不像是在享受久违的阳光,倒更像是对着太阳示威!

  天体的变化、气候的更迭、太阳的起落、月亮的圆缺,甚至气压温度、风声雨量等等,其实都与人的高级神经活动有着密切的联系、甚至联动。

  这不,武建国这一刻也从阴暗、忧郁的心境中走了出来,他忘情地沐浴着阳光,哪怕这阳光有点毒辣;他使劲地呼吸着山野的空气,这空气中仿佛混有手术室里打翻了的乙醚,武建国有点被麻醉的的感觉。这一刻,他甚至怀疑以前的一切都是幻觉——那封信、过八一、甚至自己那不堪回首的童年,都是一串串的梦。

  “小武……小武你怎么啦?”梦幻似的声音,沙哑而甜腻。

  “嗨!武建国,怎么不理人?”声音大了,来自脚下,好象不是幻觉。严晓玲抬起手轻轻地拉拉武建国的裤脚:“武建国,我想和你说说话,你坐下来好吗?”

  真是有人!武建国睁眼往下一看:“噢,小严啊,有事吗?”

  “有事,你拉我上来说。”严晓玲伸着手。

  武建国无奈地坐了下来,伸出手一弯腰把严晓玲也拉上了大青石:“说!有什么事?”

  “我才下夜班,找你聊聊天,不是事吗?”严晓玲微微笑着在武建国的身边坐下:“你放心了吧?这是在阳光灿烂的光天化日之下,还有什么说不清的……哎,你怎么这么看人?”严晓玲立刻发现了对面那奇怪的眼神。

  武建国呆痴的眼神紧紧地盯着严晓玲,心里又剧烈地翻腾起来——这,就是……妹妹?记得哪本书里……对!《三侠五义》里有一句话:这叫同山不同海!同山……一刹那间武建国又想起那张挂图上,那个大圆圈,里面密密麻麻的大头鱼似的东西;我和她都来源于那里?每想到此,老是有一种滑稽的感觉……

  “真他妈的滑稽!哈哈……”武建国不仅说出来,还笑出了声。

  “什么啊?你骂谁?什么滑稽?”严晓玲莫名其妙。但是看见武建国不仅高兴,还哈哈大笑,她也跟着兴奋起来。

  “你的书看完了吗?”严晓玲问。

  “扔了,黄色小说,革命战士不能看!”武建国一本正经的应道。

  “是我不好,都怪我好么,我下次再也不了。”严晓玲明显地感觉到武建国的怨气,甚至敌意,低声下气地讨着好。

  ……那是一周前一个闷热的黄昏,严晓玲从武建国的宿舍门口经过,看见武建国满头大汗地爬在床上看书,她一步跨进门槛,无话找话地问:

  “小武,看什么书哇?”

  其实看什么书都无所谓,严晓玲是随口,她就没有完整地看过任何一本书,她不想知道、更不想看什么书。而武建国却瞎马自惊地一跃而起,书却不见了。

  无聊的好奇心,驱使着严晓玲去武建国的被窝了乱翻找书,无奈武建国只好一手将书高高的举起。不依不饶的严晓玲,围着武建国又抢又跳,坚挺的胸部在武建国的光膀子上摩擦挤压,正当又羞又恼的武建国即将要发脾气时,突然灯亮了——柴油发电机开始工作。而撩人心扉、让人脸红心跳的这一幕,瞬间定格在屋外的芭蕉树下、一双秀气而阴沉的瞳子中……

  当时武建国就知道这动作犯了大忌了——出国前关于这个问题,有过细致而具体的硬性规定;男女交往不能有身体接触,而且要三开——开门、开窗、开灯!

  满头大汗、浑身麻木的武建国无论怎样惊恐和着急,他也只有无可奈何地相信严晓玲的话:“没事没事,外面一个人都没有。我们什么都没干,看把你吓成这个熊样!”

  是的,武建国相信天地良心,相信自己清清白白,同时他更心存侥幸,屋外真的没人!

  “……下次,还有下次吗?”武建国恨恨地想。

  晒的时间长了,大青石板也不凉了。严晓玲一转眼,换了个话题。

  “小武你这几天怎么啦。有什么难处,能跟我说说吗?没准我能帮你呢!”

  “现在就帮我一下好吗?帮帮我,让我清静点好吗?”

  武建国刚刚好一点的心境,又被严晓玲拖回了过去,能有好口气吗?

  好半天,严晓玲又幽幽地开口了:

  “小武,人家是看着你不高兴,心里真的很着急,别人为你操心,你真的不明白,还是故意要伤人的心?要做孤家寡人,朋友同志什么也不要?”

  “对不起小严,我不瞒你,真的心情不好……”

  武建国有点后悔自己的生硬,即使不当作妹妹,也是一个科的同志。

  “小武,你不相信我能帮你,我真的能!我爸爸从前面返回来时,又问起你,我真看不出来你有多大魅力,接触一次就使老头子记住你……”

  严晓玲咯咯咯地笑着说。

  武建国猛地一激伶,低下了头,嗡声嗡气地问道:

  “他问我什么?”

  “什么都问!我就反问爸爸,是在考察干部苗子呢,还是在考察未来女婿……”

  话没说完,严晓玲就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声中,严晓玲回头看了一眼,武建国不仅没有跟着笑,反而头更低下去,脸红得连到脖子根。

  “好啦好啦,开玩笑嘛,别认真,啊!说正经事,老头子对你印象肯定好,如果真有什么事,比如……比如要处理退伍啊什么的,他帮你说说……”

  “什么?什么处理退伍?你说的是谁?”武建国的眼神使严晓玲知道自己估计错了。

  “不是说你父亲出了事,影响你入党,还要做退伍处理吗?”严晓玲疑疑惑惑地问。

  “我怎么不知道,你听谁说的?武建国也认真起来。

  “算了,没有的事就不说了,我只是告诉你。如果你要,我真能帮助你!”严晓玲也认真地说。

  “谢谢!起码目前没有那个必要。”

  “哎小武,我告诉你啊,我们家三个都是女孩子,我妈妈倒是无所谓,可我感觉爸爸特别看重儿子,只可惜他命中没有。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得出,他是喜欢你,怎么样,给他做儿子吧。我们全家肯定欢迎。”

  粗重的呼吸声在身后响起,严晓玲回头看,武建国的脸扭向另一边,她妩媚地一笑:

  “嗨嗨,你这人脸皮这么薄,让你给他做儿子,喊他爸爸呢,又不是作女婿叫他老丈人,看把你急的……好好,不说、不说了。”

  武建国猛地跳下大青石,急速地向宿舍跑去。

  “哎小武,跑什么。等等我……莫名其妙……神经……”

  严晓玲叫着骂着追着。


39

  大中午的班最难上,特别是今天!

  碧空如洗,骄阳似火。曝晒下的山林间一丝风都没有,寂静得跟夜间似的,连林间的知了都不会叫。病房的顶上,那黑色的油毡在一两个小时内,骨碌骨碌地长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泡,圆圆的就像一簇簇蘑菇,五光十色跟公路上一样。

  无所事事,然而又不能走开,内心的燥热和空气的高温,内外夹击煎灸着武建国,几乎全裸的皮肤被汗湿的白大褂紧紧地贴裹着。

  老得掉牙的闹钟明白无误的指着两点正时,该测体温了。武建国从酒精盘中拿出一把体温表,向病房走去。刚到转角处,好象感到拿体温表的左手微微一震,抬手一看,许多亮晶晶的东西从手中飞速落下,即刻就不见了踪影,再仔细看手上——啊呀——武建国惊呼一声——体温表的根部玻璃破碎,管内的水银从指间滑落,十多支无一例外!心里一着急,又是一通大汗,连眼睛都被渍得生疼。武建国懊丧地走回办公室,拿过台历上的气温表一看——天哪,那细细的红线爬到的地方,明明白白地刻着四十四度!难怪体温表全部迸裂。

  当天白班的交班报告,武建国写道:

  “一九七四年八月十四日十四点,气温为摄氏四十四度,没有酒精浸泡的体温表全部报损。”


  自然界和人世间真是相通的。但凡为人,恶强霸道一点,一生人要占许多便宜,而一旦强到出格,恶贯满盈时,一定是会遭报应的!作了恶,欠了债,坑了人,害了命,想两眼一闭就了此一生?这是妄想!

  老天也一样,凶暴暴热辣辣地晒了一整天,从这块地上蒸去了多少水,从人们的身上挤出了多少汗,敲碎了多少体温表,这就算了吗?

  当这块地方在曝晒中产生的大量热空气急速上升之时,留下了一个巨大的负压区域。在周边盘旋、窥视了许久的很多心怀叵测的积雨云团、雷公电母风婆子们都将在这个负压区的盛情邀请下,争先恐后的挤过来,填补这个真空……

  这场惊天动地的报复行动,将在黄昏时分拉开它那惨烈的帷幕……

  西边遥远的山顶上,不明不白地蛰伏着几朵阴险的黑云。当那个兴高采烈的太阳快靠近山顶时,黑云联成了一片,它们七手八脚地拽住、按住,要把太阳装在它们那巨大的黑布袋中,不知要裹挟到什么地方。意犹未尽的太阳,左冲右突躲闪着、避让着,它实在不甘心,好不容易盼来的一天,就这么早早的终结。

  不多会,那可怜兮兮的鸡蛋黄被罩了个严严实实。然而,得胜了的黑云们,不仅不凯旋班师,反而振臂一挥,铺天盖地排山倒海地涌了过来。刹时,山林和土地统统成了云的色,而那黑云们的背后,所有的入侵者们统统在一刹那间撕去了温情的面纱,在蓝光闪闪的伴奏下,隆隆的雷鸣和着呜呜的风声,从东掠到西,从南刮到北。高大的乔木痛苦地弯着腰,它要抵御狂风的摧残,还要提防雷电的偷袭;低矮的灌木簌簌发抖地匍伏在地上,它还要保护下面藏着的小兽——它们已经被吓得半死了。

  当武建国跨上大青石板时,天已经黑定了。

  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欲望,他想从头到尾地欣赏一次异国的暴风雨。

  生长在春城的人,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一种稍微激烈点的天气现象。同时,武建国给自己设了一道坎!就在今晚,这个坎非跳不可——何去何从都要拍板决断。

  三天了,什么样的三天啊!恍恍惚惚,茶饭无心,浑身的力气不知上哪去了,连小腿都是软的。武建国相信,日复一日如果照此下去,肯定要得什么病!

  武建国是什么样的人?

  壮汉!一米八的男人!折磨自己、奴役自己的一把好手!早在上小学时,他就曾经不止一次地强迫自己睡在尿湿的缛子上,直到焐干;上中学时,从菜盆里捞出半个老鼠来,他呕吐完漱漱口,咬咬牙继续吃;当知青时,分明那小女孩喜欢他,只是因为朋友也喜欢那女孩,他居然从此就不理那女孩……是的,是条“汉子”!可是在书上他也见过这叫“自虐!”这种当时疼得心都会抖,而过后又自豪又得意的“硬汉”行为,在书上被分析成了“轻度精神症状”!俗点说,就是一个不怎么严重的疯子!

  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再拖,要给记不清长什么样的谢叔叔一个交待,要给护士长和她所代表的组织上一个交待,最根本的是要给自己一个交待!

  在明确了父亲的那一刻,武建国的心中也曾经泛起过阵阵热浪,也曾短暂地幻想过也许能找补回来那缺失的情感世界,毕竟,那双成年男人的手臂是多少年中魂牵梦萦的啊!

  可是,认了父亲,将使武建国一夜之间成了众人中间的“菜碟”——任何人的筷子都可以伸过来翻弄一通,这是武建国这二十多年人生中最忌讳、最害怕的境地。更可怕的是:这还是一厢情愿!即使自己想认,而人家不承认有那么个儿子,那时,武建国真是把自己虐待到可以自杀的境地了。

  维持现状,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这是最轻松的路。然而,即将要下决心走这条最轻松的路的武建国,此时却无比的沉重。护士长说的政治生命,武建国相信!一家人中,姥爷、姥爷的弟弟、妈妈、舅舅,还有……父亲,他们都是有这种生命的人,武建国虽然看得不是很重,但他从未打算过容忍自己一辈子是个“白丁”。

  风声越来越大,雷鸣电闪已经很近,空气中湿漉漉的“雨味”告诉人们:雨脚已经不远了。

  大青石板吸了一天的太阳味,此时仍旧是热烘烘的。武建国向后一倒,直挺挺地躺在石板上,两眼瞪着天。眼花缭乱的蓝色电弧把黑色的天幕撕扯得支离破碎,那中间依稀显现出了一张脸,一张稚嫩的、惊恐万状的脸,那是十岁的晴儿。

  也记不清妈妈从上次下乡走后,到现在有多少日子了?他宁愿在大街小巷中混到天黑,也不想回到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今天是贪玩了点,一不小心被吓人的雷暴和闪电堵在了街边的屋檐下。

  脚步声骤起,一个戴着草帽的大人从街上跑过,一个圆溜溜的小脑袋,袋鼠仔一般躲在大人的怀中,一掠而过的脚步声里,似乎还有咯咯咯的笑声。晴儿见有人经过,心里一喜,飞速冲进雨幕中,跟着大人猛跑。突然,大人一拐弯从一道街边的门中进去,“嘭”的一声关上门,晴儿却傻站在街中心。

  又是一个炸雷,晴儿哭了,小便顺着腿往下流。他不是不会大声嚎哭,而是没有人听过!此刻在雷声雨声的掩盖下,他放声哭了。然而,那单薄的尖叫,并不比任何一滴落地的雨水声更大……

  来了!

  隆隆的声音变成了清脆的“咔嚓”,和着闪光几乎同时来到了大青石板上,豆大的雨滴打在脸上生疼。武建国懒懒地坐了起来,他知道这老林中的暴风雨比起儿时见过的,不知要暴烈要恐怖多少倍,然而,他却体会不到一丝一毫恐惧的感觉,相反,浸没在那瓢泼似的、而且还越来越大的雨注之中,居然会有种难以名状的快感。武建国感觉中,淋得精湿的身体,灵魂也许就裸露了,而裸露的灵魂在蓝色的闪光下被浇淋、被涤荡、被冲刷、被消毒,对于一个成熟的、没有罪孽、没有负债的灵魂,肯定只有快感而没有恐惧!

  武建国释然了。

  需要一个宽厚的成年男人的胸膛来遮风避雨,挡住雷暴和闪电,那是幼小而懦弱的晴儿,那悲惨的年代已经过去。武建国不需要!

  为了顺应一种畸形的“政治生命”的需要,而去求助于那个曾经把自己当作垃圾扔出门去的人,如果这样作的目的是为了“进步”,武建国宁愿堕落!

  多得数不清的文学作品中,喋喋不休地唠叨什么亲情、血缘、天性、血统……武建国才更感到滑稽又可笑。那有什么稀奇,不就是教科书里枯燥至极的什么“脱氧核糖核酸”吗?不懂DNA为何物的牛马猪狗们,尚且知道“舔犊情深",而于人类的芸芸众生之中,不如猪狗者比比皆是!对于他们,难道还要糟够了罪的弱儿幼女们,去与之理论天性、拼凑血缘吗?

  林中的暴雨下得酣畅淋漓,巨石上的武建国似乎是和屁股下的青石溶为一体了。他睁不开眼,也懒得睁眼,然而,眼前仿佛一幅巨型的银幕,正在演示着一幅又一幅那些刻骨铭心的图象。

  ——小村中,奔跑着肮脏的少女,夏天还穿着棉鞋,褛烂的裤子露着屁股,可是脸上仍在笑,看见那笑脸的人却想哭!这是疯了的姐姐!

  ——同样的黑夜,同样的雷声,瘦弱的女人牵着豆芽菜般的男孩,在荒芜的村庄中摸索,那里可以买到人脑子,据说可以治疯病。黑暗中,十三岁的男子汉很自豪,可以保卫妈妈了!尽管一阵阵的头皮发麻,不知那来的那么多尿……

  ——光头少校那恶狠狠的眼神,野孩子晴儿被两个解放军扭着手,送到公安局,当了一回阶级敌人。

  ——老家的小黑屋里,妈妈抱着姐姐嚎啕大哭,说是“顶罪”来了。刚刚变成大人嗓的晴儿在一旁呜呜咽咽,那一刻,他想的不是“顶罪,”而是“寻仇”!是报复!

  幼年的苦痛和屈辱,该忘的早就忘了;该淡的也模糊了。唯独剩下些当时似揪心扭肠一般的难受,却像刀刻斧凿一般,坚挺地竖立在记忆的最深处。如果说,那些痛得撕心裂肺的伤口,因为岁月的流逝而慢慢变得麻木,逐渐在愈合的话,那么,最近的入党问题仿佛是一把粗砺的盐粒,又一次残酷地洒在伤口上,野蛮地翻着搓揉着……就如傍晚这一场凶猛的暴风雨,已经把武建国的脑海搅得浊浪滔天了,深深隐藏在这浊浪中的仇恨的恶魔迅速地浮出水面,一刹那间主宰了武建国的整个世界……

  ——破碎了的体温表,是要用津贴费来赔偿的,五毛钱一支——这是科里的制度。倘若碎掉的是人头,那是要挨枪子偿命的,人命无价——这是国法。

  ——暴风雨是对曝晒和高温的直接报复——这是自然规律。

  ——以战功和权势为依托,高举着“合法”的大旗,用冷漠作刀来杀儿弑女,这样的长辈却仍可以高官厚禄,脑满肠肥地享受锦衣玉食。

  武建国不懂轮回学说,更不相信什么良心发现,他只是记起了几年前曾经在脑海中闪过的一个念头,一个罪恶的念头,一个孝子的念头,一个在几年间时时在啃噬心灵的念头,此刻,被暴风雨冲洗得清晰完整,栩栩如生……

  拙劣的小木箱——一个邮件炸弹的雏形,只能证明中学生晴儿的知识贫乏和思维的幼稚。而成年的武建国虽被周围公认智商极高,却仍然束手无策。他赞叹基度山伯爵那些严谨的、丝丝入扣的安排和惊心动魄的效果,那些作恶者的下场惨不忍睹之日,正是报复者荡气回肠之时。对比之下,武建国深深地自卑和哀叹:既没有伯爵用于筹措安排的金钱,更没有伯爵的智力和手段。更重要的是,伯爵是自由纵横在十八世纪的欧洲,而自己却是在军纪森严的军营,武建国此刻拼命绞出来的脑汁和心血,只会瞬间就被大雨冲得无影无踪。

  雨脚稀疏了些,雷声却响成了片,很难再一个一个地数。武建国懂得阴电阳电碰撞而产生电弧和声音的常识,但是总想不明白,这满天上东南西北到处在碰撞,有那么多被切割得七零八碎的阴电阳电吗?

  “咔嚓”一声,右手边一棵树梢火光飞溅,刚刚腾起的火苗马上就被浇灭。武建国的脑中也似被这雷打出来一个火苗,瞬间一闪——这一闪,连武建国自己都被吓得一颤。他抬起冰冷的手在自己湿淋淋的脸上猛的一巴掌:

  “不!不可以!”

  然而,接下来的时间里,这个被雷火点着、还未成型就被打了一掌的“不可以”却像蚕食桑叶似的越来越紧的啃噬着心脏,武建国在痛苦地抗拒着、权衡着,甚至已经在挖空心思地筹划着细节……

  “基度山伯爵,与我武建国相比,你是个低能儿,是小巫,去吧,不要再来我面前晃!”

  “大仲马先生,我将给你一个关于报复的故事,您如地下有知,这故事将令你瞠目结舌,自愧弗如!对不起。”

  “您,曹禺老先生,您的《雷雨》将有姊妹篇了!您别笑话武建国的大言不惭,也许比您的深刻得多,因为,您是用毛笔和墨汁在写,而武建国是用自己残缺的灵魂蘸着眼泪和心血来写!在您笔下相亲相爱的恋人顷刻之间成了兄妹相奸的乱伦,那是天怒!是苍天对周老爷的惩罚!可武建国不靠天,为了报复周老爷,我心甘情愿把自己的灵魂抵押给魔鬼而换来一把锋利的、有双面刃口的剑,一路挥舞着走下去。在享受报复的快感的同时也毫不犹豫地砍伤自己!惨烈吗?别吃惊曹老先生,其实根本没有血腥,更没有杀戮。要有一点点血,那也许是周老爷泪中所带。”

  只是……为了报复,自己的一生也许就毁于一旦!

  为了报复,值吗?还有……妈妈……她怎么办呢?

  武建国鼻子一酸,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妈妈……”眼泪夺眶而出。最近几天所有的愤怒、激动、悲哀和焦虑,在这一刻统统变成泪水,混合着如注的雨水,狂泻而出,武建国仰脸向天,似长啸,似哀嚎。这样的大放悲声,在武建国的人生中,从来就不曾有过。那景象远远看去,就是那幅画:突起的悬崖上,一头孤独的狼在悲哀地嚎着……

  突然一个炸雷正打在身后的石壁上,火星迸裂,碎石飞舞,武建国被吓得缩成一团,停止了哭嚎,睁开一双惊恐的眼睛。武建国明白了:刚刚才盟生了坏心,想学做坏人,立刻就对雷有了恐惧感。

  “妈妈啊,谢叔叔,在你们跟前,晴儿永远是好人。晴儿大了,你们不该操心了。剩下的是我的事!”

  “护士长,武建国对不起您!我知道您对我的好,可是我无法照您说的做。我在您面前是下级是小弟,可是你根本无法想象,我内心是如何的阴暗如何的复杂。因为,骄阳下的行人根本无法体会隆冬暗夜的寒冷。您放心,工作,我可能还会做得更好,只是有一天当您得知,原来武建国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时,请您相信,那不是真的武建国!”

  还有钟秀莲!“小钟啊……”

  武建国觉得胸膛里撕裂似的痛,他猛地抬起头,对着满天狰狞的电弧声嘶力竭地喊道:

  “值——”

  过去了,大雨和雷暴都过去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绿宝石被冲洗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静等着天明时,向世界绽露自己清靓纯美的芳姿。

  大石板上的武建国坐够了,也哭够了,他缓缓地抬起头来,看着天幕上那几颗刚刚出来的星星。水淋淋的衣裤裹在身上,此时还觉得有点冷,他微微一笑,轻轻地说:

  “妹妹,演出开始了……”

  只有那几颗星星才看得见下面这副恐怖的图画——一张扭曲得变了形的脸,和那脸上狰狞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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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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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寮轶事
天 晴


第八章

40

  雨中的柏油路面亮闪闪的,曲曲拐拐、逶迤在万绿丛中。

  天上下来的似乎不是水,落在光溜溜的路面上,更像是油!在这油面上滚动的是四只老得没了花纹的轮子。这是一辆苏制的“嘎斯-51”,草绿色的车身是个方方正正的大箱子。汽车像一个颤微微的长者,在细雨中仍旧不乱方寸,缓慢而稳健的迈着方步。

  这是救护车,也是教导员的临时座车。他们两天前回到国内,在支队住了两天晚上,今天是冒雨回程。

  小余小心翼翼地操纵着车辆在雨中倘佯,即使是保持这种马车时速,天黑前也肯定到家。小余是驾驶班长,老兵老司机了。他深知慢不是大毛病,甚至还可能是一个驾驶员的优秀品质之一。首长的时间紧,一般他只会从其他的地方去挤,而很少有向司机要时间的。首长尚且如此,自己倘若头脑一发热,想追求一点所谓的“效率”,阴差阳错中“咔嚓”一下出点不大不小的险情,那么,你所有的努力和效率就像发动机的尾气一样,随时从排气管中排放得无影无踪了。

  所以小余不忙,心情好得跟探家那天似的,他嘬起嘴刚刚吹了一声,就听见旁边的教导员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立刻吓得悄悄的。眼角的余光中,教导员并没有睡着,而且还直挺挺地坐着,眼睛大睁,紧盯着前方的路面。

  教导员可没有小余那悠然自得的心态。两天前,坐在这辆车里的教导员踌躇满志,就像一个勇敢而精明的渔老大——在战胜风暴之后,他要起网了!而现在,他发现自己的鱼网已经被撕破,还不仅是撕破,简直是千疮百孔!

  玻璃前面,灰色的路面单调而快速地掠过来,扑向车下,盯着盯着,教导员眼花了,仿佛满路都是一个个人头——白白胖胖、小眼睛上罩着两块玻璃片,嘴角向下撇着,满脸都是鄙夷的神色,这是所长!

  几天前,当教导员在党委扩大会上,以书记的身份宣布了自己的战役设想和目标之后,所长的脸就成了这个样:

  “……第一,我们是出国部队,我们有自己的特殊性;其次,师以下单位不介入地方的文化大革命运动,这是早就有过通知的。在目前的实际情况下,我们没有必要搞什么上挂下连,更没有必要与国内的运动同步!”所长的反对态度,旗帜鲜明。

  然而教导员更进一步地阐述道:“出国部队特殊么?的确!它的特殊性就在于:我们是处在反帝反修的最前沿,世界革命的主峰阵地,这才更需要我们每一个干部战士确实地站在毛主席革命路线上,与党中央保持高度一致。不挂不连放空炮,那还能在灵魂深处爆发革命吗?所以这次整顿,事关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教导员的口才漂亮极了,与他的政治觉悟和理论水平交相辉映,对比之下,只会在手术台上挥洒自如的所长,在会议桌前就显得理屈词穷、相形见拙了。

  “还不够触目惊心吗?”教导员不理睬满头大汗、张口结舌的所长,继续着他的“大扫荡”:“同志加兄弟的越南同志啊!可以这样打吗?他们被美帝国主义打得还少、还要承受自己兄弟的打击吗?亲者痛、仇者快啊同志们哪……该想一想了,我们有人做了美帝国主义的帮凶啊……”

  几乎要捶胸顿足的教导员,突然从方桌上一双双惊愕的眼睛中,感觉出了什么,他住了口。接着话题一转:“出国部队,就成了真空了?在国内被打被批得臭不可闻的反动小说、黄色歌曲,就可以公然钻出地面了?这绝不能看成是个别年轻战士的小毛病,我们的各级领导同志,不能再糊涂下去了,这是资产阶级思想意识全面的回潮!目的就是腐蚀无产阶级国际主义战士!就是瓦解反帝反修的前哨……”

  教导员声色俱厉,先把他自己说得毛骨悚然起来。然而,最后以沉默表示反对的,并不是所长一个人。于是,为了到支队“汇报工作”就有了两天前的出行。

  教导员来医院的时间比武建国还晚,和对所有的战士一样,他并不熟悉这个兵,更谈不上好恶情愫。他并不是非要和武建国过不去,更不是想置他于死地而后快,只有一个原因:铁板一块的内科,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抠挖的砂眼,这就是武建国!从这里抠进去,撕开口子,彻底打掉那些刀枪不入、油盐不进的独立王国,这是整顿一个单位,树立正气的铁腕!

  至于在这种搏杀中,可能殃及的其他因素,比如某个战士、他的前途和政治生命……这在教导员的通盘计划中,经常是忽略不计的,就像小数点后几位……

  教导员突然感觉车里太闷,闷得人想吐!他摇下玻璃,任凭细密的雨丝飘到脸上,打湿了右半个肩。可是,即便是瓢泼大雨,也难以浇灭教导员心头窝着的火。

  支队首长们,几乎没有一个支持教导员的部署,顶多只是对那些口号式的大道理表示认同。教导员甚至有一种感觉:这些部队、这些首长们在国外呆久了,肯定是思想落伍了,跟不上国内政治形势的发展!

  出乎意料,教导员汇报的最主要的打人事件,首长明确表态了,而且斩钉截铁:不追究,不处理,低调,淡化……淡到就像一滴雨水,下到地上就没了踪影。

  因为,即便是支队首长们,也不知道该怎样处理!

  等到与严副政委面对面时,教导员才突然想起,自己将要深挖狠刨的男女作风问题的两个当事人,其中之一就是严副政委的女儿!天哪!刹那间,教导员莫名其妙地出了一头又一头的汗,他痛恨自己的粗心大意,把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他更庆幸自己在千钧一发之际,能突然醒悟过来——素质!这是从事政工多年锻炼出来的素质啊!

  汽车,像屎克郎似的慢慢爬着坡,到山顶了,车身刚刚放平,就远远的看见山下丛林中的袅袅炊烟,那就是医院,下完坡就到了。

  教导员似乎又看见那白白胖胖的脸,那躲在玻璃后面的两只小眼睛笑得眯了起来,就像玻璃罩着的两个指甲盖,“呸……”教导员恶狠狠地向车窗外吐了一口痰。

  “他妈的!这叫做骑虎难下!”教导员想。

  是啊!党委会上,话已经说得没留一点余地,现在可怎么才能从虎背上溜下来呢?没准,弄不好还要被咬一口……

  越来越沮丧的教导员,终于忧心忡忡地下了车,低着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小屋,他渴望着回到那里,在墨香的熏陶中,他能使自己的灵魂平和、安详……


41

  武建国的二胡又响了。

  呜呜咽咽、如泣如诉,今天拉的并不是听惯了的《江河水》,而是一首听得叫人起鸡皮疙瘩、就像在极度的病痛中呻吟、哼叫似的声音,这声音在军营中飘荡,那情调太出格了。竖尖耳朵听着的钟秀莲,心里暗暗地翻腾。曾经听他小声拉过,知道这是刘天华的《病中吟》,而且武建国也曾说过这首曲子决不能大声拉……今天他是怎么了。

  让钟秀莲忧心的还不止今天!好象是从那个惊心动魄的雷暴之夜以后,她总感到这武建国有些怪怪的,具体怎么了说不上——正常上下班,干劳动时没命地使劲,跟任何人说不上三句话,而且眼睛还不看人。回到宿舍要么发呆、要么狠拉二胡,拉得连他的跟屁虫丁起林在宿舍都呆不住:

  “拉个俅啊,听得人老想哭,再拉再拉,天要垮下来了……”

  小丁提起衣服往外走,迎面差点撞上低着头走路的钟秀莲。

  “嗨!建国……武建国……”钟秀莲站在门口大声地喊。

  武建国微微转过头,向门的方向点点头,眼睛却不知看着什么?他没有停住全神贯注的乐曲,身子随着曲子俯仰运动,看似轻松,可是紧咬着的牙关和青筋鼓暴、痉挛似的脖子,钟秀莲知道,这绵长哀惋的曲子是用多么大的力气拉出来的,而这力气却又不是平时干活的力气,那是心力!是用心血灌注出来的力气!这样的力气,没有一场心底的暴风雨,无论如何是装不出来的。

  好半天,几近窒息的武建国终于在一个不知拖了多少拍的长弓中,缓缓的停了下来。他大大的喘了一口气,回过头:“小钟啊,进来,有事吗?”

  门口,波光闪闪的两只大眼睛让他吃了一惊,“怎么了小钟?”

  钟秀莲跨进门,豪不害羞地用手背擦擦眼泪说:“建国你怎么又拉这些曲子了?你不是说情调不好吗?我知道的,你有心事瞒着我瞒着大家,没准还很苦。可是你与其这样憋着难受,不如倒给我听听,咱们虽然……咱们相处三年了,还不能交心吗?我是傻,是不懂事,就算什么也帮不了你,可也能做个让你倾诉的对象啊,这话还是你说的呢。有什么苦水对着我倒出来,你也许会轻松些。你成天这样装着、绷着,人家心里难受你知道吗?”

  一刹那间武建国百感交集,猛地背过脸去,高高地仰起头,管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他怕让钟秀莲看见。

  “没有的事,小钟你不喜欢,我以后净拉《喜送公粮》,还有……《金太阳》……”

  “建国……武建国!你的这种悲观情绪会害了你的啊……你没听见,你不知道别人在说你什么,人家是听在耳朵里,看在眼里干着急,你怎么什么都不管不顾,油盐不进呢?”钟秀莲激烈的话语,造就了一个长时间的沉默,她在等!按她的想象,重砭之下没准能打开武建国紧锁心灵的那把锁,接之而来的是:声泪俱下的武建国向自己倾诉着心中的积痹,看似坚硬无比的男子汉,其实内心深处,也有许多弱不禁风的建筑,他向自己展示这些,就是在寻求帮助和支持……刹时,钟秀莲觉得自己责任重大,她甚至还有一丝丝惶恐——拯救武建国的精神世界,使他从烦恼中解脱出来,像以前一样快乐的工作和生活,自己怕是胜任不了。那也没关系,还有全科的人,还有护士长,还有组织呢……

  遐想中,武建国果然慢慢地转过身来,正面对着钟秀莲,可是那眼光却越过钟秀莲的肩,不知是看着对面的山林,还是天边的乌云,那眼光掠过的地方,仿佛是下了一场白花花的霜。

  “小钟啊,我早就想跟你说一句话,就今天这机会吧,三年的战友了,不错!可是三年的老兵多的是,这没什么稀罕的。我们都没有说过什么超战友关系的话,对吗?这就好,请你以后别老往这里跑,更不用为我操什么心,免得影响你的进步——已经有人瞎说了……”

  幽幽的话语,仿佛来自天外,看着武建国那张没有一丝表情的脸孔,和这背诵一般的腔调,钟秀莲傻了!

  “如果你认为这三年中的那个武建国值得记念,那么你在心里纪念就是,没人干涉你,可是请不要再烦我,没我什么事。你记好了,你面前的人不是你这三年相处的武建国,如果你一定要问我是谁?那么听着: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恍然大悟,这原来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再见,小钟!”武建国从钟秀莲身边一闪,出了宿舍门,向屋后的树林走去。

  眼前的人,眼前的事,发生得太离奇,头脑单纯的小女兵无法转得过弯,她木然地转身出门,她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狠哭一场……


  气急败坏的侯玉芬,在营区和病区都找不到武建国。

  护士长生病住院了,早就吩咐她找武建国谈谈。在科里,除了护士长,只有这侯玉芬也许能和他谈出点什么内容。本来不急,可是下午,蒙着被子嚎啕大哭的钟秀莲,把侯玉芬吓得心慌心跳,于是,风风火火地找起来。

  晚饭时,武建国没事人一样出现了,一样的能吃,一样的快,除了沉默寡言外,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侯玉芬尾随着饭后闲逛的武建国来到公路上,她先在路边找了块平整干净的草地坐下,向着不远处招手喊着:“小武……武建国过来……我告诉你……”

  武建国快步走过来:“什么事?”

  “坐啊……坐下说!“

  武建国明白:下午的事,讨伐的来了!他盘腿坐了下来,脖子却僵硬地梗着。

  “小武,你到底有些什么气,朝我来发好吗?咱们这个年龄和经历,经得起任何摔打,你干嘛欺负小钟?要是不当兵,那不还是一个整天在娘面前撒娇发嗲的大娃娃吗?”侯玉芬的开场白就像扔过一个通红的火球,武建国不接还不行!

  “谁欺负她,心疼还来不及呢。”武建国说的是内心深处的话,可表面上看着听着却像是调侃。

  “你说她什么了?能告诉我吗?你看看她哭得那样……这几年,我还没见过她这么哭呢。”

  武建国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转过脸来:“我……”突然又忍住,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把脸转开,背书的腔调又出来了:“我告诉她要注意影响,要靠拢组织……要搞五湖四海,不要搞小团体主义……要相信……”

  “行了小武!一个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应该知道怎样才是尊重别人……你用这种态度对我,我很伤心!”侯玉芬那枯槁的脸上,冲动得通红起来,尖声叫着。

  武建国耸了耸肩,抬起头看着一堵堵快速掠过的乌云,一副死皮样。

  “小武,我们参军前是一样的人,应该说,我们有着相近的价值观,和许多相同的喜怒哀乐,如果我们多接触,肯定还会发现许多爱好、情趣、甚至生活习惯都有共性,因为,我们曾经来自同一个社会阶层、一个虽然畸形,但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着的阶层。小武,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能把我看成是你那些知青兄弟姐妹而坦诚相待?在这个阶层里的人,我感觉相互间几乎是透明的玻璃人!难道这身草绿色,真的有那么巨大的隔绝力量吗?小武,我的感觉没错吧?”

  “没错!”武建国转过脸,直直地盯着侯玉芬的眼睛:“你是老天真呢?还是真迂腐?还是逗我玩?当兵的第一个月我就明白了:这个阶层不是那个阶层,这伙人不是那伙人,这里的规则不是那里的规则。薄薄的草绿色怎么了,它代表的是一整套坚硬的壳,包括厚厚的面具,我们都是壳里的生命……”武建国说着说着,露出了一脸顽皮的笑:“我们是战士,战士不装甲,怎么作战呢?”一副没心没肺、玩世不恭的嘴脸。侯玉芬几年前可见得多了。

  “侯玉芬同志,再不,侯大姐姐,你们不用动我的心思了,我没有那么多的苦大仇深,更不会像贫下中农一样的忆苦思甜,我只是太累太累,想做好人,想入党太艰辛,当回坏人试试滋味怎么样……”

  武建国嘎然止住,好险!一时不慎,几乎打翻了大脑中那只叫做“潘多拉”的小盒……

  然而侯玉芬可不是什么小丫头片子,她敏锐的触角几乎要碰触到武建国心底的那块暗疮。从武建国刚才的表情和只言片语中,她感觉到:武建国正在被一团巨大而凶险的黑雾裹挟着,那里面雷鸣电闪,烟熏火燎,黑雾深处耸立着一架黑色的祭坛,吃人的恶魔正张着血盆大口,得意而焦急地等待着。武建国那单薄的身影被雷电撕扯着,被烈火焚烧着,他不疼,也许是疼得麻木了,踉踉跄跄地向黑雾深处走去,向着那高高的祭坛走去……

  侯玉芬打了个寒战,一瞬间她决定了:针药无效,必须动刀!她不想眼睁睁地看着武建国毁掉:“小武啊,好人坏人的标准我们先不说,入党不入党也先放一放。但是,在任何时候、任何困境里求生存的信念不能放!你是走过来的人,我这样说你懂!我们这代人,成长得很艰难,将来也不会一帆风顺,可不能因为有点什么挫折就一蹶不振,甚至……自己残害自己……,如果是为一些历史和过去的事耿耿于怀而为难自己,那就更不值。小武啊,我跟你说的这些话没有原则性,要让一些人听见,足以使我的入党泡汤,甚至被批得体无完肤。然而我仍然要跟你掏心窝子说话,这不是玻璃人吗?这还不足以说明我们之间不需要装甲和面具吗?”

  武建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去。

  “小武,我要跟你说几句话,如果难堪,你不要看我,可以不回答,但我请你一定耐着性子听完;如果纯属无稽之谈,你可以哈哈一笑,说一声‘放屁’扭头就走,以后我再不麻烦你了,好吗?”

  武建国盯着侯玉芬的眼睛,足足看了一分钟,下颌微微地缩了缩,似是应允,满是疑惑的眼睛离开了侯玉芬的脸,又盯着远山与云的交汇处。

  “小武啊,我知道你的家庭情况,多年来相对平静的母子情深,因为入党的事,被所涉及的另外一个人突然搅了进来,使你失去平衡了,我说的对吗?”

  侯玉芬紧盯着武建国的侧影,不等他回答,又开始说:“这个人,我猜想他可能在你面前不够父亲的资格,现实中又因为这个,耽误了你的入党,在你的满腔怨恨中,你想过没有?他这些年也许有过愧和悔,因为杳无音信而误了你的进步,也并不是他的本意,我相信,如果他知道……”

  “你别瞎猜了,要论编故事的功夫你差远了,还是留点精神去开化你周围那些憨丫头吧……我不敢说‘放屁’,我更笑不出来,但我想走了,求你别再烦我了好吗老姐姐……”

  压抑的咆哮和尖刻的言辞,掩饰不住被击中要害的不安和惶恐。这一点,无比冷静的侯玉芬看得清清楚楚。在武建国站起来刚刚要迈步时,侯玉芬鼓足勇气,一字一顿地说:“其实你已经知道了父亲的身份和地址,为什么还要为难自己呢?”

  侯玉芬嘴里出来的仿佛是个炸雷,惊得武建国猛的转过头,再一次死死地盯着侯玉芬的眼睛,而侯玉芬却扭转脸,就像是在和乌云对话:“二十多年前失散的父子,突然一天相逢在老挝战场,血缘归聚,骨肉团圆,这里面不管是什么背景,曾经发生过什么,这件事的本身,就是一出绝妙的喜剧,就是一个感人至深的故事。眼睛中蹒跚学步的幼子,弹指一挥间,已成了一个英俊挺拔的青年军人;而记忆朦胧的生身父亲,突然间成了眼前这位两鬓苍苍,而依然神采飞扬的老军人、老首长……你们父子俩各人怎么想,我不敢妄加猜测,关系将怎样发展,我更无法估计,我最困惑的是,你还等什么?要不要别人、或是组织上帮助你……”

  讲自来话一般的侯玉芬,忽然停住了嘴,因为她看见:眼前这竹竿似挺立着的人,就像在一瞬间肩上承受了几百斤的重物——被压塌了,紧跟着腰也佝偻了,最后呼啦一下跌坐在草地上,一滩泥似的:“你……你这些……是听谁说的?”嗡声嗡气的问话,真不像是从武建国的嘴里出来。

  侯玉芬的心剧烈地跳着:“猜对了!”

  虽然这之前,她反反复复地推断和分析自己感受的这件事,她也很自信自己的阅历和观察力,特别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但是,像今天这种方式,在武建国面前一五一十地抖落自己的臆断,这在今天以前是想都没有想过的事。而这一切是被武建国逼出来的!

  “听谁说?还用听吗?谁不知道呢?你想想……”侯玉芬不露声色的随口诌着。

  武建国猛地转过头,直面侯玉芬,黄昏中的这张脸,比天上的乌云还黑,额头上许多大大小小的汗珠,很快融合成了一片,顺着自然形成的几条小沟,往下汩汩地流。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此刻微微眯着,里面没有白,像两条缝,一直裂到地心的缝,死死地盯着侯玉芬:“你是说……说……都知道……别人……都……知道……”含糊不清的字眼,从那张抖动得厉害的嘴唇中滚落出来。

  侯玉芬被眼前的这张脸吓得一哆嗦,在那两条深不可测的地缝中,她没有看见喜悦和期待,更没有感到想象当中的激动和兴奋,反而强烈地感到那里面充满了绝望和欲望——一个即将坠入深渊前的人,对岸上的人的眼光!甚至还更多——仇恨?血腥?毁灭……

  “小武……小武你别……别急啊,我是瞎说逗你呢!没有……没有的事……瞎编……”

  侯玉芬出了一身冷汗,语无伦次地说。同时一把抓住武建国一只抖动着的手,一边抚摸着,一边絮絮叨叨地说。

  好半天,武建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怔怔地说:“侯……侯姐,你是怎么知道的?”

  极度震惊中的武建国,被这突然的意外击垮了,此刻,像个溺水的人,侯玉芬就是他头顶上的一根救命稻草,一片树叶……

  “小武,你别这样,听我全告诉你,这些完全是我自己,我一个人的观察分析和推理,绝对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因为我没有和任何人交流过,请你相信我的话,这是我的人格!”

  看见武建国的表情和肢体松动了些,侯玉芬又接着说:“还有,小武,今后我也绝不会对任何人说起,除非你需要!这你尽管放心。还有小武啊,既然如此,你也就不用瞒我,这是我们俩的秘密,侯姐愿意听你倾诉,没准还能给你出个主意,这不好吗?”

  武建国木然地点点头,“侯姐,谢谢!我……我得想想……想想。”


  失魂落魄的武建国,还不等他冷静下来仔细想一想,又一堆让他想不出名堂的事接踵而至。真可谓“绳子尽往细处断、倒起运来喝口凉水都咯牙!”

  武建国惶恐不安地走进了护士长的小屋。护士长病几天了,而生了病的护士长,等不到病好就急着找武建国谈话,这多少预示着谈话的重要性和紧迫性。武建国猜,也许是帮着钟秀莲来讨伐我的?可是前来传话的小罗洁,那张故作严肃状的小黑脸,彻底否定了这个猜测。

  “护士长,你感觉好些了吗?”武建国在床前小心翼翼地问候着。

  枕头上一团散乱的黑发,中间托着一块小小的脸孔,蜡黄而憔悴。没日没夜的呕吐把本来就娇小玲珑的小女人折磨得只剩一把骨头。护士长得的病,书上叫“美尼尔氏综合症”。这名别扭,于是人们都戏称曰“美女病”。好是好听,可就是太受罪,一睁开眼,所有的东西都在旋转——连躺着的床都在转,病人被转得剧烈呕吐,胆汁都吐出来,之后就是紧闭双眼,双手不自觉地紧扳床板,生怕被转得掉了下来……

  “唔,小武,你自己拖过小凳子来坐。”护士长仍然闭着眼。

  “护士长,你这样难受,我们过天再谈不行吗?”武建国像孩子般坐在床跟前,怯生生地说。

  “唉——”护士长没有答理,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呀,你这个小武,你记得我跟你说的关于‘机会’的话题吗?就是不听话、不听话啊……”

  “护士长,你是不是说关于入党的事,我……”

  “嗨!入党,以后再说吧!我今天主要是想听听你自己怎么解释——关于你最近的表现,确切的说,你做的那些事……”

  “什么……事?我做什么了?”一头雾水的武建国委屈地叫起来。

  护士长奇怪地睁开眼睛看武建国,可是一阵天旋地转,又吓得她紧紧地闭上眼睛。三年了,三年中这武建国大大小小的毛病没少犯,被护士长敲打的这种场景,也不知道演过多少回,他心服口服地认错,或是被冤枉后激烈的抗拒情绪,护士长都非常熟悉,今天一听这腔调,护士长也感到蹊跷了。

  “听着小武!最近要结合国内的运动形势,自上而下搞一次整顿,叫做‘上挂下连’。挂什么连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告诉你,有几桩事已经成为典型了,一个是殴打越南顾问,这也许是说重就重,说轻就轻的问题,谁也没法估计。另一个是男女关系问题,这是医院的老大难问题,历史性的问题。还有资产阶级情调回潮,以为出国了,管得不紧了,黄色歌曲,反动小说,靡靡之音在军营中死灰复燃……你最近到底踩了几塘脏水?踩了多深?你自己检查,不是我要批评你!你不知道,为这些问题,所长都被……唉!你明白吗?”

