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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贴] 长篇 军旅故事连载:《上寮轶事》

本主题由 全有 于 2008-11-17 22:21 解除置顶

长篇 军旅故事连载:《上寮轶事》

  

全有的话

 

    《上寮轶事》记述的是,共和国历史长河中,曾经的一段近代插曲或片段,折射了一群血性的民族青年卫士,是如何在异国他乡,用热血与青春保卫着祖国的安危,.....。

 

     他(她)们不应该被遗忘,他(她)们应该被讴歌,他(她)们也是“最可爱的人”!

 

     作者“天晴”,是我们《中国老年社区论坛》众多网友当中的一员,一个战士,一个战友,一个充满激情、确又被压抑了多年的勇士。

    我们已经从他在论坛发表的文章中,隐约的感到有一种责任,揭示那一段曾经被刻意尘封的一段历史,借以怀念那些对共和国曾经作出重大牺牲的英雄,让鲜艳的五星红旗永远高高飘扬!

 

 

.

 

 

 

 

 

《上寮轶事》
天 晴


  仅以这些满载着深切思念之情的文字,敬献给那些长眠于湄公河两岸的共和国军人——我的年轻的战友和兄弟们,请安息吧!
  尽管历史层层迭印,但永远有人会怀念属于你们的那一页!
  也献给成千上万曾经工作和战斗在东南亚丛林深处的共和国军人们。
  你们用汗水和鲜血浇灌过的这片绿色,将是你们永远的骄傲!          ——笔者


内容简介

  《上寮轶事》是《出国部队》之第一部,讲述的是七十年代中叶,在老挝的后勤配属部队中几个年轻战士的故事。


作者简介

  天晴,男性,生于1951年。
  同所有同龄人一样,在应该接受基础教育的年龄中被迫荒废了学业。胸无点墨的人却被戴上“知识青年” 的帽子,在几近原始的小山村里消磨着苍白的青春花季。原本就没有灌进过多少墨水的大脑,在贫困和饥饿的潮水冲刷下,几乎成了一张白纸。两年之后,一个准文盲扔下了锄头走进兵营,在“出国部队”的行列中走进了那片神秘的绿色——中南半岛。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痛彻心腑、幡然醒悟的准文盲没有妥协、没有沉沦,没有随波逐流、自暴自弃,而是年复一年辛勤地、默默地、一点一滴地在大脑中播种着、耕耘着……
  也许,长达几十年的播种和耕耘并不一定会收获到世俗观念所认可的成功之果,作为个体来说这是可悲的。但是,这种悄悄地播种和耕耘,这种默默的奋争和拼搏,这种屡遭逆境却又始终自强不息的精神,应该就是这个群体、这一代人留给社会的巨大精神财富……



身着寮式军服的老兵就是本文作者
1974年摄于老挝


特别致谢
  感谢作者天晴选择《新中国之战——我的备忘录》网站作为其作品首次发表的平台!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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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寮轶事
天 晴


自 序

  四十多年前,当笔者还是一个拖着鼻涕、整天挥舞着木头手枪的准男人时,就听说过“出国部队”这个神秘的称呼——云南边疆的许多地方到处都可见到一种奇怪的灰色军装和那一张张铁板似的脸孔,他们没日没夜地骚扰着、刺激着一颗颗充满好奇的幼小心灵。

  几年后,扔下木头枪的鼻涕虫们终于长成,不仅成了军人,居然也站在了“出国部队”的行列中间,走进了一个气势恢弘、特殊离奇的战场——中南半岛。数十万年轻的共和国士兵在支援世界革命的旗帜下,越过国境线,在东南亚的热带丛林中艰苦奋斗,浴血奋战。忠实地执行着国家的周边战略和外交政策。他们的汗水和鲜血浸润着这块翠绿的土地,同时这片翠绿也无情地吞噬了难以计数的年轻的生命。

  世纪之交,随着神秘的金三角内幕曝光于世,各种各样描写金三角的版本连篇累牍,内容却千篇一律,无非就是大毒枭和国民党残军。在这些僵尸般的故事被炒作得沸沸扬扬之时。笔者却悲哀的看到:就是在这同一块土地上,就是在历史的同一页中,一代共和国军人的激情和悲壮、浴血和牺牲,却依然默默无闻。因为当时军事行动的秘密性质,对这场历时十多年、涉及数十万“出国部队”的军事行动,不仅在后辈们眼中如天方夜谭一般,即便是在历史的同一页中的同龄人们中间也鲜为人知!

  这是事实!但这是不公平的!特别是对那些长眠于丛林深处的英灵,和再也不能回来的人们。

  对于当时外交政策和周边战略的是非功过,笔者无权评说,历史自有公论。但是,成千上万的士兵和基层军官们,在具体实施这些政策和战略的过程中所展现出来的共和国军人的风采,所展示出的人性,无疑是可歌可泣的。他们战斗,工作,生活中的一点一滴,他们的情感和喜怒哀乐,同样感人至深。

  作为这支队伍中曾经的一员,笔者每当接触到有关金三角题材的读物时,经常无端的隐隐心痛,并伴之以越来越强的倾诉的欲望。笔者希望更多的同龄人和后辈知道:神秘了几十年的金三角不光有鸦片和蒋残军,那块翠绿的土地上同样沾染着共和国士兵的鲜血!

  了解他们,记住他们——这些无名的小人物,他们同样是共和国的功臣!

  在整个气势恢弘的中南半岛战争中,这些年轻的士兵们也许渺小得如同一个个雨滴。但是,在千千万万个微不足道的雨滴折射之下产生的却是绚丽的光芒,在这些交相辉映的光芒后面,人们可以看到:和平时期的共和国士兵,只要祖国需要、只要一声令下,无论是天涯海角或是异国他乡,他们也将会同他们的先辈一样勇敢战斗,英勇献身!而且,同样优秀!