  护士长情绪激动起来。脸上和嘴唇都挂上猩红色。

  武建国呼啦一下站起来:

  “护士长,你是说这些事都与我有关?或者干脆说就是我干的?”

  “不是我说,肯定是有人说了……我不能犯自由主义,你还是先自我检查吧,毛主席说的有则改之,无则加……唔,这回看来不是加勉的问题了,你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去吧,小武,有什么想法,你随时来找我,好吗?”

  武建国再懵懂,再超脱,他也多少嗅出一丝空气中的火药味了。他感觉到历来不明不白的那两条线,再也不是虚无缥缈,而且,一场撕杀搏斗又将开始了。喜欢隔岸观火的武建国,这回却是掉在水深火热之中。其实他自己明白,打越南人那件事,只有凭命闯吧。至于另外两桩,武建国更是不屑一顾,懒得理睬。如果是两个月前——那时在争取入党,这种事发,那肯定是灭顶之灾,而现在,哼!一不想提干,二不想入党,大不了退伍处理,那还更好!

  啊!无所求,多好啊!那就无所畏!这不就是“无欲则刚”吗?

  武建国想着想着自豪了起来。只是,这份自豪就像阳光下的冰淇淋,很快就变成了滴滴答答的酸楚和悲凉……


42

  酷热,笼罩在小山上。

  公路边、病房和宿舍区,大白天一片死寂,连林中的蝉都不敢叫。

  朦胧中的武建国感觉什么在动?他微微睁开眼,房梁上、黑色油毡的下面似乎有东西颤微微的在蠕动!他定睛使劲看——

  啊呀……是!

  一条翠绿的小蛇,顺着从屋外延伸进来的竹枝,小心翼翼地爬上了梁,猩红色的信子飞快地伸缩着。来到这人肉香很重的地方,它也许更紧张,菜籽一样溜圆的小眼睛瞪着下面,警惕地注视着下面那个庞大的、和自己颜色差不多的东西。

  要在平时,武建国是最见不得这些东西,他一定把丁起林叫起来,立马时就把那细溜溜的小身体砍成几段,连眼睛都不眨。

  可今天不一样,酷热造就的困倦和庸懒紧紧地裹挟着他,几乎连眨眼睛这样的小动作都会使人冒汗。他实在不想动,眯缝着的眼睛,斜瞟着梁上那对棕色的菜籽,脖颈和后脑勺子紧紧地挨着一个柔软的塑料吹气枕头。半小时前,这枕头被灌进许多凉水,但是不满,只要有轻微的晃动甚至是心跳的节奏,都会使枕头中水波涌动,头枕部便可隐隐约约地感受一丝半点水的凉意。加上那瘸腿床的啪嗒声,武建国相信:自己现在躺着的床,应该是全院最豪华最舒适的一张床,如果被教导员知道了,没准还会戴上一顶“修正主义”的帽子……胡思乱想、似睡非睡中的武建国突发其想——如果今天所有的人都被热死了,自己肯定还有一口悠悠气……

  ……朦胧中一片白雾掩盖了屋顶。突然,那翠绿的小蛇在白雾的烘托下抽动起来,越抽越大,它在梁上站着不动了,分开浓雾缓缓地走了下来……嗳呀!怎么?翠绿变成了洁白、白得耀眼!浓雾中隐隐约约的洁白像是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光着身子的女人!天哪!这肯定不是解剖室里的人,那药水池子里的男人女人都是棕黑色。

  又羞又怕的武建国紧紧地闭上眼,他在紧张的回忆刚才是看见了什么才使自己判断那是个女人?一阵异味飘过来——福尔马林!对!这不是解剖室是什么?做他妈的白日梦!哼!完全释然了的武建国放心大胆地睁开眼睛……天哪!还是那个洁白的人体,光洁、细腻的人体,热烈、鲜活、似乎还能感受到体温。武建国再也闭不下眼睛,他怔怔地、也许是贪婪地浏览着眼前的景色。

  女人的头脸似在浓雾中,身体却像小蛇一样悄悄地蠕动着。那么大的乳房怎么敢裸露出来?像阿麦一样是老挝人?可这雪白不像阿麦啊?她的双手紧紧地遮住小腹下,她是怕羞?可是为什么不穿衣服呢?好奇心鼓舞着武建国想伸手去拉女人的手,他太想知道那手的后面……可是手还没有伸出去,心却怦怦地跳个不停,震动得连呼吸都困难,武建国赶紧闭上眼睛,脱口而出:

  “流氓!”不知是骂对面的女人还是骂自己。

  ……女人走过来了。天哪——她走到床跟前!原本遮住小腹下的两只手颤巍巍地伸了过来,那手指尖上像是带着高压电,武建国被这突然袭来的电流击中,浑身上下一片酸麻,一阵阵的抽搐使他全身一挺,昏了过去……

  “小武……小武……建国……”

  像是天外飘来的声音,甜腻而沙哑,对面的女人还会叫我?真他妈怪事……武建国猛睁开眼,女人没有了,梁上的小蛇也不知去向。他愣愣地、然而却明白了:大白天做梦!而且是做了个“色梦”!

  “建国……醒了吗?我要进来了。”门外传来的声音。

  声音未落,严晓玲一步跨进来。

  武建国慌乱地缩成一团,想遮盖住被梦境点燃的阳刚之火,徒劳地掩饰着裤子前面的一片湿斑,然而这欲盖弥彰的小把戏却被眼尖的严晓玲看见,她脸红了,微微地笑着问:“怎么了你?做梦了?”

  “唔……嗯……”武建国嗫嚅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太象一个被活生生逮住的贼。

  严晓玲震惊了。

  她无法把眼前这个人、这张脸、这脸上的表情,和自己心目中的武建国挂在一起。原来,这些看似铁板一块的男人,也会有如此不堪一击的一面。

  严晓玲最近开心极了。当她在这个怪人面前,几乎丧失信心之时,鬼使神差似的,一夜之间这个怪人的态度大大地转了个弯,变得彬彬有礼,变得和蔼可亲,跟他说话聊天时,再也看不见那冷得像霜一样的脸色,再不会听到那刺凌凌,噎得人脖子疼的话语。到底是自己把钥匙用对了?还是自己的魅力刚被他发现?或者是什么神奇的力量把他改造成这样。严晓玲不想深究,何必呢!又不是要研究心理学,她不可遏止地喜欢这个人,在这个人的身上,她的征服欲大得几乎主宰了一切,只要达到目的,只要他不拒绝自己就行。

  但是,在武建国的一举一动、言谈举止、一句话、一声笑、甚至一个眼神的后面,似乎躲藏着些什么?严晓玲再傻,思维再单纯,她也隐约地有点异样感觉。只是,这种茫然的感觉,并不影响她由着自己的性子和欲望一步一步向前推进。

  “讲给我听,梦见什么了?看你那脸红的。”严晓玲站在床前笑吟吟的问着。

  窘得想钻地的武建国,一跟斗翻爬起来。突然两手抱住脖子:“哎哟,坏了坏了……脖子不会动了。”长时间凉水的浸泡,使后脖颈肌肉痉挛,整个颈部僵硬得木头疙瘩似的。

  “出去走走,活动活动才会好,别睡了!”严晓玲说。

  “老热的天,上哪走啊?”武建国说。脖子僵硬了,可神态却自然了。

  “我们去对面小河边,帮我照些相好吗?”这是严晓玲向往了许久的事。曾经说过一次,武建国就像没听见,连理都不理。

  “明天好吗?我明天轮休,早一些不太热。”武建国认真地说。

  “好,好!我刚好明天上夜班,说过了,不准反悔……”严晓玲高兴得满脸通红,语无伦次地嚷着。

  “那么我们现在做什么呢?要不你拉二胡给我听……”看来严晓玲是不想走了。

  “懒得拉!你会听狗屁!”武建国满脸不屑地说。

  看见严晓玲脸上的灿烂在一瞬间凝固,武建国伸伸舌头:“算了算了。”他伸手拍拍严晓玲的肩:“别生气,算我没说啊!如果嘴馋嘛,你天黑后来,小丁也在,我们搞点好吃的。”

  严晓玲边出门边泱泱地说:“不耐烦吃……狗屁大哥哥……”

  严晓玲的晚饭只喝了几口冬瓜汤,还等不到天黑就跑到武建国的宿舍来。她并不是馋!武建国中午的邀请,让她既兴奋又激动——这是破天荒第一次啊!

  武建国和丁起林,还有来串门的小张蹲在地上,讥讥嘎嘎的说笑,一股燃烧煤油的味道从屋内飘了出来,里面好象还混杂着一种淡淡的、似曾相识的味道:似腥?似膻?似香?

  看见严晓玲进来,三人停止了说笑,沉默中,一种呼噜呼噜的声音,来自丁起林的床下,严晓玲一探头:一圈篮色的火焰飘荡在一个园铁罐上,上面托着一个带盖的大口缸,盖子被气鼓得一上一下,噗哧作响。

  “煮什么好吃的东西呢?”严晓玲问武建国。

  “问他!”武建国对着丁起林努努嘴:“是他搞来的。”

  出国部队的伙食,在外人看来好得不得了:红烧猪肉罐头顿顿有,花生米、木耳、香菇、黄花菜天天有,然而,仅有的这几样好东西让你天天吃顿顿吃,不出一月就不再是好东西了,再过两月就是为活命而吃,再过半年,就会感觉到开饭如同受刑一般痛苦不堪。虽然有一月两次的冰冻车给医院送来冻肉、头蹄和下水,但那是给休养灶给伤病员吃的,没有司务长的允许谁也不能动!

  中午开饭时,国内来的冰冻车又到了,平常难得一见的许多好吃东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卸在四面透风的厨房里,因为没有冰箱,必须尽快加工。

  “小武干吧,再不干,我要饿死了,他妈的看见肉罐头就想吐!”

  丁起林打着饱嗝,满脸夸张的表情。他刚喝下最后一口罐头汤。他不是饿,他是馋!在国外呆上几个月的人都馋。

  早早吃完饭的武建国不动声色的拉着丁起林的袖子,走到冷冻车的保险杠前,这里没人。武建国悄悄地说:

  “干不得丁老兵,你看看那些人的眼睛,一个个狼似的……”

  车后,围着看卸车的人们,每个人的眼中流露出来神色,太像蛋糕铺的玻璃柜外那些野孩子的眼神。其实,人类在馋或是饥饿时,如果忘记了刻意掩饰自己,那么所有的眼神都是一模一样的,就像此刻——所有的表情都是最自然的流露,所有的人都想不起来去注意别人。

  丁起林倒抽了一口冷气:“乖乖,我以为只有我两个嘴馋……可是不干这个,今晚吃什么?我早就嘴馋手痒了哟!”

  “丁老兵,想吃它吗?”武建国眼睛看着远处,耳语似的说。

  “什么?吃谁?”丁起林顺着武建国的视线看过去——“哇……”

  洗碗的水渠前面,地上有许多剩饭粒,两只大公鸡昂首挺胸在踱着方步,它们的周围一群母鸡头点屁股翘地忙着吃。

  “老天,那边人多啊,让炊事班那帮老爷看见可了不得,那是他们喂的。”丁起林边摇头边说。

  “吃鸡事小,展示你丁老兵的本事才是真!要没本事干,晚上还是乖乖地吃点罐头冬瓜汤吧!”武建国笑着,起身就走。

  “扯淡!小武你在坎上等我,不就是只鸡嘛……哼……”丁起林提起水桶,梗着脖子走了。

  武建国在土坎上还没有蹲了五分钟,丁起林提着水桶气喘吁吁地上来了。

  “怎么?没法干?算了算了,再找机会吧,反正……”武建国失望地说。

  “哼!”丁起林打断武建国的话:“我丁老兵,吃只鸡算什么?快走,剩下的就是你的事了!”

  丁起林从武建国身边走过去,得意地咧开嘴笑着。武建国快步跟上,奇怪地伸头一看——“啊!”

  丁起林的水桶装满了水,那一点不假,可是从上往下看,才发现水中黑糊糊的一团,仔细看,那是一块石头压着一只死了的鸡,真无法想象他是如何把鸡抓住捏死塞进桶中的……

  “丁老兵,告诉我嘛,是两条腿的还是四条腿?严晓玲叮着丁起林要问个究竟。

  “听着,宣布纪律:来这里只准吃,不准问,更不许出去说,否则,就再也不要想吃!”丁起林板着脸煞有介事地说。

  “是吗?我可以常来吃吗?严晓玲做出一副馋丫头的模样。其实,武建国这里的气氛,比吃什么好东西都更让严晓玲向往。

  “你呀,沾了我们小武的光,吃吧,我老丁舍得!”

  严晓玲斜瞟着武建国,她开心极了。

  “胡扯什么沾光,看看,吃得动了不,早吃早睡。”武建国站起来准备抬缸子。

  忽然,外面一片嘈杂的脚步声,由隔壁向这里涌了过来,几个人刚刚站直了,一群人就进了门。灯光下,教导员的大背头、所长的小眼镜、协理员的大金牙、还有各科的主任护士长们,呼啦一下,把小屋站得满满的。

  “这一间……”教导员开口问。

  “是我们科,武建国和丁起林住。”陈主任说。

  “是这样,今天的冷冻车卸下来的冻肉和猪脚、猪肚,三个小时还不到就被盗了,现在突击搜查,人人都要配合!”协理员说完低头就找。

  医院在国外,没有任何家眷。在这种单纯的军事共产主义的氛围中,搞点什么吃吃,本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即使是要批评一下也无伤大雅。可是今天的事,不知是谁干的,干得太迅速、太彻底、太黑心、太出格了,不仅使所有的大小领导都动了怒,还在全体人员中几乎有了公愤。所以才导致了这一场“大搜查行动。”

  一瞬间,武建国的冷汗出来了,今晚是无论如何躲不过去。房间里浓烈的肉香,已经盖过煤油炉的味道,协理员准确地找到了丁起林的床下。

  当灭了火,把缸子端到灯底下时,所以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找到了!”

  盖子一揭开,白茫茫的蒸汽“轰”的一下裹住了灯泡,蒸汽消散时,众人傻眼了:乳白的汤里,一只爪子高高的翘起来。

  “这……这是什么?”协理员问。

  这戏法变的太不可思议,他的方寸似乎也乱了。

  “是野鸡,我和小丁上午在竹林里打的!”武建国咬着牙关说。他突然想起来,这只鸡没有头,丁起林抓鸡时就是一把扭掉头的,而没有头的鸡随你说什么都行!

  “是真的吗?”教导员阴沉着脸问。

  “是!我们不撒谎,要不,倒在地上给教导员看……”武建国说着伸手去端缸子。

  “算了!倒什么倒,不是就不是嘛,跟谁赌气呐……”所长不知是发谁的脾气,袖子一甩迈出屋。众人跟着走了出去。

  看着领导们的背影,武建国的脑海里忽然滑稽地浮现出一个词——灰溜溜!

  丁起林咧着大嘴笑,却不敢出声,好半天才拍着胸口喘着粗气说:

  “哎哟憋死我了……武建国……你他妈的真是诸葛亮牛金星……算命先生老瞎子……我服你……”

  “扯淡,老子是武建国!你们还不馋吗?给你小严……”

  武建国得意极了,一边说话,一边动手撕了一只鸡腿,递给几乎吓呆了的严晓玲:“快吃吧,没事了,吃完了再喝汤,小杨给你,咱们过年了啊……”

  武建国满头大汗地说着、笑着、忙着吃,那份得意、那份轻松,甚至那份天真,是严晓玲从来没有见过的,她觉得这武建国是一口深不可测的井。一刹时,自己与生俱来的种种优越感、自豪感在这一刻粉花瓤碎、荡然无存。


43

  夜,静静的,这是一个太普通的夜晚。然而对于严晓玲来说,这是一个狂喜的夜,一个难以入眠的夜,离上一次失眠的夜晚相距不过一月,令严晓玲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是:两个失眠夜,为的都是一个人!

  如果说前一段时间里,一个死头干犟、把自己裹得紧紧的武建国,在严晓玲的眼中是一个充满了神秘色彩的小男人,而引起她的好奇感和征服的欲望。那么,在近几天中,这个莫测高深的人,一反常态地向自己敞开了怀抱,每天都在有意无意地向自己展示着他的一面又一面时,严晓玲的感觉变了!好奇感仍强烈地存在,而居高临下的征服欲却如冰雪般消融。还不仅于此,那消融的水滴浇灌着干渴的心田,迅速地生长出渴望和祈盼的嫩芽。

  严晓玲自认为知晓男人!因为她曾像一只鸟儿,穿越过男人的森林。在她的字典中,关于两性、情感方面的只有两个词:征服和得到。对于征服之后,得到什么,她没有想过,至于婚姻嫁娶,儿女家庭等等她更是噗之以鼻,因为她只有十九岁。这样的花季只应该追求快乐和刺激。而义务和责任,这些如同脚镣手铐般冰冷沉重的内容决不属于花季少女!

  早熟的严晓玲从上高中起,就会对周围的小男人张牙舞爪、逗疯惹火。在许多人的眼中,这个离经叛道的干部子女是不可救药、“烂得透底”了。可是只有她自己清楚,真正让她动了心动了手的,也仅只有一个——那个高炮师的小指导员。

  这个三十来岁,有着老婆儿女的指导员,却长着一张圆圆胖胖,无棱无角光滑白净的娃娃脸。而吸引严晓龄的却是他那书香世家带来的文墨气息,和娴熟的思想政治工作方法。

  连小指导员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喜欢严晓玲的什么,没有文化的浅薄、举止的轻佻、脸庞的模样……一样都不如老家的妻,可是毕竟还有两条是家妻无法相比的——年轻和距离!再有,恐怕就是男人共有的“花心”和虚荣了吧。总之,两人一拍即合,一合即热,迅速升温,很快就发展到不可收拾了。

  当小指导员看见姑娘的身下一抹鲜红——自己的杰作时,他震惊了、内疚了、害怕了、后悔了!他原以为是找个女人逢场作戏,没想到是个小女孩!而女孩除了在懵懂中感受了一回撕肉的痛之外什么也没有得到。内疚的小指导员别出心裁地安排了另一场“野合”,他想让为自己付出了处女红的姑娘也“享受一次男人。”

  终于,小指导员落在了套中,身败名裂。而在外人眼中,大大的“栽了”一回的严晓玲,并没有多少失败或挫折感,对那小指导员没有怨恨也没有眷恋,就像从墙上的日历上撕下昨天的那一张,一转眼不知扔在哪了。

  换了个单位,遇见那个小白脸叶翔雨,平心而论,那张聪俊的脸看着确实让人赏心悦目,那样的脸和嘴抱在怀中亲吻把玩,一定也是愉快的事,只是那人的言谈举止老让人浑身发麻,就像草丛中那又滑又腻的蚂蝗。

  令人高兴的是:这个单位除了小白脸之外还有个武建国,而这个油盐不入的怪人,总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向自己低下了倔强的头,向自己投过来专注的目光了。特别是中午看见的情景,她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当初那个小指导员曾经无耻地向她出卖过许多关于小男人的秘密。她欣喜,她兴奋,然而与任何一次、任何一个人不同的是:从武建国身上想开去,居然还会涉及到婚姻、小家庭、生儿育女、夫妻分居……从来都认为是外星世界才有的俗事。

  突然,一片阴云掠过严晓玲心底的晴空。从来骄横得不可一世的女孩,只要来到这个怪人跟前,就好象是自动的矮了半截,捧着哄着他,还要承受他那噎人的话语,看他那阴晴不定的脸色,即便如此,即便是心甘情愿,可严晓玲总是有一种理不清说不出的恐惧感。这感觉,也许是来源于瞬间的一个眼神?也许是来源于那张脸上时不时一现的“不屑”?不过,严晓玲相信就像现在这种态度和关系,只要自己努了力,总有一天,那怪人会为自己敞开全部五藏六腑……

  少读些书、文化很低并不一定就是坏事。比如严晓玲,她那简单、平坦而苍白的大脑皮质,根本就不会去深思多想,她一辈子都不会受这份罪!她翻翻身,憧憬着明天的快乐,憨憨地睡着了。

  而武建国,却是天生的受这份罪的专家。也许这与文化层次无关,而是决定于性格和心态。反正,装了一肚子鸡肉鸡汤的武建国,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前二十年后五十年、天上地下、古今中外的胡思乱想。

  起因呢?好象就是大白天做的那个梦,要不就是那条翠绿的小蛇变的美人,要上演一回新的《聊斋》?一想到那个梦,武建国又兴奋起来,火烧火燎更是如卧针毡。

  记不得是哪本书上说的:单亲家庭的孩子性意识发展较缓慢,换言之,性的觉醒晚一些。武建国没有比较,也不知自己是否正常。反正,他在上初一时还与田家宝讨论过那些骂人的丑话脏话里面所涉及的男人女人的内容是否确有其事?武建国仍然将信将疑。尽管他涉猎过的许多古旧书籍中都有这种内容,但是有些看不懂,有些能渺渺的猜测是指这个,有些即使是露骨的描写,武建国也只会把它当作一种文学创作。就像是舞台上的枪一响、人就倒下,你能说这个人是死了吗?直到田家宝搬出关于小孩是怎样来的这样强硬的论据时,武建国才勉强接受了田家宝的理论和分析。

  那一年,武建国十四岁。

  直到后来在教导队上过解剖学和生理学之后,武建国总算给自己的迟钝找到了生理依据:脑垂体大!垂体后叶分泌的生长激素过多,个子能长大,性激素水平却很低。简而言之,大个子晚一些,小个子早一点;引申开去,在性方面,大个子老实而规矩,小个子强烈又作怪!

  可是,霍强和田家宝坚决抵抗武建国的理论,因为他俩和武建国相比都应属小个子的范畴,起码他们认为这个理论在他们身上不适用。

  那条小绿蛇变的光身子女人,武建国记得清清楚楚,然而她的头脸,影影绰绰没法看清。如果是钟秀莲……?亵渎!武建国不愿意这样想。那么,是一个不认识的老挝女人?可是老挝人中,哪会有那样雪白的肌肤呢?要不,那是严晓玲。武建国想起曾经偷看过她的后背,就是那么白……虽然严晓玲最近并不十分令人讨厌,刻意摈弃了骄横和跋扈、保留着万种风情的小女孩,毕竟是令异性向往和欣赏的。

  突然,朦胧中的武建国被电击一般,呼啦一下坐直起来,两眼还在金星闪烁,太阳穴上针扎似的疼,他睁大双眼,瞪着前面那深邃的黑暗。

  雪白的女人身体,是自己邪恶的报复计划中的工具,而作为代价要投进去的,将是自己纯洁的男儿身子和将要压迫自己一生的罪孽感。

  还是那个问题——值吗?

  被亲生父亲抛弃的生命是可悲的,苟延至今已属偶然,堕落甚至毁损无所谓,甚至还要加上被罪孽压得变了形的灵魂。所有这些,与那个人的哀哀啼哭,最后含恨而死的结局相比,值!

  可是,如果将来妈妈知道了,她不也一样啼哭一样的痛苦么?那时,害她的是亲生儿子啊!

  黑暗中,满头大汗的武建国往后一仰,倒在床上,拉过枕巾咬在口中,任由喷泉般的泪水四散奔流……

  像是回音,屋外一阵紧似一阵的林涛,和着来自天边的隆隆声——

  天变了,也许明天是个雨天。


44

  一个充满了暧昧色彩的黎明,扭扭捏捏地来到林间。没有下雨,阴得天和地都快粘在一起了,这雨还往哪下?

  大半夜的折腾之后,武建国终于在黎明前沉沉的睡去。他今天轮休,早上可以不起床,也不参加早会。此刻,起床号和的脚步声都吵不醒他。

  九点刚过,开完早会的严晓玲像只大鸟似的“扑愣”一下落在了武建国的床前。

  “嗨,建国起床了!”她惊乍乍地喊着。

  武建国睡眼惺松地回头看一眼,又拉起被子蒙住头。

  “哎,你还吃早饭吗?我帮你去拿馒头,你快起啊,真是个懒麻蛇……”严晓玲咕噜着走了。

  当严晓玲又来到床前,武建国仍在睡,屋里却多了一个人,刚下夜班的丁起林在铺床准备睡觉:“喂喂喂,你是怎么搞的?快点!”严晓玲催着。

  “去去去,不吃!”武建国不耐烦地吼道。

  “说好去照相的呀,你昨天说的,就忘了?”

  被逼无奈,武建国慢慢翻过身来,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屋外的天空:“照狗屁相,你看看天阴成这样,就是照出来也是灰蒙蒙的鬼样。”

  “别管阴不阴,照几张就行,走吧,啊,屋里呆着没事也难受,快起吧啊,求求你了狗屁大哥哥……”严晓玲腆着脸不依不饶。

  丁起林侧过头:“小武快起快起,人家等你这一早上了,你还端着呀,你们俩快走吧,我要睡觉了。”

  武建国无奈的坐了起来:“要我起你也要让开,我要穿衣服呀!”

  满脸欣喜的严晓玲一步就跳出了门,嘴里却嚷着:“稀奇!没见过!”

  在丁起林的傻笑声中,武建国起床了。这气氛使他心情好了许多。他随便擦了一把脸,抓起衣服:“你睡吧,我走了。”

  沉闷的天空,气温却不高。公路上空旷而冷清,两人上了公路却没有拐向对面的小河边,而是沿着灰黑色的沥青路面毫无目的的闲逛着。其实两人心里都明白,说是出来照相是骗人的话,骗别人也骗自己!可是出来干什么?谁也不明白。

  严晓玲自认为今天这艘小船,舵手理所当然是自己,她殷勤而柔顺、然而却是坚定地操着舵。看啊,小船正沿着自己划定的航道,缓缓地驶进理想中的港湾。曾有好几次的话题险些又扯到父亲,严晓玲总能急速刹住,她清楚地记得武建国在这个话题上那些让人不寒而栗的表情和举止。

  然而,今天她又错了。

  武建国自从下定决心要实施一场残忍而邪恶的报复计划之后,他的好奇心由然而起,也许是在侯玉芬的提醒下,他想探究一番,是不是真的有许多“也许……”“没准会……”自然他极想从严晓玲的只言片语中去揣摩去猜测……

  可严晓玲却象在有意躲闪,只字不提自己的家庭和父亲。闷闷不乐的武建国,只好有一搭没一搭的应付着。

  武建国把不定自己的计划中,那个“极端”时刻到底是什么时候?是怎样到来?如果就是今天呢?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就一阵阵的乱跳。此刻他才突然明白:这个计划到底怎样实施?自己根本就是一筹莫展,许许多多细节完全是两眼一抹黑!即使是就在眼前,接下来该怎样做?武建国悲哀地抬头望了望天,即使是那个万能的基督山伯爵,他也没有遇到过这种难题啊!

  血气方刚的武建国,仅只是心甘情愿地用自己青春的血肉之躯和负罪的灵魂去换取报复的快感。然而,就凭这短短的二十年沧桑所铸出的力气,他根本就无法推动那只罪恶的报复之轮。

  “建国我们坐一下好吗?别回去吃饭了,我一想起伙房就一点不会饿。你看这是什么?”严晓玲率先在草地上坐下,向后面的武建国摇晃着手中的挎包。

  “什么,我看看。”武建国一把接过挎包,打开一看,里面有几个又大又白的馒头,一包花花绿绿的水果糖,还有照相机、胶卷、梳子、小镜子……

  “哈!看来你是准备在外几天呢?”武建国说。

  “怎么了?不好吗?我要真不回去了,你敢陪我吗?”严晓玲的问话半真半假。

  武建国不回答,两眼望着远山,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建国我问你啊,谈过恋爱吗?”严晓玲侧过头微微笑着。

  武建国摇了摇头。

  “撒谎,我不信!就没有哪个女娃娃喜欢过你?还有你们那些知青?”

  “什么叫撒谎啊?人家喜不喜欢我,我怎么知道。”武建国认真地说。

  “你就不会看?不会感觉吗?”

  “看哪里……”武建国傻傻的问。这一刻的傻是装的。

  “哈哈哈……榆木……疙瘩……”忽然爆发的大笑,使严晓玲前仰后合,跟着剧烈的呛咳,丰满的胸部在武建国的左臂上,若有若无地摩擦着。动作极自然,没有一丝牵强的感觉。

  好半天,看看严晓玲恢复了常态,武建国才幽幽地说:“真的,谁会喜欢我这种人呢?”

  “你是哪种人?你这种人怎么了?”严晓玲的话有点冲,抱不平似的。

  “我太耿直,不仅不会讨好人,还经常得罪人……”武建国说的是真话。

  “放心吧!就是个臭猪头,还有烂鼻子喜欢呢……哈哈哈……”又是一阵开怀大笑。笑得满脸通红的严晓玲,斜瞟着武建国,她看见武建国的脸也红了,陪着嘿嘿地干笑。此时武建国脸上露出的憨厚和木讷的表情,使严晓玲顿时冲动起来。

  “真的建国,人家天天想跟你在一起,你就不知道这是喜欢你吗?或许,你是怕?你们这些男娃娃,喜欢了不敢承认,还说是毅力。狗屁!军规呀条令啦,你也别太当回事,大不了退伍,我爸爸可以……”严晓玲又漏嘴了,她猛的一下顿住,惶惑地看看武建国的脸。

  和以往不一样的是,武建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什么也不说地站了起来:“小严我们回去吧,没有水,那馒头吃不下。”

  如坠五里雾中的严晓玲,瞪着一双迷惑的眼睛,跟在武建国身后慢慢地往回走。

  天,也许是同武建国一样遇到大问题了,也像武建国的脸,一会一个样。刚才还露出一丝丝太阳的模样,顷刻之间就乌云密布,远处一直隆隆响着的雷声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脆。看来,这场从昨天半夜就开始排演的天庭闹剧,在正午时分要上演了。

  天色迅速地黑下来,手指大的雨点叭叭叭的打在路面上。严晓玲的头发被乱风搅得像个老鸹窝,武建国一回头,拉住严晓玲的手刚要起跑,叭嚓——一个极脆极响的雷和着橙黄色的电弧猛然打下来,严晓玲吓得妈——的一声,蹲在地上,紧紧地抱着武建国的腿,再也不敢站起来走。

  武建国知道电弧成了橙黄色,这表明雷打得太近,就在身边。两个人在光溜溜的公路上走是危险的,他抬头看见左手边的稻田中央似有一个小木棚。雨越来越大,什么也管不了了,他弯下腰拉住严晓玲的手就跑,到跟前却上不去,情急之中,武建国一哈腰抱住严晓玲的双腿,使劲一举,嘴里大吼一声“抓住!”严晓玲扶住一根横木,翻了进去,武建国向上一跳,抓住横木,身子一卷也翻了进去。

  当气喘吁吁、惊魂未定的两个人面面相觑时,又一场雷暴雨下来了。

  老挝人种的水稻田在稻子收割后,打晒完了不用搬回家。在稻田中用四根木头做骨架,搭起一个小小的脱离了地面的小阁楼,四面墙用毛竹,有厚厚的树叶顶,却没有上下的楼梯,他们把装好包的稻子放在里面,没人会偷也不会霉烂,什么时候要吃了再来拿。

  武建国和严晓玲借以避雨的,就是这样一个小楼。

  震耳欲聋的噪声,是那些飞速落下的雨滴凶狠地碰砸在千千万万树叶小草上的声音的汇总,这巨大的音响被雷声像分隔符一样,划分成一个又一个音节,又由呼啸的风声分成一个个乐章,这首由大自然即兴演奏的暴雨交响乐,一开始就气势磅礴,淋漓酣畅。

  小木棚里的人,就像两只战战兢兢的小兽,他们无法领略这交响音诗的内涵和真谛,他们和任何一种惊恐万状的小生命一样,只能裹紧自己,听天由命。

  武建国靠着一边的竹墙坐着,严晓玲坐在他的右边,紧紧抱着他的一只胳膊,这是一开始的姿势。他们的脚下是用树枝和秸杆编起来的“地板”,透着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缝,看得见离地面约一人高。头上顶着的是厚厚的干树叶,密密匝匝滴雨不漏。

  惊慌和恐惧很快就过去了。严晓玲恢复了常态,在那一刻,就像抓住个救命的东西一样,她自然地抱住武建国的右臂,此时她却不想放手了,不仅不放,还越发紧紧地拖在怀中,把脸也贴在这条手臂上。这充满阳刚之火的手臂抱在怀中,感觉半个身子都是暖和的。尽管如此,浑身精湿的严晓玲,还是大大的打了一连串喷嚏。

  “嗯?感冒了吧?我就说不要来,你不信,自作自受吧!”武建国直挺挺的坐着说。他的整条右臂就像被夹在一个极危险的地方,一动就会失去似的。衣服湿淋淋地紧贴在身上,被夹着雨丝的风一吹,凉冰冰的难受,却依然不敢动。

  “我愿意!”严晓玲噘着嘴撒娇似的说。

  她突然高兴起来,眼前的现实,无论是时间、场地、人物,都好象是一只神奇的手,专门为自己安排的。自充舵手、驾驭的小船顺风顺水,已经驶进理想的港湾了。这也太过于顺了,顺得严晓玲心中没底,有种梦幻似的感觉,她情不自禁的掐了一把,看看是不是会痛?

  “哎哟!你发什么神经呢?掐我干嘛?武建国一动,借机抽出了右臂。

  “嘻嘻……怎么搞的,居然会掐错地方?”严晓玲自己觉得太好笑,她也不解释,只是一个劲的嘻笑,刚才被吓得煞白的嘴脸,此刻又春光绚丽,艳若桃花。

  “哎呀!建国你不冷吗?把你那衣服脱下,你看还往下滴水呢!”严晓玲像是突然发现似的说。

  “脱下也没有干的换,算了吧,雨过了我们就回去。”

  “嗨,你真是的,脱下扭一把水也是好的呀,快脱!”

  严晓玲的话有道理,武建国顺从地解开衣扣,脱下衣服拧水。

  蓦然间他感觉到了严晓玲投向自己前胸的目光,一下子不自然起来。因为,武建国穿的是“空心衣服”。这是男兵们的一项重大发明,而且无一例外地统统都是这样穿——既防晒又散热,这是最科学的穿法。

  武建国三两下抖抖湿衣,又套在身上。

  “你每天吃那么多,吃到哪去了?你看看你那肋巴骨,搓板似的……”

  严晓玲丝毫没有不自然的样,她一边说着,一边也在解自己的衣扣:

  “我也扭一把,太难受了……”

  “哎哎哎……”武建国下意识地叫起来:“外面那么大的雨,我可出不去啊。”

  严晓玲一下笑起来:“谁让你出去?你叫什么?不好意思你就转过去不就行了吗?看把你急的。不过你要是偷看,我要处分你的!”

  严晓玲说着话,转过身子,背对着武建国脱下了外衣,慢吞吞的拧着。

  武建国把脸转向进来的门,望着外面的雨点,心里却像擂大鼓一样。是那个“极端”时刻到来了吗?自己往下该怎么办呢?一想到“往下”,他的心里一阵发慌,甚至会有想大便似的下坠感。他舔了舔干得要冒火的嘴唇,咬紧牙关,把头扭了回来。

  天哪!一幅令他目瞪口呆的景象——咫尺之遥的严晓玲,手上拿着花背心,正在慢慢地拧水,整个上身裸露着:刀削一样的肩,纤细的腰,端端正正地座落在一个宽大的骨盆上,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那白得耀眼的肌肤,细腻得像是连毛孔都没有,缎子似的。

  一刹那间,武建国惊呆了、窒息了,眼前这片令人目眩的洁白,小木棚中的空气都被凝结了。武建国挣扎着挺直了身子,使出浑身的力气才吸进了一口气,整个人痴了似的。呆呆地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严晓玲能感觉到后背上炯炯燃烧着的眼神,她放下了手中的衣服,没有穿也没有动作,只听见轻如游丝般的声音:

  “建国,我好看吗?我是不是很白呢?”

  武建国突然打了个冷噤,赶快把头又转向门外,却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在看!你别躲,我要处分你……”仍然是轻轻的话。

  武建国的双耳中“轰”的一声巨响,震得他满脑门子冷汗,可是看不见严晓玲脸上的表情,也就无法判断话的意思。

  “别怕建国,我要是不让你看,你怎么能看见,我愿意!我说过的。告诉我,好看吗?”严晓玲像是脑后长着眼。

  武建国下意识地张张嘴,想说:“好看。”可奇怪的是没有声,他才发现自己嗓子哑了。

  严晓玲得不到回答,她继续喃喃地讲着自来话:

  “我知道,你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女娃娃,是吗?你想要我转过来吗?”

  根本容不得呆若木鸡的武建国有半点选择,眼前那洁白的人体动起来了。她先是从坐变成跪,慢慢地转了过来,直到正对武建国时,她的胸部刚好和坐在地板上的武建国同高。

  和背脊一样的白璧无瑕,小巧而坚挺的乳房,随着心跳微微的颤动,乳峰上没有乳头,只见两个猩红色的凹窝……

  “咔嚓”一声,一个巨大的落地雷,就像是打在了小木棚的底下,四根支撑的木头摇晃起来,顶上的枯叶哗哗往下落。严晓玲“哇”的一声,伸出双手搂住武建国的头,紧紧地压在胸上。

  武建国满脸通红,紧张得气都喘不过来,他挣扎着直起头,严晓玲拿起他的两只手,放在自己的腰后,声音颤抖着说:“建国抱紧我,我害怕,抱紧嘛……”

  武建国木然地拥着这光洁而鲜活的身体,头颅中却发生了质的变化——所有的大脑皮质、髓质、白质、灰质,神经血管,在这一刻,统统变成了一包脓!

  这个结果,不正是这两个月以来,天天萦绕在脑海中的吗?不就是在那个雷暴之夜编撰出来的、旷世的悲剧中的第一场吗?不就是那个邪恶得令人发指的报复计划里的核心内容吗?

  没有想象中的种种障碍和困难,如此迅速、如此顺畅地就摆在了眼前,而这一场景的始作俑者,此刻却成了叶公。

  雨意正酣。惊天动地的滚地雷越来越密地落在这片空旷的稻田里,每响一声,武建国都禁不住的哆嗦一下,全身起满了鸡皮疙瘩,在湿衣的包裹下,他尝到久违了的寒冷的滋味,而且几乎快要颤抖起来了。

  眼前的严晓玲可不管这些,她被自己酝酿的蜜酒薰得酩酊大醉,满脸通红、呼吸越来越急促,醉眼惺松地看着武建国,嘴里不停念叨着:

  “傻呀建国,你平时对我总是恶狠狠的,现在怎么不恶了?我要你恶!我要你恶狠狠地把我吃掉,一口一口的,吃得一点渣都不剩……”

  她的左手在后腰处,摸到了武建国的右手,然后温柔而坚定地牵着这只手,将它带到了左侧腰部的裤扣处,摩擦再三,她放开手,软绵绵的身体倒向武建国,慢慢的滑了下去,躺平在“地板”上,口中仍不停地呻吟着:

  “木头建国,我的什么都是你的,给你……啊……拿去吧……我喜欢你,知道了吧,狗屁大哥哥……好哥哥,亲哥哥……”梦呓般的话音消失了,火炭一样的脸上,那张嘴还在动……

  “天哪!亲哥哥!”这称呼不啻于外面的一声巨响,武建国惊慌地一骨碌站起来。

  “……亲哥哥啊!”武建国像是突然才醒似的。

  妹妹?地上光着身子躺着的是妹妹,她在等着亲哥哥……“乱伦!”忽然出现在脑海中的两个字,比雷还响。武建国几乎要站立不住了,浑身的冷汗刷刷地往下流。

  令人发指的罪恶正在进行,光着身子躺在地上的妹妹是淫荡的,她是这场罪恶的参与者,然而她也是最大的受害者!站在地上的哥哥是正派的,却是他设计和制造的这场罪恶。

  咔嚓……又一个闪着黄色火焰的落地雷,震得人前心后背一齐共振,那狂跳的心脏几乎要从口中吐出。一霎时,武建国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来,扬起双手向着木棚外面的天空,摒足力气,声嘶力竭地嚎叫起来:

  “不敢了,我不敢了,我要做好人,好好人。我谁也不恨,天哪,救救我……妈妈……晴儿……再也不敢了,救救我……妈妈……”

  突如其来的凄厉的哭声,吓坏了眯着眼睛躺着的严晓玲,她从来没有听过见过如此令鬼神都会颤栗的男人的嚎哭,此刻就出现在她认为铁人一般的武建国身上,而且残暴地搅乱了她精心构建的一场温馨的梦。她翻身起来,一把拉住武建国的手,急切地嚷着:“怎么了建国。你是怎么了?打雷吓的吗?别怕,有我在呢好哥哥……”

  她扳过武建国的头想搂在怀里,突然武建国疯了似的,一跃而起,头重重地撞在顶上的木杆上,他不仅没有感到疼,反而又一纵窜到门边,头也不回地飞身跳下,滚倒在泥水中。

  严晓玲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光着身子扳着横梁哭喊着:“别……别跑建国……别扔下我……我害怕……”

  浓密的雨幕中,疯狂的武建国踉踉跄跄地跑着、哭喊着。无所谓方向,无所谓地形,几乎是一步一跌。

  大雨,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雷暴,似乎是和大雨比赛耐力。

  一个稚嫩的灵魂,正在接受暴雨的洗刷和天火的煅烧。邪恶的魔鬼用仇恨的毒刺鞭笞它,用报复的快感引诱它,使它迷失了自己,使它贪婪地吞噬罪恶之果……

  如果这个灵魂最终没有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那么,唯一能拯救它的,也许还是那个从娘肚子里就带来的善良的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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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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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寮轶事
天 晴


第九章

45

  内科卫生员武建国失踪了。

  没有任何迹象和先兆,没有一丁点蛛丝马迹能指示他可能的去向,只有最后见过他的严晓玲说:“武建国早就冒着大雨跑回来了。”

  仅此而已,再无多话。其实这也是最真实的话,严晓玲没有撒谎。

  因整夜的折腾找人,所长、教导员、协理员都没有睡觉。正当一双双疲惫的眼睛中的怒火,和着刚出山的太阳一起冉冉升起时,一辆车缓缓的开到门诊部前的空地上。这是一辆军车,一辆工程团的生活车。车的到来,解除了领导们的焦急和愤怒,但同时也带给他们满腹的狐疑和一大堆的莫名其妙——叨念了一夜的武建国在车上,浑身透湿,发着高烧,昏迷不醒地斜靠在副驾驶的位子上。

  “车一拐弯,俺就看见右边沟里有个人,跳下去一看是咱们的战士,叫不醒,还发高烧,俺就给你们送来了,没想到还是你们单位的人,真巧啊,再晚怕就不中了,快抢救吧……”

  车上的司务长操着一口河南腔,热心又唠叨。他们的生活车要回国,清晨就在路边捡了个武建国。那里,离医院有五公里。

  国外部队的人员失踪,一般都定性为“外逃”。除了各单位发通缉令外,主管单位的首长还要承担极大的干系,因为这是“严重事故”。此刻的所长和教导员如释重负,送走外单位的车之后,对着这个不省人事的“捣乱分子”,满肚子的火却无从发起,因为,要是为此出了人命,那同样也是“严重事故”!只好异口同声地发布命令:

  “通知内科,抢救……”


  ……怪石嶙立,荆棘丛生,前面没有路。武建国硬着头皮狠劲往前钻——“妈呀”一声惊叫,不知有多少硬刺扎在头上,痛彻心腑,眼睛也被粘乎乎的液体糊住了,使劲睁眼看,前面的景物都被染成红色,在这个血色的世界里,武建国跌跌撞撞的摸进了一道门,回头一看,坏了!这不是在四川丰都参观过的阎罗殿吗?