  另外,主人公们所处的年代是共和国历史上一个非常特殊的时期,所以,读者还会深切地感受到:处在“十年浩劫”之中的千千万万中国老百姓,同时还要担负着如此沉重的任务、承受着如此惨烈的牺牲、代价是何等的巨大……

  书中所涉及的时间、地点和事件,几乎都是真实的再现,主要人物都有原型。鉴于种种原因,不便以纪实形式发表,而以小说呈现在读者的眼前。


《出国部队》第一部 上寮轶事
  讲述的是七十年代中叶,在老挝的后勤配属部队中几个年轻战士的故事。

《出国部队》第二部 静静的湄公河
  七十年代初,中泰建交前,由几百名由清一色的共产党员、老兵组成的小部队,在湄公河西岸的泰北地区,帮助泰国共产党进行武装斗争,彻底砸碎了反华包围圈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出国部队》第三部 通向河内
  哥哥是高炮某师的老兵;弟弟是筑路工程队的民工,亲哥俩长期相互隐瞒着自己的真实身份和地址。然而却似鬼使神差,亲哥俩奇迹般地相逢在七十年代初的越南战场。惊喜过后,接踵而至的却是令人唏嘘的悲惨结局。

《出国部队》第四部 扫荡金三角
  表现的是大饥荒的一九六O年,紧接中缅勘界作战之后,昆明军区部队越过边境,横扫缅甸东北部的金三角,驱赶打击盘踞了十年的国民党残军的史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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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梗概

  七十年代中叶的老挝战场。

  出国部队中,一群超期服役的老兵们,他们各人在自己的岗位上勤奋地工作着。

  武建国、霍强、田家宝,是自小一起上学、一起下乡、同在一个窝里的下乡知青。偶然的机会三人一起应征入伍。可是在分兵的一瞬间就各奔东西、杳无音信。武建国成了野战医院的卫生员;霍强在汽车团当驾驶员;田家宝却在野战军。

  三年后,天各一方的好朋友都是超期服役的老兵了,竟然先后成了出国部队,在老挝战场奇迹般的相遇。

  在一个残破家庭中长大的武建国,因为从小被父亲抛弃而积怨,有着严重的畸形心理。因为无法说清父亲的情况而入党被一再耽误,更使他从积怨发展到仇恨。在老挝战场却与生身父亲和同父异母的妹妹不期而遇,此时,仇恨和强烈的报复心理使他一度丧失理智,几乎陷入自己制造的灭顶之灾。是善良的天性拯救了他,是艰苦的环境和战友情深改造了他,使他得以在这个环境中大彻大悟,脱胎换骨。

  憨厚耿直、天性纯善的汽车兵霍强,是一个被连长甚至团长都宠着的优秀老兵,然而他却有着许多小毛病,抵消了他的众多优点而长期难以入党。特别是一场行车事故导致了他与援外机构的青年女工产生了感情,才更是大逆不道。霍强在退伍前夕,因为另一场事故被留在了上寮的烈士陵园,回不了家。

  从小没有亲娘的田家宝,同样有着严重的心理疾患。但是他能面对现实,认真改造自己,使自己迅速适应部队。从外形到思想都焕然一新,早早的入了党,并且提干。可是他却倒在病床上——一场险恶的脑型疟疾把他变成了植物人,最后长眠在勐腊。

  聪明美丽的小女兵钟秀莲,意外事故使她成了活着的英雄。但是人们更多的关注和叹息却是她残疾的后半生……

  被炸瞎双眼的昭通老兵和结婚前夕被炸烂下身的山东老兵……

  常年默默地工作在丛林深处的食加站昆明老兵……

  …………

  他们不是英雄,他们没有豪言、没有壮举。他们虽然都是些“老兵”,其实那都不过是一些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小姑娘。他们各有各的优点和毛病,各有各的喜悦和悲伤,但是,任何个人的情感波涛和喜怒哀乐都不会妨碍他们在那特殊而艰苦的环境中忠于职守,尽自己的军人本份,兢兢业业地完成着各人自己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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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寮轶事
天 晴


第一章

1

  蓝天,没有白云。

  蓝天都被烧成了暗红色,白云还不早就被蒸发完了吗?

  在这四月末的中南半岛上,雨季的黑幕已经不远了。那个骄横而悲哀的太阳,它知道自己顶多可以再横行一个月,于是开足了所有的火力,连自己都被煅烧成了赤白一团。然而,下面这片被煅烧的翠绿,却依然郁郁葱葱、苍翠欲滴。

  新铺的路面上,黑得发亮的沥青被曝晒得翻了浆,稀粥一般遍地流淌,慢慢的流向低洼处,汇成一塘一塘的象一个个小水池。沥青少的地方,鼓起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泡,远远看去象一簇一簇蘑菇,晶亮闪烁五光十色。这奇幻的景观,只有在这热带的劣质沥青路面上才能见得到。当汽车压过、特别是车队经过时,众多的车轮子碾破气泡和沥青粘着车轮“叽呱叽呱叽呱叽呱……”像千万只蛤蟆在同时鸣叫。这奇怪的声音也只有在这种地方才能听到。

  奇幻的景观和声音,只是对悠闲纳凉的人有吸引力。而急着赶路的车队和车上的人们,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麻木了!三天!除了早上凉快两个小时,整天听到的看到的就是这个。

  车队不算庞大,二十多辆墨绿色的解放,多数被绿色的蓬布蒙得严严实实,只有七八辆车的蓬布被迭成条,铺在棚杆的顶上,可以遮得住当顶的太阳。两面空着的棚杆间就成了大窗,窗里整整齐齐地坐着两排人大约二十个左右,草绿色的军服和帽子,却没有任何领章帽徽标志。军帽下,一张张疲惫的面孔毫无表情地随车摇晃,三十多度的高温和着汽车引擎声,使一双双困乏的眼睛多数时间都闭着。

  武建国坐在一辆车的后厢板边,而且天天如此!

  这大卡车的后厢板边,天晴吃灰,下雨溅泥,还颠得睡不着觉,武建国可是尝够了滋味。然而正因为是这个滋味,才更要天天把着这个位置。全车十八个人中却有十五个女人——小姑娘、老太太,难道要让她们来坐这里,尝这个滋味?那还算个汉子吗?