  “假的!不是还买门票吗?”武建国安慰着自己,鼓起勇气往前走。

  正殿前,不知供着的是哪尊菩萨,他的脸被一团黑沉沉的雾气笼罩着,它的身后,大团的黑雾被刺骨的冷风搅得翻滚个不停,时不时的露出许多血淋淋的四肢,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和啼哭。

  武建国挺挺胸,使劲鼓了鼓气,似乎稳住了即将要颤抖的身体,再一次自我安慰着:“没事,这也许是梦境!对!是做梦!”

  “哼哼!哈哈哈!你今天要从这门里出得去才是做梦!”一个刺耳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

  武建国吓得蹲了下去,仍然抬头为自己分辨着:“我是武建国,我是现役军人,你们是谁?敢扣留我?”

  “这里只有两种人:善良的是好人,邪恶的是坏人。”又是那个声音。

  “我肯定是好人,你们可以通过组织上了解,再说,入伍是通过政审的呀……”

  哈哈……哄堂的大笑,正殿前似乎不是那么恐怖了,菩萨笑得眼泪直流,原来脸上的黑雾掉了下去,露出了真面。他一边笑,一边伸手指着下面:“你是阎晴,我不为难你,可是你来这里干什么呢?”

  “那是过去,我现在叫武建国,我不是故意的,是误入……”武建国暗暗庆幸自己的聪明。

  “误入有误入的罪,既然你叫武建国,那么这些就是你的……”菩萨说。

  武建国猛地跳起来,像是被蜂蛰了:“什么罪?我犯什么罪?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他勇敢地抬起头,直视着对面那个对话者。奇怪!似曾相识?像谁呢?教导员?所长?胡汉三?瓦西里?武建国紧张地回忆着,却毫无结果。

  那声音变得亲切起来:“娃娃,知道‘报应’吗?了解‘轮回’吗?”

  “不!革命战士不信迷信,我只信马列主义!”武建国坚定地说。

  “你怕打雷吗?”菩萨问。

  武建国心里猛一哆嗦,依稀记起曾经被一连串的雷暴吓得魂飞魄散:“我以前不怕,觉得挺痛快,不知为什么最近……”

  “因为你从前是阎晴,现在是武建国了。”菩萨说。

  “为什么,请说明白些!”武建国大声说。

  “娃娃,你还年轻,更多的你不理解,我只告诉你一句话:任何人,做下恶事即使没人知道,到他一生将尽时,想两腿伸直一了百了,这是妄想!自然有帐在此!”菩萨拍着自己的胸膛说。

  “是吗?”武建国极好奇,多少有点心虚地问:“那么我呢?你那帐上有我吗?”

  菩萨沉吟了一下,轻声说:“蚂蝗的事,还有……还有……乱伦……”

  仿佛又是那天的巨雷,武建国被吓得跌倒在地,冷汗出了一身。

  “天哪!你那帐不公,我没有!”武建国绝望地叫着。

  “没有吗?想过没有?策划过没有?敢拍胸脯吗?”

  “只是想过,也要算账吗?我没有事实……”武建国嘴软了,悄悄地说。

  “对了娃娃,正因为你天性善良,正因为你悟性极高,你才能把自己勒在悬崖上而没有粉身碎骨,我也才能救……”

  “你要救我?”武建国高兴得急不可待地打断。

  “我要救阎晴!”菩萨说。

  “什么?我们是一个人啊!怎么还要分?”

  “肯定要分!”

  “怎么分?”

  “锯开,用大锯!”菩萨不动声色的说,好象是在说一块木头。

  武建国声泪俱下:“我那是为了报复,你不知道我太苦了……”

  “报复,本身也是罪恶!你那点苦,不就是被人抛弃么?那是别人的罪恶,都在我这帐上。或者,你既然来了,索性再看看这边。”

  顺着菩萨的手势,武建国又进了另一道门。

  白色的布幔,把前面挡得像迷宫一样,武建国在里面左钻右钻,找不到出路:“妈的,怎么进到谁家的灵堂来了?”

  蓦然,前面豁然开朗——白色布幔,围裹着一个大厅,正中孤零零的一张床,上面并不平,好象是躺着个人?

  武建国慢慢地走了过去,最先进入眼帘的,是那个瘦骨嶙嶙,尖尖迎着天的鼻子,武建国情不自禁地抬手摸摸自己的鼻子:“真像!是谁呢?”

  空旷的大厅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武建国极轻极轻地往前又挪动了几步——“啊呀”他惊恐地大叫起来:“首长,您……这是……”

  床上,被称为首长的人动了动,沙哑而浑浊的嗓音在大厅中飘荡起来:“晴儿,你来送我么?他们让我睡在这里,说是我要去了……”

  “父亲?首长,您是父亲吗?”

  “晴儿,是我啊……弥留之际,你能跟我说说话吗?”

  武建国一阵冲动,攒了二十年的话,在这一瞬间似狂潮般冲破了从未开放过的大闸:

  “父亲啊,儿子其实很懂事。你们的婚姻,你们的情爱,你们的反目,做儿子的无权评说,你要追求你的幸福,实在也无可厚非。”

  床上的人惊愕地抬起头。

  “可就是父亲啊,在你脑满肠肥地安享天伦之乐时,曾经想起过你还有两个儿女吗?想必你不可能忘掉!儿子绝对不愿在你面前哭诉自己受过多少伤害吃过多少苦。就想告诉你一个事实:在你追求幸福的同时,给两个儿女在精神、人格和性格形成上的灾害,远比陈世美的弑子之心更毒,结果更惨!父亲啊!当年你得知有个疯子女儿时,你的心抖过一下吗?”

  床上嗦嗦地在动。

  “我可怜的母亲,在女儿崩溃之时,她也几乎崩溃了。嚎天恸地地表示着自己的后悔、自己的失误,自己轻信法院的鬼话。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她没有权势没有金钱,她微弱的力量无力与命运抗争,她改变不了儿女的悲惨景况。她最富有的只有最原始也是最崇高的母爱,她唯一的给予就是用母爱来支撑这对苦命的儿女。”

  “父亲,儿子要告诉你:母亲从来没有骂过你一句。当然也从不提你一个字。因为,她连骂你都不屑……你不觉得这才是精神上最强大的人吗?”

  “父亲啊,这么多年你想过没有:儿子会大,自己会老,担心过遭报复么?儿子坦白地告诉你:多次——早在儿子初长成、还是个愣头青之际,就痴迷地研究和试验过邮件炸弹……”

  “儿子曾得到一本地下流传的《基度山恩仇记》。大概一翻,欣喜若狂,数天时间,痴痴颠颠。在报复的欲望和快感的驱动下,一个又一个险恶的计划充满脑海。其中一个计划的实施还曾经开过头——儿子把自己的青春和灵魂抵押给魔鬼,换回来一场极端残忍的血腥报复:那里没有暴力、没有死亡、甚至看不见红色,即使有一点血,那也将是在心里流,在泪中滴……”

  “然而,最终还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父亲,知道是谁救了你吗?儿子告诉你:终止这一切罪恶的,根本还是你自己的造化——天地之间、冥冥之中,父亲在给儿子以生命之时,也许就将自己的遗传物质中所有带着善良、带着真诚、带着慈悲、带着理性的基因统统给了儿子,就是这些善良和理性使疯狂的儿子在最后的一瞬间毁弃了罪恶的报复之剑,拯救了自己的灵魂也给了父亲以安宁!”

  床上的人似乎已经没有了知觉没有的呼吸,成了一具躯壳。

  “父亲啊,我刚才才得知:你那丑陋的躯壳内装着两个灵魂,而它们所要去的地方南辕北辙。所以,你还必须经受灵魂撕裂的苦痛。而这痛,比起你今后要遭的罪,却又算不得什么。”

  “别了!老首长、老前辈,我只能这样称呼,因为作为您的士兵,武建国才可能敬仰您、怀念您!您看——天堂的路是那样的安详、平和、圣洁。那就是您将要去的地方,带着士兵武建国的祝福,慢慢上路吧。”

  ……漫漫黑雾在迅速消退,糊住眼睛的鲜血也干成了痂,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清晰明亮。武建国明白自己从梦境中挣扎出来了,他欣喜万分,刚要挣扎着起来,噌——的一下,一个黑影从身边掠过,头也不回的向前跑去,茅草一般的乱发,漆黑的脖颈,肮脏的厚棉裤却漏着半个屁股,一双张嘴的厚棉鞋叭嗒吧嗒地响。

  “这人真是疯子,老热的天穿这样……”

  突然,武建国心悸起来——姐姐?这不是那个疯了的姐姐吗?他顾不得多想,一个箭步飞身上前,一伸手扳过那人的肩,真是!蓬头垢面的姐姐,被捂得满头大汗,呼哧呼哧地喘着,脸上仍然是那副没心没肺的傻笑。武建国心里一酸,拉住她的两手,凄惶地叫着:

  “姐……姐姐啊,你怎么到老挝来了?你也听说他了吗?”

  没心没肺的笑像是泥塑的,永远不会变,然而她的两手却使劲地挣。武建国使尽全力,死死地抓住她的手,着急地大声叫:

  “姐……你来干什么?你可不要干傻事,我都悔过了,咱们还有妈妈啊!作恶的人自有天会管,他……他已经死了!你住下来医病,我好好当兵,你跟我回去见妈……姐啊……”

  武建国痛哭起来,转过头来咬牙切齿的说:

  “别了,父亲!你的亲生儿子,你这一世的仇人,在你的弥留之际仍不宽恕你。为了母亲和姐姐,为了天下所有受害的儿女,永不宽恕!你看啊,恍惚之中那黑雾弥漫、腥风血雨的方向,这就是你要走的路。当你被自己的罪孽折磨到受不了时,请自动往下走一层。”

  “父亲,带着晴儿这永恒的诅咒,上路吧……”


  “……小武……小武醒醒,醒醒,松手啊,松开手……”

  似云端洒下来的声音,可是为什么震得心肝都会疼?武建国咬紧牙关,使劲睁开眼,他想看看到底是些什么人在叫唤。

  恍恍惚惚,眼前重重叠叠的草绿色,会动。也许那是穿着军装的人?噢对了,还有许多脸。

  “好了,醒来了,小武,武建国,你松开手好吗?”最近的一张脸上的嘴动着。

  好面熟啊,是谁呢?武建国看见自己的双手中,紧攥着两只纤细苍白的胳膊,他下意识地松开手,却一眼看见那刚刚获得自由的细胳膊,成了紫黑色。他忽然想起来,抓住的不是姐姐吗?她去哪里了呢?心里一急,又大叫大嚷起来。

  眼前的草绿色乱了,许多手排山倒海似的压下来,武建国感到自己被压到地上,而且还在往下压,地陷下去了,他跟着往下坠,往下,越来越快,两耳中还听见呼呼的风声……


  昏黄的马灯光下,谁也不说话,大家心里都很难受,特别是侯玉芬。

  钟秀莲和小罗洁,一边一个帮她按摩着青紫色的胳膊,她任眼泪顺着腮边流,情绪冲动的说:

  “怪我!怪我!大意了啊!我明明知道,我已经了解他将要跨的这个坎是多不容易,可是我……唉!我过高的估计了小武的心理承受能力,我一点也没有帮他,哪怕……哪怕……唉……”

  侯玉芬长呼短叹地后悔着,自责着。两个小丫头却几乎被半疯半傻的武建国吓呆了。

  武建国莫名其妙的失踪,让别单位的车给拣了回来,又稀里糊涂地病了,甚至疯了!这一串串扑朔迷离的事件,要是发生在别的什么人身上还好理解,可这是武建国!在科里的丫头们的心目中,连武建国这样的人精神系统都会如此彻底的崩溃,这后面,真不知道隐藏着多少石破天惊的秘密和令人发指的故事呢?

  “太晚了,你们几个休息去吧!”夜班的刘军医走进来说。

  “刘军医,武建国这是疯了吗?他已经不发烧了呀!”侯玉芬问。

  “肯定是精神症状,但是典型的精神分裂病人,是很少这样深睡的啊。”刘医生突然想起来似的问道:“你们谁知道,他的家族中有没有精神病史者?”

  “……不清楚啊……”三个人迷茫的互相看着。

  “怎么刘医生,你是说精神病的发病有家族性吗?”

  “相关基因也许有一定关系……噢,你们去休息吧,没事的,刚才打了鲁米那!睡到明早没问题,去吧啊……”

  刘医生一边说一边站起来。


46

  那个噩梦般的下午,当狂怒的雷暴把武建国轰击得魂飞魄散、疯狂地冲下小木棚、被暴雨吞没之时,被扔在小木棚地板上的严晓玲,也同时从盎然的春意中一下子就栽到冰天雪地里。她来不及懊恼和怨恨,更不可能仔细想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惟独只有恐惧!她紧紧地抱着湿衣服缩在木棚的角上,大声地哭着喊着,从爸爸妈妈,到叶翔雨、武建国、教导员、护士长,轮番地喊了个遍。可是,在这震耳欲聋的大自然的喊叫之中,她那尖细的哭声,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像是约好似的,天上的水和严晓玲眼中的水几乎同时没有了。她胡乱穿好衣服,急忙往下爬,,一下子哪来那么大的臂力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竟使自己轻而易举地下到地面,直到趟着膝盖深的洪水走到公路上,踩着那结实的深灰色路面时,她才如大梦初醒一般,两手加额,庆幸自己的平安归来。

  如果说,暴雨之中的严晓玲在心醉神迷之时,被突然疯狂的武建国吓得不轻,那么也仅只是一阵子。大雨过后,浑身精湿的严晓玲悄悄地踅进自己的宿舍,换上一身干衣服后,没事人一样又忙着上她的夜班去了。

  第二天的晚上,严晓玲仍然夜班,但却是后半夜。她刚刚接完班,心不在焉地吃完夜班饭,提着马灯去巡视病房。转角处的七号病房里亮着灯,严晓玲知道那里住着武建国,武建国床头的马灯彻夜亮着,这是刘军医的特别安排,说是“不能让武建国在醒来的一刹那跌入黑暗中,这对他的精神康复有益处。”

  让这绿豆大的橙黄色,拖住那个若即若离的灵魂,似乎有些荒唐。但是所有上夜班的人都非常认真的执行着这条没有文字记载的“医嘱”。

  已经完全平静下来的严晓玲,一刻比一刻急不可耐地盼着武建国醒来。委屈和抱怨是前两天的事,现在只有好奇。严晓玲一边走着,一边幻想着,要真是孙悟空多好,变个虫子钻进那怪人的脑子里,把他的脑髓一点一点掏干、吃尽……

  转角处的七号病房,仍然是只有门框没有门,里面三张病床,两张空着,进门正中的竹蔑墙上挂着一盏昏黄的马灯,桔黄色的光影影绰绰地洒在白色的被单上,被单随着下面人的呼吸缓慢地起伏着,正在呼吸的嘴和鼻子从被单的一头露了出来,平直的鼻梁高高的翘着,鼻尖正指向天。与地位显赫的鼻梁相比,削瘦灰暗的脸孔实在显得萎靡不堪,两眼紧紧地闭着,凑近了仔细看才会发现,那眼皮和眼球无时无刻不在唏唏嗦嗦地抖动、震颤。那震颤,也许是来自于被关在眼球后面的那个正在被煎熬着的灵魂的颤抖?

  严晓玲一手端着治疗盘,一手提着马灯,快步向七号病房走过来,刚一转拐,她惊讶得瞪大了两眼——病房里床上,躺着的是爸爸!她站住了,放下马灯,一只手揉揉眼睛,再定睛一看:

  “啊呀,真的!”

  刹那间,一幅镶嵌在脑底深处的画面浮现了出来——那是一个刮大风的夜,突然停电的医院漆黑一片,住院的爸爸发着高烧,妈妈领着妹妹还远在天边的外婆家。十岁的玲儿,也是这么晚,也是这么一手提着马灯,边哭边喊着爸爸走到病床旁。玲儿害怕得微微发抖,她怕爸爸把自己扔下不管,死在这漆黑的夜里。她壮起胆子,踮着脚尖,小小的手掌刚刚够着爸爸那又直又高的,迎着天竖立着的鼻尖。

  啊!鼻孔里出来的湿润而滚烫的气流,冲得掌心痒痒的,玲儿知道爸爸没有死,玲儿宽心了,玲儿开心了,她的手掌离开了鼻子,拇指和食指却紧紧地捏住了正在往里吸气的鼻孔。

  “啊……啊……哎呀你这孩子,别闹!爸爸不舒服,睡一会,啊!”

  被憋醒的爸爸还没有退烧,他勉强的笑笑,慢慢地收回了充满慈爱的目光,闭上了眼睛,只是从被窝里抽出右手,轻轻地抚摸着床旁那张冰凉的小脸……

  那一刻,就是那高高翘着鼻子和那只会烫人的右手,带给玲儿温暖和欣慰的感觉是刻骨铭心的,许多年过去了仍没有忘却,也许再过许多年、甚至这一生是不会忘了那一幕的。

  这是怎么了?爸爸是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会住在病房?严晓玲梦幻般地挪动着步子,刚走到门槛外她突然想起,这里躺的是武建国啊!她仔细往床上一看,确确实实是武建国!

  “可是……?”

  蓦地,严晓玲的头脑中“咔嚓”一声巨响,一刹那间升腾起来的大火,眩目的光焰,令她紧紧地闭住双眼。她感觉到自己那颗心狂跳着,在突然间从懵懂闭塞的混沌之中裂变出来,成了一个七窍八孔的玲珑心,以往的许多迷惑和烦恼在这一刹那变得清澈无比,就像一泓清泉。而自己却是一只傻傻的小鸟,只会使劲地煽动双翅,把那一泓碧水当作蔚蓝的晴空一头扎了进去……

  “啊……”

  严晓玲手脚一软,治疗盘和马灯脱手落下——“哗啦……”一声,她两手扶住门框坐了下去,脚下的马灯打碎了玻璃罩子,整个翻了过来,煤油从灯芯处汩汩地往外流,流到哪里就把黄色的火焰带到哪里,眼看带着火焰的液体流到竹墙下,许多跳跃着的火舌欢快地舔着竹篱笆,严晓玲猛然醒了,她一边用两只脚去踏,一边尖细地叫着:“火……救火……救火啊……”

  火是不大,马上就被两个住院的战士踩灭了。可屋外的嘈杂声给武建国的震动却非常大,这声音,帮助他从那些光怪陆离的虚幻景色中挣扎出来,回到现实中。

  奇怪!刚才在门口喊叫的人好象是严晓玲,这会不在了?不在了更好!武建国坦然了。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怕这小丫头片子。屋外许多人的声音,武建国听明白了,还有护士长!他赶紧翻个身,拉被子蒙住头装睡。

  “护士长,他没有醒。”说这话的人是侯玉芬,听得出她就站在床旁。

  “这小武,怎么老是有怪毛病?”护士长边说边走进屋,来到床跟前:“刘军医说是精神分裂症状,我怎么看着怪怪的,没见过哪个精神病人那么嗜睡的啊。”

  “精神受刺激,甚至有创伤是肯定的,我想不至于成精神病吧?”侯玉芬迟迟疑疑地说。

  “什么?小侯你知道些什么苗头,我们一起分析一下,也许能找到症结。”

  护士长直盯着侯玉芬,她看出来侯玉芬有话没说。

  “……没有……没有!什么也没发现!”侯玉芬咬紧牙关,坚决地否定:“不过护士长,我倒有个办法……。”

  “你说说看!”护士长迫不及待。

  “警卫营的那个兵,田什么的,就是前次被越南人打伤住院的?噢对了,他们叫他田鼠的,还有汽车团的那个驾驶员,叫火枪,他们是同学,又是一个窝的知青兄弟,如果想办法找到他们,我估计只有他们能开这把锁。”

  “哎,对对对!”护士长一迭声地嚷着:“天亮,天亮就叫人过去三营,找那个什么什么鼠……哎呀小侯,你去找这个严晓玲,让她来办公室,这个丫头是怎么了?这两天丢了魂似的,差点给我闯大祸!”

  床旁的人,门外的人,慢慢地散去了。蒙着头却支愣着耳朵听的武建国仍然不敢动,尽管大汗淋漓,他却象是不觉得热,也许这披身的大汗不是被温度挤出来的?

  “她们说我是精神分裂症?怎么不干脆说疯子?他妈的……”

  骂到嘴边又缩了回去。武建国心虚的是这两天到底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具体是些什么情节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从此再不敢坦然地面对那个严晓玲、那个“妹妹”!他还记得那些震得人肝胆俱裂的响雷。唯一使他心底聊以自持的是:在这些巨响的伴奏下,从那峭壁上扑向粉身碎骨的那一跳,被一种难以描述的、无形的力量制止了!一个即将要被“自残”的灵魂,却因为被拯救了而无比欣慰,可是这样的结局对于初衷而言,却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这样的失败,对于一个男子汉来说是不可容忍的……

  被窝中的武建国,矛盾而混乱的思维就像一只乒乓球,在两极之间跳过来、跳过去,一刻不停……

  侯玉芬带到办公室来的消息,使护士长火冒三丈,却又不便发作,薄薄的嘴唇都被憋得发紫——凌晨闯了祸的严晓玲,扔下一张请假条,跑到公路上拦了一辆便车,去支队了。

  护士长努力地在回想,当时批评严晓玲时说了些什么话,以至于她要找她爹告状。旁边一直不吭声的侯玉芬,却早已心知肚明了——原先是哥哥知道妹妹,现在肯定是妹妹也知道哥哥了,可是这其中到底上演了些什么悲喜剧,这就是个迷。而这个妹妹现在去支队肯定是告知爸爸,这之后还要接着演绎些什么,这才是侯玉芬最揪心的,凭她了解的武建国和武建国对这事的态度,她知道这决不会是什么大团圆的喜剧,而现在武建国的精神状态,才更使她心里直冒凉气:

  “小武啊小武,你可千万挺住啊……”


47

  又是火烧天!

  人类只知道欣赏这样瑰丽壮美的晚景,却不知道那天庭之上熊熊燃烧的大火后面,也许隐藏着数不清的残暴和杀戮,你抬头看啊:半个天都成了血红,红得几乎滴下来,连小沟小河里的水都一起成了血红色。

  小沟边的食堂,聚集着等待开饭的人们。突然一声凄厉的哨声响起,协理员的脸又变成了黑色:“停止开饭,全体集合!”这是命令,在这种时刻,没有人敢松松垮垮。“刚接电话:前方183公里,工程团的一个连队遭受重大伤亡事故,请求救护援助,各科所有男同志,所有车辆,立即出发!”

  发动机轰鸣着,一辆解放大卡,两辆救护车已经开出车库,等着各科的人准备药品器械。

  武建国扛着一副担架,小跑着掠过内科办公室。

  “哎护士长,你看你看,武建国也去了。”钟秀莲眼尖先看见,急忙指给护士长看。

  “嗨!小武……武建国……”

  听见护士长尖细的嗓音,武建国不得不站住,口里答应着“到!”放下担架转过身来。

  “你还没有好嘛,还是住院病人,你去干嘛呢?”护士长大声地训斥着:“快回病房去,担架让别人拿。”

  “快回去吧武建国,病好了再去嘛,别让护士长生气啊……”

  钟秀莲哄孩子似的口气,让武建国听着刺耳,他回过头,对护士长说:“我好了!我是内科的,是‘男同志’!这是协理员说的,所以我要去!”

  那说话的劲头,像是要跟谁打架似的。

  侯玉芬轻轻地拉拉护士长的衣角,轻声说:“护士长别拦他,让他去好吗?”

  护士长松动了一下绷紧的脸,转过身来,扬起手对着脑后挥了挥:

  “唉!这个武建国,尽是做些让人……唉……”

  风驰电掣说不上,但车开得比平时快了许多。二十多公里以后就没有了沥青路面,是新修的毛路。就是这样的毛路,还要跑七十多公里啊!车子剧烈的颠簸着,所有的人都无法坐下,直挺挺地站在大厢板上,而且膝关节还要微微弯曲些,以减轻来自脚底的震动。没有人说话,一张张毫无表情的脸孔迎着夜风,在星光下晃动。

  不知为什么,这样的艰苦任务使武建国今晚觉得特别的惬意,也许在潜意识中,早已就对日常平平淡淡的工作程序厌倦了,更主要的是内心深处躲藏着的动机——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干得漂亮,免得说我的问题多,说我精神分裂,让他们看看,我武建国是他们说的那号人吗?“真他妈的!哼!”一不留神,骂人的话冲口而出,周围的人都偏过头来看是骂谁。

  凌晨时分,车辆停止了跳动,缓缓地驶进了营区。

  一条相对平坦的山沟,在黑森森的大山的阴影中,显得有些怪异。山风从这里掠过,又迅速钻进旁边的老林,那呜呜的声音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声响,沉默不语的人们听着它,好象是在听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问候?欢呼?或是哭啼……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在车灯的照耀下,路边一伙伙、一簇簇的人,只有时不时反射着灯光的瞳子在闪烁。

  这支工程兵部队在国内时隶属于二炮。出国来接受的任务是修六十公里路,时间是两年。一个团、千多号人两年时间修六十公里路,跟玩似的。不仅不用赶,而且还停用了所有的大设备,单靠人手慢慢混着。就在这漫不经心的、谈不上艰苦的劳动中,死神那巨大的黑翅笼罩了他们。死神来自大洋彼岸,硕大的鼻子,蓝色的眼珠,亚麻色的头发和白皙的皮肤。

  这条夹在大山之中的平坦山沟,就是当年的“胡志明小道”的一段,夜深人静时,似乎还能听得见那熙熙嚷嚷的人声,叽叽嘎嘎的独轮车,还有成团的蠓虫小咬和扑鼻的汗臭。就是这样一条极不规律地搏动着的血管里,数以千万吨计的战争营养,源源不断地被输送到越南各地乃至南越。

  恼怒的美国人发现了小道,于是,一个个铮亮的轻型小炸弹,从高空慢悠悠地飘落在人流中。火光一闪,响声并不大,极似过年时大孩子们玩的“大地雷”,连旁边马驮子上的木箱都炸不坏——然而,民工们、军人们却一片片到下,惨叫声声、血流成河,人人身上千疮百孔,数都数不清有多少伤。

  “菠萝弹!”越南人这样称呼它。外形似菠萝的子母弹,内中藏着许多个小炸弹,而每个小炸弹中有千百个小小的钢珠铁弹,一旦爆炸时,没有多少震动和摧毁力,却能大面积的杀伤人群,这就是美国佬用来对付“人海战术”的一大绝招!然而这种炸弹也有不爆的,飘落下来后藏于松软的泥土中,也许永无出头之日和爆炸的辉煌,但是,一旦被钢铁之物靠近触动时,它将会带着被埋没多年的满腔怨气而疯狂地发泄……

  不幸的是,筑路部队遇到了它。

  那是半个班——工程兵的班很大,半个班有七个兵,另外七个今天轮值——其实是轮休,轮着睡大觉。两年刚好修完六十公里,领导要控制进度,只好这么干。

  云南籍的班长笑眯眯地蹲在一旁,嘴里还连笑带骂:

  “这个小俅娃娃,毛都还长不全就打听这事,过两年后我再教你!”

  在大伙的哄笑声中,灰头土脸的一个小兵像从土里拱出来似的,跳到班长跟前:

  “不是的班长,不是我要打听,我是看着江老兵那瓜样,帮他着急,帮他打听的……”

  小个子四川兵挤眉弄眼地笑着,把众人的目光引向了一边——后面,杵着铁锹站着的大个子,一堵墙似的江老兵,他大手连连摇着,满脸通红,急得说不出话,那样子更把大伙逗得乐不可支,笑得满地乱滚。

  “小耗子……耗……崽子……你……你捉弄俺,小心晚上俺一把捏扁了你个俅的……”

  性子像姑娘似的江老兵,却是货真价实的山东大汉。他是超期服役的老兵,下月就安排探家,到家就结婚。最近几天,乐昏了头的老兵被那个促狭的四川兵套出了实话,甚至还交出了新媳妇的照片。

  班长好不容易忍住笑说:“江老兵,不要理皮他们,这些俅娃娃哪样都不懂。过天、过天我俩个跑到老林里,我教导教导你,教你几招……”

  班长是春节前才结的婚,半年的婚龄,在这伙人中却是神明一般。看着他摇头晃脑,似是在回忆半年前的新婚之夜:“这个新媳妇嘛……啊!新媳妇也是人嘛……啊!凡事嘛……你想的,她也想……啊!”

  班长眼睛一睁,扫了一眼跟前这几张馋巴巴的嘴脸,突然大喝一声:“滚!我这是在给江老兵上的小课,你几个俅娃娃还没有资格听呢!滚远些……”

  又是一阵大笑冲天而起,旁边看热闹的树叶小草都被震得裟裟发抖。

  抽够了烟的班长站起来,抬头看了看天,放下脸说:“停止扯淡!还有一个土方,干完收工,动手!”

  江老兵的铁锹,在解放鞋的重踏下,深深的钻进了松软的红土;小四川还在意犹未尽地擦着笑出来的泪花;班长的一口带着浓烈烟油味的唾沫,刚刚落在右掌上;两个战士俯身下去拿铁锹……

  ……世界就这样变了样!

  那爆炸声并不震耳,却像撕裂什么东西似的难听,随着这难听的声响,他们中间的地上冒起了一团土红色的雾,俯身拿铁锹的战士,再也没有直起来,倒在地上,虾似的弯成一团,痛苦地痉挛着,不停地抽搐;班长双手捂脸,鲜血顺着指缝汩汩地流下来。

  小四川最先叫起来:“班长……班长啷个搞起的,啥子事哟,我看不见了……”

  尖细的叫声很快变成了哭啼,只有身后那堵墙没有倒——铁锹杵着的江老兵仍然威风凛凛地站着,只是他的下身几乎裸着,裤子只剩下些碎片片吊在腰间,无数条红色的小蛇顺着两腿向下游动……

  都惊呆了!

  这太不可思议,太不近情理,甚至是荒唐的事情,在这个下午,实实在在的发生了。等到最初的震惊过去,刚才被震惊掩盖着的巨痛突然出现在各人身上时,人们这才明白、才相信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一个“菠萝弹”在七个人的中间爆炸了!

  车停了,停在路的尽头,一片平地,看起来是块简易球场,两根用树自制的“篮板”在两头歪歪斜斜地站着。尽管关闭了刺眼的车灯,武建国还是看见:在一根篮球架的下面,两片四方的白色,他心里一惊,走过去些一看,不禁头皮麻了一下,那分明是两个床单,下面盖着两个人!

  旁边是许多黑黑的人头,他们默不作声的席地而坐。

  武建国明白:这是烈士!他们已经脱离了痛苦,已经不再需要救援……

  “集合——”一声命令,嘶哑而凄厉。

  “同志们!”所长的声音比平时苍老了许多:“我不多说,交代一下任务:一共五名伤员,都是重伤,简单处理后立即送回我院,内科外科的卫生员都留下,天亮后处理烈士遗体,完了搭便车回院,行动吧!”

  无数的手电筒和马灯造就了一个明亮的世界——卫生室的大病房里,五个鲜血淋漓的伤员被止血处理后,一个个上了医院来的车,一声口令,三辆车启动原路返回。球场上只剩下几个满脸满身都是血的卫生队军医和卫生员,还有四名医院留下的人。

  群星实在是难以忍受下面这幅悲怆的景象,争先恐后地躲进了云层。从沟的深处刮出来的山风越来越紧,刮得人们毛发竖立,几乎连帽子都戴不住。球场上仍旧坐着许多人,他们都不愿意走开去睡觉,尽管这是干部们一再要求的。但此时干部们不愿下命令,而士兵们更不可能听。

  武建国腿一弯,在球场边的土埂上坐下,紧挨着一个黑乎乎的兵,他伸手在那人的肩膀上轻轻地拍拍,算是打招呼:“老兵哪里人?”他小声问道。

  “云南,昭通!”黑影嗡声嗡气地应答着。

  “啊!我们是大同乡,我是昆明。”武建国说。

  没有应答,武建国伸过头去仔细看,却发现他的脸扭朝另一边,一只手伸过去在白布单子的一头摸索。

  “牺牲了的这个兵是哪年的?”武建国问道。

  “七O年!”黑影回答。

  “啊!真是老兵!他是哪里人?”

  武建国的问,像是捅到疼处了,黑暗中的人一开腔就带着哭声:

  “是我老乡啊!还有班长也是老乡,我们一起当的兵,五年了啊!班长没有死,被你们的车拉走了。就是这个……他起不来了……”

  哽咽使老兵停止了讲话。武建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只是伸开右臂搭在他的肩头,轻轻地拍着。

  好半天,老兵似乎缓过气来,安定了一点,幽幽地说:“一个班哪,白天黑夜滚打在一堆的人哪,这么一下子就去了一半?”

  “老兵,你们这兵当得真不容易,太艰苦了……”武建国有意要把话题岔开。

  “这个?这算什么苦哟!要跟在国内比啊,这真是享福了,任务不重,活计轻闲,最要紧的是可以晒太阳……”

  “什么?”武建国听着老兵的话,觉得奇怪极了:“来老挝晒太阳这还叫享福?”

  “你是不知道啊,许多人也都难以想象我们在国内时施工是个什么样?嗯?你是哪年兵?老兵突然发问。

  “噢,我七一年!”武建国赶紧回答。

  “老兵了,你应该知道‘二炮’,你应该知道光是在云南就有许多地下发射井,专干中远程导弹的……”

  “听说过,没见过。”武建国说。

  “那当然!一般人肯定见不着。那就是我们干的活!”老兵的话里透着几分自豪:“二炮工程兵!”

  “你是说在国内打坑道比来国外修路还苦吗?”武建国还是无法想象老兵的话。

  “哎呀!我光说晒太阳。在坑道里生活,我最长的时间是七个月,还有比我长的,超过一年的,你想那是什么滋味?脸上都会长白毛啊!出来有太阳了,可以把前几年差欠的补上点,可就是他妈的太热,不过即便是热一些,也还要多晒。天亮时你看看,这些弟兄们一个个黑炭似的……”

  武建国默然了。看着眼前这些和自己一样的兵,老兵和新兵,站着的、坐着的和躺着的,他的心里翻腾得厉害,他想跟身旁的老兵说许多话,可是又一句都说不出。这一刻只有一个感觉最鲜明,那就是觉得自己太矮,太小,太嫩……

  暗夜,在悲痛的时候确实是好东西,它能遮挡住那刺心刺眼的景象,军人的眼泪和哭泣在它的掩盖下得以尽情。当狭长的天幕变成灰白,有别于两侧黑森森的山顶、场上人头可数时,士兵们迅速擦去了泪水,人人都板起了脸,千人一面迎接着新的一天。

  刮了半夜的风是小了些,可是他们从老远的地方,刮过来一堆一堆的乌云,笼罩了整条山沟。天都知道应景的情调——阴霾的天空是为送丧而准备的。

  白色的床单掀开了。床单掩盖着的景象使武建国心惊肉跳。这几年中,处理遗体的差事不会下几十次,早已经习惯了、麻木了。而眼前这张脸的形状,使武建国还没有动手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双手微微颤抖了起来。也许是爆炸前一瞬间的笑模样凝固在脸上?也许是致命伤的疼痛使得脸上的肌肉痉挛?总之一眼看去,那是一张僵硬的笑脸!从头颈部一直到胸腹部,密密麻麻数不清的暗红色点,凑近了看,每个点都是一个被凝血糊住的小洞。他们俩离炸弹最近,而且是弯腰面向,在爆炸后立即死亡的原因,估计是有弹片直接击中心脏所致——这是卫生队军医的分析。

  遗体是僵硬的,炸成鱼网样的衣服可以剪下,然而,新衣服却无论如何也穿不上。在其他人擦洗的同时,武建国使劲在几个大关节处按摩,搓揉着,嘴里不停地嘟囔:“兄弟啊,兄弟你松松、松开些,我给你穿上新衣服好上路,啊!好兄弟你别老那么绷着,小心伤口疼,我轻轻的,你也松开,听话……啊……”

  连武建国自己也闹不明白,每当此时何以会有那么多唠叨话,有人曾猜想他这是给自己壮胆,其实武建国明白,根本就没有什么壮胆的必要,只是觉得这样叫着喊着,僵硬的关节很快就会如活人般的柔软。

  擦洗干净、换上新装的遗体,刚刚要包扎入殓时,人们——几乎所有的士兵们骚动起来,许多嘴在动,里面出来的内容,其实就是三个问题:一是领章帽徽戴不戴?二是两人的身上不知有多少金属弹片,要不要取出来?三是何处安葬。

  连长指导员茫然了。按照惯例,在国内施工中牺牲的烈士,肯定是要把身上的金属异物除去:而关于领章帽徽则更不是问题,军人嘛!至于安葬,肯定不许回国,这是死规定!

  可是现在的现实问题是:所有在老挝的部队,对外的身份是筑路工程队的民工,而不是军人。如果是以军人身份而又安葬在老挝的土地上是说不过去的,至于遍身上下的弹片,是不是要一个个划开皮肉撬出来,想想都叫人毛骨悚然。

  武建国和所有的士兵们一起,呆呆地站着,眼巴巴地等着首长们做决定。间或,连部的竹棚中突然爆发起一阵阵吼叫和争吵。突然竹门一掀,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出来:

  “七连长,七连长,集合部队!”

  “是!”就在门口坐着的连长跳起来扯着嗓子大吼:“全连集合!快点!”

  其实全连都在门口的周围。一分钟后整队完毕。竹门一摔,团长走了出来,后面跟着政委和其他人。个子短粗的团长,整块脸乌黑,眼皮浮肿,不知是熬夜熬的,还是流泪蛰的。

  “同志们!”他抬起手在帽檐上碰了一下,以回答队伍的立正:“稍息!同志们难受,彻夜不睡,可你们知道我这个老头子心里是什么滋味吗?”说着,团长的嘴唇又哆嗦了起来:“七O年的兵哪,跟我四五年了,超期服役,眼看就可以回家了啊……”

  黑脸上,那浮肿的裂缝中间隐约闪动了几下:“安葬地点,勐塞的烈士陵园,他们就不孤独了,那里有好几百个兵呢!领章帽徽嘛,我做主,戴上!跟我干了五年的老兵,当了烈士却不算军人了?他们不闭眼,我也睡不踏实。戴上!出了什么问题我老头子负责……”团长不经意地向旁边的政委瞥了一眼,手一挥又接着说:“身上那么多伤口,身上的弹片咋办?拿刀一颗颗剜出来?我首先不同意!那不疼吗?同志们啊!我舍不得,我不忍心让我的孩子再受这种罪,行吗同志们?”

  团长哽咽了,他闭上了眼睛转过了身子,后背朝着队伍。原本鸦雀无声的连队一刹时又悉悉嗦嗦的响动起来,混杂着许多吸鼻子的声音。

  “行了同志们!”团长又转回了身体。老军人,瞬间的失态令他很不安:“行了同志们!我老头子情绪失控,影响了大家,对不起了同志们!就照我刚才说的办。还是请医院来的几位同志操持到底,先把烈士送到勐塞,招待不周多原谅了。政治处的秦干事留在连里,把材料准备一下,三天后全团开追悼大会,反正……家属也不可能来……”

  团长话一说完,转身就向路边的吉普车走去。

  不是他干脆,而是还有许多连队在等他、重伤员和医院领导在等他、支队首长在等他……已是知天命之年的团长,仍然像陀螺般不停地转着。


48

  在勐塞的烈士陵园安葬完烈士,武建国们四个人谢绝了连队的车送,步行八公里,天擦黑时回到了医院。

  一夜一天的紧张、悲痛和劳累,使武建国疲劳已极,没有跟科领导报告就回到宿舍,一屁股落在床上时,却发现床上躺着一个人。

  “噢,小武回来了,累惨了吧?”丁起林跟着也进了门,嬉皮笑脸地说:“小田来找你,我让他在这里等,晚饭也是我带他去吃的……”

  “谁?谁来找我?”武建国奇怪地伸头向床里面看。

  “哎呀!师爷你也算回来了,我等了你大半天,睡着了……”床上的人,一挺身坐了起来,一边说话一边揉眼睛。

  “家宝?哈哈大耗子,怎么搞的,突然出现在鸭绿江大桥上?”突然的会面使武建国兴奋不已,一迭声的叫着:“哎呀想你了,你怎么不找点小病来住几天院多好,嗯?是不是真生病了?”

  武建国一把扳过家宝的脸,借着朦胧的暮色仔细地打量着。

  “没有,你看我像个病人吗?要是病了我还用得着来你床上睡觉?”家宝两眼中闪烁着几丝奇怪的火光,他仔细地盯着武建国,口中却迟疑地说:“想你……想看看你……你……还好吗?我是说……思想上……比方说有没有什么……挫折或是……”

  家宝奇怪的眼神和闪烁其辞的话语,武建国一下子就明白了:“兄弟,老实说,谁叫你来的?”

  家宝不吭声。

  “我知道了!肯定是我们科里的哪个憨丫头让你来帮助我、疏通我、拯救我。你不知道她们拿我当疯子看呢!”武建国站起来一回头对丁起林说:“丁老兵你说是不是?”

  丁起林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咧着嘴尴尬地傻笑。

  “师爷你别误会了,我告诉你吧!”家宝坐起来对着武建国正色地说道:“是你们护士长!她让人带了个纸条子,说你最近心情不好,情绪和精神上都有些不好。我来就找了她。我的感觉是:护士长和你们科的人对你特别好,你出毛病他们着急,你可千万不能错怪人家。”

  “对对,大家都为你好,你还不知道你前几天那副神神鬼鬼的样,我真怕你是疯了呢!小田和你关系不一般,让他来跟你说说讲讲应该是好事,这主意是老侯出的……”丁起林絮絮叨叨地跟着说。

  武建国默然了。

  有那么多人在背后关心自己,为之焦急为之操劳、为之想方设法。其实,在一般上下级之间,同志和战友之间,有这种情份应该是正常的。然而对于武建国这样一个自小生活在缺少温暖,缺少柔情,缺少关爱的冰冷世界中的人来说,任何一点在常人眼中微不足道的温暖,都会在武建国的心中演变成一堆熊熊烈焰,将那二十多年的坚冰,烘烤得淅淅沥沥,滴个不停。

  武建国抓住家宝的一只手,使劲地握着,沙哑着嗓子说:“你别说了,我明白,我都明白的。家宝走我们俩压马路去好吗?懒得睡觉。”

  天阴着,连星光都没有。一片漆黑中,灰蒙蒙的一条就是沥青路面。武建国和家宝并排慢慢地逛着,他一偏头,吃惊地发现:身边的黑影几乎和自己等高了:“家宝啊,你还在长!都赶上我了。”

  “书上说要长到二十五,你不也还在长嘛。”家宝认真的说。

  “我?长胡子吧!”武建国揶揄着。

  “说吧!”家宝冷冷的一句。

  “说什么?”武建国故作不解。其实他完全知道家宝指什么。

  无声。好半天俩人闷头溜达。黑暗中,家宝幽幽地开腔了:

  “要说呢师爷啊,这多年来你是看着我栽栽跌跌地活过来的,说什么、哪方面我也不如你,可是你不小看我,不嫌我脓包,时时处处帮着我,你知道吗?如果没有你和火枪,我很可能活不到现在……别……你别打岔让我说,那年快要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你们俩个,我就相信我那时的精神力量就是你们给的,怎么样?你们帮助我跳过了那个坎,我不是好好活着吗?唉!人哪,一辈子不知要遇上多少坎,我相信没有跳不过去的!我很自信,我以后再也不会去干那傻事。可是师爷你是什么规格,我就不相信有多大个坎,会把你折磨成那样——她们说的——精神分裂……”

  “俅!别听她们胡说,那是发高烧烧的。”武建国嘴还硬。

  “不对吧?是不是还涉及一个姓严的小妞?那么钟护士又是怎么回事?她们说得神神叨叨的,我看那个侯护士到是真有点肚杂,她什么都知道,还特别关心你,就是老了些……”家宝说着说着就下道。

  “别扯淡!你说说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武建国心虚地问道。

  “嗨!我要知道些什么还在这里跟你扯淡!她们还等着我找你谈话,听汇报呢。其实她们才是云天雾地……”

  武建国心落了。这多年和田家宝兄弟一般相处,武建国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家庭和自己的不幸,家宝也不问!不仅如此,许多武建国忌讳提到的词汇、字眼,在两人相处时,在家宝嘴中也从来听不到。这一刻武建国决定了,咬紧牙关什么也不说,哪怕是家宝和霍强!

  和好朋友应该分享快乐,那是加倍的快乐!如果把自己的伤心和痛苦也端出来要好朋友一起分享,无异于是请朋友参观鼻涕大便、肿瘤和溃疡!那还叫朋友吗?

  铁了心的武建国坦然了。他一把揽住家宝的肩说道:

  “好兄弟你别再说了,你的心我还不懂吗?包括护士长她们,我不是拒绝帮助,其实没有多大问题,即使有点疙瘩,我这点解疙瘩的能耐,这多年了你还不清楚吗?我能过这个坎!而且、其实已经过来了,就像你当年一样,没有死掉,没有粉身碎骨,这不是又安全着陆了吗?”