  武建国有自己的办法,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厢板上,原来当座位的背包推朝后去靠着,裹紧了雨衣长伸开腿半躺半坐,那份惬意的神色仿佛是坐着人民大会堂的沙发?他没多少瞌睡,可他有着自己发明的打发时间的高级娱乐法:眯缝着眼睛,挨个的欣赏着眼前这一张张闭着眼睛随车晃动着的脸……

  ——脚头这位,科头、护士长——老革命了。一声出国命令,硬是丢下两个上小学的儿子,只是七天哭了十四场。那薄薄的小嘴抿得紧紧的,要是张开来训人时可一点也不含糊,瘦削的脸孔杵在一只瘦骨嶙嶙的手上,就是这只手,穿个小静脉却是全院第一流……

  ——角上那张扁大而白的脸像个大蚕豆,咧着嘴流口水,要不是引擎声,没准还能听见鼾声。“哈,傻大姐!”武建国想笑,她是武建国在护训班的同学,除了学习成绩外什么都好。回到科里,任何人任何事她都想帮忙,可就是没有别人帮忙就上不了班……

  ——大蚕豆的旁边,军帽像男兵一样的戴法,帽下扣着一簇包谷缨须似的头发,窄长而干瘪的黑脸苍老不堪,可这是和武建国同年入伍的啊,也是和武建国一样是来自农村的下乡知青。这老侯不知怎么的常常躲着人哭,也许是年龄大?个人问题罢……武建国揣摩:这侯玉芬应该有二十七八了吧?大大超龄了,这是怎么混着入伍的呢?

  “真他妈的造孽!”其实武建国是同情。

  ——老侯的身边,雨衣嗦嗦地抖动了几下,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的身子和一张巴掌大的脸,小鼻子小脸小嘴巴,还有许多细小的皱纹似乎在暗示:全身都是袖珍版的小罗洁也许只有年龄不小了。除了晚点名时在协理员的口中她姓罗,平时在任何人的口中她都姓“小”。她最不会的事就是嬉皮笑脸,过分的严肃也许就是嘴脸上产生那些皱纹的源头。

  ——老侯的右手边,这小妞才真的是个大娃娃兵,十五岁还不满就当兵了,也不知这关系是怎么搞的?这大娃娃也是武建国的同年兵。姑娘家长一米七的个子,到哪都招风惹火,她挺骄傲,不爱理人,弄得领导和战友们侧目而视。可是她那高傲的模样到了武建国跟前却是个跟屁虫。武建国自己清楚,她是冲着自己一肚子的故事来的。她爱看书,却没有看过几本书,这个军营里、甚至这个社会就没有几本书。而凡是她听说过的书,武建国肚里都有!

  武建国正在遐想着这个大娃娃兵的脖子何以会和自己的一样长。突然,那娃娃脸就像是被武建国的眼光舔醒似的眼睛睁开来,而且睁开就盯着车尾的武建国,随即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那娃娃脸上的一双眼睛大得太夸张,又长又浓的睫毛随着双眼皮的动作唿霎个不停。每看见她,武建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百货大楼橱窗里展览的一个高级洋娃娃,几十块钱啊……

  突然而来的微笑交流弄得武建国尴尬不堪,他生怕别人知道自己挨个的看人睡相。慌乱中满脸通红不敢抬头、可低头也不是,再一看,那娃娃兵微笑着用自己的食指在脸上刮了刮,天哪,她似乎什么都知道,武建国只好撩起雨衣遮住脸装睡。

  闷热中,睡意袭来,武建国使劲挣扎着不愿睡去……

  ……车轻飘飘地停了下来,哦,知道了,这是小勐养,前天才过的,怎么又回来了?

  “走,小张小丁,我领你们去看傣家小姑娘,好看啊!”

  小张是个苗族兵,腼腆得比姑娘还正宗,听武建国乍乍乎乎,满脸羞得通红低头笑着不吭气。

  湖北兵丁起林,七0年的老兵了,来到西双版纳特别好奇:“走嘛小武,你见过吗?”

  “嗨!轻车熟路,你就放心跟我走吧。”大言不惭的武建国自己明白,生在昆明长在滇中小县,这西双版纳做梦也没有来过。

  晚风,送来了金色的暮霭,风中裹着阵阵的幽香,一长溜担着水桶的傣家少女,扭动着纤细的腰肢,袅袅婷婷踩着晚霞,朝着寨外的小河边飘过来。

  武建国和小丁、小张傻乎乎地坐在河边的石头上,他们被眼前的美景惊呆了,除了叹气,再也找不出什么语言来表达内心的感慨。

  突然,一桶冷水兜头浇下,紧跟着一长串银铃般的笑声,美景消失了。从美梦中惊醒的武建国很气恼,要不是盖着雨衣,还不知有多狼狈。

  看着武建国一头水的样,车上的女兵们大声的笑着。

  “你们还泼,还泼,还想死人吗?”武建国朝着车下的人群吼着。

  车下,一大堆端着盆的女人们笑得弯下了腰。

  这是尚勇——中老边境的一个小镇。这些过泼水节玩疯了的女人们,似乎还不知道昨天发生在勐腊的惨祸,还乐此不疲地堵在公路上,用水猛泼过往的军车,以此取乐呢。


2

  傣族一年一度盛大的泼水节,从三天前就开始了。

  公路沿线的寨子,村民们、特别是女人们喜欢堵在路上,往经过的车辆往上泼水,特别是军车。车队从进入傣族地区起,数不清被泼过多少回,车上经常湿漉漉的干不了,车要是开慢些,更要被泼得顺着车厢淌水。

  昨天傍晚,车队进入勐腊县城,奇怪的是这里没人泼水。下车后,大家都感觉到整个食加站里,一股不明不白的气氛在四处飘荡,似乎每个人说话都压低了嗓门。武建国正在打主意找个什么人问问,一声犀利的哨响:“全体集合!各分队整队点名。”

  教导员走了过来。奇怪,一会儿功夫,教导员那张脸怎么也变了,是会传染?

  “同志们!”教导员一个军礼回答了队伍的立正:“请稍息。”

  “长途行军,大家很辛苦。但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连续作战的精神,是我军的光荣传统,我们虽然还没有到达援老抗美的战场,但今天就要开始执行任务了。给大家通报一个情况:就在今天早晨,车团的一辆生活车,上面载有一百零三个知青,在县城外翻了。至目前为止,已经死亡三十一人,大量的伤员还在抢救,还在不断死亡,我们的医护人员,从现在起全部加入抢救行列。无关人员饭后休息,不准乱跑。十分钟后,各科挑选出的人员上十七号车,解散!”

  解散的口令发了,可是震惊的人们却都站着不动。

  十分钟后,满载医生护士的十七号车开出了食加站,朝着县医院开去。


  武建国顺着食加站的围墙慢慢的遛哒,任务没有他的份。说是长途行军六天了,他比别人辛苦,应该好好睡一觉……这话是主任和护士长说的。话虽暖心,却排遣不开无所事事的寂寞感觉。食加站离县城好几公里,要不逛逛街也挺好。

  溜着溜着,蓦然,武建国感觉这个大院似曾相识——灰不腊塌的青砖小平房,那窗框,那门头……武建国一溜小跑来到大门口,然后顺着正中的主道,从一排排小平房前快速地掠过——啊!想起来了!怪不得呢,前几年跟母亲回过山西老家,那县城里的街道上,就是这个样!一模一样!一刹时武建国明白了:这个食宿加油站,肯定是五十年代初期部队刚进勐腊时的军营,那主管营建的官肯定就是那些人——和父亲、母亲一样、从太行山的那边走过来的二野四兵团的人!

  每想到这些,武建国的心里不知道多少乱麻在搅拌,在撕扯,怎么也说不清理不明是个什么滋味。反正,寂寞恬静的心情是被断送了。

  饭堂的外面一排自来水管,几个兵在洗衣服,谁也不说话。武建国从跟前走过时打了个招呼,可他们谁也不理,连头都不抬!

  “他妈的!吞哑药了?”武建国心里骂着。

  突然,一个人影、蹲在排水沟边的一个侧影,重重的撞进了眼帘,他猛的一回头细看——“嗯?不是!啊!真像。”武建国松了一口气,哪能那么巧呢?

  还不等他回过头来,那侧影也转过头来了,四只眼睛似磁石一般地粘住,里面充满了惊讶、喜悦和即将爆炸的欢乐。

  “师爷……?”

  “是我!火枪兄弟,是你吗?”

  “啊……”一声大吼。

  那人扔掉手中的衣服,一蹦老高冲了过来,一把抱住傻了似的武建国,肥皂沫子涂得满头满脸都是。搂抱、拍打、撕扯、吼叫,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谁也没工夫听,一个劲地抢着说话。好半天,两人才算安静下来,踏实坐在了草地上,四只手仍然紧紧地扣着。

  叫火枪的兵,五短身材,胸和肚子都挺着,全身墩墩实实像个油桶。臂膀上的腱子肉疙疙瘩瘩;圆脸圆鼻子,却长了双又细又长的眉眼,左侧发际一直到脸颊上一大片亮闪亮闪的疤痕,难怪武建国第一眼没有认出来呢。

  “好兄弟,你这是……”武建国用手去摸那疤痕:“怎么搞成这样的,还痛吗?”说着,眼睛湿了,声音也抖了起来。

  “没事,没事!汽油烧的,早好了,一点不疼……”火枪用大大咧咧的吼叫来掩盖着自己眼睛中的点点闪亮。

  “唉,你啊,你就是个走到哪里就会逗灾惹祸的鬼,干什么活就不能多点小心吗?”武建国重重的拍了一下火枪的背:“你出国多长时间了?那边怎么样?”

  “我们这个汽车团的组建就是专为援老部队服务的,我驾训结束就出来,两年多了。”火枪说:“刚出来时形势还紧张,经常要躲美国飞机,现在没有了。不过,老挝和越南不同,天上虽然清静,可是地面上复杂得多,师爷你们野战医院接触的人杂,可要多小心……”

  “你咋知道我也出国?”武建国问。

  “嗨!在这条路上跑的人,别管有没有领章帽徽,你只要穿件军服,就一定是出国部队!”

  “你这火枪,真成了老枪了……”

  “哈哈哈……”

  这一瞬间,世界上再没有比他俩更快乐的人了。

  火枪叫霍强,和武建国是同校,下乡又在一个窝里当知青,又一同参军。三年前的一个冬夜,在混乱的分兵中被各自的部队带走而失散,后来虽然也建立了通信联系,可在这突然的时间、陌生的地点、活生生的碰上,两个人的心里,激动得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见过家宝吗?”武建国问。

  “哈!那大耗子,真长大了,在思茅街上碰到过,他不错,在连里干文书工作呢,他抬不动枪,只能干这个啊!”

  “他会出国吗?”

  “鬼扯,现在老挝又不打仗,野战军去干什么?前两年有许多高炮部队,都回国了。”

  在这个小圈里,武建国是老大,外号叫师爷,这霍强多年来都是鞍前马后的角色。此时因为先来了一年多,又是汽车兵,对整个老挝战线了如指掌,对初来乍到的武建国,俨然一副老兵对新兵的派头。口若悬河的霍强连比带划,说个不停,突然一下被武建国按住,用手扒开额头前的头发,又露出一个白亮的疤痕。

  “怎么搞的?这里还有!你是不是干危险活都用脑袋开路啊?”武建国心疼地吼着。

  “唉,那是去年,在老挝南塔那边和越南人干仗,被扳手敲破的。”

  “什么?和越南人?”

  “是啊!不吃亏,不吃亏,那帮杂种的肋巴骨都被我捣断了一大把,用摇手柄干的!”霍强眨眨眼睛,自豪地说。

  “何苦呢,又受伤,还挨处分吧?”武建国在部队打过架,差一点就挨处分。

  “嗨!哪里的话!连长亲自送饭,还买饼干给我吃。”

  “你们连长?”

  “那当然啦!连长去团部,团长还请他吃饭,一个劲地夸他能带好兵呢!”

  霍强得意非凡。在武建国面前,他用不着装。

  云里雾里一般,武建国什么也不问了。在霍强面前,简直就像个白痴。天天报上电影上在叫同志加兄弟是真,然而有领导支持的开打也是真,这国际斗争真他妈复杂,可不是出来之前坐着讨论国际形势的概念。

  霍强看着恍恍惚惚的武建国,他明白是怎么回事。

  “师爷,你书读得多,道理比我懂得多,这些在国内是极端秘密的事,在这一带司空见惯,道理我说不清,我给你学学我们团长是这么说的:

  “同志……加兄弟嘛……肯定是的——兄弟嘛……也经常吵嘴打架的——不能说打个架就不是兄弟了吧。我们农村兄弟间打架的多了,再打,还是兄弟嘛!只是不能动枪!动枪了就是敌我矛盾了嘛!但是注意了——该硬不硬,当个窝囊大哥回来……我是不答应的哟……”

  霍强的绘声绘色,把武建国逗得笑起来。

  两人不住嘴的说着,时间像鬼一样快的溜过,熄灯号响了。

  “回去打个招呼,我们找个地方聊一夜好吗?”武建国意犹未尽。

  “去我车上,吵不着别人!”