  家宝扭过脸,鼻尖几乎顶着武建国的鼻尖,仔细地看着那张咧着的嘴,雪白的牙齿,眯着眼微笑的模样。那神态,简直幸福得令人心醉,家宝将信将疑地笑着点头说:

  “好!好!没问题就好,其实我就跟她们说嘛,连武建国这样的心理素质都会精神分裂的话,那满世界到处都是疯子了。只是师爷啊,我还是那句话,我们三个肯定是天合的缘分,我不敢奢求什么,只求三个人平平安安,一起回国、回家,干什么工作也罢,各人娶媳妇也罢,反正下半辈子我们都在一块,互相帮扶着过日子,你说好吗?”

  武建国没有话,把家宝揽过来紧紧地搂着,左手在家宝的背上轻轻地拍打,一串晶莹的泪珠悄没声息地落在家宝的肩上……


49

  一九七四年的国庆节也像是顶着雨衣、踏着水鞋,优雅而端庄地如期来到军营中。

  按“十年一大庆,五年一小庆”的说法,今年是应当庆祝一番。然而这是在国外,只能是根据条件略为表示一下。

  医院的安排简单而得体,既不过分张扬,又不失过节的气氛——一顿丰盛的晚宴,还可以喝酒!海吃烂喝之后,共同制造一台自编自演的医患同乐晚会。这种自娱自乐、人人有份的活动极受欢迎,只是这年头可演的内容、可唱的歌曲太少,稍不注意就会被扣上一顶“政治问题”的破帽子。在人人谨慎、个个胆寒的氛围中,还能找到什么快乐吗?好在这是国外部队,头上的紧箍咒也许能念得缓些。

  别人忙着准备节目,武建国却忙着上班,一会顶这个、一会又替那个,发疯似的连轴转,谁也不清楚他一天到底睡几个小时。武建国需要的就是极度的疲惫!这正好就像许多心中有恙的人需要狂喝烂饮一样,只是,用疲劳来麻醉自己的灵魂,似乎比依赖酒精要科学得多,然而也要艰难得多。

  中午,他忙完了所有的杂事,来到旁边的外科病房,听说五个被炸伤的兵已经脱离危险,过了节就要被转送昆明。武建国想看看他们。

  一进房门,他发现家宝也在这里。

  这个曾被越南人打伤住院的兵,全院人人都认识他,而这回又是护士长请来的,自然武建国要多留他两天在这里过节。武建国忙上班,他只好到处遛哒串病房,找伤兵们聊天吹牛。

  “嗨,弟兄们,这是内科的小武,你们班牺牲的两个兵,就是他参与安葬的。”家宝站起来介绍,主人似的。

  “啊!是吗?快过来,过来我看看。”说话的是班长,他说看看,其实是摸摸!他迎着白光伸过手来,一把抓住武建国的白大褂拖向身边:“讲讲,讲给我听,有一个还是我老乡啊!”

  “他们在的那个陵园好吗?人多不?”抢着问话的是躺在屋角的大个子山东兵。

  “哎老兵,他们的军服是你穿的么?是不是真的有领章帽徽?”门口床上的小四川兵嗡声嗡气地问。他的整块脸都被纱布包着,只在嘴前有一个小小洞。

  ……

  排山倒海的问题,使武建国根本无法回答任何一个人,他感到头皮一阵阵发麻,回转身扶班长坐下,班长似乎不放心,两手还死死抓住武建国的工作服。

  “弟兄们别急啊!全过程我都在,你们听我慢慢讲,我是内科卫生员,七一年兵,你们就叫我小武吧……”

  武建国不得已,只好带着这五个伤员,又回到两天前的那一幕、那一刻。

  回忆已经过去的痛苦是残酷的。那惨烈悲壮的一幕,当时做也就做了,可是过后又搜肠刮肚的回忆一个个细节而娓娓道出,武建国觉得这几乎是惨无人道的事情,可是看着几个眼巴巴的竖着耳朵的伤兵,他也只能咬牙开口,几次脖子发哽,几乎说不下去,最后当他讲述全连集合,团长在队伍前一番情绪失控的话时,自己也泣不成声。

  短暂的静默后,伤员们像是约好似地,突然一声,各人在自己的床上放声大哭起来。

  一刹时,病房门口站满了人,外科的值班医生和护士们急匆匆的闻声赶来,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李军医拖着武建国走出病房,劈头盖脸的埋怨起来:“你这个武建国,好好的要逗得他们哭,你没看见这两个已经失明了吗?还要哭!这不是害他们吗?”

  武建国擦着自己的眼泪,低下头小声地说:“我想看看他们,没想到他们就非要我讲,我……我不是故意的……李医生,我这就进去,安慰他们……”

  病房里,手足无措的家宝留也不是,走也不是,直后悔自己引起了这场风波。武建国又进来时,就只有门口的小四川兵还在嚎啕,他在床上坐下,俯下身子凑在小兵的耳朵旁轻声说道:

  “小兄弟,哭哭就好了,别太过分地哭,那不利于眼睛的恢复,你看班长和老兵们已经不哭了,听话,好吗?”

  连武建国自己都吃惊地是,在自己的生命历程中,几时会有过这样的温柔呢?他半搂半扶地拉起了小兵,让他靠在怀中轻轻地拍着。

  小兵抽抽答答地说:“武老兵,你说我们的眼睛真还能恢复吗?我还不到二十岁,啥子都还没见过的哟……”

  “能!你放心好了,过两天你们都要转到昆明,到军区总医院,现代医学进步很快的……”

  武建国轻声的说,因为说这话时自己的心里并不踏实。

  “噢对了,我听收音机里说过的,人家外国搞成功器官移植,要不行了我也去做,就是没得人眼睛,给我安个狗眼睛、猪眼睛也要得……”

  小兵不哭了,天真得孩子似的话语和神情又惹得武建国一阵心酸,禁不住又滴下泪来。

  “别怕小耗子,到了大医院,你要是真的不行,俺让医生把俺的挖一只给你安上,挖一只给班长……”这低沉的话来自屋角,呆呆地望着屋顶的江老兵,突然甩出这句血淋淋的话,连武建国都被吓了一跳。

  听放射科的孙医生说,这江老兵的整个裆里被炸得稀烂,连睾丸里都有弹片,尿道也多处破裂,一撒尿就顺着腿根往下流。

  “不不不,江老兵,你是马上就要娶媳妇的人,我啷个能要你的眼睛噻?”四川兵急得连连摆手,好像立即就要给似的。

  “哼!娶媳妇,男人到了这地步,跟死人不是差俅不多嘛!死人要眼睛干嘛呢?可惜了的!”

  江老兵这话说得阴风惨惨,他挣扎了一下,旁边的家宝赶紧扶住他,缓缓地坐起来:“唉……你说人这命,咋就那么不济呢?”江老兵停顿了一下,也不管有没有人在听,讲自来话似的说:“在俺老家那个县上,俺那爹也算是个人物,那年征兵,三个部队在俺们县上要兵,想上哪俺可以自己挑。东海舰队的水兵多好啊,俺不去!北京军区装甲兵,那是开坦克的,好吗?俺也不去!俺就是瞅准了二炮这个‘特种兵’,连服役期都是四年啊!俺爹上前一说,哈,行了,俺就当上了特种兵。到了云南连新兵训练都免了,发给一把大锤一把小锤敲公分石,一敲就是半年,以后就开始下井钻坑道,几个月不出来。俺那个悔呀……唉!不过这也没啥,大丈夫男子汉,苦不死累不垮,大不了四年服役期,牙一咬就过了,可连长非要俺超期服役,指头大的一块小牌牌发给俺,这就要多留一年。这也没啥,谁叫连长跟俺情分重呢,而且人家还主动批给结婚假呢……噢,俺那对象,在小学校里教音乐呢,歌唱得好听,人还长得水灵,一月工资三十多块啊!可这回,还不定是谁家的媳妇呢,唉……俺成了这熊样,俺老娘要知道了准定要哭死过去……”

  江老兵猛地噎住了,两只巨大的手掌蒙住脸,怪声怪气地哼起来。江老兵不会哭,这声音也许就是他的哭泣。

  班长站起来,迎着声音摸索着走过来,家宝赶紧起身扶住,他走到江老兵的床前,摸到江老兵的头,一把揽过来抱在怀中,轻声说:“老哥啊,你冷静些听我说,咱们是同年的兵,你比我还大几个月,咱们是老兵啊,咱们是主心骨啊,你眼睛没伤着,你看看,他们几个毛娃娃肯定是正看着我们呢。我们要不撑持住,他几个会吓死哭死的……”

  班长在江老兵的肩上重重的拍了两掌,贴着耳朵轻轻地说:“咬紧牙,撑住啊!”

  他扭转头,就像往常开班务会那样大声说:

  “弟兄门,我们受伤了,是不幸的事,可是你们看见了,所有的人——我们团长、连长、全连全团的弟兄,还有这里的医生护士,像小武,他们都在关心我们,帮助我们,还有我们将要去的那些医院,那些医生、专家们,他们都会没日没夜地为我们操劳,凭什么呀?就凭我们是这个军队中的一员,是战士!我们为支援世界革命负伤,值!这样想就不用怨天怨命了,我们现在的任务和责任,就是安心休息,配合治疗,将来治好了呢,说什么都行,万一治不好,难道去撞墙不成?想想他们俩,现在躺在黑洞洞凉飕飕的土洞里,我们不是还有一口气,还能吃能动吗?”

  班长讲累了,一屁股坐在床上,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来说:“等老子休息一会,小耗子你三个过来,老子给你们传授一点新媳妇的秘密,保证真实,绝不隐瞒……”

  武建国怔怔的从病房走出来,忘了道别也没有理会伤兵们的挽留,漫无目标痴痴的朝前走着,掉了魂一般。

  在病房中的半小时,长得好象是已经过去的二十年。伤兵们的说话、哭泣、情绪波动给武建国的感觉,仿佛是不久前遭受的那些雷暴,那些曾经把自己轰得肝胆俱裂的炸雷,在这又一次地轰击下,武建国感到自己的大脑、胸膛被轰开了,炸得支离破碎。自己的胸襟、眼光、修养、气质,还有在许多年中引以为自豪的聪明伶俐和知识广博……此刻在这耀眼的蓝光照射下、在这些伤兵们的情绪轰炸中,成了一堆堆臭不可闻的破烂和垃圾——连自己都想掩鼻!

  班长、江老兵和三个小新兵娃娃,和自己是一样的兵,他们在那样艰苦的部队、艰苦的工作中,除了工作也发牢骚也骂娘,受了伤后也会啼哭胡闹,可这都是正常人做的正常事!他们也许在很多方面不如自己,可是自己整天整夜地运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在做什么呢?童年和少年时期的苦难是人为的,这不假!甚至贻害至今这也是事实。可是就为了楞头青时代的一口气而数年间耿耿于怀,最后终于想抛弃青春和前途,不顾人格得失,为他人、也为自己设计了一个灵魂的坟墓,准备成为一个灵魂先死的行尸走肉。还美其名曰“报复!”甚至还打着“为了天下所有的母亲和姐姐”的旗号进行报复。

  会这样做的只有两种人:一是像魔鬼一样邪恶的人;二是精神有毛病的人。武建国不得不伤心地承认:自己的精神系统真的有问题——疯子!因为,武建国确信自己不是魔鬼!如果当初能退一步想,那可能就从容得多、宽阔得多。况且,天下所有的姐姐和母亲们,有可能支持自己的儿子和兄弟做这样糊涂的事、充当魔鬼或是疯子吗?

  这本来是想想就明白的,可是,当初为什么不想呢?

  如大梦初醒的武建国,就像一个刚刚清醒过来的酒鬼,正在搜肠刮肚地回想酒醉时闯了些什么祸。

  “师爷,哎师爷……”家宝大呼小叫地跑到武建国跟前,眼光诧异地上下打量着他:“你这是怎么了?丁老兵说你班也不去交,你看你,穿着工作服逛什么马路?”

  “什么?下班了?”武建国这回才算是醒了。

  “什么下班,别人饭都吃完了,正在准备晚会呢,你没事吧?快吃饭去,我给你端到宿舍了。”家宝说着,盯着武建国的眼神怪怪的。

  “走!家宝。”武建国搂着家宝的肩边走边说:“你那贼眼闪什么?我知道你是想问我是不是真的疯了,你受那些丫头们的影响,中毒太深!哈哈哈——”

  看着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笑成一朵花的武建国,家宝迷糊了……

  国庆晚会不算热烈,但是档次绝对不低。医院的人能歌善舞者极多,还有吹拉弹唱全能者,平时工作紧张难得放松,今天在这个机会里,果然不出大家所料,争先恐后上台表现一番的节目,大多数是近年间见不到的。

  国外部队是宽松一点点,但是顶多也只是些“擦边球”。

  武建国今晚的精神状态特好,就是有一种“恶梦醒来时,满头大汗两手加额,庆幸原来是个梦”的轻松感。内科的人们也许会把这一切归功于田家宝呢。

  几个会乐器的伤病员是武建国组织起来的,器乐小合奏《挑战马》让大家耳目一新,因为这是文革前的曲子,多数人没有印象。他们的第二支曲子自拉自唱:

  “……华莹山上茫苍苍哎……满山的青松……”除了八个“样板戏”其他都禁演的年代,歌剧《江姐》当然也不例外。可是当他们唱到“……我妈妈跟着红军闹革命,风雨中战斗了几十年,到如今她两鬓苍苍人未老,双抢震撼华莹山……”时,那久违了的旋律,演唱者们的精神面貌,那种放松的感觉,令全场掌声如潮,欢声雷动……


50

  金秋十月,满目的绿色中多出了一些金黄。

  金黄色的朝阳下,一辆军车开进了医院,熟门熟路的霍强,很快就找到了钟秀莲,钟秀莲的话让他大吃一惊。

  “武建国出差了,走了一星期了”!钟秀莲说。

  “出差上哪?回国?”霍强问。

  “踏勘!支队的踏勘队来我们医院抽人,他自愿报名去的。好像还要先在支队集训。”

  “这家伙不告诉我,噢,要去多长时间呢?”霍强失望极了。

  “听说要半年”钟秀莲说。

  “知道是哪里吗?我去的地方多,没准碰上。”

  “前面琅勃拉邦西面,湄公河边——他说的!你肯定碰不上,他去的都是没有公路的地方”钟秀莲知道的还真不少:“哎火枪,你找他玩呢还是有事?”

  “我们马上回国,整个旱季都在国内抢运物资,问他有没有什么事。”霍强说。

  “呀,回国了,真幸福!你是见不到他了。那这样吧,只要有可能,我一定把你的消息告诉他,好吗?你放心走吧,你的那个狗屁师爷好多了,没事!”钟秀莲说个不停。

  “什么?什么叫好多了,他病了?”霍强很奇怪。

  “啊,没有……没有,就是……就是闹了几天情绪,没事了真的!”钟秀莲急忙补着漏洞。

  “那好,再见小钟!”

  “火枪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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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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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寮轶事
天 晴


第十章

51

  青灰色的天,青灰色的路,烟雨茫茫中,路边大片的葱茏在此刻也被染成了青灰色。青灰色的世界里,突然闪现出一个通红的圆,显得分外醒目,甚至扎眼。再近些看,原来是把小红伞。路边的小红伞,很给驾驶兵们提神,轻带刹车准备仔细看一眼时,那小红伞下却伸出来一只摇晃着的手,车子乖乖地停在小红伞旁。没猜错,伞下真是个女人,可那是个穿军服的女人,而驾驶兵们在穿军服的女人面前,所有的优越感和进攻性都会被打去一多半的折扣。就象穿军装的女人到底属不属女人这个问题,在他们的心目中,也会打去一半折扣。于是,“带不了,没地方,对不起……”起步、加油……

  寂静和无聊又回到小红伞下,这回还多了点气恼。

  这里是磨憨。严晓玲脚下站着的红土是实实在在的中国的红土。她从支队机关跑出来,什么也没带,只有一把伞,怎么看也不像一个要等车上路的人。可是千真万确,她赌着气从父亲那里出来,要回到小勐养那个家,那里有母亲!而母亲的怀抱除了有享用不尽的饱暖之外,还可以找到康复的良药、自信和尊严……

  被粗暴地扔在暴雨中之后,严晓玲真的没感到有多少委屈。而现在,充满她脑子的不仅是委屈和怨恨,还有受蒙蔽被欺骗的愤怒。那个上夜班的晚上,同模同样的两个鼻子和睡相,鬼使神差似的将历史的镜头与现实的景象,一瞬间巧妙而奇特地重合在一起。严晓玲相信,这是冥冥之中的什么神明在向自己暗示,或者干脆就是告诉自己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可令石破天惊的事实:这两个男人,那是一对父与子!

  当她腿一软坐在地上的那一刻,她还明白了另一个更令人心碎的事实——他们父子什么都明白,只有自己蒙在鼓中!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一想到几个月来武建国对自己仇视而暧昧的态度,一句话、一个表情、一个眼神,在这一刻终于统统得到了注解。再往深处想下去,明知是自己的妹妹,这武建国还处心积虑地陪着自己走向悬崖。虽然最终没有跳下去,可是这背后的动机真让人想想都不寒而栗。更使严晓玲气恼的是自己居然成了被人玩弄的角色。家庭中的公主,刚一踏进社会就无师自通地把一个个接踵而至的小男人玩得晕头转向,甚至那个摘去了她处女宝的小指导员,在严晓玲的心目中,同样是个玩物,而且更有成就感——那是个小军官,三十岁的有家有口的成熟男人!

  可如今玩弄自己的竟是父亲!还有那个武建国……哥哥?她不禁又想起父亲向自己打听武建国时的神态,甚至在支队刚一见到父亲时他就问到武建国,而不理会这亲生女儿来做什么?到哪里去?

  百思不得其解的严晓玲打着小红伞,在雨中慢慢的踱着步,突然,头脑似闪电一般,一个词哗啦一声灌了进去——阴谋!一个天大的阴谋!严晓玲凭直觉相信自己的判断。可是,是什么阴谋可以使他们父子共谋呢?严晓玲惶惑了,一个最残酷的假设浮上心头——这个家里,自己不是亲生的!如果这个假设是错的,那末,这个阴谋的所指一定是妈妈!

  自作聪明,认为自己一瞬间已经升华到心明眼亮的境界中的严晓玲,带着满腔的话突然来到父亲跟前,一眼看见那高高的鼻梁和阴沉着的长脸时,顷刻间改主意了。回家!找妈妈说去。

  拐弯处,又冒出来一辆解放车,车开得很慢,隔着老远,严晓玲就认出了车牌——支队的生活车,她高兴地挥动着红伞,跳着叫着。

  本来就不快的车缓缓地停下来,真巧,车上只有两个人。严晓玲抓住倒车镜,一步蹬上踏板——免得车跑掉又后悔:“哎老兵,带带我到勐腊,我是医院的。”严晓玲求人的口气跟命令差不多。

  开车的兵张张嘴没说话,眼睛斜瞅着坐一旁的人,看那样这是个老兵。

  “医院的?我怎么不认识,那帮丫头谁不认得我老邱?”听这口气,真的是个老油条兵。

  “噢,我们医院在国外,我是来看我爸爸的,他在支队。”严晓玲口气软了。

  “你爸爸在支队?谁呀?姓什么?”老兵刨根问底。

  “姓严!”严晓玲有些不耐烦。

  “严?严副政委?”老兵瞪大了眼睛。

  严晓玲矜持地点点头,心想看你还横不横。

  突然驾驶室里爆发出一阵大笑:“严副政委是你爸爸?我还管他叫老丈人呢。我怎么不认识你?我那媳妇儿在墨江呢,什么时候也出国了,我咋不知道?”

  老兵和那个开车的兵连讲带笑,笑得泪花闪动。

  严晓玲眼里也挂满了泪花,脸色通红——那是气的。她一把拉开车门,厉声吼道:“下来,你两个赖皮兵,回支队,找你们后勤处鲁处长说理去!”

  笑声嘎然而止,两个兵互相望望,老兵转过来,脸上堆满了笑说:“开玩笑,开玩笑呢,别认真啊小妹妹,上来上来。”

  一边说着一边往中间靠,弯腰伸手:“来,我拉你,你的东西呢?”

  严晓玲没理睬,拉着门把手一步跨上来,“啪”的一碰门:“走吧!”

  车又摇摇晃晃的动起来,那小兵忙着开车,神态自若。而刚才油嘴滑舌的老兵却局促不安,坐在中间,眼往哪看手往哪摆,统统都没了章法。严晓玲看着好笑,还想报复他一下:“哎老兵,刚才你说你管严副政委叫老丈人,我叫严晓玲,是他家老大,不知道你的媳妇儿是我们家老几?”

  老兵越发臊的难受,要不是在车里,他早就跑了。嘴里一个劲地陪不是:“开玩笑呢,过头了,对不起啊小妹妹……”

  “乱叫什么呢?你多大了,哪年的兵?”严晓玲审问一般。

  “我六九年兵,从车团调过来的。”老兵说。

  严晓玲怔了一下,吃了一惊,心想啊呀!真的是老兵了,医院还没有这种资格的兵呢。怪不得那么赖皮。心里想着,脸上也缓和过来:“没什么老兵,咱们是不打不相识,以后不就认识了嘛。”

  尽管这话说得不伦不类,可车里气氛马上就融洽起来。老兵解释说:

  “严副政委这老头子有点怪,对干部无论大小一律板着脸说话,而对支队直属单位的士兵们却和蔼得像个乡村大爷,特别是一些超期服役的老兵,严副政委经常跟他们嘻嘻哈哈开玩笑,所以都知道他有三个女儿,开起玩笑来都上赶着喊他老丈人。”

  云层薄了,天色不再是青灰,路也没有了青灰色,沥青路面变成了土路,肯定是土红色。闭着眼随着车晃动的严晓玲突然想起来,那张请霸王假的纸条上没有写日期。“管他呢!”此刻,严晓玲倒真希望医院给个处分,把处分决定往老头子的办公室桌上一放,再来欣赏那张可恶的、拉得老长的脸。


52

  “栗军医,你家里来人,好象是你的老大回来了,快回去看看吧。”一个小女兵跑进礼堂,对着舞台上的人们喊着。

  “哎……好!谢谢你小王。”

  被一件黑色的、无领无袖紧身衣裹着的栗宛萍,正在赶排国庆节目。矫健的身材、敏捷的动作,无论从任何角度看去都极其性感。四十多岁的人还经常被许多大姑娘小媳妇们羡慕、甚至嫉妒。她答应着,撩起肩上的毛巾擦擦汗,提着外衣一个箭步跳下台,急急忙忙往那个被称为“家”的套间平房赶去。

  早已过了不惑之年的女军医,近年来随着孩子的长大、离去,她又成了“单身汉”。她深怕老二、老三也像老大一样荒芜了学业,成了一个傣家小卜哨。早早的就把她们送去南京上学。丈夫基本不回家,把这间小平房当作旅店似的,每每去军区开会路过临时眷顾一晚。无奈之下栗宛平也习惯了,而且习惯成自然,在年过半百前夕又自自然然地重温一回无拘无束的少女时光。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时才会觉得,这没有牵挂、没有烦杂的家务事的日子总让人心里空落落的不踏实。特别是每当和身边的小丫头兵们嘻哈笑闹时,老是会有一搭没一搭的想起那个当兵的大女儿——那盏实在不省油的灯。

  女儿很少写信,她怕写信!栗宛平一读到她那错字连篇、半通不通的信时,心里就会一阵阵隐痛,孩子就没有正二八经读过几天书。尽管是社会的因素和漂泊不定的军人家庭把她耽误了,但作为母亲,栗宛平对大女儿总是有一种欠债感,甚至是罪恶感。

  几个月前,女儿在墨江“出事”,按栗宛平的想法,女儿是遇到一个“大坎”了,即使是她自己“举止轻浮、作风欠端”而自作自受,栗宛平还是禁不住地往自己身上抠挖“失查、失教”的原因,似乎是要把自己搞得时时都有深深的内疚感才是做母亲的本分,才能心平气和地帮着女儿“跳坎”。原以为丢了女儿身、犯了大错误的女儿会低眉顺眼的回来,扑在妈妈的怀里嚎啕一通,把在别处所受到的伤害和委屈统统抖落在妈妈的跟前,然后在妈妈的怀里加足了油充足了电,又欢天喜地的重新走出家门,面对一切。

  没想到的是,女儿是嗑着瓜子若无其事地跨进门的。当栗宛平用狐疑的眼光在女儿身上上上下下的探询之后,女儿就像前些年给妈汇报考试成绩的口气:

  “没事,妈,没受处分,也没怀孕……”

  栗宛平两眼一黑,摇晃了一下,赶紧用手扶住床头,天哪!栗宛平心中悲叹着:“这是自己的玲儿吗?是她怎么了?还是自己怎么了?”

  女儿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脸色蜡黄、满脸苦相的妈妈,她实在不明白妈妈这是怎么了?


  一拐弯就看得见那排平房,可是窗上没有亮啊!栗宛平顿时心里涌上一种不祥的感觉:她又……

  “小玲、玲儿……”栗宛平一边呼喊着一边推门,门没有锁,被悄悄地推开了。朦胧中,一个声音止住了她抬起来找灯开关的手:

  “别开灯,是我!”床上动了动,一团黑乎乎的人影。

  “玲儿,你怎么了?吃饭了吗?是不是生病了?妈妈看……”栗宛平一迭声地唠叨着,凑到床前一把搂住女儿的头,用额头试了试温度:“哪里不舒服啊?给妈妈说,要不咱们上病房去。曾主任值班呢……”

  “哎呀行了!我没病!”女儿不耐烦似的,那声音恶狠狠地,栗宛平愣住了。

  顷刻,她站起来摸到开关一把拉开,在灯光下仔细地端详——刺眼的橙黄色使女儿两眼紧闭,眼睫毛湿漉漉的紧贴在下眼睑上。脸腮上、下巴上到处都在反射着灯光。女儿躺着不动,栗宛平的心却重重地跳动起来:

  “果然是!她又……”

  栗宛平重重地坐了下来,拉起女儿的一只手抚摸着,慢悠悠地开口了:

  “玲儿,这是家里,有什么事,慢慢地跟妈说。啊!别看当兵了,回到家里还是妈的乖孩子,别急啊,即使是犯了错,咱们改啊……”

  “说些什么呐?”严晓玲呼啦一下坐了起来,厉声吼着,把栗宛平吓得怔怔的。

  “犯错犯错,我犯什么错?我自己做的事大不了害我自己,不会去害下一代!”

  排枪似的,严晓玲就像一杆装上了火药还被反复捣筑得铁铁实实的火药枪,这一刻被点燃,被引爆了。

  “什么?你这是什么话?”栗宛平一下子站起来,惊奇地看着被莫名其妙的愤怒之火烧得满脸通红的女儿,心中一刹那又浮现出曾经出现过的感觉——这是自己生的玲儿吗?是她怎么了?还是自己怎么了?

  熄灯号响过了。

  小勐养的公路边,比起国外的山林中嘈杂得多,不知是哪里的收音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大声唱着:“……裁什么树苗结什么果,撒什么种……子,开……什么花……”

  即使是样板戏、即便是大英雄,可是千次万次地刮噪过以后,真会变得比鸠山还令人讨厌!严晓玲还从来没有认真地把一句样板戏的唱词在心里过过,此刻她才明白,为什么八亿人民只有八个戏就足够了,原来这里面的内容实在是太丰富、太广阔,包罗万象、无处不在——“撒什么种子?谁知道他撒过多少种子?撒过些什么种子?撒在哪里?开些什么花?”她突然想起:回来就是要找妈妈问个明白或是商量,怎么会像是跟妈妈赌气似的。她转转眼珠,伸手拉住妈妈的手说:

  “坐下妈。我回来是想问你个事……”

  栗宛平重新坐在床沿上,呆看着眼前这个长得跟自己的女儿一模一样的女人。

  “妈妈,我是你们的老大吗?”严晓玲此刻冷静多了,慢慢地发问道。

  “是啊!”栗宛平不假思索地说:“怎么?”

  “我真的没有哥哥姐姐?”严晓玲又往里敲了一下。

  “咦……这孩子怎么了?你想说什么呢?”栗宛平奇怪极了。

  无言!严晓玲也许是不知道该怎么问,问什么。

  “噢……妈呀……我爸他……他还有……还有……”严晓玲吞吞吐吐,眼光闪烁不定。

  栗宛平心里一紧,急问道:“什么?”

  严晓玲咽了一口唾沫,下决心似的猛吸一口气:“我爸他还有别的女人吗?”话一吐完,严晓玲就紧盯着妈妈的眼睛。

  栗宛平的心“咚”的跳起来,随即又落下去,像是落到什么地方去了,久久不到底,本来是极简单的问题,可来得太突兀,她愣住了。

  “他还和别人结过婚,还有过孩子,是吗?妈妈你告诉我,我是大人了啊!”严晓玲摇着妈妈的手说。

  女儿的最后一句话,使妈妈在瞬间下了决心。本来,这些与孩子无关的事并没有必要说,可是孩子既然追问,说了也无妨:

  “是这样孩子,你爸爸在和我结婚前,在老家结过婚的。是有孩子,还是两个,一男一女……”

  坦然地跟女儿说话的栗宛平,说着说着,突然心里“咯噔”一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些,都是社会上最常见最正常的事,对孩子说与不说都没有多大关系,使栗宛平心惊的是:什么原因使女儿专门跑那么老远来问这事?她应当先到她爸爸处啊!

  “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想起来根究这些……”栗宛平小心地问。

  像是没有听到妈妈的话,严晓玲仰起头,眼睛看着天花板继续问道:“他的那个儿子在哪里?有多大?叫什么?长什么样?”

  一串串的问题。看那神态,哪是提问,像是审贼!

  栗宛平张口结舌傻子一般。是啊!女儿问自己,可自己又问谁呢?只记得那孩子当初叫晴儿,那孩子和他母亲离开部队,去到什么地方,那是丈夫做的手脚,可是栗宛平清楚地记得,当初对丈夫说过几句什么话才促使丈夫做了这手脚。她更明白当丈夫终于认了无子之命之后,埋藏在心底的深深的怨恨之情。这种情绪虽然一次都没有明确地表露过,但是却像自己心底的暗疮一样,栗宛平可能这一生人到死都不敢在这个问题上理直气壮地吼一声。

  “这些,妈妈都不清楚,只知道那男孩叫晴儿,阎晴,你爸爸原来的姓。”

  “多大?”

  “五一年生的,好像是属兔?样子嘛,眉眼像你爸,其他……其他的妈妈实在不知道了,可是你问这些做什么?这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栗宛平终于回答完审问。

  “哈哈哈……”一串刺耳的笑声从严晓玲嘴里冲出,随即女儿又低下头小声地饮泣起来。栗宛平吓了一跳,马上毛骨悚然了。

  “没关系?……跟我……他差一点……差一点成了……成了你的女婿,妈呀……”严晓玲终于突破了最艰险的关隘,失声痛哭起来。此刻,像个女儿样了。

  栗宛平被这晴天里的霹雳震得两眼又一黑,而且时间还长,她知道自己的心脏不好,冠状动脉痉挛导致的心肌缺血,她头向后一仰,平倒在床上,闭着眼睛不敢起来。

  “妈呀……”严晓玲惊叫一声,这回轮到她受惊了:“妈你醒醒啊,你别,我就随便说说……”严晓玲使劲摇着妈妈,嘴里胡乱叫着:“你等等,妈……我喊人……去病房,你等等啊……”

  严晓玲刚要下床,感到手被妈妈拉住,同时妈妈张开口说话了:“别急……玲玲……妈妈休息一下就好,不用叫人,我清楚……”

  严晓玲突然想起来,跳下床在抽屉里找出一个小药瓶,拿到床前说:“妈,是不是你的药?我给你倒水去,啊!”

  等严晓玲从外间端着口缸进来时,栗宛平已经坐起来了。她没有吃药也不接口缸,目光象钉子一样紧紧地盯在女儿的脸上,使劲保持住平静的音调说:

  “说吧晓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调到新单位才几个月,遇到个什么人?你凭什么说他是……是……是你爸的儿子?你们都走到什么地步了?”

  又是排枪式的审问!只是这回受审的换了个人。

  严晓玲的头,越垂越低,脑海中旋转着的一幅幅画面,越转越快,然而她无法用语言去描述任何一幅,她只好选择沉默。

  蓦地,她想起了这个最关键的人,张口就说:“我爸爸……”

  “你爸爸……”

  几乎同时,这三个字眼也从栗宛平口中冲出,娘俩同样的字眼撞车了。

  短暂的静默后,严晓玲抢先说:“我爸爸知道他,他们俩相互都知道,就只瞒着我……”话里带着哭音。

  “啊……”女儿的话使栗宛平猛地噎住了。

  房间不知怎么的像蒸笼一样,气温似乎比白天还高。空气越来越少,却多出许多金色的苍蝇。栗宛平的头上脸上沁出许多汗珠,她低头一看,无领无袖的练功服湿漉漉地粘在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可脱的了。

  这件事来得太突然,太令人无法接受。这十多年来,她曾经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假设过:有朝一日丈夫唯一的儿子会失而复得!各种时间、各种地点、各种场面,惟独没有假设过是由女儿带来的!虽然,她知道丈夫对于因为重新结婚而丢失儿子的事一直耿耿于怀,他肯定一有机会就会寻找,这一天终归要来。可是他为什么要瞒着自己、瞒着女儿呢?也许,当初一直到现在就是一个骗局!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戏——他们根本就没有失散过!自己像个傻瓜一样,还经常为了当年的一个主意而内疚不已,而人家父子,却其乐融融地享受天伦……

  栗宛平两手掐头,努力撑住身子,厉声问道:

  “晓玲,你是说他们俩互相都知道,是吗?那么,你爸爸一定会告诉他同你什么关系对吗?你刚才说的什么女婿?天哪,你们……”

  突然栗宛平顿住了,她的大脑中似闪电一般冒出另外一个假设,禁不住打了个冷噤。她被自己的话,话中的推理和假设吓坏了!那个人……丈夫的儿子,明知严晓玲是同父异母的妹妹,还要……天哪!他想干什么?

  “哎呀你把我吓糊涂了,你回国时路过支队,你爸爸怎么说?”栗宛平突然想起来。

  “说不上三句话,就问他儿子的情况,根本不问我怎么了、要上哪儿去,我一赌气就回来了。”严晓玲恨恨地说。

  “好啊!好啊!难怪这个家越来越冷淡,好啊!你等着,咱们有扒开胸膛看看是兽心还是人心的时候,好啊……”

  栗宛平感觉到胸膛里胀得满满的,眼球也胀得生疼,两耳中凭空的听得见心跳的咚咚声,她知道肯定是血压又高了,她巴不得现在就天亮,天亮就上路!可是一看桌上的闹钟才三点。身边的女儿连衣服都没脱,早就抱着枕头睡着了。


53

  空旷的山谷中,路边又见小红伞。

  小红伞不再是拦车,而是刚刚从车上下来,小红伞不再是孤独的,旁边还有一把小黑伞。

  从这个路口到支队机关有一公里路,好半天没有车,娘俩只好在苍茫的暮色中,顶着细密的雨丝,缓慢地走着。

  怒火中烧的栗宛平,恨不得当晚就飞过来。然而医院的国庆晚会和节日值班早已安排,连名单都已上报——请假是不可能的!于是拖延至今。

  路越走越平,人也越来越多,机关的大门,湿淋淋地耸立在灰蒙蒙的细雨中。

  栗宛平呼哧呼哧地走着,她发现自己是那样惹人注目——路上的、路边的,甚至房屋中的人都会伸出头来看。她奇怪地低头看看,又看看旁边的女儿,马上明白了:抢人眼目的是自己大红色的领章和帽徽!

  支队机关是军人窝,这里没有工人没有农民没有家属,只要会喘气的都是军人!而所有的军人都穿着灰蓝和草绿两种军服,再加上远山近洼铺天盖地的绿色,在这样的底板中突然出现一点鲜红,确实引人注目,甚至扎眼!特别是等看清楚这鲜红是领章帽徽时,人人眼中那羡慕和嫉妒的神色,飘得满路都是——许多人当了两三年的兵,也仅是在新兵连戴过几天。不是没有,人人都有!只是不准戴!

  严副政委刚吃完饭往宿舍走。他没有打伞,仍然迈着稳健的方步在雨中一步步走着。年轻人们却像老鼠一样快速地从身旁的雨幕中溜过。

  复杂的情绪,是从上午就飘落在严副政委身上——各单位报来的参加踏勘前集训的人员名单,医院报来的人就叫武建国……

  连他自己都断定不了是高兴呢?还是惊慌?甚至害怕?想起当年在任何一次恶仗开始之前,也不曾有过如此的忐忑不安。五十多岁的老军人,第一次在内心里承认:自己并不是一个坚强的男子汉。内疚吗?有!那结实匀称的身板,那比自己还高的个子,自从“八一”节见过之后,这一切都成了一堵山岩,重重地压在老军人的“良心”上,越来越沉,白天黑夜没有一刻松动过。他特别想知道,当年坐在自己肩上那个柔软的小屁股小身体,何以会变成那么高大伟岸的一个兵?他老是有一种看魔术表演似的梦幻感觉,以他的地位和生活圈子而言,他根本不可能想象得出那健康鲜活、盛满了青春热血的肉体,曾经是用凄凉的泪水哺喂,曾经像小兽一般的撕咬拼抢,才得以长大成这样。不过有一点是现实的,肯定的。那就是——补偿!用补偿做一个高高的架子。来顶住那些越来越沉的重压,使良心在架子的庇护下得以轻松。而补偿什么呢?老军人一想到此心里就大大的松动了,钱吗?给!提干或是工作吗?只要在自己的权力范围内,帮!一个父亲养育大一个儿子,给的不就是这些吗?其实,严副政委也听过社会上的事,不是还有千千万万的父亲根本就给不起这些,甚至还反过来向儿子要赡养吗?那么一想一比,严副政委顿觉轻松了,坦然了!因为,按自己的理解和社会现实,他坚信在八亿人口中,自己应当还算是一位中中偏上的好父亲!那么接下来事情将一帆风顺地解决——失而复得、还带点抵触情绪的儿子,在中中偏上的好父亲面前,用不了多久就会激动得热泪盈眶,充满感激地,生疏而又羞涩地学着叫一声“爸……”

  雨中的严副政委,莫名其妙地露出了一个甜美的自来笑。

  当那翘起来的嘴角还来不及放平,眼前的景象就使那笑容像照片一样僵硬地凝固在脸上——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两只蘑菇,突然横在面前,定眼一看,那红蘑菇的下面站着那个莫明而来、赌气而走的大女儿,她正被老爸这付从来没有展示过的表情惊奇得目瞪口呆;而黑色的大蘑菇下,一副鲜红的领章上面,严副政委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是感觉到那里喷涌着凛冽的寒风,似锋利的小刀在脸上身上、甚至心肝五脏上胡乱地剜着,扎着……

  “啊……你们……娘俩,这是要上哪儿?”

  严副政委在雨中遛哒都没有乱的方寸,这一刻乱了。

  黑蘑菇下没有话,仍在飕飕地喷寒气,红蘑菇动了动:“爸,走,咱们回去说话。”

  三人都同时睨了一眼路上的人,走路的人都罩在一个个蘑菇下面,没人往这注意。

  首长们住的宿舍也是简易房,与国外部队相比,只不过墙是成了木版墙,屋顶换成了铁皮瓦,那墙上还有让人看着稀罕的玻璃窗。

  上前开锁的严副政委最后进门,他一边脱着淋湿的外衣和军帽,一边招呼着,仿佛眼前是客:“坐床上,换鞋啊……拖鞋在门后呢,玲儿给你妈拿……”

  “晓玲,你拿着伞出去玩会,上俱乐部去,那有电影,我跟你爸说话!”

  栗宛平那僵硬的脸,因为说话而开始运动了,可是出来的话比脸色上的肌肉还僵硬。

  严副政委甚至还没有看清女儿脸上的表情,严晓玲就拉开门“哧溜”一下不见了。他转过身来,小心地抱怨:“小栗你这是怎么了?风风雨雨的把孩子撵出去,你要说什么嘛?”

  “孩子?什么撵出去?撵谁?你说的是哪个孩子?”

  栗宛平站起来,摆出一副决斗似的姿势,刚才还在吹寒风的眼睛,此时喷涌出来的却是火!

  栗宛平的姿势和表情不是先天的,年轻时可没有,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慢慢长成的。否则,严副政委也不会……每当这个时刻到来,严副政委总是立刻闭上那张在千百人面前滔滔不绝的嘴,双手抱头(实则是堵耳朵)悄悄地蹲在一旁,再高的马列主义理论水平、再巧妙的政治思想工作方法来到这里,没有市场!他也不会哄,更不会编诓涝毛,他骨子里那从老家带来的抵死不服气的倔犟,连当年的日本兵都束手无策,更不要说一个栗宛平!

  可是今天不对!这声讨的主题太出格,严副政委没法装聋卖傻,他仍然和颜悦色地说:“小栗,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你慢慢说,别急啊!”

  栗宛平沉了沉气,又坐在床边上,一字一顿的说:

  “老严,你得给我老实说说,最近是谁到你身边来了……”

  严副政委被这话问懵了。

  满腔怒火跑那么远来问罪,又把女儿支开,严副政委猜到了一丝。他想,这疯女人捕风捉影,又瞎马自惊呢,这个问题早就了结了,她还旧事重提,到底要干什么?

  “小栗啊,你冷静点,那都是什么年头的事了?当时组织上也给了结论,而且,她后来去了东北,我在边疆,许多年没有音信了嘛,咱们得事实求是地……”

  “放屁!”栗宛平一声大喝,噎回去严副政委鼻子下面的嘟囔:“你的那些风流韵事自己留着慢慢嚼吧,你不要脸,我可不好意思跟你胡扯,我问的不是这个!”

  严副政委的误解,引来一串串的出言不逊,身为政委的老革命、老军人也只能默默地听着,因为“寡人有疾”啊——当年,年富力强的机要科长在妻子回南京休产假的空挡中生病住了一回院,主管的军医是一位多愁善感的小老乡,于是,就谱写了一曲“永恒的主题”。

  如果说,严副政委的仕途中“离婚”是跌了一小跤,那么这一次的“桃色错误”真是栽了个大跟斗。连老乡、老战友们的风凉话都说:“车是越坐越大,官是越当越小”。

  栗宛平看着再也不吭气的丈夫,知道他又拿出“牛皮糖功夫”来对付自己了。她心一横,索性把坛坛罐罐都捣烂,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再说。

  “我知道,你的宝贝儿子从国内来到你的部下了,我想知道你准备怎么打发我们娘儿几个?”

  问话的声音不大。可是引发的震动强度远远大于任何一次吼叫。严副政委猛然抬头,失神而茫然的眼神紧盯着妻子,半天才说:“你是怎么知道的?”话刚问完,还不等回答,马上又补了一句:“这事连我自己都还不能确定,你……”

  “这有什么不好确定的?你马上写离婚报告,我们娘几个回南京,你跟着你儿子去。”伶牙利齿的女人,这次该她误会了。

  “不不不!你听我说,我是说,我还不能确定他到底是不是那个儿子,他就在咱小玲调去的那个医院,好像还是一个科……啊!我知道了!”

  严副政委心里猛一亮,什么都明白了。这事,兜根是女儿挑起来的!他一下站起来,伸手拉开门,指着门外说:“她给你说了些什么?去把她叫回来说,去呀!”

  这一刻又像个政委了。明白了这场风波的来历,他放下了心,而令他暗暗激动的是:女儿都知道了,说明在那个单位有人知道,不管这是怎么传出来的,起码说明了一点——自己的直觉和分析是对的!儿子失而复得是事实,已经从幻想、猜测进化到实实在在的摆在眼前,近在咫尺了。

  “说什么?说出来吓死你!”栗宛平站起来,走过去把门关上返身问:“你是说,在这之前你不认识他?”

  “肯定是嘛,过‘八一’节,慰问部队时才第一次见到嘛。”

  “那么,你们交谈时捅破这层纸了吗?”栗宛平反问。

  “嗨,什么捅不捅,根本就没有交谈过,那是慰问伤病员见到的,他也是一个伤员。”严副政委说的都是老实话。

  “那咱女儿怎么说……”栗宛平吞吞吐吐的。

  “我就让你去找她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吓死我?你们娘俩在搞什么鬼?”

  严副政委有点光火,说着又去拉门。

  栗宛平看着丈夫的神态,心里暗暗有些后悔,特别是当她确信丈夫并没有处心积虑地隐瞒自己十多年时,她开始相信丈夫说的是真话了。既然如此,丈夫的这个儿子,认与不认与自己并没有多大利害关系,但是,当她想起女儿的话,想起那人也许有着叵测的居心时,她感到心底一阵阵的发紧。按常理,那样的年龄,是个血气方刚的小男人,自小被亲生父亲抛弃,天知道他吃了多少苦?是怎样混大的?他的心里会没有怨气?甚至是仇恨!如今知道了,见到了父亲,谁敢保证他不寻气找恼?没准还会报复……这种可怕的故事,古往今来多多了!当务之急,不是逼着丈夫这个那个,而是要全家团结,认真地对付这一次家庭的……危机。对!是一次危机!