  上百辆停得齐刷刷的汽车中间,霍强在挂着“KM9-2626”的车牌跟前停住了脚。武建国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嘻……火枪兄弟本事还见长啊,还学会‘二流二流’了?”

  他俩打开门钻了进去,车还新,干干净净的,柔软的皮座椅让武建国坐上就不想下来——大厢后面都要坐一星期,如果坐这里,可能连坐一生人都不会累。可这是驾驶兵和首长的位子,武建国只有看看摸摸的份。

  霍强一蹿坐在驾驶位上,左颞部亮晶晶的伤疤在路灯光下一闪。

  “兄弟说说吧,你那些疤是怎么来的?”武建国边说边伸手摸摸。

  “烧成这鬼样换回一辆解放,还算值!本来我火枪要当英雄的,他妈的,军报那个小杂种、小四眼狗……”

  霍强拉拉杂杂的骂着,听得武建国稀里糊涂:“慢……慢……怎么回事?说给我听听!”

  随着霍强的讲述,两人又回到了两年前……


3

  ……伏天里,那一轮毒辣的太阳照在滇南的一条偏僻的公路上。

  路边停着一溜三辆军车,车上装得满满的都是汽油桶。驾驶兵们在路对面小山坡上,唯一的两棵大树下睡午觉。

  霍强驾训早已结束,领到一辆新解放的新兵,腰杆多少硬了些。

  间或“嘭——”的一声响,那是曝晒造成的高温使油桶内的压力增高,桶壁铁皮被撑展而发出的声音。经常运油桶的驾驶兵们习以为常,不仅没人管,连瞌睡都吵不醒。

  然而,在此起彼伏的“呯嘭”声中,此时却混杂了一个阴险而恶毒的“噗嗤”声,非常可怕却没有人听见——用得太旧的油桶它早就疲劳了,许多条岌岌可危的缝隙,艰难而忠诚地维持到今天,终于,在高温造就的高压下它败退了,退得无比刚烈——绽开了一条齐齐斩斩的细缝。早已闷得不耐烦的汽油汩汩地流出来,学着温柔而清凉的水的模样,顺着车厢底欢笑着,流淌着……

  烈日下慢慢踱过来的人,看那年龄和装束就知道是附近村子里的老爷子。经过车旁时,浓烈的汽油味刺激得他掩鼻而跑。可还没跑多远,他突想起这是一种好东西。于是毅然回头,走到滴着“水”的车前,老爷子左右端详着,他实在拿不准这是清凉的水还是能烧的油。突然他拍了一下头:“嗨,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是水是油,点一下不就知道了嘛?”

  于是,老爷子掏出一个大五星的打火机,卸开后凑在液滴上接着,顷刻就满了。他装配完毕,满怀希望地按了下去——轰……方圆两米内都是高浓度的油蒸气,突遇明火后,那不是燃烧,那是爆炸!

  车厢上满是火,火中围着几十个油桶,满满的汽油桶啊!

  驾驶兵们刚刚醒来,又被这景象吓得懵了过去。带队的排长——现在的指导员大叫一声“上!”可是上到公路边的驾驶兵们,除了把沟里的老爷子救起来,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排长把两个驾驶兵推上后面的两辆车,厉声吼道:“倒档大油门,退得远远的,快点——”

  其他的人眼巴巴的看着第一辆着火的车。那是霍强的车,刚开了半个月不到的新解放!霍强急得跺脚大声喊:“排长,这车咋办?”

  排长脸色铁青,大声吼道:“咋办!能咋办?你敢咋办?”

  霍强二话不说,几步窜到跟前,一拉门把跳了上去。排长急得大叫:“你他妈的混蛋,下来!你不要命了?”

  霍强谁也不理,打着了发动机,刚要起步时,排长一个箭步窜上踏板,伸手揪住霍强的衣领,厉声骂道:“停车,混蛋,油桶快要炸了,你他妈的要车还是要命?下——”话没说完,不知怎么的一个四仰干叉躺倒在公路上。

  霍强两眼血红,转身吼着:“老子的新解放。不能给炸烂了……”

  迅速起步的车,载着熊熊燃烧的冲天烈焰,载着几十个不知什么时候就要爆炸的油桶,从目瞪口呆的战友眼中,呼呼地开走了。

  其实,霍强并不是因为刚刚交给自己的新车着了火而烧昏了头,要执意蛮干。他心里面异常冷静,他知道前面不远处,有一条并不浅的河,把车开进去,只要不炸,怎样都行!

  几分钟,拐个弯弯就到了!霍强把车开过公路桥,然后倒退着从桥的旁边滑下大河埂的斜坡。此时,车厢上的火头被河风一吹,呼呼地灌进驾驶室,一瞬间就把霍强头发眉毛燎了个精光。他什么也不管地踩死油门,火球倒退着冲进河滩。一群牛被大火惊得四散奔逃,一只牛犊子乱撞过来,被后轮裹住,压进了泥水中……

  哗啦一声,火球下水了。

  烈日下,波光鳞鳞中,大火不见了,然而河水也不再清了,上面漂满了五彩斑斓的油迹,厚的地方居然还有一片片火苗飘在水上。只有半个驾驶室斜翘在水面。水淹到了霍强胸部,他浑身抽搐着,连开门下车的力气都没有了。

  河滩上,放牛人心痛万分地拖起小牛犊,刚刚说了一句:“要你们赔……”突然看见河中的霍强,他扔下小牛,大声叫喊着跑上路面:“救人……救命……救命啊……解放军……”

  一周后,霍强被人从病床上扶起,被照了好几张像。他又好气又好笑——满头满脸的纱布绷带,照谁不都一样?