  栗宛平一改面容,从容而平静地说:“老严哪你坐下,咱们不吵,好好说话好吗?”

  刚走到门边的严副政委,回头奇怪地望着妻,顺从地退回来,也坐在床沿上。

  “别叫小玲了,她还是个孩子,不懂这些。听着:如果确实是你的儿子,认与不认,是你们父子的事,我不插嘴。我只是提个建议,如果你一旦认下,有了父子关系,你必须对他很好,老实说这是你差下人家的!钱哪、物哪什么的尽可能给,还有他在你的部下嘛,多帮帮他。这样他的心软下来,你们父子好相处,咱全家也平平安安……”

  细声细气的一个个字眼,从那张刚才还在哇哇叫的嘴里娓娓而出,记忆中的妻好象从来就没有这样善解人意过,偶尔的这一次竟把严副政委感动得话不成句,几乎热泪盈眶!万分惊愕的老军人瞪大了双眼,差点要用手去擦拭眼角。

  “是的,是的!小栗你说得对,咱们二十多年的夫妻了嘛!咱们……”

  “可是……”栗宛平打断丈夫的表白,话锋一转:“可是咱们的小玲不能跟他在一个单位,必须分开!”

  “为什么呢?他们处不拢吗?小孩子嘛,找个机会把他们叫在一起说说不就行了嘛!”严副政委满脸的幸福相。

  “哼!老严你的思维太单纯,还政治思想工作呢,这层关系挑明了,就不能在一起了,这是你的宝贝女儿的意思,自己想想去吧!栗宛平实在不愿把女儿的原话告诉丈夫。

  “噢,怎么会呢?等晓玲来了我跟她谈谈……”

  栗宛平又一次打断,不耐烦地说:“没用!还是趁早想想怎么把女儿调走吧!”

  “调走?这不是开玩笑吗?短短半年两次调动,你以为这调动手续就那么好办?这部队是你家的私家军队?”严副政委的脸上有些变色了。

  “屁话!”女人勃然大怒:“这是政治部呢?还是你的课堂?你瞪大两眼看看,我什么时候求过你逼过你?那是你的女儿,还有……还有你的那个……哎,你到底是认啊还是装傻?我可先警告你啊,我听小玲说了许多,那可不是个善良之辈,老百姓的家里能长出个什么好东西,没准他早就盯着算计你们爷儿俩……”

  栗宛平自动的住嘴了,也许是连自己都听不下去了,她突然发现自己怎么那么俗气。她在床脚坐下来,拍拍蹲在地上的严副政委的背:“哎,你别又拿出那副熊样,起来坐好,我有个好办法,我慢慢给你讲……”

  严副政委把屁股慢腾腾地挪到床沿,他仍然塌拉着头,仍然痛苦地、无可奈何地听着。

  “女儿调动太为难你,就别去磨折了。你不会把那个……那个叫武什么的……那个兵调走啊?”

  严副政委的心“咯咂”一下刺嶙嶙地疼起来——这疼的滋味品咂了许多年,慢慢地淡了些。可这生活中、历史上竟然会有如此惟妙惟肖的复制镜头,而且与当年的原版重合得丝丝入扣——“你不会把那个姓武的调走啊……”连语气、字眼、腔调都几乎没有一丝变动。

  “天哪!”严副政委暗暗惊呼一声。

  “再不,你就不会让他提干,送他上学,这些事在你来说,太简单了嘛!”栗宛平仍然认真地谋划着。

  “……你就不会让她退学,让她转业,这些事在你来说太简单嘛……”

  又一句!又一次重合!

  严副政委的心疼慢慢地扩散,直到半个身子都酸麻不堪时,他直起了腰,缺氧似地使劲吸起气来,他转过头木然地盯着眼前这块脸、这块当年搂着总也亲不够、而今变成陌生人的脸,这脸上的嘴唇仍在嘟噜嘟噜地翻动着:“怎么不说话?屁大点事就没了主意,还当政委……”

  “放屁!”一声怒喝,声音不大却寒风凛冽,严副政委那黪黑的脸上似乎铺满了青霜,起自心底的寒流猛然间涌了上来,小屋内气温骤降,这寒,这冻,是无数个冰冷的日日夜夜的总和,被冻木了的严副政委,丝毫没有考虑后果而破天荒的第一次当了一回“大丈夫”!他本来是想在这冰天雪地中清算一回二十年前的宿债,没想到摔出两个字来后,嘴唇哆嗦着,铺天盖地的委屈和愤懑一齐涌上喉头,被阻塞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好……好啊!老严你……你会骂人了?骂我……你……”满脸煞白的栗宛平被这旷世的侮辱搞糊涂了。

  从当年的小家碧玉到中校夫人;从国民政府的南京到共产党的昆明,在二十多年前那场不共戴天的朝代更迭中都如鱼得水的女人,这一生中几时受过如此这般的大辱呢?如今竟然到来了,来自丈夫——这个二十年前被鲁滨逊俘获的“土人星期五……”

  栗宛平气急败坏地冲向门口,呼啦一下拉开门,人却冲不出去——眼泪汪汪的女儿堵住门,她不仅不让开,还使劲地推着妈妈。

  其实,俱乐部的电影早就散了,严晓玲只好站在屋檐下躲雨,她并不想偷听父母的话,可是那薄薄的墙板不仅不隔音,似乎还会共振放大。

  此刻她用劲把暴怒中的妈妈推进屋,按在床沿上坐下,对呆若木鸡的父亲说:

  “爸不要吵了,我们还没有吃饭呢,我饿了。”

  严副政委猛回过神来,开口就是“岂有此理!”他没有理会女儿的肚子饿,几步跨出门去,猛地又返身进来,手指头指着严晓玲说:

  “晓玲你明天必须回单位,事情以后再说。那个小武出差了,半年后才回去。”

  他一摔门消失在细雨中,老远还听得见“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54

  “同志们好啊!”

  严副政委那几个软绵绵的手指抬起来碰了一下帽檐,算是回答了队伍的立正。微微浮肿的眼泡里,眼神犀利地扫射着。惟独不往右边扫——那里第三排站着武建国。

  “同志们都是好样的!我听说了,越是接受艰苦的任务,越是争先恐后地报名,这是什么?这是革命的英雄主义,这就是毛主席教导的‘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英雄气概,我们这支军队就是因为有千千万万个像同志们一样的……”不愧是老政工,极富煽动力的演说,使队列中的每一个人都兴奋起来。连心里怀着许多杂念的武建国,都几乎被感染了。是啊!“争先恐后……”他想起了一星期前的那场“战争……”

  令许多人和领导们大惑不解的这个武建国,莫名其妙地病了,甚至“疯了”。然而,什么恶果也没有,他又神奇地康复了。特别是国庆晚会上,他在专心致志地演奏,声情并茂地歌唱,然而人们注意的是他的精神状态,想考察的是他的人格,可是他挥洒自如的表演,令许多人都大失所望。甚至,院领导也无法衡量给他戴顶什么帽子而下个处分。

  武建国一刻也不想呆在医院,他相信严晓玲露面之日,就是自己窒息之时,他正在为一筹莫展而悲哀万分时,天上真的掉了个大馅饼。可这饼一点也不甜——配属踏勘队,天天钻老林,这饼能甜吗?可这是武建国唯一能从窒息中逃命的路!既然是逃命,武建国这二十多年人生中所有的智慧、经验、冲劲、韧性……在这一刻统统都派上了用场,而且发挥得淋漓尽致。终于,唯一的一个卫生员身份的苦差,被武建国独占了鳌头……

  “同志们啊,我们的军队会因有你们这样的战士而自豪,你们的父母会因有这样的儿子而骄傲……”严副政委继续煽着,眼前的年轻人们已经快要轻扬直上了。不经意间,他的目光悠然扫向右侧。“咔嚓”一声,震得他心底都会抖——那里潜伏着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那眼神深得没底,令人恐惧。撞车了!短路了!严副政委被这场伏击打得心惊肉跳,尽管那双兽一般的眼光打完伏击,在一瞬间就迅速逃离,爬上了天空快速滚动的乌云,可是严副政委已经无法集中思想,再继续煽下去了。

  集训开始了,所有的首长都要作一番指示,而所有的指示都要一遍遍地讨论、领会,在国内时,称这为“溜西瓜皮”,每一次嘴皮子都溜得发麻。

  同外单位的,相互陌生的人员短期共事是非常新鲜而好玩的事,兴奋不已的武建国端着饭碗串桌子,一看就知道是个老油条兵!他努力尽快记住周围的人,而且他也做到了。

  “阿罗,多吃一碗嘛,你看看你那两只细胳膊……”武建国从后面拍着一个兵的肩说。

  “吃多多了。憨撑下去会吐的。”被称为阿罗的兵笑着说。

  这个兵比武建国更像竹竿,漆黑的脸上长着一双极大的眼睛,很美!他是支队警卫连抽调来的,在踏勘队当警卫班长,除了他和武建国是同年兵外,警卫班全部是新兵,而且,十五个人中有八种民族——阿罗就是彝族!

  阿罗非常尊敬武建国,甚至还有点腼腆,当他得知武建国并不是他认为的军医官、而是和自己一样的老兵时,感觉得出他有点失落。阿罗不识字,却非常机灵,当他感觉到武建国脑子中的世界太大时,他把两人的差距归结于自己没有读过书。武建国想也许是,不管怎样,集训的头两天中,武建国就和阿罗成了好朋友。

  雨,早就停了。太阳还躲躲闪闪地晃了几下,水泥球场一晾就干,早早吃完饭的兵们,横七竖八地坐卧在光溜溜的场上。刚结识的年轻人们彼此间的话题都是新鲜的,可是要不了多久,抢着说的人不多了,更多的却是等着武建国说。

  “哎兄弟,你要不信你问问阿罗。喏,你们班长嘛!”武建国跟几个兵起劲地争论着。

  “我认不得呢!”阿罗老老实实地表示不懂。

  “听着兄弟,你说你是必约族,书上没有这个名字,你们这个族肯定是彝族的一个支系。还有,听说路南石林吗?那里的阿细族,也是彝族的分支。”

  武建国在书上看过,他是成心地讲给那小兵听,丝毫没有卖弄的意思。

  “听说过昆明的阿拉乡吗?那也是彝族……”

  “啊!”小兵惊奇极了:“昆明还有我们彝族人呢?你怕是记错了武老兵,我们彝族人是住山区呢嘛,昆明大世界……”

  “老政委来坐坐……”阿罗一声喊,打断了小兵们聊天。严副政委不知什么时候来到球场上。

  武建国下意识地一跃而起,立正,眼睛却看着远处。可令他奇怪的是,坐着躺着的兵没有一个起立的。

  阿罗抬起手拉拉武建国说:“小武坐下吧,老政委跟我们这些兵很熟很随便,还经常开玩笑呢!”

  “对对,休息时间嘛,咱们随便一些……”严副政委很不自然地微笑着对武建国说:“啊,我记起来了,你是医院来的,姓武是吗?咱们谈过话的……”

  “报告首长,医院卫生员武建国。”

  “啊!好!好!坐下,坐下说话吧。”严副政委敷衍着,可连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小武你不知道,老政委对当兵的最好,你要是提了干,穿上四个包,老政委就没有那多笑脸给你了,是吗政委?”阿罗跟政委真的很随便。

  “要求不同嘛!你们是服役,你这个小阿罗还是超期了嘛,肯定不能和干部们一样要求。”严副政委正色说。

  “老政委,你家娃娃也当兵,你和她是不是也和我们一样嘻嘻哈哈?”阿罗又问。

  仍然立正站着的武建国眼睛盯着天边,可是眼角的余光里他感觉到,躲在那双浮肿的眼泡里的两束射线,时不时飞快地在自己的脸颊上舔来舔去。武建国并没有想去捕捉它们,然而,只要脸上有一丝丝轻微的动作时,那射线就迅速射向别处。

  “政委……政委电话……”圆圆胖胖的小通讯员从球场那头球一般的滚了过来。听见声音,严副政委不得不站了起来。从武建国们脸上身上收回目光,伥然若失地回转身,快步走了。


  夜,很深了。南国的秋夜仍然有点凉。几盏萤火虫似的路灯在萧瑟的秋风中嗦嗦地抖动着,这里的电是地方上送过来的小水电,彻夜不停。

  板棚内鼾声、呼吸声、梦呓声和咬牙切齿声此起彼伏地交织着,这些声响起自那一排排的通铺,如果有人没睡着,这些声音准会让他心惊胆颤、毛骨悚然。

  躺在靠门边床上的武建国就没有睡着,他失眠了。然而,那些令人心惊胆颤的声音他却充耳不闻,他在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跳驱使着汹涌澎湃的心潮,这潮声时而震耳欲聋,时而鸦雀无声。武建国虽然知道这种时候的失眠太有害了,它将会严重的影响白天的上课和紧张的训练,但他无法控制自己进入梦乡,就像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跳一样。他翻来覆去烙饼似的,越来越烦躁,而一旦烦躁起来就更不用想睡了,他拉起被子连头蒙住。

  突然他感觉到被子在动,好象还有什么在头上敲。他一把掀开被子——微弱的路灯散光隐隐约约映现出一张圆圆的脸,距自己的脸不过一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武建国心里一紧,刚要起来,那张脸呲了呲牙,似笑非笑。立即,一个黑黑的手指直竖在两排白牙前面:

  “武建国起来,悄悄地跟我走,首长来看你……”那圆脸耳语似的说道。

  “首长?我们所长?”武建国奇怪地问。

  “唔!”小圆脸不置可否地哼着:“快起,悄悄出来,我在外面等你。”

  一分钟后,武建国就站到了门外。

  雾中的球场边,影影绰绰的路灯下圆脸在晃动,一只手使劲地挥着。武建国刚走近,圆脸一转身指着远处一点孤零零的灯光说:“自己去吧,首长在那等你呢。”

  武建国知道,那边是支队办公室,唯一的一幢二层小楼。亮灯的窗户在右下角,应该是政治部。他抬腕看看表,已经过了半夜了,那么晚,会是谁呢?

  一眨眼的工夫,武建国就跑到楼跟前,他定了定神,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像影子般的飘了进去。没错,是政治部办公室!门虚掩着,没人说话,却有一团巨大的黑影在橙黄色的灯光下晃来晃去。

  武建国抬起右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同时低声喊着:“报告!”

  “啊!进!请进!”随着这浓重的鼻音,脚步响了起来,巨大的黑影笼罩了整个门。

  武建国的脑中“轰”的一声,心脏狂跳,整个意识里只剩下一句话:“来了!他来了!”

  他木然地挪动着两条腿,进了门直到站在那团遮住灯光的黑影面前时,仍然呆痴着,忘了称呼,忘了敬礼……

  老军人正面对着门,屁股靠着桌子,橙黄色的灯泡被后脑勺子挡住,造就了一张暗影中的脸,也许是刻意的安排,使他能少费力而有效的掩饰自己。而正是这个安排,使对面的年轻人的整个正面暴露在灯光下,光虽不强,但面对眼前这块隐隐约约的嘴脸时,武建国手足无措了。

  “啊……这样……是这样的,我想个别跟你谈谈,我们……我们认识不是吗?”短暂的难堪之后,老军人终于开口了。尽管是勉强的镇定,毕竟姜还是老的辣:严副政委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主动的一方:“武……武建国!是吗?你看我记性不差吧?”严副政委故作轻松地说。话语中充满了平易近人的亲切感,这是老政工的强项。严副政委最懂得怎样才能把一个下级说服得五体投地,感动得热泪盈眶。可是他惟独不知道作为一个父亲,应该怎样与成年的儿子交谈。

  这个气氛,武建国并不陌生。于是,他也找到自己的分寸了:“是!卫生员武建国,请首长指示!”

  标准的立正姿势,两眼平视,盯着前面墙上的一张标语——“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似乎那上面有个恬静的小巢,可以让这双惶恐无措的眼神在里面躲避一刻……

  “哦,小武啊,你的父亲……他是做什么工作的?”严副政委开口道。这声音中的忐忑连被问者都能感觉到。

  “报告首长,在我幼年时父亲就病故了……”连武建国都吃惊,没有大脑的指挥和参与,嘴皮子居然能擅自做主开腔。

  轰……的一声爆炸,严副政委的脑海被炸裂了,突然升起的巨大的蘑菇云挡住了两眼的视线,他再也看不见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脸,听不见他的话。他在紧张地揣摩。不错,作为士兵,作为一个老兵,眼前这年轻人肯定是一个各方面素质都不错的兵。可是,没准他是故意把制式训练和内务条令的条条框框作为隐身衣,笼罩在这个自己朝思暮想得到的人身上!可是他为什么呢?恨我?严副政委的心一下子缩紧了,同时巨大的委屈感油然而起,连鼻子都酸酸的。

  错了?认错人了?严副政委的思绪快车猛然刹住,立即又朝另一个方向开去。他在努力地追忆着车窗外快速闪过的一幅幅画面,到底是哪一幅画面曾经表示过眼前这个兵就是自己丢失二十年的儿子?女儿的话和她们单位的流言,可以归结为以讹传讹或是误导——可以打个叉!姓氏?可以是偶然!严副政委的心里又打了个叉,然而这个迟迟疑疑的叉却把心刺得生疼。那么到底……

  啊!严副政委明白了:眼神!

  第一次见面和几天前队列前的那一瞥——从两个窗户中爬出来的灵魂,互相触碰那一瞬的感觉,无法形容,无法言传。严副政委甚至没有勇气把这些也拿出来打叉或是打勾。终于在这一刻,老军人的方寸感没有了,政委和首长的硬壳也渐渐消融,甚至连长者的一点点尊严也荡然无存。剩下的,并且立即主宰了他的全部身心意志的,仅只是一个父亲、一个感到无限委屈和悲哀的父亲,在面对亲生儿子乞求时的心态。因为,在经受了两个灵魂那惨烈的触碰之后的严副政委越来越感到,随着岁月的溶蚀,自己的灵魂越来越沉重,沉重到几乎不可竭止地往下坠。而唯一能拉住它、托起它的,只有那另一个灵魂!

  万籁俱寂中的深夜,也许是凌晨,屋内同样无声。昏黄的光影一动不动,武建国仍然直挺挺地立正站着,他的眼神仍然躲在那个“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的小巢里,然而却越来越模糊。纹丝不动的身体里面却浊浪滔天,那是海啸——地心深处的火山终于爆发了,排山倒海的的巨浪即将到来。

  内心深处同样经历着暴风骤雨的老军人依然无声。他平生第一次面对一个青年人不知道说什么,要怎样说。他那近似绝望的眼神和扭曲的脸孔,被埋没在自己刻意设计的阴影中而不能给对面的人一丝暗示。

  老军人慢慢地抬起了右手,他想揽住年轻人的肩,把他拉入怀中。不再刻意,完全是一种本能的欲望。然而当手搭上那削瘦的左肩时,他感受到了那微微颤抖的肉体下面如岩石般的执拗。他的食指搓着肩上的一个破绽,随口问道:

  “呀,衣服破了,发的不够穿?回头上我那儿拿两件……”

  “报告首长,发的够穿,这是工作服。你的是干部服,我穿不合适。谢谢……首长……”

  年轻士兵说话滴水不漏。但是,突然而起的哽咽使他紧咬牙关,话音嘎然而止。

  软绵绵,热乎乎的手掌又压在了肩上,武建国刻骨铭心地记得两个月前曾经被压塌了一回。这又是一回,武建国实在难以估计这软绵绵的手能有几百斤,反正原本笔直立正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暖融融的秋阳下,稻草堆上一个男人和他十岁的儿子在嬉戏打闹,那粗壮的手臂,宽大而有力的手掌,使那个幼小柔软的身体在上面攀爬翻滚,男人低沉的笑声和孩子稚嫩尖细的喊叫,一刻也没有停止过。不远处的草堆中,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这一切,那眼光中,搅拌着馋和欲望、嫉妒和贪婪……这景象让晴儿郁郁寡欢,早已没有了和伙伴们玩耍的兴趣。就是这天晚上,在街上瞎逛的晴儿,为了一点小事主动寻衅,把一个比自己大的孩子打得头破血流,那莫名其妙的凶狠,让过往的大人们都看着心寒……

  母亲为这事哭了半夜,可是一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一向柔顺得跟兔儿似的儿子是那里来的这凶狠劲。

  啊!手掌,男人的手掌!宽厚有力的手掌!在一个赢弱的男孩的心目中是那样的神秘遥远、高不可攀,它虽然温软如棉,却能似钢筋铁拄一般支撑着男孩与世奋争;它虽然坚韧有力,却能温柔地为男孩擦去眼角的泪水。没有这一切的武建国虽然也长大了,长得比有这双手掌的人还高,可是当这手掌真的落到了肩上时,他承受不住了,他又成了晴儿!他感觉到:肩上那热乎乎的手掌似乎是在洒着小雨,温热的雨滴,慢慢地渗进了肌肤,温热在向下向内扩散,渐渐地连心口处也热了,整个人似蜡烛被烘软了。

  失去了制式动作的支撑,武建国很勉强的站着,他感到越来越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和脸部表情——身上开始颤抖,脸上已经扭曲,空气中的含氧量似乎突然减少,他情不自禁地张开嘴,使劲地呼吸着。

  那只软绵绵的右手也感觉到了手下的颤栗,也许这颤栗在一瞬间通过手臂的传导,使老军人的心也一起颤抖起来,老军人鼻子一酸:

  “晴儿哇……爸爸……爸爸想你……知道吗?”沙哑的声音继续响着:“你是知道的,可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来认爸爸……晴儿……我的孩子……你……你不会是……记恨爸爸……?”

  沙哑的声音中有真情、有委屈、有期望、也许还有悔恨。这真情跟着另外一只手慢慢地爬上了武建国的右肩,两只手合力箍住了瘦削的身体,它们要战胜那岩石般的执拗,把这身体拉向怀中,它们志在必得!

  是的,魂牵梦萦的男人的巨掌,带着温热、带着舔犊之情的手掌在肩上摩痧,那力量也许是无坚不摧的,武建国虽然说不出任何话来,可是早已泪流满面。他徒然地咬紧牙关仰面朝天以掩饰脸上狂泻的泪水。眼前的场景,年轻的心脏实在难以承受,就像一个冻僵了的肢体,被突然置於通红的炉火跟前一样。

  就在他即将放弃任何抵抗,放任自己嚎啕大哭一顿、也许“爸爸”二字会跟着狂泻的泪水一起冲出之际,武建国那成了一锅稀糊糊的大脑中,仿佛裂开了一条缝,那缝中,隐约可见一个穿着破裤子奔跑的女人,棉鞋还那么破,脸上还那么脏,那没心没肺的傻笑仍然刺得人心痛……

  缝更大了,缝中雷雨交加,蓝光撕扯着男孩的身体,他两手抱头,尖利地嚎叫着……

  缝在扩大,大得成了整个画面——披头散发的女人怀中抱着孩子,歇斯底里地嚎哭,把一束头发往那肮脏的小手上塞:“晴儿……你撕……撕啊……这是妈妈的头发……”

  ……孩子没有撕扯,孩子在眨眼间长大了,大得快顶着小黑屋的顶。妈妈还跪着不起来,抱着姐姐的腿凄厉地哭着:

  “珍儿……珍儿……娘有罪……娘这不是给你赎罪来了吗……”

  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虽然出人意料,甚至荒唐,但是仍然发生了——两只厚重的大手一瞬间离开了瘦削的肩膀,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力量使它们掉了下来。年轻人抬起了自己的右手,闪电般的、但却是狠命地朝自己的右脸颊上猛掴了一掌!浑浊的响声像一服灵丹,立即使武建国止住了泪,镇定下来,刚才施过暴的右手带着宽大的袖子在眼前一拖,抹去了满面的泪水,他咬咬牙,一字一顿地说:

  “首长对不起,您认错人了,您说的那个叫什么晴儿的孩子,也许早就死了,要不您去那些监狱里找找,也许……”

  武建国看见,对面的老军人似乎摇晃了一下,他伸出手扶了一把,让他靠住桌子后,后退一步又是立正:

  “首长要没有其他话,我可以走了吗?”

  还不等到回答,他说了一声“首长再见!”还忘不了敬个礼,回身就走。

  小楼外,站在星光下的武建国感到浑身发麻,软得没有一丝力气。他挣扎着走了几步后,又开始试着小跑,越跑越快,最后竟像逃命似的飞奔起来,向着大门的方向。他不知道要去那里,也不管跑了多久,终于一个趔趄栽倒在路边的草丛中,大放悲声地嚎哭起来……

  小楼里的老军人仍然呆呆地站着,从大脑到双腿都一样的麻木,他那打了败仗的两只手掌蒙住脸,因为,那里也是鼻泪滂沱了。

  年过半百的老军人,一心只想给亲生儿子补偿——金钱、物质、甚至动用自己的权力,为儿子铺个跑道架个天梯他也在所不惜。他什么也不图,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儿子的接受!多么无私的爱!可他不懂的是:想换来一个下半生的良心安宁,是要付出怎样昂贵的代价,这代价的计算方法,以他的价值观念和人性的根子来说,是根本弄不懂学不会的。

  不管是昂贵还是廉价,总之亲生儿子没有给!儿子心中那些刀刻斧凿般留在记忆深处的泪眼苦脸,使他吝啬无比。尽管善良的天性使他终于自己浇灭了报复的欲火,然而却缺少一个胸怀博大的父亲从小教给他如何以德报怨。

  总之,铁了心的武建国决定不给!他要给了父亲良心安宁,自己在面对母亲和姐姐时就会失去安宁!为了拥有这份安宁,他不眼热金钱物质,不羡慕那些跑道天梯,为了这份安宁,他甚至甘愿一辈子吃苦受穷。如儿时一般……

  黎明前的黑暗中,警卫连的兵在草丛中找到了武建国——大门的岗哨看见有人跑出去,就又害得许多人睡不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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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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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 晴


第十一章

55

  “排长,停不停?”刘彦平边问边丢了油门,轻轻地搭上刹车板,旁边没有声音。

  “排长哎……”刘彦平提高了喊声,点了一下刹车。

  像块木头似的,霍强猛地朝前一窜,铮亮的头碰在挡风玻璃上,还没有睁开眼睛就开口骂:

  “妈的鬼打墙呀,还有你这么踩刹车的呀?”他一手揉着额头,一只手擦着下巴上的口水,刚睁开眼就叫起来:“停!停停!看看什么事?”

  前方的路边站着几个老挝人,准确地说是几个小孩,大约十一、二岁模样,一齐向汽车挥着手,其中一个高举着一团血淋淋的东西。看他们的表情,似乎是兴奋又得意。

  吱……一声尖叫,汽车停在他们的旁边。霍强一摔车门跳了下去,还不等他问,伊里哇啦一片童音包围了他,霍强什么也听不懂,他也没有在意听,他的注意力和双眼被那团血淋淋的东西完全霸占了。

  举着双手的大男孩,最多不会超过十二、三岁,他的双手和前臂血糊漓拉,手上的东西约有小碗粗,一头尖尖的,透过血和黏液,看得出是土黄色。霍强走到跟前仔细一看——天哪!这是一个头,一个蛇的头!确切地说,这是个刚刚被砍下来的蟒蛇的头!

  霍强大吃一惊,大声问道:“谁砍的?是你们吗?身子呢?”

  小孩谁也听不懂这问话,霍强马上就意识到这问是多余的,因为再也没有其他人。而且他的眼睛也盯住了一个小孩后腰上挂着的刀,那刀,连把上都是没干的血。

  老龙族,上寮的大族。老龙族的男孩,长到十多岁就被看作是男人了。每一个年轻的父亲,都会用竹蔑精心地编制一个同自己后腰上的一模一样的竹箩,用一跟绳子把这个竹箩栓在儿子的后腰上,在里面插上一把安着木把的砍刀。为了不被别人笑话,父亲们总是把这砍刀磨得锋利无比。

  这些刚刚被武装起来的小男人们,从记事起就羡慕不已的竹箩和砍刀,如今终于挂在腰上了,他们整天趾高气扬地东游西逛,享受着竹箩拍打屁股的快乐,经常挖空心思地给自己找一个理由而抽刀来砍削一通……

  公路边的河不宽,在没有山洪的时候水也不多,露出了河滩上那些龇牙咧嘴的乱石。陡峭的岸象墙似地直竖着,足有家里的竹楼高,翻上墙来就是公路边的稻田。

  乱石滩上的巨蟒也许是饿极了,或许是隐隐约约闻见那高高的岸墙上的人肉香味,它来到墙跟盘成一盘,支撑着脑袋和上半身徐徐升起,穿过密密麻麻的藤葛草丛,来到了它本不该来的地方。

  ……一个大一点的男孩发现了崖下正在攀爬的巨蟒,一声唿哨招来了其他人,男子汉们趴在土埂后静静的等着。如果他们再大一点,也许早就跑得无影无踪——那东西毕竟太大了,它的腹部最粗处,也许能装进三个这样的男子汉!然而正因为他们除了惧怕黑暗之外,还从来不知道该害怕什么;正因为他们发现了一个可以纵情挥舞自己那锋利的砍刀的好机会,所以,在这个热得让人昏昏欲睡的中午,充满血腥的悲剧就这样发生了——本来是一场你死我活惊心动魄的斗争,却被诠释成了一幕儿童游戏……

  当蟒头胜利地登上墙顶,半尺长的信子正飞快地伸缩着,空气中的热量和“人气”使它胆战心惊,它也许感觉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似乎凶多吉少……可是……晚了!

  大男孩们一纵而起,两三把砍刀下雨似的飞快地剁着,巨蟒一瞬间头首两分,蟒身轰然倒下,在乱石滩上扭曲翻滚,碗口大的石头都被搅得横飞起来,趴在土埂上往下看的男孩们,被下面的景象吓得目瞪口呆,此时他们才知道害怕了。

  霍强比划着手势问道:“大蛇在那里?去看看?”

  一个男孩笑着摇摇头,指指刘彦平的脚。

  “啊!我知道了,他要换解放鞋!”霍强喊道。

  “排长,那么大个头,这蛇怕有上百斤呢,不晓得这小俅娃娃要几双鞋呀?”刘彦平说。

  一场古怪的交易开始了。

  两个兵把车上几乎所有属于个人的东西都搜出来放在路边:两双解放鞋、四个罐头、一包压缩饼干、一块上海表、两块毛巾、一只牙膏……

  为头的男孩还是一个劲的摇头,霍强火了,大声骂起来:“小杂种你那么贪心啊,要不要老子这辆车?你那个卵子大的小脑袋再摇再摇,老子把它掐下来……”

  男孩听不懂,他看见刘彦平嘎嘎嘎地笑,他的头摇得更快了。

  忽然霍强想起来,一返身从车上拖出工具箱,从里面拖出一双臭烘烘的鞋,啪的一声扔在地上,所有的男孩笑了,然而为首的还在摇头。

  刘彦平说:“排长算俅了,莫跟他们做这个生意,难道要被他们逼得脱光了不成?”

  “憨包!蛇肉啊!你吃过几回?”霍强又转身上车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只电筒,跳下车来口中喊道:“小杂种,你再摇头,老子真要掐了……”

  还不等他放下手电筒,所有的男孩异口同声一阵惊呼“啊嘎……”那头不再摇了,变成了花一般满脸的笑容,伸手拉着霍强的手回头就走。

  ……太阳偏西了,男子汉们拿着胜利果实,兴高采烈地回寨子去了——天知道他们的寨子在哪里。霍强和刘彦平却像一滩稀泥似的躺在车轮旁——那死蟒,约莫有五六十公斤重。两个人从深深的河谷里拖上公路,又装上了车顶。这样的牛马活,要不是指着霍强,刘彦平才不耐烦干呢!而霍强又是为什么?只有他知道!

  “排长哎,不等明早就臭俅了,我们拉不回连里哟!”刘彦平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憨包,谁说要拉回连里?”霍强说。

  “那……给食加站?真便宜他们了。”刘彦平说。

  霍强哈哈一笑:“给食加站?吃屁!想得美!”

  “那你……哎哟,我的解放鞋,可惜了啊……”刘彦平一声喊起来。

  “不要叫,回国我还给你嘛,老子上海表都舍得,你一双臭鞋……哼!”

  霍强坐了起来,笑眯眯地说:“小刘啊,送去印刷厂好不好啊,他们那大食堂几十人吃饭……”

  “哇呀排长!”刘彦平一声惊呼,一跟斗翻爬起来,惊乍乍地叫道:“难怪恁个舍得,这个泡捧大了,啷个我就想不起来唻?”

  “所以嘛!姑娘只跟我好,你要也想得起来那还得了!以后学着点,猪脑壳……”霍强一边笑着上了车:“快起来开车走,肉臭了送不掉了……”

  霍强的满腔高兴,只延续了几个小时,就跟着夕阳翻进黑森森的老林里去了。

  整个印刷厂的男男女女,人人都兴奋异常,凭空飞来的几十斤蟒蛇肉,就是本地的山民也不见得人人都吃过。年轻的小厂长脸上开花似的,专拣好听的话说,霍强却象没听见一样左顾右盼。刘彦平忍不住了,开口问道:“哎厂长,你们那个倪小芸啷个不见哎?”

  厂长一回头仿佛才想起来似的:“噢,小倪啊,回国了,她爹病重,上星期走的……”

  霍强那张油光光的圆脸,一刹时拉得老长,满脸的汗珠也跟着变成了冰疙瘩。

  刘彦平惊奇地问:“咋晓得她爹病了?来信?”

  “嚯,这回场面整大了!”厂长大声说:“我们是援外机构,当然是老挝政府通知我们,老挝政府呢,又是云南省外事办通知的,而外事办呢又是我们思茅……”

  “上车!”霍强打断了厂长的罗嗦,快步向车走去,粘满血污的手伸向车门,他卸下死蟒连手都没有洗。

  “哎……哎……排长……排长,吃了饭再走!”厂长急了,一迭声地喊着追着。机灵的刘彦平先一步跨上车,已经打着了火:“行了厂长,我们到食加站吃。”

  车子一窜一窜地驶出了厂门,转了两个弯就进了食加站。这一车油毡就是送给食加站修补房屋的。等到站长带着几个卸车的兵来到车前时,霍强已经卸下了一大堆。站长急得直搓手:“哎呀老兵,不该不该呀,兄弟单位出车就感激不尽了,还卸车……真是……太辛苦……真是……”

  站长嘴笨,不会说好听话,而更主要的是这帮平时极难侍候的驾驶兵老爷,今天这举动太出格,出格到使站长受宠若惊,吃受不起了。

  霍强谁也不理,眯着眼睛,鼓着腮帮,发狠似的干活。只有刘彦平知道,他是要把满脑子的失望,懊恼和莫名其妙的光火一齐卸下来,和那些油毡一起扔在异国的草丛中……


56

  倪场长病了,病得不轻。他整天骑着破自行车到各大队转转、看看,肚子疼起来吃两片止疼药。等到直不起腰时,已经不可收拾了——外科医生从手术室出来,端着白盘子,指着里面一条丑陋的、大蚯蚓似的东西说:“看看清楚,穿孔了!本来小小的一个阑尾炎,硬是拖到穿孔,成了腹膜炎……哎,这个倪场长啊……何苦呢……”

  高热中的倪场长,晕晕乎乎,轻扬潇洒,似乎又变成那个“小鬼”,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场“元江战役……”

  年轻的小倪并不英俊,更没有英雄气概——宽大的军装长袍似的罩在他那细高的身上,脸上时不时的会挂着鼻涕,两只眼睛老是在挤眨,仿佛永远睡不够。可他在的连队却是一支货真价实的英雄部队,隶属于三十七师的109团——红军团。

  小倪和他的连队从进入云南后,其实并没有打过什么硬仗,惊弓之鸟的国军残部,彻底地丧失了作战的意志,什么也不顾地向南猛跑,解放军只好猛追,追得吃饭打盹都在行军中完成。终于,大元江阻断了这场赛跑的行列,双方得以在江边大打一仗。一天一夜之间,原先还勉强成块成堆的国军残部,就像被链枷捶打过一遍的枯草,絮絮片片随风飘扬。接之而来的又是发了疯的跑,向着南边没命的跑。这时,所有的力量和意志,所有的战斗力和技能,统统都体现在一双双脚上。

  红军团在元江战役中伤亡轻微,可正在这关键之时却大量减员了,这是非战斗减员。许多干部战士莫名其妙地发起高烧,或是满身鸡皮疙瘩冷得打抖,还不得不挣扎着小跑跟上部队,时不时地有人突然栽倒在路边的草丛中。越往南,这种减员越多,每天要跑上百里的部队,不可能因此而停下,于是,收容任务就落在了“边纵九支队”的肩上。

  烧得昏迷不醒的小倪,也是被收容队从草丛中捡到的。他迷迷糊糊地感觉是趴在人的肩上晃晃悠悠了大半天,又被放在一个比人的肩更宽些的地方继续晃悠,舒服了点,可就马尿臭……

  当他退了烧,终于醒过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不晃悠了,平平稳稳的躺在干草窝里,眼前的石头上有一盏马灯,橘黄色的光轻轻地跳动,灯光下一个硕大的头颅在晃。他突然想起来,驮着自己晃悠了许久的肩膀上,旁边就是长着这颗大头。

  忽然,那大头猛一抬,伸过一只手来按住小倪:“别,别起来,刚出过大汗,小心风吹着。”说完,侧过脸微微一笑,细长的眼睛立时就眯得不见了。

  “呀!大哥……同志……你是……?”小倪结结巴巴地问道。

  “哦,我是收容队的,九支队,边纵九支队。你们掉队的同志都在呢,一个也少不掉!喏,这条山沟里都是,我负责你们两个。”

  小倪这才发现,星星点点的火光,远远近近都有,他心里一热,开口说:

  “谢谢大哥了,谢谢地方的同志……”

  “嗨!说哪样谢,我们九支队也是解放军嘛!这是我们的任务,小同志别怕啊,打摆子几天就好了,我们不会丢掉一个人的。”大头爽朗地说。

  “喂,小和尚,过来领药……”远处在大声叫。

  “哎……”大头应着,站起来走了。

  “哈,小和尚,像!那圆圆的大头真像个和尚头。”小倪微微笑着,安心地睡着了。

  此后几天,不管白天黑夜,只要小倪睁开眼,首先看见的,一定是这个圆圆的和尚头……

  冷!倪场长觉得自己快抖起来了,仿佛是回到了大别山,大别山里的冬天跟老家的冬天差不多吧。可就是穿着单衣咋过冬呢?上头也不发棉衣,那不,团长还穿单衣呢!

  剧烈的颤抖使他醒了过来,抬头一看,咦——眼前一个硕大的和尚头在一点一点地打着盹,晶亮晶亮的口水线长长的一直滴到膝上。倪场长糊涂了,这亦真亦幻的场景和刚才一连串的梦境,到底哪是真哪是梦?他伸手推推床旁的人:“哎,小和尚,是你吗?”

  那人睡眼朦胧,还没有睁开就笑得眯了起来。

  “哎呀!是!小和尚,肯定是你……”倪场长高兴得大叫起来,伸过手来就要拉。

  “倪叔,你别动,好好躺着,我是霍强啊!”

  “霍强?”倪场长想起来了,这是汽车兵霍强,还想把女儿给他的。可是小和尚呢?倪场长越发糊涂了。

  剧烈的寒战和周身的酸痛,使他禁不住哼了起来,在隔壁屋睡觉的小芸母女俩也来到床旁。

  “强哥哥你去睡一下,我来。”小芸打着呵欠说。

  “来帮倪叔搓搓揉揉,没准一会他又该发热了。”霍强说着,两手隔着被子揉了起来。

  刚回到勐腊的霍强,一下车就给连长扯了个弥天大谎,说是倪场长老伤复发住院了,自己要去看望,没想到连长也吓了一跳,要亲自去医院,慌得霍强又编又诳,好不容易说服了连长,连晚饭都没吃,一溜烟就钻进了病房。

  像是从天上突然掉下一座大山,惶恐不安的倪家娘俩,稳稳实实的有了靠头。喜出望外的倪小芸,紧紧抓住霍强的手时,咧着嘴傻笑,泪水却一个劲地往外流,也许还有几分得意。这一刻,霍强突然涌上一种自豪的感觉,自己就是一根顶梁的中柱,这个家不管是茅草屋还是高楼大厦,离开了霍强就会倒塌的!一刹那,沉重的责任感主宰了霍强的身心,他拍拍小芸的手说:

  “没事的,小问题,有我在呢,别怕……啊!倪叔体质强,几天就好了……我守着,你和阿妈去睡吧,这几天熬苦你们了。”

  感动得只会流泪的小芸,像个乖孩子似的拉着阿妈的手走了。

  深秋的黎明,尽管是南疆勐腊,还是有丝丝寒意。玻璃上透进来的晨曦,白茫茫地围裹着病床旁的人。霍强直挺挺的坐着,却闭着眼睛打盹,这香甜的盹令病床上躺着的人羡慕不已。

  倪场长醒来了。他的高烧在下半夜退去,浑身汗湿,疲惫万分。生病的人,在每一个早晨到来之时,往往都是病痛最轻微、感觉最舒适的时刻,本来应该珍惜和尽情地享受这短暂的轻松,可是倪场长却被整夜的梦和幻觉裹挟着分不开心,此刻他坚信自己已经完全醒了,在黎明的自然光线中认真地审视着眼前的人——这是霍强!汽车兵霍强!没错,将来还是女婿呢!可对面这张脸千真万确是那个“小和尚!”是那个救了自己、还连姓名都没留下的九支队小战士,这到底是怎么了?虚幻的感觉又浮现在倪场长的脑海中。突然,他心里一亮,这有什么想不通,没准……也许……那是两父子呢?刚想到这里,他的手就从被子里伸出来去摇霍强。

  霍强猛然间醒来,睁开眼睛就说:“别动别动,倪叔你要什么?想小便么?”

  倪叔没有回答,眼睛盯着霍强,眼神里闪着异样的光芒。霍强下意识地摸摸头,回头看看,有些不知所措了。“怎么了倪叔,你说话啊……”

  “小霍,你坐下,你倪叔什么也不要,想跟你说说话。”倪场长嘶哑的嗓子响了起来。

  霍强吓了一跳,他想倪场长莫不是高烧太厉害,脑子烧坏了吧。他赶紧坐下,伸手摸了摸倪场长的额头:“倪叔,天还早,趁现在不热,再睡睡吧!”

  “你父亲……你父亲是做什么工作的?”倪场长似乎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执着地问道。

  尽管觉得奇怪极了,霍强还是顺从地回答:“干部,教育局的一般干部,好象以前当过什么领导……”

  “他当过兵吗?”

  “没有,听我妈说当过游击队,叫什么……?啊……边纵!”

  “九支队,是吗?”倪场长一下坐了起来。

  “不知道,他也没说过。怎么了倪叔?”霍强也紧张起来,他想起倪场长在梦中大叫的“小和尚……”

  “你爹有个名字叫‘小和尚’是吗?你跟你爹长得一模一样是吗?你爹他来过滇南……”倪场长急不择言,一连串的问着。

  霍强站了起来,接住伸过来的手,急切地答道:“我听妹妹说过,有一次来了两个叔叔,在家里喝了酒就叫我爹‘小和尚’。”

  “哎呀孩子。太巧……巧……我们是老战友……跟你爹是老战友了,他救过我……真是的……怎么就遇上了呢……”倪场长语无伦次地叫着吼着,原本蜡黄的脸上飘起了大红,一把掀开被子,看那样子真要站起来跳一下。

  霍强惊奇得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憨憨的笑着,看着激动得忘了形的倪场长,他一把按住说“倪叔,小心,小心绷着刀口,别动!”