  军报来的白脸小记者似乎也有同感,他在病床前坐下,亲切地说:“霍强同志,咱们谈谈吧,军报采访你是团首长同意了的,我们先随便聊聊,好吗?”

  霍强点点头。

  白脸记者说:“当你开着即将要爆炸的车,冲进大河之前的这一段时间中,想起过些什么?”

  霍强眨巴眨巴眼,疑惑地看着记者。

  记者又说:“比如黄继光扑枪眼……董存瑞拉响导火索前的一刻……”

  霍强懂了。他咧嘴一笑说:噢,你说的那是英雄啊……够不上够不上!我就是舍不得那辆车,刚刚分给我两个星期,才十多天啊,那油门又脆,轻轻一点,发动机声音……”霍强说起汽车,如数家珍,听听声音都能感觉出纱布下的眉飞色舞。

  白脸记者兴味索然,又一次纠正着谈话的方向:“霍强同志,还有个问题,在你的英雄壮举那一刻,你想起过毛主席说的‘生的伟大死的光荣’吗?你想起过毛主席关于泰山和鸿毛的论述吗?有没有在大脑中闪现过像董存瑞那样‘为了新中国,冲啊——’这一类的豪言壮语呢?其实,你只要有一句话……”焦急万分的小记者眼巴巴地启发着,等着眼前这块冥顽不化的怪石开个小小的缝,也就可以当作玉石来雕刻了。

  纱布下的顽石开口了:“你是说……会死?我霍强……会死掉?你简直是放屁不沾大腿!不要说才是火,就是油桶炸俅,老子也死不掉,你信不信?我火枪命大得很……你就这水平,还……”

  霍强还在唠叨,白脸记者早就拂袖而去,只剩下几个刚刚吓得伸舌头、现在偷着笑的护士丫头。

  霍强的伤只住了一个月的院,因为他的车早就从修理厂回来了。

  一个月后,连队赔了人民公社的小牛犊。

  三个月后,排长荣立了三等功,后来升为指导员。霍强呢?压死小牛没有追责任,而且还通报表扬。真是皆大欢喜!


  霍强的故事讲完了。武建国看着眼前这张神采飞扬、纯真得像儿童一般的圆脸,心里一阵难受。他马上又自我排解:不过谁知道呢,霍强这样的纯善,也许在这一生中会少了许多烦恼和痛苦,却有着享用不完的满足和快乐呢……

  “哎火枪,今天上午翻车是怎么回事?”武建国突然想起来问道。

  霍强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他叹了一口气,幽幽的说:“那小子倒霉透了,肯定是他妈的烧包。他刚可以独立操作,老兵不在,本来完全可以不走的。你想啊,那些兵团知青死皮赖脸爬上去,撵又撵不下来,一百零三个人呐,怎么插下的?捆柴!”

  “翻在山里吗?”

  “平地,大平的地,出城的公路,够几辆车并排跑呢。”

  “那怎么……”武建国一肚子狐疑。

  “泼!泼!泼水泼疯了,这几天的泼水节,你们来没有被泼吗?”

  武建国一下就明白了。

  “城外的寨子,几十个妇女端着水堵在公路边上,车上的人一看水来了,一齐向另侧偏让,百多人啊,你想想,车失去重心,一边车轮抬起来还在跑,侧翻后还在跑,全部倒扣过来了还在向前搓,当时搓死就有几十……太惨……太惨了……我们去救援的,那些多数是重庆的,还有北京、上海的知青,一个小姑娘被撕成两半……哎呀……我们几十个搬运的兵浑身都在滴血……你没看我们刚才还在洗……”霍强低下头,说不下去了。

  “别说了,火枪,别再说了!”武建国使劲按住霍强的肩,再继续下去,说的听的,都快一同抖起来了。

  “师爷,可以探家了,安排了吗?”霍强换了话题。

  “本来可以,这一出国又黄了。再说吧。你呢?”

  “忙不过来,指导员让我缓缓,说是入了党再探家,我他妈的大错没有,小毛病太多,讨论两次了都没有通过,唉……”

  “好啊火枪,别灰心别灰心,知道毛病多就多注意点,再说你探不探家无所谓,你还有弟弟妹妹在家嘛……”

  “对了师爷,你才是应该探家,你母亲一个人也太孤单了,应该回去看看她,或者……多写信,啊!唉——独儿子当什么兵呀!”

  “我知道,好兄弟,我知道,我会的。”武建国冲动起来,一把搂住霍强。两人好半天没有话,然而两人之间最重要的、最关键的话,在这好半天的静默中,早已融会贯通,心领神会了……

  “火枪睡吧,你明天还要开车。”武建国依依依不舍地说。

  “明天我们同路,喏,我这是重车,送到琅勃拉邦。师爷你才来,我告诉你一句话:国外部队,原来的内务条例不够用,又没有现成的条令,反正长官说的就是条令,你可不要太书呆子气,会吃亏的。”

  “好,我会注意的。”

  “我只要路过你们医院,就会来看你的。”

  四条手臂又一次紧紧地箍住对方的身体,轻轻地摇着,拍着。

  “保重,师爷。”

  “保重,火枪兄弟。”


4

  车停了。一声哨响,协理员那大喇叭似的声音接踵而至:“休息十分钟,以车行方向,男在左,下路!女在右,上山!”

  一长溜车靠右边的山岩停下,死气沉沉的行列一下子就活了起来。百多人熙熙攘攘在路边活动,找水的、方便的、吸烟的、活动身体的、赶集似的热闹。出来一周了,这样的集每天都要赶几场。男男女女那么多的人混杂在一起,却没有厕所,想想都是令人尴尬的事,可是协理员的大喇叭那么一安排,却又自然得跟在营房里时一样。

  车门一开,武建国他腿长动作快,自然是第一个跳下,看见左边路下方的箐沟里有水,他想洗个澡,甚至洗个脸也行,可还没有跑下一半,就被协理员发现:“回来!那是谁?噢,武建国……”

  “到!”武建国只好站住。

  “回来!乱七八糟,谁叫你下去的。”

  武建国一边殃殃地走上来,一边哼着:“你不是说男在左,下路吗?”

  “胡俅扯!我是让你们解个手,你乱跑什么?”