  倪场长抬手搂住霍强的头说:“哎呀,就是!就是这个和尚头,老天又把你送到跟前,孩子啊……你的倪叔真有福气……”

  喊声惊动了小芸母女,当他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之后,又是一阵惊呼和眼泪,波光闪闪的大眼睛里溢出来的柔情蜜意,把个霍强激励得几乎流鼻血。

  “强哥哥你熬了一夜了,快去睡会,我和阿妈看着呢。”小芸又一次催着。

  “写,写,写完了再睡,今天就把信寄出去。”倪场长还没有从情绪的颠峰上回落下来,不依不饶地督着霍强立刻写信告诉父亲。

  “爸……你这人真是的,强哥哥整夜没睡了,你不也要休息吗?几十年了,急也不是这一会呀……”大眼睛翻动着,小芸抱怨爸爸了。

  倪场长回过神来,尴尬地张着嘴望着老伴:“噢……噢……休息……休息。”

  “这样吧倪叔,今天之内我一定把信寄出,但现在我要回连里去,晚上我再请假来看……”霍强边说边往门外走,就是跑步也还要半小时,还不知这谎怎么圆呢……

  “哎,强哥哥,可别开车啊……”小芸追着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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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57

  叶翔雨的心情好的跟今天的天气一样,通明透亮、神清气爽。

  几个月来,沮丧得几近绝望的情绪,好象是被发霉的阴雨天裹着,不知退到什么地方去了。来到身边的,是灿烂的阳光和同样灿烂的严晓玲。

  这个莫名其妙地走掉、又出人意料的回来了的人,不仅没有背个处分,反而有人一遍遍地找她“做思想工作”。让叶翔雨喜出望外的是,在她那不大的眼睛中,又飘过来许多久违了的专注的眼神。他觉得,这眼神中似乎还夹杂着猎手们通过缺口和准星平射出去的那种光芒。而光芒所到之处的叶翔雨,他心甘情愿、甚至渴求着从那光芒中射过来的子弹或箭矢,他盼望着被击倒,被捕获……

  还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大石头移动了,滚蛋了!横看竖看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武建国,比自己强的不就个老兵吗?这个怪人,从来就没有正眼看过自己一眼,虽然没有什么敌意的话语或动作,可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压迫感。那怪人得怪病,疯疯傻傻了好几天,让叶翔雨着着实实地快乐了好一阵。他经过一番缜密的分析之后得出了结论:武建国的失常与严晓玲有关!进一步说:武建国在严晓玲面前栽跟斗了!他相信,像武建国这样有头脑的人,绝对不会因为什么浅薄而俗气的所谓“失恋”而失态。肯定是苦心孤诣构筑起来的“天梯”在一瞬间坍塌了,而顺着“天梯”正在奋力攀爬的武建国突然踩空,轰然一声跌落尘埃。那份疼痛、那份绝望,叶翔雨能感受得到,而且心有余悸地想:如果是自己跌了这一下,没准比武建国还要疯还要惨……

  摔得头破血流的武建国被派去出苦差了,正在幸灾乐祸的叶翔雨感觉到:赐给自己这个良机的,不是教导员就是天!接之而来的是沉重的紧迫感——现在是十月末,再过三四个月,就是一年一度的老兵退伍,刚满服役期的自己,如果不做出点什么奇迹来……“呸……”叶翔雨吐了一口唾沫,两拳攒紧,像是给自己加油鼓劲:“功亏一篑,那是别人,是武建国。我叶翔雨……哼!”

  满脸心事的叶翔雨,不知不觉地闲逛到了病房。他休息,而他知道严晓玲上中班。

  “嗨,小叶,闲逛什么呐?”刚出门的严晓玲没精打采地问。她明知叶翔雨比自己大好几岁,可偏要叫“小叶”。

  “午觉睡不着,想来看看你。”叶翔雨微微地笑着轻声说。

  严晓玲哧——地一下笑出声来:“等会看吧。去,帮我做两点的治疗,喏——”严晓玲递过托盘,看着叶翔雨接下后,娇嗔地笑着说:“乖,快去啊,阿拉一会让侬看个够……”

  与这个从脸孔到性格都甜得发腻的男人嬉戏调笑,是极轻松而快乐的。然而,这里永远找不到那种怦然心动的激动、那种被压榨得魂飞魄散的沉重感、那种连灵魂都被剥离的痛楚……严晓玲曾经尝过这些——在另一个男人那里。当她终于肯定:给自己这一切的竟是自己的亲哥哥时,她那本来就没有多少建筑物的精神世界垮塌了,成了一片废墟。是叶翔雨的温柔和微笑似阳光雨露一般,温暖和滋润了这片废墟,使废墟中长出了许多艳丽的花,虽然邪恶,依然艳丽!比如罂粟……

  被父亲硬逼着回了单位的严晓玲,虽然装着一肚子的闷气,可是听着父亲信誓旦旦地保证,说武建国起码半年不回来时,顿觉轻松了一大半——她不愿面对的心情一点也不亚于武建国!正所谓“爱之愈甚,恨之愈切”!还不光是恨,还有被戏弄,被涮耍的耻辱!甚至连她那苍白无物的脑海中,都会隐约地浮现出一丝恐惧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妈妈传播给她的,而妈妈的恶感又是严晓玲自己的经历所致,娘俩互相影响,越想越怕。还有最使严晓玲愤懑难平的是:那个冷酷得几乎没有人性的父亲,他自己作出来的祸根,几乎危及到了全家的安全,他居然还腆着脸吆五喝六。就在几天前的那个晚上,站在门外的严晓玲才第一次听说道貌岸然的父亲、当年英俊的小科长的风流艳史。当年的机要科长生病住院时的故事,在严晓玲的遐想中,跟那个高炮师的小指导员、那个让自己从女孩变成女人的小男人几乎一模一样,从相貌、年龄、台词,甚至在女人身上的动作都几乎一模一样……严晓玲难受得呕吐了,吐过之后,被震惊得目瞪口呆的姑娘,很快就平静下来,她真想大笑一通,原来对父亲的不满,甚至怨恨,在这一刻几乎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轻蔑——连恨都懒得恨!

  同时,她也为自己那些屡教不改的所谓“作风”问题,找到了最自然最中肯的“根源”,彻底的泯灭了那些时不时冒上心头的羞耻感、罪恶感……

  “小严,做完了,该谢我了吧?”汗淋淋的叶翔雨微笑着走了进来,在桌子上放下托盘,一屁股坐在严晓玲身边的长椅上。“你怎么了?不舒服?还是想什么呢?”

  坐着发呆的严晓玲猛一激灵,转过头对着叶翔雨嫣然一笑:“想你呢!怎么样,谢得够味吧?你不是就想要这个嘛?”

  叶翔雨身边的严晓玲,和武建国身边的严晓玲判若两人——伶牙利齿、张牙舞爪。叶翔雨空有一肚子墨水,却常常被严晓玲噎得张口结舌。他也曾仿效武建国,把肚子里的沧桑和典故抬出来炫耀或是卖弄一通,可没想到在严晓玲跟前完全是对牛弹琴,还不止于此,还经常被乖戾任性的严晓玲奚落得喘不过气来。

  不过,叶翔雨能忍!聪俊的脸孔和乖巧的秉性,本来就是给别人准备的玩物,还有什么会咽不下的?叶翔雨讪讪地陪着笑脸,随手脱下了外衣,他可不像其他男兵们,喜欢光膀子穿空心衣,那太粗俗了。他贴身穿一件海魂衫,大量的出汗使得他前胸后背都是湿淋淋的,热腾腾的汗味升腾起来,弥散在办公室里。

  严晓玲的心里一动——男人的汗味儿——确切地说是跟着这味升腾起来的雄性激素,这里面隐藏着缈缈的温馨和迷醉,好象还有野性和肉欲……啊!想起来了,满头大汗的小指导员刚刚从身上起去,他给自己留下的就是这种味!这个味儿刺激得严晓玲冲动起来,她把目光投向了眼前这个散发着汗味的躯体,并且很专注。

  “哎,小叶,瞧你的衣服湿透了,凉风一吹会感冒的,快脱了吧,真是的,没见过就你一个人会穿那么多,你怎么不学他们光膀子穿军装啊?没一点男子汉气派……”

  严晓玲撇着嘴嘟囔着,满脸的不屑。

  叶翔雨的脸哄的一下热起来,这是什么逻辑?照她的标准,野蛮粗俗就是男子汉的气派,而文明和儒雅却成了“娘娘相!”岂有此理!不过叶翔雨很快就坦然了,她虽是出身在军队干部家里,可是从小就生活在这些荒蛮地区,她的标准,她的观念如果都同自己一样,那么这上海人还有什么优势可言呢?想要粗俗,那还不容易吗?想到这里,叶翔雨两手拉住衣衫,刷的一下脱了下来,立刻,白得耀眼的皮肤。裸露在严晓玲的眼前,她两眼贪婪地浏览着。很快,她失望了——这躯体上没有疙疙瘩瘩的腱子肉,没有流着油汗的古铜色,有着细腰却没有宽肩。最后,她那挑剔的眼光落在了叶翔雨胸前一片黄白色的东西上,眼光变成了好奇。

  叶翔雨顺着这目光的暗示,从脖子上把那东西解下来递给严晓玲:“没见过吧?给你看看,这东西比我的年龄还大。”

  那是一块火柴盒大的薄片,也许原本是白色,在长时间的汗液浸泡下发了黄,表面极光滑极精致。两个角上有小孔,用一根已经分辨不出是什么颜色的线栓着,薄片的两面似乎都有字或是花纹,极细小。严晓玲捧着薄片凑到从屋外射进来的阳光下,仔细辨认:板的正面有一个圆形的“福”字,下面歪歪斜斜的刻着“叶翔雨”。背面一艘大船,周围都是看不懂的外国字。

  “这是什么呀?”这不伦不类的东西把严晓玲搞糊涂了。

  “这话长了,听我慢慢给你说。”叶翔雨披上外衣,他不习惯、办公室也不允许光膀子。他接过薄片,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上说:“这,是我的护身符!护身符知道吗?就是它能保佑我平安吉祥。原本是一个马来西亚的华侨商人所有,二十多年前他来过我家,我出生后就一直戴着,上面的名字是我小学时自己刻的……噢,这是象牙,背面的字是英文,意思嘛跟我们说的福大命大一帆风顺差不多。”

  专心听着的严晓玲对这东西没多大兴趣,而注意起叶翔雨的话。

  “那个马来西亚人,是你的父亲?严晓玲傻乎乎地问。

  “不是!怎么会呢。”叶翔雨否认。

  “是你们家什么亲戚吧?要不,那么珍贵的东西会给你?”

  “唔……也许吧,我……不太清楚。”

  叶翔雨很失望,原本轻松愉快地聊天。阴错阳差中,话题却朝着最不愿意涉及的区域推过来。他给严晓玲讲的都是实话,然而,他讲不出口的是,当年这象牙是母亲给的,从母亲对这个东西的态度上,引发了早熟的少年无边无垠的遐想,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根深蒂固地认为,这象牙板的主人,就是自己的生父!

  ……风流倜傥的华侨巨商,在十里洋场上挥金如土。雪白的西服裹不住那热情迸发的青春躯体,日复一日地在交际场上、脂粉堆中活得发腻,忽一日突发奇想,买一身黄包车工人的衣服穿上,轻装简出,独自一人摸到苏州河边一个阴暗潮湿的弄堂里,他想看看那些最下等的卖春女人们是些什么样。

  没想到,美貌温柔的苏北姑娘令他大吃一惊,几度春风之后,越发流连忘返了。也许是姑娘疏于防范,也许是因为钟情于他而有意为之。反正,在解放军进城的前夜,他与姑娘相泣而别时,给姑娘留下的,就是这块象牙和姑娘肚里的水泡泡。

  多少个漫漫的长夜里,叶翔雨百遍千遍地遐想着、猜测着自己的出生之迷。而一到白天,他又会被自己的猜测和遐想羞辱得几乎发狂。

  “来,小叶,我不看了,我帮你戴上吧。”严晓玲提着线,等着叶翔雨的头来钻。

  叶翔雨怔怔的,木然地低着头,去听任严晓玲把象牙板系在颈上。

  靠得这样近,男人的体味熏得严晓玲几乎醉了,醉眼惺忪地看着刚刚直立起来的这张脸,两只手在叶翔雨的胸前整理着象牙板。似乎这是一项极烦琐而浩大的工程,需要旷日持久地进行下去:“小叶,你们上海好玩吗?我真想去呢。”严晓玲心不在焉地说着话,她的注意力仍然在十个指头尖上。

  “好啊!真的好玩,我带你去,那是亚洲最大的城市,在世界上也排名……”

  “你怎么带?”严晓玲打断了叶翔雨的话,她没兴趣管它排名第几。

  “我们一块请探亲假,不就可以去了吗?”叶翔雨还当真了。

  “我老家是南京,妈妈说离上海不远。”严晓玲说。

  “真的?”这回该叶翔雨惊奇了,他从来只知道严晓玲是北方人,没想到还……

  “什么真的假的,我的两个妹妹还在南京上学呢。”

  “呵!”叶翔雨相信了。在这以前,叶翔雨从来都认为这是个土生土长的大傻妞,没想到,这还是个金陵世家。

  裸露的胸脯上痒痒的,象牙片还在动,十个指头仍在不停的骚扰。由痒变成了麻,由麻变成了酥。他仔细地看着严晓玲的脸,黄黑的皮肤透着大片的洇红,洇红上面的两只眼睛里,星星点点的火光似蛇信子一般极快地喷吐着。叶翔雨的心里一动,他看懂了。

  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使叶翔雨在异性面前从不卑躬屈膝,而他面前从来都不缺少女人,他见惯了她们那些形形色色的表演,他更知道怎样在各种各样的表演后面攫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对眼前这个傻乎乎的雏儿,叶翔雨压根就没有把“表演”这个概念安在她头上,相反,自己才是为了自己的目标正在挖空心思、诚惶诚恐地表演着。这一下他完全明白了,在这个方面,她并不比自己差,甚至还棋高一着。这不,她正有章有法地把这头愚蠢的公熊,赶进自己设好的套子里。到底谁是傻瓜?叶翔雨汗颜了,然而叶翔雨轻松了——下套子捕别人危险又艰辛,而闭着眼睛去踩别人设的套子那多舒服,一脚下去,套子勒紧,随即往上一甩,天哪!这不就是登天的路吗?

  叶翔雨迅速回过神来,两只手合围,一把捉住胸前的十个指头,话到嘴边出来时却成了:

  “怎么小严,喜欢这块护身符吗?”

  “喜欢!背面的那艘大船,真漂亮……”严晓玲随口答道。

  “你不觉得停泊大船的港湾更漂亮吗?”叶翔雨微笑着说,并且把那十个手指紧紧地按在胸脯上。

  “呀,你坏……”严晓玲的脸更红了,她使劲挣了一下。仿佛这是最后的一点力气,没有挣脱叶翔雨的手,反而软得连脚都站不稳了。叶翔雨腾出一只手想要扶住摇摇晃晃的严晓玲……

  咣当——一声,两人吓了一跳,出门一看,门口的洗手盆翻倒在地,半盆水泼在土地上,正在争先恐后地找缝隙向下钻。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有人来过。叶翔雨吓得嘴脸煞白,低着头搓手,似乎也想跟着那些水找个缝钻进去。

  “哼,瞧你那怂样,还男人呢。”严晓玲满脸鄙夷:“我们干什么了?把你吓成那样,要真干点什么,没准你当时就会吓死!”

  严晓玲转身进屋,把白大褂脱了一甩,出去了。


58

  小罗洁急匆匆地跑回宿舍,关上门,一头拱进被子,她怕火烧火燎的脸被人看见。

  护士办公室的洗手盆是她弄掉的。她来接的是下午四点的班,没想到办公室里会发生那样的事——男娃娃握着女娃娃的手,还对面站着,还贴在胸上……简直……不堪入目!下流!下流!无耻!小罗洁像是被马蜂蛰了似的,猛的一跳返身就跑,连她自己也不明白是怕什么?逃什么?

  当乱成一锅粥的脑袋终于作出决定时,脸颊上的熊熊烈火还没有灭。她像老鼠一样悄悄的来到护士长的房间,还没有讲话先倒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她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向护士长描述刚才见到的那一幕。

  护士长被她的举动吓得心慌心跳,赶紧拉她靠到身边,一直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着,哄孩子似的口气:“别哭,慢慢说啊,说给我听,没有解决不了的事,别急……”

  小罗洁历来内向、稳沉,极少见她喳喳乎乎、大悲大喜,今天成了这个样,一定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或是惊吓,护士长焦急地哄着她,等着她说话。

  小罗洁断断续续地才开了个头,护士长的心猛的往下沉:“完了,又一个!”

  在这个医院呆了近二十年的护士长,眼睛中走马灯似的不知过了多少茬人,在这个事情上栽下去的数都数不清,有的身败名裂,前途泡汤,有的阴错阳差,一辈子以泪洗面,还有更甚者,搭上了一条花骨朵般的性命……

  看见护士长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小罗洁心虚地停下了话,问道:

  “护士长,他们是不是搞流氓?”

  护士长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说:

  “小罗洁,这事你就不用管了,至于怎样帮他们,这要等领导考虑,但是,你千万不能对任何人说明白吗?”

  “我知道的护士长。可是我打这以后怎么见他们嘛?羞死人……”

  “这有什么,即使有什么坏事,又不是你做的,你羞什么?”护士长说道。

  对小罗洁的单纯和无知,护士长并不觉得欣慰,相反,她的心底隐隐地藏着一丝淡淡的忧虑和深深地无奈。以护士长的年龄,倒退十多年,也是一个从大脑到身体到处冒傻气的女孩儿。一代人的禁欲教育,对人类天性的封闭禁锢给这代人造成的伤害,护士长深有体会。而这些话题,只能是九曲迴环,盘旋于自己的心底,在这个环境中没有交流的市场!

  深夜,发电机早就停了,除了科室的夜班,人们都进入了梦乡。进入秋天后,白昼温差越来越大,秋风很凉,凉得使坐在门诊部广场上的人都披上了大衣。

  这里空旷,可以保证不会“隔墙有耳”。一般较为机密的会,都在这里开。四块玻璃片在星光下闪闪烁烁,那是所长和内科陈主任;毛领上托着一块小巧玲珑的脸,那是内科护士长。可这是什么会呢?支部会肯定不是,人太少。支委会?不像!还有多半支委没来。行政会?只有内科也不像!然而,从各人严肃认真的态度和说话的方式看,这的确不是聊天,是开会!是开“线”上的会?

  “我还是坚持我的意见,我找他们谈,惊散了最好,年轻人嘛,能拉一把的咱们就不要推,当然,如果真不听招呼,一意孤行,那么……”

  护士长的话顿住了,她实在不希望看到那结果。

  “不能谈!”陈主任的反对干脆而坚决:“就好比咱们的治疗工作,任何一个病,如果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让它发展演变,让它表现,你能确诊吗?你这谈话,好比是病情不明乱开药!”

所长没吭声,微微的点着头。

  “这个兵从调到科里,工作没干什么,我听说他老往那里跑。”陈主任说着,伸出左手食指比示了一下:“肯定是个耳目。”

  “耳目?搞不好还可能是钉子、牙齿呢?”所长笑着说了一句,仿佛是开玩笑,可是在场的人谁会把这话当玩笑呢?

  “噢,别忘了啊!”护士长刚想起另一个人,立即提醒:“支队那里,我们怎么交待?”

  “对啊……唏——”陈主任猛醒,牙疼似的吸着气。

  沉默。

  好半天,所长开腔了:“正因为如此才更不能找她谈,你有什么证据?退一万步讲,即使出了事,首长会把人调走的。作为主要领导,我都不怕,你们就不要有顾虑了。具体怎么操作我来安排,你们的任务就是保密!”

  所长的一席话,不是命令也是命令了。陈主任和护士长作为部门领导、作为下级。只能服从。护士长的心底掠过一丝悲凉,她知道又一次撕杀即将开始了。按她的本意,想给这两个人一个警告,让他们止于悬崖之沿,不至于粉身碎骨,自己领导下的内科这个小集体,也不会沦为那一锅被搅坏的汤。这是人性和理性的高度统一,也许还有……党性……?

  可是所长说的话,既是命令也非常合情合理,无懈可击。但是,护士长完全明白所长的真实意图,因为他们的上下级搭档已经是十多个春秋了。所长是老外科,他处理疖肿的原则,就是等!等到它化脓溃烂,然后用锋利的手术刀切开疖肿,清除脓液剜掉白色的脓根,一把利刃在脓腔里横行扫荡,这也许是外科医生的快感之一。现在,叶翔雨就是那个倒霉的疖子、长在教导员的身上的疖子,所长总算找到一个拿手术刀往上捅的机会了。为了把握这个机会,他可以不顾下属的一个集体蒙羞,可以不理会哪一个小兵的前途和一生将被一把手术刀搅得稀烂,他更不怕那个临时顶头上司的不满或怨恨……他要的,就是这条“线”的全面胜利……


59

  太多的麻烦事都出在秋天,真是“多事之秋!”

  医院的传染科就像是专为本院开设的。没有几个病人,却被本院工作人员住去了一大半,而且毫无例外的都是“急性黄疸型肝炎。”

  领导慌神了,办公会上订的一系列紧急措施被高效的落实:炊事班的人员全部回国体检,伙房彻底消毒清洗,规矩多得让人几乎不敢进去。往日热闹而欢快的会餐被严厉禁止,各人端着各人的饭菜到处游转,而各人的碗筷像防贼,比现金还收藏得妥当……

  措施严密,执行坚决,落实彻底,然而收效甚微!

  肝炎病毒似乎是顺着阳光,乘着轻风,优雅而惬意地穿梭游荡在军营中,军营中人人自危,而且人人都对教科书上关于肝炎传播途径的经典说法深表怀疑,人人都在担忧着哪天醒来时,厄运落在自己的头上——男人、女人、领导、士兵……

  开早饭了,钟秀莲只要了一个最小的馒头,刚刚塞进嘴中,舌跟一硬,她忙不迭地冲出食堂,哇——的一声蹲在沟边干呕起来。所有人的眼珠都转了过来,当钟秀莲擦着眼泪鼻涕走开时,所有的眼神里都只有四个字——又是一个!

  化验员小苏从钟秀莲的胳膊肘上抽去一管血。第二天,忐忑不安了一天的钟秀莲从小苏手上接过化验单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真的“又是一个!”钟秀莲是第十三个了,她肯定不是最后一个,这是人人都相信而又无可奈何的事实。

  晚饭开过,人们凑在食堂侧边的涧槽上冲洗碗筷,顺着水流,一快黑黑的东西流进了丁起林的碗里,他没在意,反手一倒,继续冲洗。流水冲洗是最科学最卫生的洗法,而山泉水是自流而来,不要钱的。丁起林洗完后,照例含一口,用清凉甘甜的泉水饭后漱漱口。也是极舒服的享受。

  叶翔雨把吃不完的饭菜往草丛里一倒,也凑过来洗碗,他的碗里也冲进一快黑色的东西,心细的叶翔雨可不像小丁,他抬起碗来仔细看着,一旁的丁起林刚刚吐出口中的水,满脸不屑地说:

  “大惊小怪!老林里的泉水,树皮腐木有什么了不起的,‘流水不腐’嘛,再说了,你……”

  哇——一声惊呼,打断了丁起林的话,叶翔雨一手端碗,一手高高的举着,手指中夹着那块东西,满脸上挂满了恐怖的神色:“瞧瞧!小丁,你瞧……这是……是……大便哇……”

  叶翔雨左手摔掉那块东西,右手同时把饭碗也扔在沟里,神经质的大叫大嚷,随即蹲在沟边呕吐起来。

  丁起林头皮一炸,走过来用棍子扒拉那块被叶翔雨扔掉的东西,没错!是一快大便,只不过被水泡久了,没有臭味,仔细看,中间那红色的碎片,就是消化不了的辣椒皮——千真万确,这是人的大便!丁起林顿觉喉头发痒,挥手把碗摔得老远,张口就骂:“他妈的X,哪个杂种……哇……”

  这个小小的意外发现,对所有的人来说不啻于一个晴天霹雳、一个噩耗!因为,这一缕清冽甘甜的山泉,像一个清纯美丽的小天使,和每个人亲密相伴了多半年的时间,突然一下变成了一个青面獠牙的魔鬼。这巨大的反差没有人能泰然处之,除了呕吐之外,最直接的反应就是拒绝喝水!第一天开中饭时,没有几个人吃饭,尽管水是用车从公路对面的小河里运来的。

  这是一条从后面深山里流下来的山泉,选址时是警卫营帮忙架通的。现在无论怎样着急或是愤怒,领导们也只好耐心地等待警卫营协调“友谊办”,择日上山,追本朔源解决问题。

  使领导们着急、而且一刻也不能等的事接踵而至了。

  侧后方的小山后冒起一股浓烟,谁也没有留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早饭时分,这烟更大了,而且看那风向,似乎还有向下移动的势头。没有命令,没有通报,担心整个医院一旦毁于山火,这就是最权威的命令!于是,没有班的人员统统上山扑火。

  唧唧喳喳、热闹非凡。一长溜草绿色渐渐地融入广袤的绿色之中。教导员抬着他的“户散刀”,率领警卫班雄赳赳地在前面开路。

  这哪是打野火,看丫头们的做派,完全是一派观光游览的模样。她们虽然在山里住了多半年,可是严格的纪律和联保联座的管理方式使她们根本就不可能离开营房、跑到这么老远的山里来。今天虽说是执行命令,带着任务来的,可她们根本就没有当回正事,一颗颗年轻的心被林中奇异的风光景色激励得乐不可支,疯疯傻傻地笑着闹着一路上山。

  严晓玲只穿一件薄薄的黄衬衣,在队列中有些出格。她才不屑于像别人一样郑重其事地穿戴几层,又捆又扎。不就是进老林吗?那有什么希奇?在边疆长大的女孩,就像她的那些小同学一样,经常进林子打闹嬉戏,爬山钻林子,既不新鲜也不当回事。

  “哎,慢点!”严晓玲喊着,几步窜上前撵上一伙男兵,那里面有叶翔雨。

  “小叶你进过老林吗?”她找话说。

  “进过,不过那是在国内,而且也不是原始森林。”叶翔雨答道。

  “你们上海的老林?那是动物园吧?”严晓玲仍然绷着脸,一本正经地问。

  哄——的一声男兵们大笑起来,严晓玲也绷不住了,格格地笑着,笑得满脸发光。

  叶翔雨红头胀脸地吼起来:“笑什么?金平的大山你们谁去过?跟那比,这些算什么呀!那样的大山上我还蹲了好几年呢。”

  严晓玲不知道金平的山有多大,甚至不知道金平在那里,不过她见男兵们不吭气了,解嘲似的说:“跟你开玩笑呢小叶,其实,我最佩服你们这些当知青的人,从大城市里一下子就钻进深山老林,能活下来就很不容易了,更不要说还干出点成绩……”

  叶翔雨被这话一下子润得心里热乎乎的,他从来还没有发现严晓玲还会往别人的心窝子里吹暖风,他下意识地头一偏,送了一个香艳的笑脸过来,没想到严晓玲眼睛斜瞟着,刚好接到。真是心有灵犀,叶翔雨渐渐放慢了步子,拉开了和前面男兵们的距离。

  叶翔雨没有胡吹,他所在的连队就是在金平的大山里艰苦奋斗,像剃头匠一样把一个个山头剃成光溜溜的和尚头。然后种上橡胶树。经过几年磨练的兵团战士,再无能再孬种的人,也学会一些最起码的生存技能。在这方面,全院几乎没人能与之相比,叶翔雨清楚这一点。但是他也不露,他更清楚自己的目标是做一个现代都市的文明人,而那些粗鄙的技能和非人的生活经历,只能代表最下等的野蛮人。如果被作为优点和长处被领导看中,那可真是要“重吃二遍苦,重受二茬罪”了呀!

  “小严,出来走走,比你天天上班爽快吗?”叶翔雨问。

  “那当然!病房里闷得死人”严晓玲说。

  “就是累一点,走慢些好吗?”叶翔雨开始献殷勤了。

  “跟你在一起,不累!”跟着话音,严晓玲的眼睛又斜瞟了一下。

  叶翔雨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大胆露骨的话,含义暧昧的眼神,叶翔雨感觉到严晓玲给自己送来了点什么?也许是信号!这信号的意思是鼓励?呼唤?引诱?

  被禁锢得太久的生物,一旦融入大自然的怀抱,很容易诱发许多休眠状态之中的本能而想入非非。叶翔雨也不例外,此时此刻,对身边的女孩第一次摒弃了卑鄙自私的功利目的,情欲萌动了。

  离烟柱很近了,空气中弥漫着糊香味,肯定是烧着什么香料植物。这里已近山顶,教导员站在一棵巨大的树下喘个不停,而警卫班的生猛小伙们,发一声喊一齐冲向山顶。几分钟后。一片惊呼从山顶传来,所有的人不禁浑身一紧,各人拖一支树叉向着山顶冲去。

  “啊——”一声惊叫几乎是异口同声。人们发现自己在一刹那间失去了密密匝匝的树林的保护,像秃头上的虱子一样突然暴露在天穹之下。眼前的景象怪异得令人瞠目结舌——原本茂密的老林,被齐刷刷地剃出一条槽,像一条宽阔的大道,随着山势的起伏,跨过好几座山。这些很久前就被砍倒的乔木灌木,已经被风吹日晒得很干燥了。神奇地码成一垛垛的柴堆,有几堆正在熊熊燃烧。

  正当人们百思不得其解时,叶翔雨嘿嘿一笑,对众人说:“刀耕火种!按季节讲这是种大烟呢,噢,那东西学名叫罂粟。”

  “你怎么知道啊小叶?”这是教导员在问。

  “啊,教导员,我在书上看到过,在老挝这也是头次看到。”看到众人专注地听着自己讲话,刹那间叶翔雨自豪起来,口若悬河地继续发挥着:“其实,老挝、泰国、缅甸的许多地方都种罂粟,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气候合适嘛,解放前云南贵州不也种吗?只是听说最近一些年,蒋残匪在缅泰边境大力发展,规模越搞越大了……”

  “什么人?不要动!”警卫班的战士大声叫着,枪栓拉得哗哗响。

  侧面的林子边缘钻出一伙人,他们听不懂口令,更不害怕枪,好奇而戒备地看着山顶上的人。仔细看,他们几乎不穿衣服,人人腰间扎块布片,有两个胸前似有两把扇子——“那是女人”这是叶翔雨的解释。

  人们开始工作了,他们用长长的棍子在火堆上捅着,把散开的树枝堆拢起来,又从别的火堆上引来火种,人人都在辛勤劳作,赤裸的身上被涂满炭黑,只有牙齿和眼球白得刺眼……居住在这里的山民们,这是他们为自己换取温饱的手段。他们年复一年轮番地砍削着山头,理直气壮地点燃起冲天大火,他们并没有想惊扰驻在这里的中国人,就像他们种植罂粟却并没有想害人一样……

  “荒唐!”教导员说了一句,抬头看看天:“原路返回!各分队互相照看一点,不要跑迷路了,特别是女同志。”

  谁也说不请是失望还是高兴,但是情绪都很好,毕竟是一次难得的出游。

  站在坡上的叶翔雨,看见先走下山的严晓玲边走边回头张望,他知道严晓玲在看什么。他大步赶去,没多会,在一棵大树后赶上了掉队的严晓玲。

  “小叶,我走不动了。”慵懒的声音,伴着迷茫的眼神,严晓玲不看人,自顾自地说。

  “想不想多玩会呢,我陪你。”叶翔雨大着胆子问。

  严晓玲一笑,眼睛向旁一瞟说:“你敢吗?”

  “只要你敢!”叶翔雨赌咒似的。

  “可是一路上哩哩啦啦都是人,怎么办呢?”严晓玲边走边问叶翔雨。

  “你敢往林子里钻吗?”叶翔雨决心动真的了。

  “敢!”严晓玲跺跺脚,冒险的欲望和刺激使她兴奋不已。

  “嗨,那还不容易呀!喏……看见没有,前面一堵石壁,等人全部走完了,我们在那遇,怎么溜开嘛,各人自想办法,怎么样?”

  叶翔雨说完话,放慢了脚步,开始寻找自己的机会。

  大约半个小时后,警卫班和教导员过去了,他们是最后的一拨人。

  一棵阔叶大树,巨大的树干摇动起来,从上面树叉上“通——”地跳下一个人,那是叶翔雨。他整整帽子,拽拽衣服,快步向那堵石壁返回去。

  忽然,轻微的折树枝的声音传过来,他蹲下身子仔细看,慢慢的,远处走来一个人,没有看清眉眼,但那一团淡黄色,就知道是严晓玲。叶翔雨刚要走过去,他转念一想怕吓着她,于是两手罩在嘴边,压抑地呼叫:“小严,小严,我在这里。”

  那边惊呼一声,显然是听见了,那团黄色快速地滚动过来。叶翔雨站立起来,还不等他说话,那黄色急速地滚进了怀中,叶翔雨的手臂顿时剧痛起来。

  严晓玲吓坏了。

  膨胀的欲望和冒险的刺激鼓动着女孩,向着自己选择的路走去。可是她根本就不知道这人迹罕至的山林,对于一个孤独的女孩是怎样的一种感受。如果有一个钟意的男人陪着,登山下海、上天入地,她也许没有不敢去的地方,可一旦孤身一人,哪怕是面对刚才几分钟的孤独时,她毕竟还是女孩!此刻他钻到叶翔雨的怀中,又咬又掐,释放着过度的紧张,好半天才哭出声来。

  “好了,好了,都怪我,让我们的小公主受惊了,别哭了,乖啊……”叶翔雨紧紧得搂着严晓玲,拍打着、爱抚着、压抑着心底的委屈,极尽温柔地哄着她。

  靠在男人的怀中,委屈和恐惧很快就烟消云散了,接之而来的是浑身燥热和阵阵眩晕。严晓玲抬起头,在叶翔雨的肩上抹去眼泪,含羞带笑地说:“你胆子真大,就敢这样搂着我,谁同意你的?”

  叶翔雨低下头,嘴凑在严晓玲的耳边轻声说:“我的感觉同意我的,怎么,错了吗?”

  “坏!坏人的感觉!你说说,你的感觉中,你还可以做什么?”严晓玲娇声问道。这明显的带着挑逗意味的话,使叶翔雨彻底的放心了,他决心把这条道走到底!就在今天!

  “我还可以……”叶翔雨的头又低去,嘴唇紧紧地扣在严晓玲的嘴上,严晓玲只挣扎了两下,就闭上眼睛不动了。

  如果说严晓玲是一只曾经穿过男人林的飞鸟,那么叶翔雨才真正是一个趟过女人河的船老大!在当卫生员的几年中,光是用请假条做钓饵,他就钓起过不下五条美人鱼。他精于此道!而且,由于他聪俊的外表和温柔的性子,被钓的美人鱼们,几乎都没有吃亏受辱的感觉,所以他伪装得极好。前年发的一纸中央文件,因为糟害女知青的罪名,他所在的单位被抓被判的干部一大群,叶翔雨却安然无事。

  此时此刻,经验告诉叶翔雨:锅里的小母鸡已经炖熟了,怎样啃怎样吃都将随意而行。其实,在亢奋中,他也曾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后果,只不过情急之中,难以算得面面周全,但是,女儿熟了,未来的老丈人还会生吗?只要这笔帐盈了,其他的都可以忽略不算……

  叶翔雨一弯腰抱起严晓玲,向着一片夕阳照着的山坡走去,那里开阔干燥,厚厚的落叶松软清香。他把女孩放在一棵树下,温柔地俯身问道:“晓玲你穿的少,凉吗?要不要我的外衣?”

  严晓玲不吭气,软软地躺着纹丝不动,可是她的内心、她的脸孔、她的嘴唇、她的皮肤、她的每个器官、甚至每块肌肉、每个细胞,都在极度干渴的煎熬下,期待着任何形式的浇灌——来自空中的雨露甘霖,甚至来自阴沟的污泥浊水。小指导员在将她从女孩变成女人的同时,无意中也打开了她的人格体系中拦截欲望的那道闸门,于是,汹涌澎湃狂泻而出的浊流将一泻千里,淹没所有的荣辱廉耻、军纪国法、人伦道德……

  严晓玲一抬手,勾住了俯下身来的头颅,把滚烫的脸和唇贴了上去,含糊的嘟囔着:“我不要外衣……我连自己的衣服也不要……小叶我要你,明白吗傻大个……抱紧我……冷……”

  傻大个当然明白。

  叶翔雨迅速躺下,侧着身子把严晓玲抱在怀中,他的嘴有章有法地移动,顺着下巴、脖颈,前胸吻着拱着,浩浩荡荡一路顺畅,一切成为障碍的纤维都用嘴唇和牙齿来解决。在他的经验体系中,动手征服敏感部位时,将会遭到反抗!因为那是罪恶的“流氓行为”,而嘴唇和牙齿开路,很少有人反感,甚至大受优待,因为,那种缠绵悱恻的动作中,似乎夹带着浓浓的情和柔柔的爱……

  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经验,今天也不例外。

  十分钟后,叶翔雨的牙齿象剔甘蔗一样剥出了一个光溜溜的人体,他像怀抱婴儿似的小心翼翼地将人体放在用外衣铺就的“床”上,慢慢抽出自己的手臂站立起来。

  刚才,当口鼻在眼前这个人体上厮磨之时,那肌肤触碰的感觉和那肤色对眼睛的撞击,就使他吃了一惊,他要看要欣赏,要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情欲的满足也包括视觉的享受,而且是更高层次的享受……“天哪……”还没站直的叶翔雨情不自禁地惊呼一声,眼睛瞪得溜园。激动使他两腿发软、微微颤抖。眼前的景象,仿佛在散发着强大的电流,叶翔雨被击打得目瞪口呆,痴了一般……

  ——墨绿色的树林,树梢上挂着片片白云,白云的上方是蔚蓝色的天空;白云的下面,林中的空地上洒满了黄色的落叶,在金色的夕阳照耀下,一片金碧辉煌,一个雪白的人体仰躺在金色的地毯上,分外醒目。那皮肤也许是用奶油浇铸的,洁白无暇,光滑细腻,似乎连毛孔都没有。令叶翔雨吃惊的是:这个黄黑脸孔村姑一般的女孩,宽大的绿军装底下竟然会隐藏着一具如此精妙绝伦的身体。叶翔雨在震惊和后悔的同时,突然浮现出一种感觉:脚下的不是一具普通的女人身体,那是一件珍稀的艺术品,光艳无暇、美轮美奂。对这样的珍品,无论是粗俗的揉摸或是充满情爱的爱抚,都将是亵渎!而对这个身体的侵入,更是暴殄天物、十恶不赦!

  “小叶……白脸的小哥哥,你还等什么……”地上的人体扭动起来,沙哑粗糙的声音,顷刻间就把叶翔雨脑海中神圣的艺术珍品砸得稀烂……

  “你在看我?知道了吧,知道我好看了吧……快抱紧我……我冷……你乖……我让你天天看……”严晓玲像是发着高烧,含糊不清的字眼从滚烫的口唇中一串串吐出。叶翔雨再也撑持不住了,发疯似的从自己的身上扯下最后一丝纤维,喘着粗气,瞪着血红的眼睛,向着金色地毯上那一堆雪白的艺术品碎片猛扑下去。

  洁白的肉体在夕阳的注视下绞扭着,啃噬着,间或,一声声沉重的呼喝从林间升起,那不像是人类的声音!即使是人声,那也不是发自喉间,而是起自欲壑最深处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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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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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 晴


第十三章

60

  一九七五年的日历刚刚撕去两页,倪小芸不得不回单位了。因为,倪场长已经基本康复,回家住了。他虽然舍不得,却不得不硬起心肠板起脸,撵着女儿出门。

  隆冬季节的边陲小城,虽然没有北国的冰天雪地、寒风凛冽,却也有着自己独特的味道,让人们也舒服不了——极大的温差!白天富含紫外线的阳光把地面晒得滚烫,一旦太阳落山,老林中阴森森的地气、天上落下来的浓浓的露水,被夜幕裹着呼呼的涌向村寨、竹楼,同样寒气逼人。而且那寒气似乎还看得见,迷迷茫茫,飘渺摇曳,絮絮片片,在树林间、人空中轻盈地穿插徘徊。

  几乎是小跑着的霍强,粗暴地撕裂了眼前的一堆堆洁白的浓雾,那些肥大臃肿的雾滴,纷纷落在他的军帽上,大衣的毛领上,湿漉漉的一片,越来越重。

  这一个月中,霍强已经跟连长扯了三次谎,以至于几乎无谎可扯了。这一个月中,霍强掉了五斤肉,那是熬的,可是,在那双大眼睛的注视下,再累也是甜丝丝的。

  气喘如牛的霍强终于站在小芸的家门口——农场的家属院,还不等他喘匀了气再敲门,小院门开了,大眼睛一闪,娇嗔的声音飘过来:“知道你要来,早就听见你喘笨气了。”

  霍强一喜,挤进了门,一手拉开大衣,一手揽过纤细的腰肢塞进大衣里,小芸温顺得像只猫,两只热乎乎的小手捧着霍强冰凉的脸,随即又踮起脚尖把脸贴了上去。

  “芸哎,来了吗?”倪场长在屋里大声发问,是等急了。

  小芸一把推开霍强,“咣当”一声关上门,跟着应道:“他刚到,爸。”

  “快快,快进来,哎呀……”倪场长满脸开花似的笑着,看着走进屋的芸儿和霍强:“小芸出去看几次,可算是来了,看把我们丫头急的……”

  “爸,是你急还是我急?你叫阿妈说说,一天念十八遍不到晚,是谁呀?”小芸笑着抢白。

  阿妈接过霍强的湿帽子和大衣,拉着霍强坐在火塘边的凳子上,嘴里呵呵的笑着:“都想哦,全家都想你哦……”阿妈的汉话,再怎么学还是傣味十足。

  “强啊,我就不起来了。没啥大事,带口信让你来就是想看看你。”倪场长斜靠在床上说话,不光是称呼改了,就是这口气,霍强也能听得出里面热烘烘的亲切味。

  “倪叔你躺着别动,我听着呢。”

  “你爸爸来信了吗?”看来这才是倪场长等的事。

  霍强笑着不说话,慢慢的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走过去递给倪场长,口中说道:“我爸说他记得你,睡着了还有鼻涕搭在嘴唇上……”

  “哈哈哈……”小芸母女俩笑得弯下了腰,床上的倪场长怔了一下,也大笑起来,两只手捂住下腹,哎哟哎哟地叫着。霍强赶紧上前扶他坐拉起来,继续说着:

  “我爹说他找机会来一趟,看看你,看看……噢,倪叔你自己看信吧。”

  倪场长止住笑说:“好,好,我慢慢看。还有一个事呢,就是小芸明天要回厂去了,是国外的厂。你看为我耽误了一个多月,我好了,不能再拖她了。强啊,你们明天有车跑吗?”

  “哦,小芸要走了?”霍强是在装傻,早几天小芸去勐腊县城就告诉过他了。

  “哎呀不巧,我们这几天年初整训,一个车也不出。不过没问题,我去找个国外部队拉菜的车搭上就到了,又方便又安全。”

  “噢,那行了,这事就交给你了。”倪场长舒心地躺平了身体,继续和霍强聊着,眼前这和谐温馨的气氛使阿妈陶醉了,通红发亮的脸孔映着火光,她在煮红糖鸡蛋呢。

  小芸却有些不安,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是怎么了,老是觉得一阵阵心慌。她害怕眼前的温馨画面消失,可是又隐隐约约地盼着消失,消失后该做什么她又茫然了。这一个月来和霍强的关系突飞猛进,原来想想都羞得死人的那些话,说了!历来被称作“流氓行为”的动作,做了!而且做的自自然然,做得甜蜜无比。是自己和霍强变坏了吗?小芸不承认,而且爸妈明里暗里是支持的,甚至还鼓励……最后一个晚上了啊!去到国外,谁知道要等多久才会又有这一个月的快乐?小芸暗暗地埋怨那不懂事的爸妈,只顾自己说得高兴,就不知道给人家留点时间……

  仿佛是心灵感应,倪场长停了话,抬起身子说:“晚了,吃了鸡蛋睡觉吧。强哎,隔壁就是场部的招待室,小芸下午才换的被子,好好睡一觉,啊……”

  霍强和小芸踏着露水,都没有话,蚂蚁爬似的慢慢挪着脚步——到招待室只有二十多米啊。

  “我妈来信说了,他要来看看你。”霍强总算开了口。

  “你怎么说的?”小芸追上一步来。

  “我说我有了个老傣媳妇,不回去了。”

  小芸嗤地一下笑起来:“哪个答应给你做媳妇了,憨想……”

  “到了,我来开门。”小芸开了锁,先进到屋里,还不等点亮马灯,呼啦一下就被跟进来的霍强拥入怀中:“憨想!我就是要憨想,答应我!今晚就要答应我!”

  小芸吃吃地笑着转过身来,挣脱出一只手摸索着黑暗中霍强的脸说:“好几天不见,强哥哥的脸皮又长厚了一点,你要人家答应你,可你说过一句什么话了吗?”