  “我没有乱跑,就是想洗个脸。”

  “你还犟嘴!”协理员要发火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里马上就是国境线了!刚才看见的那几间房子就是磨憨检查站,驾驶员说的!”

  “是,是,再过去一公里就是老挝了。”一个矮矮的驾驶兵附合着。

  “咦,有界碑吗?指给我看看。”武建国很感兴趣的说。

  “原来有的,是那种红麻石打的。现在不在了,听说是被尚勇的知青偷去做了磨刀石。”驾驶兵认真地说着。

  众人一阵大笑,武建国想如果我在这里插队,没准我也敢……

  嘀…嘀……后面喇叭猛响,后来的车队要超车,看见路边这么多男男女女在闲逛,也觉得好奇。路面本来并不宽,已经被占了一半,人们挤挨着站在路沟下,看着车队缓缓通过。好家伙,这是个大车队,长得看不见尾,车看起来很重,每个驾驶室里两个人,都是穿着没有领章帽徽的军服。

  突然,驾驶兵大叫:“霍排长慢慢走,我们随后……”

  武建国急转身,他也看见了,正驶过来的一辆解放车的驾驶座上,威风凛凛的霍强开着车,胖胖的圆脸上一片亮光,那是油一般的汗,亮光一直延续到胸脯上——他连背心都没穿。他也看见人堆中的武建国,急忙伸出头来,没有理会驾驶兵,却扯开嗓门大叫:“啊呀我的师爷,你们不赶紧走,还在这里晒太阳,要不,敢不敢爬上我车上来?”

  “算了吧,你真是个老火枪,居然敢赤膊开车,小心挨刷。”武建国半真半假地说。

  “俅啊!又不是你们医院兵,男男女女的不方便,老子们汽车兵,等过了国境线,我连裤子都不穿了,信不信?”霍强大大咧咧地嚷着。

  车再慢也是瞬间就从武建国身边通过,霍强连点一下刹车都不敢。

  “师爷,记住我昨晚的话,老挝见!”霍强回头喊。

  “老挝见,火枪!”武建国轻轻地说,轻得霍强肯定没听见。

  “武建国,你——咕咕咕……你叫师爷?哈……”钟秀莲不知什么时候钻到武建国的身后,她就是同车的那个娃娃兵,她一边咕咕地傻笑一边说:“还有这么个雅号,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还有,还有那个开车的,火…枪,哈哈哈……叫火枪,太好笑了……”

  武建国没有理她,扳过驾驶兵的肩膀来:“老兵,你也认识霍强?”

  “认得啊,我们驾训排,霍强当排长。”

  “怎么会是排长,他不是干部啊。”

  “他只是个老兵,我们汽车团是这样,上面指定他管理我们学员,就叫排长。哎,你跟他也很熟吗?”

  “哼!”武建国吹吹鼻子:“熟到就像一个人!”

  “武建国,讲给我听听嘛!我有‘大白兔’给你两颗……”钟秀莲急切地掏出一把奶糖,讨好似的递了过来。

  “霍强,人称火枪,和我一起上学,一起下乡当知青的铁哥们,又先后来老挝当国际共产主义战士,我们的革命友谊,乱写写就是一篇极好的文章,你信不信?”武建国一边吃着糖,一边云里雾里的逗着小钟。

  “讲嘛,上车边走边讲好不好啊?”钟秀莲娇嗔地笑着、磨着。

  看着那笑成一朵花的脸孔,武建国不知是想起什么,猛的一激伶刹住话,正色道:“上车吧,以后再说。”

  协理员的大喇叭也响了:“从现在起进入老挝境内,各分队、各组建制开始运转,上车!”


  太阳当顶的时候,车队在一片呱叽呱叽声中越过了国境线。

  与中国接壤的老挝北部,称为上寮。近两年,美国飞机几乎不再光顾,作战部队慢慢都撤回国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筑路部队进来,在上寮修了许多公路。自然,整个上寮地区都处于中国军队的控制之下,最多时曾到过十万人。然而这些人对外却不是兵,领章帽徽摘下来就变成了“中国筑路工程队第五支队”的民工,各个工程团也就成了大队,而配属的医院,顺理成章也就成了中队。

  眼下,中队在极度兴奋中缓缓开进。

  “出国部队”的称谓,在国内叫起来响亮又自豪,此刻才真正地走在外国的路上,尽管是乘自己的车,走自己人修的路,这山也跟那山一个样,可到底感觉不一样。车上的男男女女再也没有闭着眼睛打盹的,人人的脑袋下就像装了滚珠和弹簧一样,上下左右顾盼不迭,生怕看漏什么。

  公路上没有车过也没有人,地表温度高得使人的视线通过时都会扭扭曲曲,远远的看去缥缈摇曳烟波一般。突然,远处出现一个人,眯着眼睛的武建国只睁开一瞥,又马上眯起来。

  那是一个老挝人、一个老挝女人!窄窄的统裙限制着两条腿摆动的幅度,那两只漆黑的、松树皮般粗糙的光脚迈着小碎步,每一步都要踩破几个亮晶晶的气泡。

  车队慢慢的从那人跟前擦过,护士长大吃一惊:“哎你们看,那两只脚还不被烫熟了吗?”

  “不会的!你没见那脚底厚厚的一大层沥青,怕是比我的胶鞋底还厚呢吧。再说她从小就光着的脚,连倒瓜刺都扎不进,你信不信护士长?”武建国懒洋洋地说着坐了起来。

  那女人继续踩着泡泡,似乎还听得见响!她穿着一件厚敦敦的花衣服,高高挺着的胸和丰肥的肩膀使那花衣服就像是紧紧地捆在身上,在这高温天气中,让人看着都难受。女人昂着头,紫红色的脸膛根本就不在乎太阳的曝晒,上面流着亮晶晶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油。她根本就不怕汽车,走到车旁时,若无其事地一偏头,暗红色的嘴唇一挤“叭咂”一声喷出一口液体,盯着的人们吓了一跳,睁大眼睛一看,落在路面上的是一滩暗红色的东西。

  “哎呀,我知道了,刚才休息的时候在公路上就见一滩一滩的血,原来是她吐的!”钟秀莲好象恍然大悟。

  “胡扯,她到处跑着吐血还不早就累死几回了!”武建国得意地笑着问:“想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见车上的人都眼巴巴地望着,武建国正色道:“那呀,简单说吧叫做嚼槟榔,那是东南亚一带女人们的嗜好……就像咱们的女同胞有擦雪花膏的嗜好一样……”

  护士长奇怪地问:“小武你来过?”