  霍强一怔,松开了手:“什么话?我……噢!知道了。”

  刚悟过来的霍强又一次紧紧搂住小芸:“小芸,我……我喜欢你,我要你给我做媳妇,你是我喜欢的第一个小姑娘,只有这一个,一辈子喜欢你……”

  此刻,霍强才后悔当初不好好学语文课,以至于在这种时候笨嘴拙舌,找不着动听的词汇来说。他被憋得呼哧呼哧牛似的喘粗气,而迸发出来牛劲把小芸箍得肋骨都会响。

  小芸的笑声消失了,她柔顺地伏在霍强的怀里,沙沙地说:“强哥哥,小芸给你,给你做媳妇,我们傣族找对象早,好多伙子追过我,可我第一次喜欢的男人就是这个……”小芸的一个手指头在霍强肉乎乎的胸脯上点着:“等你退伍了,小芸就嫁给你,好吗?你松开手,我关门点起灯,小心人家说闲话呢……”

  可是霍强的手松不开了,痉挛了,僵硬了,还不仅是手,全身上下、乃至大脑都像被一种高浓度的兴奋剂浸泡着,每一个细胞、每一束神经,每一根肌纤维都被催化得膨胀欲裂。童贞的能量在聚集,本能的欲望在觉醒,被点燃的阳刚之火烘得霍强不能自持,烘得小芸又惊又怕:

  “强哥哥你冷静点……不行,阿妈还在等我呢……强哥哥等小芸嫁给你再……”

  话音消失了,薄薄的小嘴被两片肉嘟嘟的厚嘴唇捕获了,它被爱抚着,压迫着,撕啃着,接之而来的是,薄薄的小嘴越来越迅猛的反击,吮吸的力度似乎要把霍强的心肝五脏都吸出来……

  霍强一弯腰抱起浑身瘫软的小芸,还不忘一脚把门踢了关上,摸索着找到床。

  ……昏热之中的小芸,感觉着黑暗中一双笨拙的大手连撕带扯地剥着自己的衬衣和统裙,她梦呓似的劝阻着:“哥呀,别……我不当坏女人……求求你了哥呀……”

  忽然,本能使小芸伸出两只手,死命地抓住身上的最后一缕纤维,扭动着身子,躲避着山一样压下来的身体。

  气喘如牛的霍强一刹时汗如雨下,带着哭音说:“芸妹啊,你就不怕憋死我吗……就是憋不死,急出病来还不是要你一辈子担着嘛……哎哟…哎哟……”霍强怪叫一声,他觉得小腹下一阵痉挛,一股麻酥酥的电流从两股间掠过,顺着脊柱向上浸润……向上……向上……终于,在大脑的某个部位爆炸了!炸得霍强似乎看见黑暗中飞舞着许多金色的苍蝇,他遍身冷汗,虚脱似的扑倒在小芸的身上。

  吓傻了的小芸慢慢从霍强身下挪出来,摸索着用衣服擦干自己的身子,边穿衣服边问:“强哥哥你怎么了,要不要我带你去卫生室?”

  黑暗中,霍强闷声闷气地说:“去吧,快去睡吧,明天要起早呢!”

  忽然小芸心里难受起来,她抽泣着说:

  “强哥哥别怪小芸,小芸的身子全都是强哥哥的,一辈子都是,小芸也想要哥哥,可就是不想偷……哥哥盖上被子睡吧。”

  小芸抹抹眼泪,拉开门,硬着心肠跑了出去。


  天色朦胧白了。

  晨曦里飘浮着许多尴尬和忧郁、依恋和惜别,也许,还有许多的内疚和一点点后悔……霍强低着头,好象是第一次见小芸时的害羞样。

  小芸几乎就没有睡着,此刻,她眨着微微浮肿的双眼,在捕捉霍强的眼神。

  告别了爸妈,霍强送小云上路了。农场的大道有一公里多才到公路,公路上每天都会有国外部队的车通过这里。

  “强哥哥你记恨小芸吗?”小芸在前头走着,幽幽地问道。

  “嗨!怎么会。”霍强低着头应道。

  “那你怎么不看小芸?抬头啊,要你看小芸嘛……”小芸干脆站住了,转过身面对着霍强。

  “我……我不好意思。”霍强头更低了。

  “强哥哥,小芸一夜没睡着,就是想你……小芸后悔了!”

  霍强惊奇地抬起头,四目相撞了。小芸拉起霍强的一只手,边走边说:“强哥哥等着吧,我们会有机会的,到那时强哥哥要怎样小芸都依你,好吗?哈,强哥哥笑了!你再不笑,小芸要难受死的。”

  霍强刚又想搂小芸,一眼看见远处行道树中的玻璃闪光:

  “快,快走,车马上就到了。”

  公路边,一辆解放停在霍强身边,车上的两个兵,四只眼睛滴溜溜地在小芸身上转。

  “哎,我说霍老兵,不是你走哇?”一个兵问道。

  “我不走,我才不耐烦坐你的车!”看起来他们极熟悉。

  “她是……”开车的兵满脸疑云。

  “勐塞印刷厂,中国专家!你罗嗦些什么,你把她放在勐赛食加站就行!过磨憨时人家自己有证件,”霍强高一声低一声的呼喝着。

  “哎呀,霍老兵真好福气哇,你这本事……”一个兵调侃着。

  “放什么屁呢,这是我们团的协作单位,你小子再乱讲,看我……嚯,告诉你啊,第一安全,第二服务态度好,回来了我请你们下馆子……接着包……”

  霍强拉开车门,扶着小芸坐进了驾驶室,又叫了起来:“嗨!如果地方的同志回来告状,我揭你们的皮!”

  “放心吧霍老兵,咱们谁跟谁啊?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另一个兵接上说:“你的人就是我们的人……”

  “哈哈哈……”车上一阵大笑,笑声中,汽车轰鸣着起步了。小芸回过头,什么也不说,定定地盯着霍强,直到消失在拐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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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 晴


第十四章

61

  “小叶啊,你稍稍慢一点,我们一起跑好不好啊?”

  气喘吁吁的教导员对掠过身边的年轻人说。

  “是!教导员我陪您跑。”叶翔雨明显的慢了下来。

  天才蒙蒙亮,浓雾中的公路上没有几个人在跑步。由于工作性质,医院在国外不出早操,晨起锻炼完全是个人自觉或是自由组合。

  “年轻人,不错嘛,这就是自觉嘛!许多人不上班也不出操,年轻人睡懒觉不像话嘛!”教导员边跑边说。

  清早就得到表扬,叶翔雨的情绪特别好,顺着教导员的话说:“是!革命战士在哪方面都要刻苦锻炼,我争取……”

  “噢,小叶啊……”教导员仿佛突然想起什么,打断叶翔雨的话,停住了跑步:“过几个月就要老兵退伍,你的服役期满了吧?”

  叶翔雨心中一跳,但他立即镇定下来,不动声色地说:“是的,教导员。”

  “关于退伍和超期服役,你有什么想法没有?”教导员严肃了。

  “教导员,革命战士一切行动听指挥,服从组织的安排!”叶翔雨不失时机地搬出一句套话,掷地有声!

  “这个态度好!小叶呀,超期服役不是没有可能,你看我们医院的老兵很多嘛,你要有个准备。另外你的组织问题没有解决嘛,唵!要多做工作,靠拢组织,当然了,一些部门领导的认识有偏差,这个工作我有责任要做的……”

  教导员这推心置腹似的思想工作,令叶翔雨激动万分:“是!感谢组织和领导的关怀帮助,我一定努力!”

  “啊……好好……小叶啊!你们科里最近有没有听到一些不同的意见啊看法啊?特别是一部分领导同志……”教导员似闲聊一般漫不经心地问道。

  叶翔雨一愣,立即就明白了:教导员一大通热乎乎的话,原来是为这一句漫不经心的话作铺垫,可是还等什么呢:“报告教导员,我一定在最短的时间内向您作汇报……”

  “哎……好,好好……跑步……我们继续跑……”

  教导员带头,一老一少愉快地进行继续着晨练。

  叶翔雨的焦急是有道理的。打野火的那个下午之后,他心安理得地宽心了好几天。本来嘛,那种事情都做了,她还能飞掉不成,用一句云南话来说,这叫“小马拴在大树上!”那老头能让女婿退伍吗?即便退伍,他能看着女婿回到那个“瑶族自治县吗?”

  可是看着看着,事情好像不像原先预计的那么简单。那严晓玲只有在脱光衣裳那一刻才热情得让人几乎融化在她的身上,眼泪鼻涕、肉肉狗狗让人觉得离开了你也许她就活不成。可是一拉起裤子套上军装,掩盖起那令人心悸的肉体之后,似乎立刻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有着黄黑脸孔的村姑!

  在教导员的提醒下,叶翔雨觉得,这事非得抬出来找她商量,指明利害,引起她的重视,让她去找她爹,往实处狠砸一下。

  晚饭后劳动。自从自流水变成粪水后,新的涧槽还没有架设好。只好在公路对面的小河里取水。今天是内科值班,用桶往回运送冲凉房的水。

  叶翔雨和严晓玲两人抬一只桶,尽管桶绳已经很靠后了,可前面的严晓玲仍然被扁担压得呲嘴咧牙。

  “放下,休息会吧晓玲。”叶翔雨建议。

  严晓玲放下桶,擦把汗,正色道:“你别这样叫,让人听见又该有闲话了。”

  叶翔雨想想也对,也用很严肃的腔调说:“过了年我可能会退伍,你听说什么了吗?”

  “噢,对,每年那时候都有,怎么你要退伍了?”严晓玲漫不经心地问。

  “什么叫我要退伍?我是怕上面安排我退伍!”叶翔雨说。

  “什么怕不怕,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谁会一辈子在部队呢?”严晓玲抬出这句话,她也许忘了这是武建国卖给她的:“再说这是革命的需要,组织安排,你瞎操个什么心呀?”

  严晓玲的一通话,把个叶翔雨噎得翻白眼,整个胸腔腹腔胀得满满的,一顺扁担说:“走吧!”

  好容易熬到收工时,天色已经灰暗了。看看两头没人,叶翔雨又追上严晓玲说:“如果我退伍,你怎么办?”

  严晓玲转过身,灰暗中她瞪大一双眼,一副看外星人的模样:“咦……你退伍不退伍,什么我怎么办,我不怎么办!”

  叶翔雨急了,结结巴巴地补充着:“我是说……说……我们……对,我们怎么办?”

  严晓玲越发糊涂了:“你们……你们是谁啊?”

  忽然她明白过来:“噢,你是说……”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咕咕咕的笑起来。

  叶翔雨愣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呆呆地站着。

  好半天,严晓玲收住笑,看着一脸木然的叶翔雨,心里也有点内疚。看看远近没人,伸出手来在那张英俊的脸上摸了一把,和颜悦色地说:“小叶啊,我才明白你可能是想多了!没错,我是喜欢你,我猜你也喜欢我吧?我们都使对方因为有自己而快乐,这是多美好的事呀!不是吗?你不快乐吗?可是偏要把那些乌七八糟的琐碎事搅在里面,你要再这样俗气,我可不喜欢你了。”

  没有多少文化底子的严晓玲,用最朴素、最生动、最直接的语言,展示了一种全新的、超凡脱俗的人生观、价值观。并且,用自己的行为和身体完美地诠释着。也许,正因为没有传统教育的束缚,才得以走得如此前卫。而自命为“知识青年”的叶翔雨,打破脑袋也难于想得通、悟得透,在严晓玲的面前,他自愧弗如,他汗颜了。

  说完话的严晓玲,看着哑巴似的叶翔雨心事重重,感到很无趣,一返身上前走了。

  发了半天呆的叶翔雨猛然悟过来,对着远去的背影吐了一口痰,恶毒的骂了一句:“妈的,妓女,婊子……”

  可是突然觉得心里“咯扎”一下针扎似的疼,莫名其妙的发狠地揪住自己的头发,使劲把自己按倒在夜幕下的小路边……


  初冬的太阳并不令人讨厌,暖烘烘的照在严晓玲的门口。她刚下夜班却不想睡觉,百无聊赖地拖过个小板凳坐着,像是晒太阳。同屋的崔护士,丈夫开刀小孩生病,只好回国了。严晓玲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几只蜜蜂嗡嗡地哼着,围着门口的几株艳丽的鲜花团团转,没一会,它们失望地飞走了,因为它们发现那花只能看不能吃。严晓玲从老挝人的手中要来一个罂粟壳,把里面的种子散在门口,让屋檐的雨水和漱口水浇灌着它们,长得茁壮肥实,早早的就开出花来。

  渐渐升高的太阳越来越热,衣服下的皮肤像被小针轻扎,痒酥酥的。眯着眼睛的严晓玲突然忆起身下那些金色的树叶扎着皮肤,也是这个又痒又麻的感觉,她又心猿意马了……

  午饭时,严晓玲端着碗掠过叶翔雨的身边,眼睛望着远处轻声说道:“小叶你跟我来,告诉你个事……”

  叶翔雨端起碗,若无其事地边吃边遛哒。食堂外的屋角,地上放着一只肮脏的大木桶,这里是倒剩饭剩菜的地方。满脸放光的严晓玲焦急地站着,叶翔雨快步走了过去。

  “小叶你今晚干嘛呢?”严晓玲轻声问。

  “怎么了,有事?”叶翔雨硬梆梆的回答,似乎话中有气。

  “我上前半夜,两点下,我那没人……你……来吗?”严晓玲越说越轻,最后,暗黄色的脸上居然还飘起一片红晕。

  “骚货!”叶翔雨心里骂着。可是一想起严晓玲那衣领下的另一个世界、另一番风光时,心里又飘忽起来,瞬间就决定了,管他妈的,得啃一嘴就先啃一嘴,傻瓜才会拒绝:“去,只要你需要……”

  “乖……”严晓玲低头微笑,撅起嘴巴一副娇憨的模样:“人家……想你了嘛……”

  两人都低着头,一前一后离开了屋角,各人都在处心积虑地构思、谋划着未来十多个小时中的每一个细节,演习着编补各种漏洞的方法。他们做得极其谨慎!可是,惟独没有计算好的是:这件天衣,还没有开始编织就已经破了一个天大的洞——屋角的篱笆墙内,一双阴险的眼睛在运动,左眼傲慢地闭着,右眼内闪现着胜利的光芒,前面似乎还有缺口……准星……


  柴油机突然轰了一下油门之后,声音越来越小,各处的电灯泡逐渐暗了下来。人们知道十一点了,马上停电。随着一声比一声小的“通通”声,萤火虫般的电灯终于熄灭。

  万籁俱寂中,还在野外活动着的人会突然发现,天上没有星光的夜晚,当失去了灯火时,人会变得连自体定位都感到困惑,不要说东西南北,就是上下关系都会变得混混沌沌。

  女宿舍门前,三棵粗大的野芭蕉树下,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虽然前面没有了准星和缺口,可还是在黑暗中徒劳地搜索着。许久许久,当这双眼睛疲惫得几乎闭上时,突然,一个黑影似树叶落地一样飘然而至,确切地说这不是眼睛的功劳,而是眼睛的主人感受到一阵风——一丝运动着的、带着动物的温热和雄性汗味的一缕轻风,飘进了对面的屋门。

  眼睛变了,从溜圆变成了弯弯,瞬间从树下消失了。

  十分钟后,弯弯的眼睛飘进了所长的屋,打断了他在马灯下的刻苦学习。二十分钟后,电筒光星星点点、丛一道道门里飘出来,越来越多。

  半小时后,突然起动的发电机轰鸣声,粗暴地撕碎了这寂静而温柔的夜幕,跟着这声音,像变戏法似的,巨大的黑幕中骤然灯火通明,晶莹璀璨。

  腾云驾雾似的严晓玲,突然从幸福的颠峰回到现实中,她还没有睁开眼睛就本能地抬起了头——突然听见人声、脚步声和喘息声,而且还不是一个人,而且还近在咫尺……严晓玲一惊,猛睁开眼——啊……眼前的景象太荒唐!门不知是怎么开的,黑压压的一群人站满了半屋子,协理员和护士长在前,还有警卫班的兵,还有……

  严晓玲吓得猛地坐起来,突然她醒悟过来:上身还一丝不挂!她猛拉被子盖住自己的胸部,随着被子的上移,床的远端一双大脚一刹那间滑稽地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严晓玲的头脑中“轰”的一下闪现出一个词“捉奸!”

  随即紧紧闭上眼睛,两手抱头傻了一般。

  “严晓玲,起来穿好衣服跟我们走。”这阴森森的话来自协理员那张愤怒得变了形的嘴。

  ……

  “快一点!”这是命令,声音威严无比。

  ……然而还是没有应答。

  严晓玲脑中一片空白,没有了思维,没有了意识,所有的机构都停止了运转,不知道害怕也不知道羞耻,不会说话似乎也不会听话。

  护士长上前一步,拉拉严晓玲的手说:“小严你要听话,起来穿衣服,你这个态度不对的!”

  严晓玲迷瞪瞪的看看护士长,似乎有点听懂了,她慢慢掀开被窝,身子一侧溜下床来,光脚站在地上,回转身找衣服。顿时,雪白的女人身体展露在橙黄色的灯光下,侧面对着门口的人。

  人们鸦雀无声,定定地看着。

  护士长看着木僵状态的严晓玲,突然心里一阵难受,她转过身用背挡住了摸摸索索的裸体,对着门口同样木僵的人们厉声吼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这也是人嘛!出去!统统出去……”

  好半天,裹着大衣的严晓玲被带走了。协理员走到床前,把被子一掀:“叶翔雨,我命令你起床穿衣,动作快点!”协理员发泄着刚才的不快。

  叶翔雨自始至终坚决不睁眼,他不愿用自己的双眼来证实这个已经坍塌了的世界,更不敢看自己这蝼蚁般的身体即将被命运的大轮扎得稀烂……


62

  会开了一整天。这样的党政联席会极少见,差不多所有的头头脑脑都在座了。

  脸色铁青的教导员不得已做了一个检讨,因为在前两天他还曾经找过两个内科的支委谈话,要求和敦促他们应当尽快地把叶翔雨这样有知识有文化有觉悟的年轻战士发展进来……这才两三天时间啊!

  “小杂种,不争气的东西……”教导员的内心不知咒骂了多少遍,因为这个“不争气的小杂种”,教导员的感觉就像被人用黑布蒙住头,狠狠地敲了一闷棍!

  事发当晚,当通讯员把他请到现场时,人已经进了临时禁闭室了。教导员清楚地知道这一闷棍是谁干的,然而他不仅不能喊疼,而且还要高声附和“打得好!”

  所长站了起来,理所当然的是要发言。圆圆的镜片后面两个弯弯的小裂缝愈发纤细得几乎看不见,薄薄的嘴唇紧紧的抿着,让人感觉他是刻意绷着脸孔,残暴的扼杀了时时想冲出来的笑容。

  人们,参加开会的大小头脑们清楚地知道,所长要借这个题发挥了。可是令所有的人出乎意料——那张薄薄的嘴里出来的却是检讨、自责,比教导员的检讨还深刻、姿态还高,腔调更低。教导员同大家一样纳闷了一会,很快,他明白了:人家是抬出一座空城来抵挡或是吸引有可能飞来的炮火,而把不耐打的“七寸”藏了起来。

  “妈的!这条眼镜蛇,还对人说自己是个书生,本事都用在手术台上了……看来他搞阴谋诡计的本事更大啊!”

  教导员这样想着,嘴上却说道:“所长认真负责,对已发生的事故勇于承担责任的态度,是全院干部的楷模,我们要认真学习。对于犯错误的当事人,我们肯定要处理、要惩戒,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对于一级领导——支部和科室领导……”

  说着,教导员站了起来,眼光飞快地在会场上扫视,声音变得极威严冷峻——“要不要负任?怎样负责任?你们想过没有?表过态没有?我和所长作为医院在国外的最高负责人,我们都已经态度鲜明地做了了检讨,而你们呢……”

  教导员激动地用拳头敲着桌子说:“搞独立王国,对不良倾向包庇纵容,对上级指示和精神置若罔闻,阳奉阴违!可以说,事故的发生不是偶然的,是部门领导一贯的问题导致的必然结果!现在事故发生了,我个人认为,部门领导所要承担的,不光是领导责任!将要给予组织处理的,也不仅是两个当事人……”

  一个个火炭似的字眼,从教导员那张油光光的嘴唇里蹦出,掷地有声!听那意思引申开去,内科的领导们不光是管教不力,纵容有加,甚至还有“教唆”之嫌了。

  如果说教导员挨的是“闷棍”,那么这一刻他回敬给所长的是“窝心脚”!所长清楚,如果内科的部门领导被踩扁下去之后,自己才有多高?可恶的是这个大老粗土包子,不仅要踩,还要拉着自己一起踩!这才是“窝心”的疼啊!

  所长突然语塞,打不出下一棍来,玻璃片后的小裂口豁大了,紧张地挤眨着……

  护士长低着头,紧紧地抿着那张小嘴,不过此刻,她的骂是在心里,护士长不是害怕眼前这个上司的威吓,也不是埋怨另一个上司自伤己肢,她是感到一阵阵的悲凉和无助。她的担心成了现实——集体荣誉毁于一旦,而且是毁于自己的手……而自己这只手却是另一些大脑在指挥,另一些大脑也许被另一些手在玩弄着,而另一些手又被另一些大脑指挥……

  护士长,十多年党龄、二十年军龄的老兵,迷茫了,迷离恍惚地呆望着篱笆墙外的天空。许多人也同她一样,天空阴霾发黑,比会场上还沉闷……


  阴霾的天空也笼罩着禁闭室,这也仅是个意思罢了,同样的竹墙木门,只是门上拴了跟细铁丝,并没有人看守。叶翔雨被告之不许外出,不许与别人接触。这样的告诫对他来说完全是多余的废话。他不仅不敢出去,不敢见人,如果有可能,他甚至甘愿变成那块大便,顺着水渠流到哪里算哪里……或者像对面病号灶上那根铁皮烟囱上的袅袅黑烟,被一阵山风吹得无影无踪。

  人一到了真正的死心绝望时,反而心安理得了。叶翔雨整天整夜地躺着,没有那么多瞌睡,他是在回放和剪辑那些拍摄在大脑深处的一串串电影镜头,检讨和评价每一句台词,每一段蒙太奇……

  要想达到自己的目标,或者用台面上的话来说是要进步,争取得到领导的好感这有错吗?而且已经卓有成效,已经向着理想的方向迈进了呀!

  那么是自己不争气?犯了军规国法!

  可是为了同样的目标,通过严晓玲获得她爹的帮助,使自己的一生变个样,这错了吗?用这种最直接、最彻底的方法来得到和控制严晓玲,错了吗?

  聪明过人的叶翔雨在对自己的命运之战运筹帷幄时,一切都没有错!然而当他的计算精确到丝丝入扣时,他也就成了最愚蠢的人——将自己的身体和命运置于两个相互倾扎着的大齿轮之中,落得这个下场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再过两三个月肯定退伍了,极大的可能还要背个大处分走人!回上海吗?痴心妄想!再回那个“瑶族自治县”吗?想想头皮都会发麻。找严晓玲的爹想办法吗?可这要取决于严晓玲。可是叶翔雨从心底里感觉到没有把握,他越来越清晰地觉得,自己的目的没有达到,反而被人玩了一把,这也许是自己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叶翔雨仰望着阴沉的天空,一阵心酸,止不住的泪珠又滚落下来,一时间万念俱灰,甩手辞世的思想居然也涌了上来。

  “妈的!脓包!”叶翔雨冲口骂了出来,两手握拳在自己胸前擂鼓似的捶着。突然,脑海中似闪电般掠过一个念头,眨眼间就完全主宰了他的整个大脑和全部思维。

  在学校看电影和在兵团时多次听说过一个词——偷越国境!想象中那是非常危险而刺激的事,现在本来就在国外,那么好的条件,只要离开这些人就行了,无所谓偷越!问题是以后呢?叶翔雨的大脑高速运转起来,根据自己的地理知识和综合知识,他知道如果要跑,只能向南——泰国、柬埔寨,再往南,还有马来西亚……想到此,他的心中冲动起来。

  可是,自己是中国军人哪!去那些敌对国家,要想活命只有叛……

  叶翔雨不寒而栗了。

  “叛逃”这个词在通报上多次听过,多么恐怖、艰险,然而又多么生疏、遥远……现在……现在……居然……叶翔雨浑身燥热,他一拉被子把头拱了进去,严丝合缝地捂着,仿佛是害怕这个危险的意识随风飘了出去。

  在叶翔雨备倍受煎熬之际,严晓玲却像局外人一样,她可以回宿舍,但不能上班,只要闷头“写小楷”就行。这其中的原因多数人都知道。严晓玲的内心却不像身体那样逍遥自在。被活生生的在床上抓住,而且在众目睽睽之下如表演一般穿上衣服,这种非人的遭遇,即使是麻木无耻到极点之人,也会被这奇耻大辱摧垮的,更不要说这还才是个二十岁不满的小女孩啊!令人发指的屈辱整天整夜地缠着她,像老鼠似的啃噬她的心脏。她那单纯而苍白的精神世界里被感染上许多病毒,却又缺乏自净的能力,慢慢的,这些毒素使她的心理发生溃疡、畸变。终于有一天,她几把就撕毁了好不容易写出来的“检讨书、保证书”,倒在床上翻滚着,歇斯底里地大哭——真所谓“跌倒不疼,爬起来才疼!”

  疯狂的哭闹吓住了领导们,其实他们一天也没有忘记过严晓玲的身后有什么。

  瓢泼似的眼泪,荡涤了一回被老鼠啃得斑驳落离的心灵,也使毒素从严晓玲的身上排出了许多,她相对平和了,也得到了继续上班的恩准。

  叶翔雨解除禁闭的第三天,他迫不及待地找到严晓玲,当他粗略地宣布完自己的打算后,令他始料不及的是,严晓玲一丝犹豫都没有,似乎连眼睛都不眨:“好!我跟你走,那有什么呀,不就是钻老林吗?”

  甚至还嫣然一笑。好象是和叶翔雨约好星期天逛公园。


  日历没几张了,人们都在准备过元旦。

  月黑风高,伸手不见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冬夜。

  “护士,我要上厕所!”一个伤员对着马灯叫道。

  “哎,来了,我扶你……慢慢的……”上夜班的严晓玲一手提马灯,一手搀着伤员送进厕所,扶伤员蹲下后,她把马灯放在门口,人退了出来。

  一个黑影飘然而至,那是一个裹着大衣的人,一只手提一个大包,另一只手拿着一件大衣。黑影与严晓玲的身影重合了,只见白色的工作服飘落在地上,两大团黑影迅速地消失在病房后。

  “护士啊,我好了,请扶我起来……”

  “护士,我解完了……”

  “护士……”

  伤员无力地喊着,呜呜的夜风,像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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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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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寮轶事
天 晴


第十五章

63

  琅勃拉邦往西,没有一条象样的路。

  一队全副武装的人,却不走路,尽往慢坡上的老林里钻。几把从国内带来的户撒砍刀,被警卫班的几个佤族、哈尼族士兵轮换着挥舞,一伙人就这样沿着砍出来的通道缓缓推进。

  这叫“踏勘”——修公路前的第一道工序。工程的设计者们,必须沿着自己想象中的线路亲自踏一遍,并完成各种数据的采集。

  这里过了河往西走是泰国,往北走是缅甸。然而,这里却不讲究什么边境不边境的,国王们、元首们整天忙着经营和巩固自己宝座下的两尺土地,哪里还有闲功夫来管理这些边头地脑。于是,这块土地就成了货真价实的三不管的真空地段——一个没有国王的自由王国——金三角——全世界许多人津津乐道的天堂,同时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地狱。天堂也好、地狱也罢,在那随时可能钻出毒蛇猛兽的老林中,面对着河对岸并不遥远的各种各样的武装力量,这伙人就必须武装到牙齿!于是,踏勘队的兵们比搞工程的人就多得多!

  队伍从一片长满灌木的开阔地向山顶走去,这里,在不久的将来,又是另一条新公路的开头。

  武建国背着一个大号的药箱,阿罗却扛着一只五六式冲锋枪,整个上身被子弹袋、干粮袋、手榴弹袋和行军水壶捆扎得严严实实。还有好几个人,背着些奇形怪状的木箱子,那里面装的是测量仪器。这支小队伍,只有两个人看去稍许轻松些:一个是年近四十的张工,他是主要设计者,另一个是指导员——支队政治处的潘干事,临时抽调过来,算是踏勘队的领导。此刻,他瘦小的身子上只挂着一个公文包和手枪套,还呼哧呼哧地猛喘。武建国第一眼看见他时就有一个感觉:这指导员肯定有毛病,要不,他的头颅和肢体怎么会相差如此之多——穿四号衣服却要戴顶一号帽子,如果说他的身体是浓缩的,那么脑袋就应该是稀释的了。武建国真想不通十二年前的征兵体检标准是个什么样。

  离山顶不远了,警卫班的兵们发出一声喊,端着枪一口气冲上山头。等武建国也上来时,发现人们都呆了。一阵山风从身后吹过,凉快极了,呼呼的山风掠过之处,浮起了一幅神话般的景象:花的山峦、花的海洋、花的天地、花的世界,五颜六色的花朵们随着山风的梳理,快乐地翻卷着,像是成千上万个娇媚的笑脸,在阳光和轻风的伴奏之下轻歌曼舞,一个个笑靥,一个个媚眼,一个个娇憨,一个个嗲情,温柔而欢快地抛向这一伙年轻的不速之客。

  年轻人们快乐极了,嗷嗷地叫着冲进花丛中,仿佛是要与花们共舞,武建国激动得满脸通红,莫名其妙地叫着嚷着,这一刻,他不再是“冷麻蛇!”

  突然一个刺耳的声音响起:“行了行了,疯啥子嘛,把人家的花踩坏了嘛!”

  指导员连连挥着手:“出来!出来!一点群众纪律都不讲,踩坏庄稼在国内是要赔的……”

  “指导员,这不是庄稼,这是……是……罂粟花……”武建国才张口就后悔了,只好吞吞吐吐地话音越来越小。

  “就是你晓得!老挝人种大烟,大烟就是他们的庄稼!你们进去乱踩,不是糟害庄稼是啥子唻?”指导员硬梆梆地把武建国的话噎了回去,其他人再也不敢多嘴,乖乖地从花丛中走了出来。

  花海依旧,而从旁边经过的人们却再也没有心情赏玩了。

  武建国默默地走着,心里却在想:不出几个月,这些妖精似的花儿孕育出来的乳白色浆液,将会变成一个个温柔而甜蜜的恶魔,张开它的翅膀,笼罩在成千上万的人们头上,把它们变成一个又一个新的魔鬼……而我们还要把它当“庄稼”?那么说还有保护的责任了?武建国自己把自己逗得嘿嘿一笑,下意识地回过头,斜瞅了一眼指导员,刚好被阿罗看见:“小武算了,不要跟他计较。”阿罗以为武建国还在赌气呢。

  “没有,我是想着好笑。”武建国说。

  阿罗笑笑,轻声说:“这个人在机关口碑不太好,干部们都讨厌他,就是政委老头说他好……不过,这两年也没见他跟我们当兵的过不去。”

  小小的队伍在花的海洋中徜徉,也许是五光十色的刺激能很快地导致视觉疲劳,人们不再看花了,宁愿扬起头来——还是头上那块质朴而纯净的湛蓝养眼耐看。


  三个竹棚两顶帐篷,这也算是一个食加站。也许两年后这里热闹非凡,会变成了一个能停上千辆车的大枢纽站,可是现在,就跟野营没什么两样。

  “小兄弟,多吃点,多吃点,这可是高级菜……”扎着白围腰的老兵,小心翼翼地端过一碗青菜,绿油油的逗人嘴馋。

  不通汽车的地方没人来,除了骡马大队和警卫部队偶尔光顾,这里也许再也见不到外人。一下来了许多人。老兵兴奋异常,把平时舍不得吃的小白菜都端了上来:“不要看这鬼地方到处绿色,可就是种不出菜来,这是在帐篷里的桶里、盆里长出来的,少是少了点,多担待了弟兄们……”

  老兵看着碗里的菜一眨眼就没有了,嘿嘿地笑着说:“我们司务长回四川讨媳妇去了,他走的时候说他的婚宴上要摆十碗青菜,来个十喜临门……”

  “哈哈哈……”吃饭的人们一齐笑起来。

  老兵收起笑脸正色说道:“首长们、同志们,我姓肖,是这里的代理司务长,我们隶属于分部,在这里打前站筹建食加站,顺便也尽我们的力接待过往的部队,同志们吃完饭在帐篷里休息,有什么事尽管找我,不用客气……”

  在几乎是荒无人烟的老林中,这番话用来作招待,胜过任何酒席和弹簧床,吃饭的人们眼睛湿润了。

  吃饭极快的武建国,早已躺在门口的草地上吞云吐雾,他开始学吸烟了,警卫班有十多个人,几乎都是“大烟囱”,每当休息时,云雾缭绕中的他们那份快活和惬意,真让武建国心里痒痒。

  “小兄弟休息休息,一会有电影看,放《地雷战》招待那边的部队……”代理司务长从武建国身边走过,不住口地叨叨。

  “喂……昆明老兵!”武建国从地上一纵而起,飞快地追上他,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另一只手变戏法似的,一支烟即刻就送到他的嘴皮上:

  “哪里来的电影?”武建国好奇地追问。

  “骡马大队带来的,我们分部的电影队……喏!小伙子们还睡大觉呢!”

  代理司务长下巴摆了摆,武建国看见帐篷外的几匹骡马。

  “他们是来慰问那边部队的。”代理司务长说。

  “谁?那边?哪边……?”武建国糊涂了。

  “泰国,河对面来的部队!”司务长答道。

  “啊!”武建国大吃一惊:“泰国?泰国不是很反动么?不是美帝国主义的……”

  “嗨!泰共,泰共游击队,他们也叫解放军,知道了吗小兄弟?”老兵不耐烦地解释着。他看着武建国怔怔的样子,又补了一句:“唉!其实,这里面有许多是我们弟兄,都是些几年的老兵……真他妈的可怜……”他闭嘴了。

  “可怜?”司务长的话,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事。一刹时使武建国的好奇心高高的吊了起来。那地雷战看过多少遍记不清了,只记得里面大部分的台词。看来,今晚再累也要看这场地雷战!

  浓浓的雾飘过来,张开了怀抱,把黄昏的景色包裹起来带到了暗夜中。小小的发电机在林边孤独地哼着,一条电线直通空场中央的一堆罐头箱上,那里,端端正正地垛着一台玩具似的亮晶晶的小机器,上面一个大夹子上挂着一个刺眼的电灯泡,两个兵正忙着挂银幕。银幕前面地上湿漉漉的。踏勘队早已到来,静静地坐在左侧。按惯例,右手边的空地是留给友军,留给客人的。

  队列中的武建国抬着头四下张望,他觉得这露天电影晚会,不仅没有一点欢乐的情调,似乎还有一丝丝莫名其妙的悲壮的感觉。

  忽然,林子的一边响起了嘈杂的脚步,越来越清晰,顷刻间就来到了身后,黑糊糊的一片队伍,依次进入右手边的空地,一声口令,伴着许多枪械的碰撞声,队伍席地而坐,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东张西望。

  唯一的电灯泡熄灭了。黑暗中,武建国只记得身边的这伙人全副武装,军装和自己的差不多式样,阴影中一张张毫无表情的脸孔。

  银幕亮了,可亮得并不十分清晰,成团的雾气从电影机镜头上射出去的光柱前滚滚掠过,仿佛也涌进了银幕,笼罩在日本鬼子和埋地雷的人们头上。日本鬼子哇哇地叫着,武建国可没半点心思去听去看,他全部的感觉器官都高度地定向在右后方——那里,单独坐着一个人,从他在队列中的位置看,应该是个“干部”?武建国挖空心思地盘算着怎样转过头去、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鬼使神差,什么都没有准备好,他就下意识地扭过脸去——“天哪!”武建国吓了一跳,身后的两只大眼睛里闪烁着银幕的白光,却死死地盯着自己。

  “洒海……”武建国壮起胆,小心地打个招呼。

  “老兵你能说普通话吗?我是广西人。”身后的人说话了。

  “老兵你……你吃饭了吗?你们……你们从哪来?”

  武建国变成了普通话,可是却结结巴巴,语无伦次,他发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们聊聊天好吗?小声些,别让前面的人听见。”身后的人微笑着小声说。

  一张圆圆的娃娃脸,大而圆的眼睛很好看!可惜鼻梁是凹下去的,把凸出来的鼻尖衬托成了半头蒜;那嘴唇更厚,厚得就像是翻了出来,噢!武建国明白了,这是老广特有的脸型。跟阿麦也有几分相象呢。

  “老兵是哪年的?”武建国问道。兵们互相这样问,决不会是问生日,而是问参军的年头。

  “六八年,老兵你呢?”厚嘴唇反问。

  “哎呀!六八年的老兵在我们周围几乎没有了,我七一年的,你叫我小武吧。”

  “真巧,我也姓武,你是武装的武吗?”老兵兴奋地轻笑着问,那笑里透出的憨厚使武建国吊着的心落了下去,舒坦极了。

  “是!我叫武建国,云南兵,我……”武建国突然住嘴,他感觉到右手被老兵一把抓住,他那两只大眼睛愣得鸡蛋似的:满脸惊喜的神色:“天哪,哪会有这么巧的事?我叫武建林,是广西平乐人……”

  “嘿嘿……嘻嘻……”四只手交叉着握在一起,两人都为这不期而至的奇遇激动得没有了话。

  “……兄弟……我这样叫你好吗?我是四九年生的人。”

  “好!好!大哥,我五一年”。无兄无弟的人,自小孤狼一般的武建国,自会说话就没有发过这个音,可今天晚上这一声“大哥”,叫得顺畅而又自然。

  好半天,老兵的手缩了回去,在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硬皮本子,里面摸出一张纸片递给武建国。武建国对着银幕上的反光看,那是张照片,隐约四个人头,却有三副眼镜。

  “我爸爸是小学老师,还有妈妈,那是妹妹,现在是下乡知青。我见过建设兵团的知青,就不知道这个下乡知青是个什么样?”老兵幽幽地说着。

  “真是个幸福的小家庭。”武建国心里酸酸地想,接上老兵的话头说:“我就是从下乡知青来当兵的,大哥你听我慢慢给你讲……”

  随着武建国的娓娓讲述,身边的两只大眼睛里,渐渐的亮光闪动起来。武建国虽然无法体会兄妹情深是个什么滋味,但他也感觉出老兵心里的担心和歉疚。他话音一转问道:“大哥你们怎么跑到泰国当兵了呢?不去不行吗?这样还能回家去看妹妹吗?”

  “哼!命令一下让你来老挝,你能不来吗?这是支援世界革命,不能不来的。”老兵抢白了武建国一句。随后又自言自语地说:“当兵三年多时,已经入了党,当了班长,据说要提干了。一个通知到教导队集训了四个月就出来了,连党籍军籍都变成这边的……再也顾不了家了,我就是担心妹妹,她连自己都顾不住,还怎么照顾爸妈……”

  老兵的声音哽住,低下了头。

  “大哥你也不用太担心,我们那里的下乡知青大多数都被招工招干走了,你妹妹估计也快……”武建国嘴上说着安慰人的话,心里却发虚。

  不知怎么搞的,这电影片简直短得出奇——银幕上的日本鬼对着一个巨大的旋转着的大地雷呲牙咧嘴。武建国知道电影快完了。

  老兵也着急起来,他急促地说:“小武,兄弟啊!你能帮我发一些信吗?我们虽然也有邮政系统,可是……唉!想请你帮我直接带到国内再发,行吗?”

  “没有问题,大哥你拿来吧。”武建国干脆而坚决。

  他伸手捅了一下前面的兵,那人没有回头,却从衣服下拿出厚厚一匝油布包着的东西递了过来。武建国接过来就从领口塞了进去,还能感觉到热呼呼的。

  “放心大哥,我不久就回到国内,在勐腊邮局发出去,行吗?”武建国信誓旦旦地说。

  “行!好兄弟,谢谢你了,我的许多兄弟都谢谢你了……”

  老兵还想说什么,可是灯亮了。随着口令,呼呼隆隆的起立整队声瞬间即逝,刚才一分钟还是黑压压的场地上光溜溜的,一阵夜风吹过,凉得人直打哆嗦。

  夜,已经很深了,出来小便的武建国站在一棵芭蕉树下,遥望着远处云遮雾障的湄公河的方向,心里激烈地翻腾着。已过的两个小时,荒唐得如梦境一般,萍水相逢得来一个同名同姓的大哥,一眨眼的工夫,连声“保重”都不曾说过,就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武建国宁愿相信是梦、是幻觉。可是当他的手一触到胸前那鼓鼓囊囊的一包时,头皮“刷”的一炸,“天哪,这可往那里藏啊?”啊,有了!武建国心里一喜。整天压得自己跌跌撞撞的那个巨大的药品器械箱,盖子里面不是还有空兜吗?

  只是,大哥啊,你们在哪里宿营?还是连夜过河去了……

  蹊跷的邂逅,在人的一生中,也许会有许多次——茫茫人海中,擦肩而过,相视一笑,问候一声,彼时一过,互不思量。而被冠以“冷血动物”之称的武建国,此刻却牵肠挂肚、夜不能寐。不知哪来的那么多“小便”,一次次地跑去站在芭蕉树下……


64

  尖锐的哨声惊醒了熟睡中的武建国,他跳起来懵懵懂懂地冲出帐篷,门口正在集合整队的警卫班“哄——”地一声笑起来:“武老兵又睡懒觉啦……噢……噢……”

  善意的讪笑中,阿罗轻轻地说:“刚才通知今天不走了。”

  “不走?在这里常住了?”武建国奇怪地问。

  “嗨,过年!你不过年了?今天是年三十,在这里热闹一下……”阿罗喜笑颜开地解释。

  “啊呀——”武建国大叫一声。天天钻老林把什么都忘了,这时才恍然大悟——警卫班的这帮小兵们难怪会如此兴奋地大喊大叫。可是他们只看见武建国天亮不起床,谁也不知道他几乎彻夜未眠。

  “集合——”大声喊着口令的却是食加站的代理司务长,他满脸的严肃,和昨天晚上做饭时判若两人:“同志们,这位是我们兵站的助理员、陈助理员,他从分部日夜兼程赶来同我们最前方的同志们一道过春节,我们欢迎!”

  哗哗的掌声中,一个长着一张马脸的中年人跨前一步,手一抬敬了个礼:“同志们稍息!我昨天晚上来到很晚了,就没有打扰大家。我是带着分部首长和支队首长的双重委托。来到这个最前方、条件最艰苦的食加站慰问同志们,和同志们一道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这是首长的关心,也是祖国人民的关心。我们人不多,一个踏勘队,一个电影队,到中午将要到来一个警卫排,加上我们食加站的几个同志,总共百来号人吧,在这异国的原始森林中,够热闹了同志们。”

  陈助理员应该是这里的人中年龄最长者了,他的笑脸和极富煽动力的演讲,给这个几乎被多数人忘却了的大年三十增添了许多喜庆的色彩。尽管没有新衣服,尽管大家都清楚厨房里有些什么菜,可是人们并没有什么奢求,一张张闪耀着青春光泽的笑脸在互相感染着:一张笑脸一份欢乐,而百十张笑脸,凑在一起时绝对不止是百十份欢乐,那将是难以计数的,铺天盖地的,令人心醉神迷的欢乐。

  欢乐的情绪也同样笼罩着武建国,他暗暗纳闷,这二十多个已经过去的春节,为什么从来没有过今天这样的感觉?

  “哎……小伙子们,咱们先说正事,等会有你们疯的时候。”陈助理员清清嗓子,大声止住了唧唧嘎嘎笑闹着的兵们。“现在宣读一个通报:中国筑路工程队第五支队7504号通报……”两眼盯着一张纸,正在高声朗读的陈助理员,一瞬间那笑容不知藏到哪里去了,一张长得失去了比例的马脸上,多出了些威严,也许是狰狞?他机械地读着:“……中队发生人员外逃事故……外逃者之一:卫生员叶翔雨,男,上海籍,身高一米七八,方脸,眼睛……”

  正在眯着眼睛微笑的武建国大吃一惊,猛地睁大双眼,紧盯着那张纸。阿罗也转过头来,用手捅了捅武建国,那意思是说:“你们单位的啊!”

  “外逃者之二:同一单位卫生员严晓玲,女,山西籍,身高……”毫无表情的马脸上滚出一串串枯燥乏味的字眼,这样的通报一年要念许多次,人们早已厌倦到连猎奇的兴趣都消失了。

  此刻的武建国还没有从第一个吃惊中回复过来,一下子就被彻底的打晕了,心脏猛烈地跳了几下,像是跳不动了停下来似的,他张大嘴,使劲吸了一口气,周身的冷汗浸了出来。

  “各单位、沿途各部队、食加站、驾乘人员……认真盘查……知情不报者……资助叛逃者……严肃处理……”

  一个个狰狞恐怖的字眼继续从马脸上蹦出来。平常听见这些套话,左耳进右耳出,一阵大风就吹散了。可这些字眼现在就像是无数把小榔头,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武建国的心脏。叶翔雨那人,武建国知道有内容,但既不想交往更不愿去了解。此刻不要说才是外逃,就是说他杀人放火,武建国立马也会相信。可是严晓玲呢?她怎么会和叶翔雨搅在一起,还干出那么大的动静来,到底为什么呢?

  武建国呆痴的眼神,被转过头来的另一双眼睛捕捉住了,那是阿罗。阿罗的大眼睛充满了惊疑和探询。顷刻,武建国明白了,阿罗知道这个外逃者和他敬仰的老首长之间的关系!武建国下意识地点点头,连他自己也搞不清这是什么意思。

  马脸助理员的“正事”说完了,各人又回到了自己的世界,用自己喜爱的方式宣泄着各自的快乐。而武建国难得的恬静和激动人心的“年意”却被彻底地葬送了。

  曾经听说过这样一类故事,被逮回来的出逃者,最好的结果就是开除军籍遣送回乡,也许还要戴顶什么“帽子”。严晓玲再傻再作怪,她可以游戏工作游戏感情甚至游戏整个人生,但也不至于傻到睁圆了眼睛往火坑里跳啊!武建国老是有一种感觉:叶翔雨就是像传说中的会念咒语的大黄鼠狼,对着严晓玲叨叨叨叨一通什么咒语,那油光水滑的小母鸡就傻头傻脑地跟着走了……

  这以后呢?武建国蓦然回忆起那实在不堪回首的一夜——双手蒙住脸的老首长,全身可怜地佝偻着,那是他已经明白:失而复得的唯一的儿子将要永远的失去了,他那是无声的痛哭!这一次,已经成人的女儿将又离去,也可能会永远地失去,他也许又要那样的痛哭。这一刻,武建国相信这是天报!可是连他自己也想不通的是:自己竟然没有一丝高兴或是幸灾乐祸的感觉,相反内心却越来越顽强地浮现起许多牵挂、担心、和越来越重的不安。就是那个被自己累累唾弃的“血缘”吗?武建国惶惑了。在惶惑和不安中熬过了整个上午。

  老林里,最让人激动和向往的事莫过于“有人来!”而且还一下子来了一大群——三十多个生龙活虎的年轻人。这是警卫营的一个排,他们的到来是整个除夕夜里最令人兴奋的一道大餐。而对于武建国来说,更像一股凛冽的夜风,一下子吹去了堆积在心头的团团乌云——队列中的一个兵,矮小的卫生员,同田家宝一道挨越南人打的那个,他也认出了武建国,嘻嘻地笑着走了过来。来到这里后居然还有认识的人,这本身就是令人羡慕的事。

  “哎呀。武老兵,你怎么也在这里?”卫生员惊奇地问。

  “踏勘队。”武建国自豪地说:“小老兵你叫什么?”

  “姓段、段春才,武老兵你叫我小段吧,我是新兵……”卫生员从笑容到话语都谦虚得可爱。

  “你们的田家宝呢?他怎么……”

  段春才打断了武建国的问话:“田老兵啊,当排长了,带着他的人在前面呢。”

  “什么?他在哪里?哪个前面?”武建国急切地问。

  “靠北面,你们从这里往北走大概还有三、四天的路,他们先到,等你们呢。”段春才说。

  “他们去那里干什么?”武建国奇怪地问。

  “嗨呀武老兵,你真不知道还是开玩笑?干什么?不就是为你们开路警戒,搭帐篷做饭嘛!”小兵似乎有点委屈。

  “啊——”武建国感叹一声,虽然无语,心里热呼呼的。想到很快就能见到家宝,而且是在这样奇特的环境中,心里一阵阵热浪涌动,真恨不得年也不过,即刻上路。

  “全体集合,准备开饭……”食加站的肖老兵扯着嗓子厉声吼着。

  年夜饭,地上没有几个碗,碗里没有多少菜,菜里也没有多少味。可武建国的心底却酸甜苦辣味味俱全,喜忧掺半地过了一个大年夜——公元一九七五年的除夕,在湄公河边的老林中。


65

  又见罂粟花。

  这些娇媚的小妖精,仿佛特别依恋这一队年轻的士兵,走到哪跟到哪。今天一上午,几乎都是在这花里胡哨的林中坡地上穿行,人们被刺激得异常疲倦,却又无可奈何。

  武建国低着头走路,眼前的任何景致他都视而不见。因为,他的脑海里正在进行着一场轰轰烈烈的“政治运动!”一边在“大鸣大放”——搜肠刮肚地用尽了所有知道的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那个潘指导员,另一面却演习着一场“大辩论”——一方是武建国自己。另一方是潘指导员,好象还不只是他一个人,他身后似乎还有许多人——许多穿四个包的首长、支队的、军区的、总政总参的、还有……对了还有阿罗!

  武建国下意识地侧脸看了一眼同样低头走路的阿罗,阿罗没有注意。可是阿罗昨晚的话却沉甸甸地坠在武建国的心上:“小武,讲不得!这种事闷在肚子里得了,千万不要对人讲……”

  原来阿罗什么都知道,看来就是自己像个大傻瓜一样,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别人都不知道的大秘密了呢。

  ……就在十多个小时前的年夜饭上,惶惑不安的武建国鬼使神差似的给自己灌了几口酒。当多数人都被酒精燃烧得欣快万分时,武建国自己却被酒精揉制出来的复杂心情鼓涌得直想吐!不是呕吐,而是心中装着的一堆一伙想往外闯的话,一刻也关不住了!

  “阿罗,走!别吃了,馋样!”武建国满脸通红,霸道地拖着阿罗的胳膊往外走。

  阿罗放下碗,莫名其妙地跟着出来,他知道武建国不会胡闹,一定是有事。

  武建国一屁股坐在一棵砍倒的芭蕉树干上,没头没脑地问道:“阿罗,你知道吗?阿罗啊——那通报里的严晓玲是什么人?唵?”

  阿罗也坐了下来说:“我知道,是我们老政委的……”

  “不说那个!她是我的……是……”武建国打断了阿罗的话,啪——一声自己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大嘴巴:“是我一个科的战友啊……我们还相处得好……怎么会?她怎么可能……”武建国的话音中明显地带着哭声。

  “小武、小武你冷静点,你根本就不会喝酒,还硬撑着喝那么多,以后你……”

  “还有,阿罗我给你说一件事,快憋死我,实在受不了了。”

  阿罗搂着武建国的肩膀安慰着,话却又一次被打断。武建国直钩钩地盯着阿罗的眼睛,吼叫似的说:“昨晚,你猜我遇到个什么人?看电影那阵,就是旁边那个部队,一个干部……广西……”

  阿罗一伸手捂住了武建国的嘴,眼睛瞪得老大,没有了平常的秀气,却严肃得令人心寒:“小武你酒醉了,不许讲话,睡觉去。”

  看见武建国甩开了手,脸红筋胀地又想喊叫,阿罗又说:“小武你要想说话,小声点,我俩悄悄讲行吗?你再这样大喊大叫,我要走了!”

  这话满管用。武建国连连说:“好好好!我不喊了行吗?昨晚那个干部,他自己说是营长,六八年兵哪,出去都三年了,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武建国把昨晚的奇遇说了一遍,不知为什么,他惟独没有提信的事。

  阿罗一点也不惊奇,他曾经听说过有一支小部队在河东的秦北地区帮泰共打仗。只不过,良好的士兵素质,使他对所有不该知道的机密永远不会去打听。而同样是老兵的武建国却恰好相反,近乎病态的好奇心和刺探一切秘密的欲望像毛毛虫一样在心里骚来骚去,痒得难熬。可是他却不知道在挖空心思地满足了自己欲望的同时,会给自己带来许多麻烦、折磨,甚至厄运……

  果然不出阿罗所料,麻烦事真的来了,而且极快!就在当天深夜,睡得懵头涩耳的武建国被叫到帐篷外,好半天他才明白过来:傍晚和阿罗说的话——那些被酒精顶出来的话被人听见,而且告到领导耳中了。

  “同情外逃分子,你的立场怎么站?”指导员声色俱厉,他平常最看不起这种耍点小聪明、还有些傲气的学生兵。

  “我没有同情,我是想不通,而且我们是一个科……”武建国分辨着。

  “所以要你站稳立场,划清界限,对这种投敌叛国分子,我们每一个革命战士……”

  “通报上没有说是投敌叛国,只是说外逃!”武建国毫不客气地打断指导员的话,犟头犟脑的争辩着。

  “好,好,不说这个,请你谈谈另外一个问题。”指导员短暂的尴尬后,换了一种口气,轻声说道。

  在武建国听来,这种压抑的轻言慢语,甚至比刚才的咆哮还阴险恐怖,他心中一跳,心虚地问:“什么问题?你是问的哪方面……请指导员直说!”

  “就是昨天晚上,看电影时……”指导员直说了。

  武建国心里猛跳一下,冷汗出来了:“没有什么,就是跟他们的一个干部聊天来……”

  “还没有什么?谁批准你擅自接触外国人的?”指导员声音高起来。

  “他不是外国人,他是广西人!他们的许多人都是我们部队过去的,都是老兵,是党员,是……”

  “行了!你给我闭嘴!”指导员几乎是怒吼着打断了武建国的分辨。

  武建国眨眨眼睛,他感到极委屈,即使是外国人,那是泰共部队,不也是战友吗?

  “你说说,你还说了些什么,还有些什么事,一点一滴,你今晚得给我说清楚,否则……否则你……”

  随着指导员越来越威严的声音和快戳到脑门上的指头,武建国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指导员,我违反了什么?没有哪个条令说过不准和他们讲话啊?再说我们没有谈军事,只是说知青生活,他妹妹是个下乡知青。”武建国的口气软了许多。

  软了许多的合作态度使指导员也稍许和蔼了一点:“小武小武,说你聪明吧,你其实是个傻瓜!现在在国外没有什么条令可讲,不允许的你就不能做不能说,这就是条令!昨晚的事,你不知道情有可言,我现在郑重地告诉你:第一不能接触;第二不能议论!明白吗?即使你不把我当干部当领导看,我比你多当几年兵,你多听听我的话对你有好处!好吗?说吧,还有些什么事,一点不剩要说清楚。”

  指导员要是早早知道这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东西,哪里还会费这么大的周折。武建国服气了,而且更是暗暗庆幸自己没有说出信的事。也就是在这一刻,他原来并不很明确的目标清晰了!坚定了——受人之托,既然答应下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没有其他事了指导员,你说的我也明白了,以后保证不会再犯这种错误。”武建国脸上堆着微笑说。

  “明白了就好,知错就改,多阵想起什么来,随时找我说……睡去吧!”

  ……


  “小武,你看……”阿罗一声喊叫,惊醒了武建国的沉思。他猛抬头,顺着阿罗的手指看去——左手侧的山坡,没有树,也变成了罂粟地,花潮的尽头,一条银白色的软带从下面的山谷中蜿蜒飘过。

  “湄公河!”

  武建国失声喊起来。尽管他知道从几天前开始,湄公河就在身边不远的地方,可是这条从祖国流出来,还将要纵横整个中南半岛的大河,却神秘地蛰伏而行,一次也没有见过。此刻,所有的人都站住了,武建国呆呆地遥望着山谷中这幅曾经构想过多次的景象,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

  粗犷的澜沧江,自从它的名字被改称湄公河之时,就像一位板着脸孔的法官,用自己的足迹不偏不倚地为缅甸、老挝、泰国划分着国界。当刚刚跨过北纬二十度线时,它突然发现琅勃拉邦那金碧辉煌的宫殿和富庶美丽的平原,于是它一反常态、掉头向东,兴高采烈地奔了过来。

  “同志们,机会难得,我们都看看湄公河,下山!”指导员看上去也很激动,手一挥带头向山下跑去。这一刻,武建国感到指导员那小巧玲珑的身子,就是应该安上这颗硕大的头颅才特别般配。

  初春的夕阳,红的令人惊叹,在并不刺眼的光芒后面,那一轮鲜红几乎成了半透明。红光射到天穹上又反射下来飘在河中,本来并不清澈的河水和水面上泛着的泡沫统统被染成了红的流,一波一波,争先恐后地朝前赶着。

  河边的浅滩上站着许多人,他们刚从山上狂奔而下,人人大汗披身,呼呼直喘,一张张年轻的脸不是被夕阳染红,而是兴奋和激动的光焰在熊熊燃烧。大部分人都站在没膝的浅水中,感受着凉丝丝的快感。

  武建国气喘吁吁地刚刚赶到,跑路爬山并不是他的强项。他放下药箱,一甩手把上衣撂下,光着上身跑到水边大叫起来:“上来,统统上来,水里的人都上来……”

  人们看着武建国满脸的严肃,不得不一个个走上岸来,一个小兵说:“我们是在浅水里,没有危险的。”

  “指导员你看,谁知道这是不是疫水,小心些总是好……”武建国转脸对潘指导员说。

  “对,所有的人听命令,离开河水!”指导员下命令了。

  看着大家迷惑不解的神色,武建国认真地说:“这里许多河流都有一种叫做‘勾端螺旋体’的病原体。它会透进人的皮肤进入血液,人就天天高热不退,如果误诊或是没有特效药,这病的死亡率也是极高的。”

  “啊……”众人都吃了一惊,几个人已经开始用手帕忙着擦水了。

  “不过也不怕,也不是没法预防,这样……”武建国一边说一边从挎包里摸出一块肥皂,在阿罗水淋淋的腿上擦着,一直擦到白花花滑腻腻的,才抬头说:“阿罗玩水去了,没事的。”

  “咦……”大家一阵惊叹。指导员高兴地说:“行,照小武的办法都抹抹肥皂,内行嘛……”他说着,向武建国点了点头。

  浑浊的河水带着北方的冰雪,逶迤几千里后,已经不再凛冽刺骨了。武建国几下给自己涂上肥皂走进浅水中,一阵清凉顺着脊柱直上脑门。宽阔的河面上吹来一股微腥的冷风。波光鳞鳞之中,武建国突然有点微醉的感觉,心里一阵阵痒得难受——他技痒了。

  一米八的架子才有五十公斤,竹竿一样的身条子,最适宜的运动就是游泳。武建国没有辜负上天赐给的优越条件,才进中学他就狂妄地把自己封为“浪里白条”。虽然同学中没有几个人看过《水浒》,知道张顺,可是只要见过武建国在波涛中翻滚、浪花里嬉戏的场面,谁都会觉得这封号再确切不过。

  此刻,武建国试探着脱去长裤,眼角斜瞟了一下指导员,见他没有反应,就大着胆子蹲了下去,手脚一伸,在浅水中漂了起来。刚要动,指导员看见了:“嗨,你这个小武,就这样玩玩,不准往里游,听见没有?”

  看得出来,指导员今天的心情和情绪也许是从出来后最光明灿烂的一刻。武建国心里一喜,屁股翘起头向下,手脚一使劲,立刻就潜了下去,众人正在惊诧之际,哗啦一下他从十多米外猛然窜出水面,像条大鱼一样又落入水中,一连串漂亮潇洒的动作,不要说这伙临时凑到一起的人们,就是在本单位本医院,也没有几个人看到过。连武建国自己也记不清,上一次这样姿意畅游是什么时候了。

  人在水中,两眼从贴近水面的视角看出去,湄公河浩浩荡荡,宽阔得无边无垠。一阵阵微风卷起一排排细碎的波浪,被夕阳染得鲜红闪亮。波浪中,武建国鼻子一阵阵的发酸,他太激动了!湄公河啊!我武建国在湄公河里游过泳!他翻过身,仰面躺在水面上,露出浪尖的脸孔和胸脯也一起成了红色,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屏足力气“啊——”一声长啸……

  浅水里的人们似乎都被武建国感染了,一个个跃跃欲试。指导员也露出了少有的笑脸,忘记了刻意的矜持:“嗨嗨,这个兵、这个兵还有点名堂……”

  也许在这一刻,他暂时的忘却了自己的身份和职责,和普通人一样享受着在紧张的军旅生涯中偷出来的片刻欢乐。是的,仅仅是片刻,而且这片刻的欢乐也是要代价的——突然,浅水中的几个兵连连惊呼,手忙脚乱地在水中瞎抓:“小牯子!小牯子!快,快找,小牯子掉下去了。”

  指导员的大脑袋里“嗡”的一声,被吓得目瞪口呆,一瞬间从欢乐的颠峰掉了下来。他终于明白:出事了!他几步冲过去,却被人拉住:“小心指导员,这浅水中有沟坎。”

  束手无策的人们又一声喊起来——红色的碎浪中,一片黑黑的东西闪现了一下,那是人的头发!“在这里——”

  可是,“这里”离岸已经有好几米了。这几米,对于一个不会水的人来说,显得太长太长,也许会如天涯一般遥远;而这几米如果用来决定一个生命的存在或消失,却又显得太短、太短了……

  “武建国……”还是指导员反应快,他对着远处大喊一声,众人也似梦初醒一般,七嘴八舌地喊着。其实武建国从刚才的混乱中已经感到有什么事了,他正在奋力往回赶,他看见有几个人已经脱光衣服下到深处,他直起头对着岸上大喊:“小心,水性差的不要再下,人在哪里,指给我看。”

  在人们指点的区域,武建国上上下下折腾了两个来回,仍然没有发现人,他心慌了,急忙又翻身顺着水流游下去,虽然是旱季,但河水并不清,潜下水去后,伸手之处几乎看不清指头。武建国只好不断地沉浮,用手和脚探索。突然,右脚碰到东西,他立刻倒过来,头向下往下潜。看见了!是人,是小牯子——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看着让人害怕。武建国潜到他跟前,刚要伸手拉他的头发,突然,小牯子的两手一围,刚好卡住武建国的脖子。

  濒死之人,一旦抓住什么,在那求生欲望支使下的力量,是常人无法想象的。武建国挣了两下,根本就不可能甩脱,他只好奋力向上,带着小牯子浮出水面。

  “起来了,起来了”浅水中的人们兴奋地叫着,可是,浮出水面的两个绞扭在一起的身体却令众人心惊胆战。立刻,有几个人跳入水中,把这团人体拖离水面。直到此时,已经昏迷的小牯子的双臂仍然紧紧地扣住武建国的脖子。四个人上手才掰开。已经灌了一肚子水的武建国仍然清醒着,像条大蜥蜴似的趴在河边的石滩上,哇哇地吐着黄水。

  夕阳下的湄公河美景依旧。然而,却再也没有人去欣赏了。

  小牯子醒过来了,而且马上就站得起来。他是警卫班的机枪手,既姓牛,又有一把牛力气。武建国也坐了起来,阿罗和两个兵正忙着帮他揉脖子,他斜着眼看了看不远处的小牯子,心里恨恨地骂着:“小杂种,差点要了老子的命……”

  武建国在水中救人不是第一次,不能说没有经验。可是,今天遇到的既是牛力气,又是突然袭击,虽然死里逃生,但事过之后,越想越后怕,越怕腿越软,几乎走不动了。

  潘指导员坐在石头上,连连眨巴着眼,大脑袋里一片木然,却仍在转动着,一肚子的火没处发作。作为这支小部队的首长,他所受的惊吓一点也不亚于小牯子。左思右想,今天的事,最该挨骂的还是自己,如果小牯子醒不过来,那后果想想都会让人不寒而栗——“三十老几岁,当兵也十多年了,怎么遇事还瞎冲动,缺乏原则性……唉……”指导员在心里不停地骂着自己。

  “那个武建国,都是他引的开头,真他妈的……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啊……”

  大脑袋里一包稀糊糊,潘指导员沮丧地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挥挥手:“出发!”


66

  又是一个路标!那是一棵树的一面被劈去一块树皮,白生生的平面中间,有一个红笔写的“27”分外惹眼夺目,据说这数字到“30”时,就是吃饭和宿营的地点了。

  天色渐晚,老林中越来越阴暗,跌跌撞撞走着的武建国,心里却似被火烧一般。他知道做路标的人就是警卫营,是家宝他们,要不了多会就能见到他了。太想念、太渴盼。武建国明白,自己其实是在渴盼一个能接受和负担自己忘情地倾诉一通的对象。

  心里的重压太多,即使是昨天在河中那种惊险的刺激和救人一命之后的欣喜,也没能使武建国轻松了多少。当然,如果压根就没有这个田家宝,或是家宝压根儿就不可能来,那么武建国也许无所谓。许多年中,自己调整自己、拯救自己的心脏于水深火热之中,这种本事武建国有。然而家宝就近在咫尺,而且可以相处一整夜!想象着两人在一起时,可以抛开这早已习惯的沉重的面具,口无遮拦地倾诉,就像在学校和当知青时那样坦然地赤裸相对。武建国的心底一阵阵热浪涌起。

  “火烟!指导员快看,那里有火烟。”前面的一个兵大叫。

  这里是一片林子的边沿,右手边许多低矮的灌木丛顺着慢坡往下延伸,尽头处好象是块平地,稀疏的树丛间袅袅向上缭绕着一束束青烟。

  指导员刚要说什么,阿罗一声叫起来:“30号!指导员,30号在了。”

  昏暗的树影中,一片白斑分外刺眼,凑近一看,除了写着“30”,还有一个红箭头,恰好指着火烟的方向。“好了,我们下去!”指导员松了一口气,大家也似乎都松了一口气。然而等再抬腿时才发现,这一口气松得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几乎是踉踉跄跄地朝着火烟踅着。

  受国际形势的影响,上寮地区的西部近来很乱。越南人、苏联人时有出没。特别是湄公河的西岸,就是被称作“金三角”的腹地,各种政治力量,各种武装人员多如牛毛。把这块地方称为狼群出没之地,一点也不过分。支队和军区为了踏勘顺利进行,人员万无一失,令警卫营沿线布防,协助踏勘队完成任务。代理排长田家宝和他的二十多名战士就成了这个“点”。

  他知道武建国的行踪,而且口袋里还装着一份郑重的“使命。”

  “排长快看,他们来了。”一个兵喊道。“你看他们是怎么走路的啊!”警卫排的兵都笑起来。

  “傻笑什么?还不快去帮帮……”田家宝微笑着说。他还不习惯发号施令,然而战士们却执行命令了。一哄而上,向坡上迎了上去。

  家宝也想武建国了。然而却跟武建国的心情完全不一样,他微微笑着翘首张望,猜着越来越近的黑影中哪个是武建国。忽然侧面一团黑影扑过来,一把抱住家宝:“田鼠……我想死你了……”话音没有了,是突然哽住的。

  家宝也紧紧地搂着黑影,爽朗地笑着说:“师爷……我们俩……就是走到天边也会凑得在一起……是吗?怎么了师爷,你……”虽然武建国没说什么,但多年的相处使家宝突然感觉出异样,他轻声问道:“师爷,有什么事?那好吧,吃完饭,我们慢慢说好吗?”

  “没有!就是想你。”武建国放开家宝,脸转向一边说:“行啊,开饭吧,早饿了。”

  家宝跨开一步大声说:“踏勘队的首长和同志们辛苦了,请先休息一刻,我们马上开饭,我叫田家宝,是警卫排的代理排长,有什么问题请找我。哪位是潘指导员?”

  首长和首长会晤去了,武建国和士兵们倒得满坡都是。

  如果刚才有许多空闲时间,武建国没准会把心里的积瘀干干净净地挤出去,摊在家宝的面前。可现在,滚烫的头颅被这大正月的寒夜冻得冰凉,刚刚升腾的心火被浓浓的露水浇灭,武建国想倾诉整夜的欲望顷刻间被冻结了。

  家宝就像小时候整天抽打的小陀螺,滴溜溜的转个不停,事无巨细统统过问到,等他排定岗哨,搜肠刮肚再也想不出什么事时,夜已经很深了。他悄悄来到大帐篷里拍拍武建国,回头就走。

  大帐篷,其实是警卫排的兵们用一块块单兵雨布连在一起,利用几棵大树搭建的一个挡露水的蓬,有了这个蓬,最起码从心理上可以认为自己没有在露天地上睡觉。仅此而已!

  武建国咕噜一下滚到边上,爬起来追着家宝的背影就跑。

  行军锅的跟前有个大火堆,家宝架上些柴,几口气吹着,对刚刚坐下来的武建国说:“师爷,是想我呢?还是想听你们医院的事?或是什么人的事?”

  “大老鼠你说吧,什么都想听,嗬!还当官了?”武建国说。

  “代理的,命令还没有下。”家宝答道。

  “那是早晚的事,行啊家宝,我看啊,老火枪也不行,我们三个就你了……”武建国说着,感到心里有一丝酸酸的。

  “你们医院更容易提干,下个护士命令就是行政二十三级,你也许快了。”家宝说。

  “哼!别他妈做美梦……要回家了!”武建国狠狠地说。

  “中国陆军军官,行政第二十三级,工资五十四块五……”家宝调侃着说:“也行,干几年再说,只是回不去家了,原先还说我们三个一起……”

  “算了吧,说是那么说,哪好在哪干,家宝你适合在这个环境,部队也欢迎你这种性格。”武建国认真地说。

  “来前,我去你们医院了,去领防疟药,见了小钟……”家宝故意停下,等着武建国说话。

  “噢,她怎么样?缺心眼的丫头们都过得挺自在吧?”武建国不动声色。

  “她呀,住院了!”家宝淡淡地说。

  “什么?”武建国一惊,几乎纵起来,又坐下故作镇静地问:“病了?还是怎么搞的?”

  “肝炎,黄疸型的,你们医院住院十多个,外单位的人几乎不敢上你们医院了。”

  武建国倒抽一口冷气:“啊呀完了,这年头,得个肝炎就像得了大麻疯,这他妈的什么讲究!完了丫头!病不死得哭死!”说着,武建国感到心里一阵难受。

  “没有师爷,你小看人家了,她只是眼圈红了红,还跟我有说有笑呢!”家宝认真地说。

  “那块倒霉地方会长肝炎?还是哪来的?那些丫头平时不是一个比一个讲究卫生吗?这病从口入,肝炎就是典型……”

  “行了师爷,听我给你说吧。你们的生活用水,原先是我们营帮你们搞的,从一个箐沟中的小瀑布下面,打了一堵坝,围成一个小池塘,用竹子作涧槽把水一直渡到你们营区。一直用到你们的人发现水中漂着大便。我们连去了一个班的人,一直走到池塘边,什么也没发现。几天后翻译叫我们在日落前再去看,你猜猜看见什么?”

  家宝卖关子,脸上却没有玩笑样,他猛一跺脚说:恶心死你……”

  ……一副自然天成,纯真质朴的景象出现在家宝们的眼前——金色的夕阳中,池塘里闪烁发光的反射消失了,被一堆黪黑的、古铜色的、披着夕阳的肉体所取代,颤微微的乳房和肥大的屁股,把家宝们吓得低下了头。

  山民们、女人们欢快地、随意地做着每天必做的事——蹲在水中,用山泉的清凉给自己晒得滚烫的皮肤降温。同时,这个极干净的民族,他们从不能容忍让肮脏的排泄物污染庄稼和土地,而要把它排泄在水中。他们原先的用水之处干涸了,于是不畏路远,每天赶到这里来一次。至于用过的水流向何处?结果如何?那不是他们要关心的事。纯朴的大脑不会想那么多。否则,他们还能如此快乐吗?

  直到一个悄悄偷看的兵大喊一声,惊得所有的人夺路而逃之际,他们才完全明白了——一个蹲在水中的女人,她后腰处的水面上“咕咚”一下浮起一团黄黑色的东西……

  “行了别说了,拣点好听的说行不行?”武建国嗓子痒了起来,他强咽下胃里的翻腾,打断了家宝的话。

  “好,说别的,听到通报了吗?我去你们医院时还没有这事,我还见那个丫头来着,严……严什么的,黑黑的脸,两只眼睛贼兮兮的。她好象对你还有点什么的,我感觉……”

  家宝的唠叨,被武建国的脸色吓得噎了回去,他看着怔怔的武建国,心里想:自己肯定猜中武建国的秘密了,他不住地暗自庆幸,幸好啊,幸好没有成多大事,否则……

  这个几天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口的事,同时也让武建国百思不得其解。按常理的推演,按一贯态度的延伸,武建国本应幸灾乐祸,或者置若罔闻。出逃也罢,犯法也罢,死也罢活也罢,不死不活失踪了也罢,先不论宿怨积仇,起码,那是别人的事。可武建国就是耿耿于怀放不下。随着时间的推移,不仅没有释怀反而越来越难受。武建国本就是准备把这一切向田家宝和盘抬出的,可这一刻,他又吝啬了!他知道自己的本意也不是向家宝讨教,也许是如同吃了一肚子坏食水,剧烈呕吐一番会轻松一点的意思。此刻,看着家宝灿烂的笑脸和恬静的心情,武建国紧紧地钳住了口——自己肚里的臭鱼烂虾,污泥浊水是属于自己的,绝对不能拿出来污染朋友,亵渎友情。至于留在肚中,中毒也好,穿孔也罢,那也是自己的事!

  想到此,武建国说:“家宝你怎么净说些丧气事,就不会说点提神的,让人眉开眼笑的事?”

  “哈,说对了,还真有,但是要条件交换哟!”家宝一边说一边伸手摸上衣口袋。

  “什么条件?要看你说的值不值?”武建国说。

  “好,好好,你看看值不值?”家宝掏出一个牛皮纸的公用信封,一边抖一边问:“想不想要?要交换的,这是小钟托我带的。”家宝得意洋洋地说。

  武建国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烧了起来,小声说:“小心让人听见,拿过来我看!”

  “你得老实交代,像火枪一样交待问题,我才给你……”家宝越发得意。

  “好兄弟别胡扯,那丫头还是小孩呢,狗屁不懂,什么事也没有……”武建国还嘴硬。

  “什么事没有?我拿的这不是事?要不我拆吧,我们一块看看?不会是让你帮修改入党申请吧?”家宝不依不饶地说。

  武建国终于嘴软了:“兄弟,说老实的,也许有这意思,你知道如果真有,那是犯天大的王法的,前提条件必须是提干之后。但是,我肯定退伍,决心已定!所以你不要再开这玩笑了。”

  看着武建国满脸的严肃相,家宝也不再逗了,把信递了过来,同样严肃地说:“师爷,小钟这人怎么样我不了解,但她对你的一片心,我能感觉出来。我告诉你啊——说她自己的肝炎只是眼圈红了一下,说起你前次的病,她小觜一瘪,眼泪就掉下来……”

  “唿隆”一声,武建国的脑子里开锅了,手中拿着的信像是块沉甸甸的金属。他赶紧装好信,换了个话题:“家宝,给你说个事:年三十的头一天,晚上看电影时遇到一个人,他……”武建国压低了声音,又把那一幕给家宝描绘了一通,讲到信时,他下意识地左右回头看看,对着家宝耳语。

  家宝听明白了,可是家宝的表情却让武建国吃惊:“怎么家宝?你听说过这种事?”

  “何止听说,出国前就学习过,老挝战场和周边的敌、我、友,各种军事力量的基本情况。泰共的人民解放军属于友军,他们的许多中下级军官是汉人,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这些人是我们部队过去的,我只听翻译说过,不知真假。不过师爷,这事与我们无关,何必去议论呢?”

  家宝的最后一句话,让武建国心里一沉。他马上又换了话题:“家宝,有火枪的消息吗?”

  ……柴早就燃尽。火炭也慢慢的成了灰,火堆的亮光熄灭了。而抬头看,树梢上却亮了起来,那是晨曦!


  踏勘队回到勐腊的时间,按规定的计算还富余好几天,这是过年前赶出来的。在警卫排长田家宝的一再挽留下,潘指导员终于让步了——休整一天。

  武建国一旁看着那个绷着脸、学着哼官腔的田家宝,禁不住的偷着笑。

  “武老兵,把饭盒给我。”憨憨的小牯子走过来向武建国要饭盒,他有些腼腆,说是要帮武建国端饭。

  “别别别小老弟,我自己来。”武建国忙不迭地拦着,可一眨眼,饭盒已经在小牯子手上了。

  “咦?行啊师爷,老兵当到‘饭来张口’的水平了?”田家宝走过来,嘻嘻地笑着。

  “哪里,这小伙子那天懵懂懂的往湄公河里跳,我把他捞上来。他没准是想哄哄我学上一手,下次好再跳……”武建国话没说完,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人家是表示谢意呢,是吗小伙子?”家宝说。

  小牯子嘿嘿地笑着,不好意思似的赶紧走了。武建国转过身来对着家宝,惊乍乍地说:“谢……谢什么?那小子的蛮牛力气,下死把地箍住我的脖子,我还是倒着,天哪,连我都不知道是怎么挣上来拣了条小命。差一点见不到你了兄弟!”

  一说起这个话题,武建国的腿似乎还在软,轻飘飘的有点发抖。家宝也收起了笑脸问道:“几个了师爷,我记得的都不止一个,连这个你一共救起过几个人?”

  武建国怔了怔,笑笑说:“谁记得,反正是好几个,只记得最早的那个……那是……在三年级?”

  家宝点头说:“是,师爷你可真有本事,我……”

  “停停停,我可没你本事大,像你那样横渡清凉湖,我可活不回来。”武建国打断家宝的话,抢着说道。

  两人没话了。一会,家宝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过去了,师爷,噩梦过去了,就是早晨。是吗?这铭言是谁说的?”

  武建国笑起来:“别酸!管他谁说的。”

  “哎?师爷,你这样的行为,他们应该给你请功的,你们的那个潘指导员怎么说?”家宝突然想起来问道。

  “嗨呀什么功不功的,没淹死在河里是最大的功。请什么?请来又不能管吃管穿……”武建国随口说着,满脸的不屑。

  “不对师爷,你这个认识不对!这些东西何止才管吃管穿,它是你的本钱啊!本钱……对!这个比喻贴切,你的进步,你的生活,你将来的一切一切……”

  家宝的一通话,也许是正理,他也只是在武建国跟前才敢这样说。可是武建国听着听着,眼睛越睁越大,那样子似乎是在问:“眼前的这个人还是田家宝吗?”

  “行了,别扯淡了,什么本钱?我又不当资本家做买卖。”武建国怏怏地说,他已经有些不快了。

  “噢,还有师爷,那个事……你昨晚说的那个……”家宝用手比划了一下,武建国听明白了,他是指信。

  “坚决不能干!找个机会一把火烧掉,再也没有这回事!”家宝的语气冷峻而坚定。

  “为什么?”武建国紧盯着家宝的两只老鼠眼问道。

  “哎呀师爷,多少年来都是我在问为什么为什么,可那么明显的事你却来问我。上面要保密的东西,你连看都不要看,即使一阵风吹点什么在你耳朵里,最好还得装聋!再说,你帮得了他们吗?一封家信送出去,对他们又能有多少好处呢?万一不慎让人知道了,会被怎么处理谁也说不清楚。听我的,别惹事好吗?”家宝恳切地摇着武建国的手臂,看着武建国半晌不吭气,又接着说:“我敢保证,如果火枪在,他肯定会一把抢过去烧掉。我们都不想看你犯错误挨处分。还有……还有你母亲……为她想想……好吗?”

  家宝滚烫的话语,使武建国的心里热辣辣的,他抓住家宝的手,冲动地说:“好兄弟你别多说了,我知道都是为我好,别为我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武建国原本想跟家宝说的话还太多,此刻他不想说了。他已经极敏感地发现,三年多的军营生活,已经把两个人之间的思想基础和思维方式改变得面目全非了。这种变,是深层次的变,也许是人生观、价值观上的分歧。武建国虽然感到悲哀,但他不得不在心底深处承认:家宝的变,变得使他更适合做一个军人。而自己却没有多少变,仍然停留在以前那个灰色的生活阴影中固步自封。武建国也不得不承认:家宝的话虽然还不十分透彻,但他说的那些道理是正确的!

  可是,每当武建国一想起那个同姓的老兵在银幕的白光下那哀戚的眼神,他就会设身处地的把自己摆在他们中间,他不可遏止地会感到一阵阵心痛,痛得发抖!这一瞬间,他几乎可以为他们做任何事,只要他们需要!只要自己有能力!至于家宝说的危险和后果,武建国没有想过,他也无从想象。他只是固执地相信:自己想做的事不是坏事,武建国和那个武建林都不是坏人。

  老兵武建国,在努力去做一名合格军人的同时,他更想成为一个比“军人”这个概念更复杂、更全面的“人!”

  小牯子把饭端来了。武建国拍拍他的肩,亲切地笑笑说:“谢了小兄弟,你可别把我惯成老地主刘文彩呀!”他趁机转变了话题:“家宝,你们的防疟药够不够,可不能断,要我分点给你吗?”

  “不用,我们领够了。不过人家说这药太伤肝伤肾,我真不想吃,可我还得带头吃呀!”家宝有点漫不经心。

  “不行!我告诉你,现在除了以前的间日疟、恶性疟以外,还有一种叫脑型疟疾,得病就昏迷,死亡率太高,你可不能杀马虎,那是自己害自己!”武建国正色道。

  “好好好,我听你的还不行吗武老医生……”两个人一起开心地大笑起来。


  营地的后面是个小山包,爬上去站在高处,放眼一望,又是满目的姹紫嫣红。比鸡蛋稍小些的罂粟果,躲在花冠下面,已经从油绿变成了浅绿色,快可以划割了。

  阿罗和几个战士早已在这里玩耍,武建国一露头,他们七嘴八舌地叫起来。阿罗问:“小武,你见过吹大烟吗?”支队警卫连是在国内,这是他们第一次出来,特别感到好奇。

  “见过,病房里经常有,那鬼样子看着就恶心!”武建国说。

  “武老兵,这怎么个吹法?你给我们学学。”一个小兵说着伸出手来,食指和拇指间拈着一团棕褐色的生鸦片,挺得意。

  “你小心,要让你赔的话,你那几块津贴还不够。这不是吹,是吸,用火烧着吸。噢,像吸纸烟。”武建国一本正经地学着,像是讲课:“这是生的不能吸,要熬制。制成鸦片后可以做药用,西药的镇痛药杜冷丁、吗啡就是这个,中药也用,那干枯之后的果壳熬水喝,止咳止泻,神效哇!”

  “咦——”兵们惊奇地睁大眼:“那么说这还是好东西?”

  说着话,一个手勤脚快的兵早已摘了两个浅黄色的果装进口袋。武建国问:“你要那干什么,想带回国内?国内是绝对禁止的,你可小心犯错误!”

  “你不是说治病神效吗?我把它捣碎了带着,那是药还不行吗?”

  这小兵的机灵,把武建国逗笑了:“那样的话,你更要小心了——罂粟壳,有大毒,杀人如剑……这是中药药典上说的,还敢要吗?”

  小兵愕然了,嘴里嘟囔着:“翻过来转过去,说好说坏都是你武老兵有道理……哎武老兵,你说这为什么叫大烟?它可一点不是烟啊!”

  武建国解释道:“大烟,取意于烧着了吸烟,这是烟鬼取的名,中国的、东南亚的、亚洲的烟鬼们。其实它的学名叫阿片,做毒品时才叫鸦片……阿罗你带他们上别处玩吧。要让指导员看见了又得说你们是糟蹋庄稼了。”武建国笑着对阿罗说道。

  他此刻不想多说话,更不想跟他们一块玩,他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呆着。

  一棵奇形怪状的大榕树下,铺着厚厚的落叶,干燥松软。武建国哗啦一声倒在上面,大大的伸了个懒腰后,全身上下放松了,松弛得无骨无筋似的。他的手慢慢伸向上衣口袋,那里硬梆梆的装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从昨晚到现在看了几遍,反正几乎快要能背诵了。伸向口袋的手又缩了回来,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又铺开了几张从日记本上撕下的格子纸,苍蝇脚一样的小字歪歪斜斜地浮现出来——

建国你好吗?

  咱们相处三年多了,还没有写过一个字呢。

  明明是战友之间的正常通信,可我老是有种偷偷摸摸的感觉,你说怪不怪?不过,我也确实不想让别人知道。幸好带信的是小田,要不我决不会这样做的,你放心。

  小田来领药,他说执行的任务与你们踏勘队有关,肯定能见你,所以我就写信了。

  建国,自你走后,我们院连连得了好多肝炎,我是第十三个,第十四个是三分队的何司药,以后就再也没有了。因为找到了病因:咱们的生活用水是污染水,小田他们警卫营去看过,具体的情况他不说,我猜可能很恶心,你问他吧!

  建国,我完了!在咱们医院,过去得了肝炎的人是什么处境什么前途,你是知道的。我生在部队,长在部队,工作在部队,我不知道地方上是个什么样,我害怕!我不想退伍!

  在那段时间里,那是什么样的日子啊——我经常半夜醒来睡不着,灰心、孤独、无助,我从来没有体会过暗夜会那样恐怖。这时我经常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你,我想如果你在,肯定会用你的方式安慰和鼓励我,那没准我会少哭好多次呢,对吗?

  不管怎样,我走过来了,而且慢慢的无所谓了。我知道再哭多少也没用,一想哭时,我就想保尔、亚瑟,想基督山伯爵,想他们的坚韧和承受能力,想他们在面对折磨和灾难时是怎么做的。还有你——把他们带到我的生活里的人。建国,你才是在我身边的活生生的榜样!你前段时间到底是遇到了什么问题,我至今仍不明白,但是我想能使你这样的人在突然间全面崩溃的,一定是什么巨大的、我简直无法想象的灾难和伤痛,而你孤独地搏斗着抗争着,我们这些什么也不懂的“傻丫头”只能干着急而一点也帮不了你。然而连护士长和侯玉芬都觉得绝望之时,你却奇迹般的恢复了。你不知道,国庆晚会上许多人都在议论,说这是神话一般。

  我常常在想,如果是你得了肝炎会怎么样?想着想着感觉心里坦然多了。我再也不哭,除了治疗外,我尽可能多找书看,还写信让我爸给我寄些中学课本,打算自学文化。你回来后能给我当老师吗?你说你只上过初一的数理化,我不信!

  建国,你想到过你在不知不觉中帮助和拯救了一个人吗?我要谢谢你!我跟护士长也是这样说的。

  建国,全科的“傻丫头”们和护士长肯定都想问你好,但是我不敢说给你写信。

  建国我知道你们的任务极艰苦,你千万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要把男子汉的“大度”用错了地方!为自己负责、同时也是为你的母亲负责,为你未来的那个“她”负责,好吗?

  我刚好把“大白兔”吃完,太遗憾了,下回妈妈寄来的,我一颗也不吃,留着等你——你吃糖,我坐着看你的馋相,那种感觉……

  好了,天太晚了。你不许笑话我说错的话和写错的字,书念得少又不是我的错!

  第一次在纸上和你说话,你可不许见了小田就冷落了我。

  霍强来找过你,他让我告诉你他们的车队回国了。

  此致 革命敬礼

                                  战友钟秀莲

                                  74.12.6

  不知道看过多少遍的信,尽管武建国从最初的震惊中回复了过来,可每看一遍,甚至一想起来,脑海总是止不住的翻腾。他身子一伸,直挺挺地躺平,两眼直视天空。深邃的蔚蓝色中,似乎凸现出一双凝视着下面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突然,两滴晶莹的泪珠从那里沁出来,浮在空中。武建国心痛得闭上了眼睛,他不敢看!他知道得了肝炎将意味着什么——一个从小除了军营之外不知世界为何物的小女孩,将要退伍到“地方上”!这从某种角度上看,比背个不大不小的处分还更严重。可是她居然挺住了,从容了,从字里行间看,她已经在认真的准备了。使武建国感到震撼的是,在三年多的共事中,从来只把她当成是个刚刚擦净鼻涕的、什么也不懂的傻女孩,如果要说有几分喜欢她,那也只是羡慕和欣赏她那阳光灿烂的笑貌和清澈无暇的心底世界,因为武建国最缺少的就是这些。没有想到她面对突然的灾难性的打击时,会有如此强的应变能力,更没有想到她在被厄运遮盖着的时候,居然还会操心别人的健康,甚至还想到……责任……母亲……

  “哎呀小看了呀,对不起小钟……”

  从来在钟秀莲面前自命聪明才高的武建国,第一次自愧了。他想对着蓝天扯开嗓子大喊,同时睁开了眼睛——天上的大眼睛变了,成了两个弯弯的小船,这是钟秀莲的笑。那样子是武建国熟悉的,可是里面的成分却陌生了——少了些傻气和娇嗔,多出来些成熟和坦荡,还有……还有什么?武建国说不清楚,可他能感觉到。他浑身一阵燥热,从没有过的怪事,出来几个月了第一次想回医院,特别想!想得非常难受!他抑制住挠心似的痒痒,嘴里嘟囔着:

  “小钟,等我,快了……”


  又是一个晴朗的拂晓慢慢的降落下来。

  星星们不再晶莹,它们在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中恋恋不舍地注视着树林中的人们——他们整整休息了一天一夜,早早的起来收拾着行囊。

  田家宝走过来,按住武建国的药箱,眼睛直直地盯着武建国说:“师爷,我还是不放心,你把那些东西给我留下,我来处理!”

  这个话题,从昨天下午到夜间,在田家宝的嘴里曾经出现过多次,现在又一次伴着动作出现,在武建国看来这是最后通牒了。

  “怎么了田鼠,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武建国说:“你是不放心什么呢?还是不相信我?”

  田家宝的眼睛嗒拉下去,似乎是盯着地下,嘴里小声地说:“我怕,怕你犯错误!我知道这事,我能拉你一把,可是如果我不拉,你想我以后怎么向自己交代?怎么向别人交代?”

  “别人?”武建国一时转不过弯。

  “是!你母亲,火枪,还有……小钟……还有所有的朋友、同学……”

  武建国心里一阵热辣辣的,嘴里却说:“你想得太远了,不会的……不用担心田鼠……”

  就在武建国的手刚松开,田家宝一把拖过药箱,拉开盖子准备伸手进去之际,武建国猛一激灵,手一抬“叭嗒”一下按住盖子,迅速锁好,提着皮带转身就走。

  “师爷你……”田家宝有些愠怒。

  “再见了大老鼠,你多保重,记得服防疟药……”

  “田排长,田排长……”

  这是潘指导员的声音,他找田家宝,也许是要讲些告别的套话。

  家宝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回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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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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