  武建国一挺身子又躺了下去,嘴里嘟囔着:“干吗一定要来过?”其实武建国是曾经在书上看过,今天也是第一次见。蒙的!

  “呀!快看,老挝牛!”一条老水牛,体型似牛犊。

  “哎,还有人,小孩,老挝小孩!”有人嚷着。

  路沟里弯腰站着一个人,车队的轰鸣声吓得她双手抱头,猛一回头张望,一张苍老得五官都被皱折淹没了的脸,使武建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那不是小孩,那是小孩的奶奶!”众人都笑起来。

  “激动什么?我们从过了小勐养,每时每刻看见的不都是这个样么?政治家在地图上划条线,就把你们激动成这副样子,真是……等着吧,这风景要看两年哪,可别哭!”

  满脸不屑的武建国白眼一翻,斜躺下去。全车人的兴致,像被霜打似的蔫了。

  “冷血,冷麻蛇……”钟秀莲敲着车帮,大声喊着,唯独只有她不怕。其它人都懒得搭腔,谁知道这阴阳怪气的武建国又会说出些什么。

  武建国不答理她,两眼一闭睡着了似的。是啊,冷血……武建国自己也屡屡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冷血动物。想当初,当红卫兵上北京,恰赶上毛主席老人家第四次接见红卫兵,那载着伟大领袖的敞蓬车风驰电掣呼啸而过,路边的几十万红卫兵们,等明白过来,车早已过去,没有看见的痛心疾首,嚎啕大哭,看见的手舞足蹈,又哭又笑似疯了一般。武建国是看见了,可七十码的速度看见也不真,可是即使看真了又怎么样呢?当时的武建国很恐慌:那么多的人不可能是装佯!可是自己为什么没有多激动呢?阶级感情问题?危险啊……

  在同龄人中,武建国似乎是智商略高,不管古今中外、天上地上,他似乎没有不懂的东西。周围的人们佩服和欣赏之余,还多多少少有一丝恐惧或是厌恶——说不定多阵又被他阴阳怪气地敲打一顿,入木三分。

  而长辈和首长们的评价却是——小聪明!


  车又停了,停得莫名其妙。

  车还在路线上,没有靠边,车上的人也无声,没有任何命令和解释。

  武建国睁开眼睛,身子一挺翻过后厢板站到地面上,他从车的左侧踱上前去,对着驾驶室喊着:“哎!老兵,前面什么事?”

  “不晓得啊!”

  突然前面人声嘈杂起来,连路旁树林中的蝉鸣都安静了下来。驾驶兵伸出头凝神听着。

“妈的!肯定又是那些杂种!”两个兵跳出驾驶室,提着摇手柄,一甩门就朝前跑去。

  被晾在一旁的武建国懵了,看来霍强的话不错,这国外真复杂啊!

  前面传过话:“人不离车,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突发的“敌情”搞得所有人紧张起来,车上没有人说话,一双双惊恐的眼睛互相探询着。

  “不像是敌情!”武建国冷冷的说了一句。

  随着众人投过来的眼光,他又补了一句:“你们没有看见,两个人上去了,可是冲锋枪却在驾驶室的枪架上,这像是敌情吗?”

  话是这么说,众人也服气,可到底是个什么事,武建国再聪明也揣不透,心里干着急,可又不敢违抗命令。

  煎熬人心的十分钟过去了,前面的人声少了些,跟着前头的引擎声响,赶上前去的驾驶兵陆续走回来,提着摇手柄的两个兵扭着脖子边走还嘟囔着,似乎是在骂人。

  “哎!老兵,前面到底怎么了?要帮忙吗?”

  “帮什么?帮个俅啊!今天要不是你们在,老子们搓死这些杂种!”驾驶兵粗野地骂着,抬头看见那么多女同胞盯着自己,一下子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越南儿子的车队,开我们的车,走我们的路,还他妈的霸道得很。今天要不是送你们,真要剔给这几个瘦猴子一顿,就像上次在琅勃拉邦,真他妈痛快……”

  前面的车动了,驾驶兵住了口,手忙脚乱的启动、起步。

  看见了!路的左侧歪七扭八地停着一串解放车。一群穿军装的人站在路沟里,背着身子,似乎是不愿看通过的车队。

  “咦——越南兵!”几个丫头嘴快,叽叽喳喳嚷个不停:“不是说的同志加兄弟吗?怎么会这样呢?他们在老挝干什么呢?”

  “那是!要不是同志加兄弟,还会允许他们来这里吗?汽车兵打个架,小事一桩,只要不动枪,就还是同志加兄弟!”武建国听霍强说过这事,此刻他正准备贩卖一通。

  “宣传口径,那是对抗击美帝国主义的大局而言,这没有错。可是近两年下面摩擦不断,这是苏修插手搞的鬼。”护士长一本正经地抢着说:“我们老头的《情况通报》里,我早就看过这些事,在国内还是极端的秘密。”

  护士长的“老头”是三十九师一个团里面的政治部主任,她说的话大概算是权威消息了。


5

  骄阳,横挂在天上,时时刻刻喷射着炯炯的烈焰,从国内一直撵着喷到国外。

  绿色,骄阳下满目的绿色,单调而乏味,从国内跑到国外仍然躲不脱,而且越来越浓。漫山遍野、铺天盖地的绿色还不够,还要把自己的衣服、汽车的颜色也搞成绿色。很难说当初出这主意的人是太精明还是太愚蠢,反正,武建国的感觉是:在这种色调高度统一的环境中,人一天可以熟睡二十个小时。那不,车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又闭上眼睛,摇头晃脑起来……坐着打盹,当兵三年有余的武建国不知做过多少次,而印象最深的却是第一次的新兵闷罐。

  ……一九七0年的冬天好象不怎么冷,日历上还剩三、四张薄薄的纸。

  穿着崭新军装的武建国就这样傻乎乎地坐在闷罐里,被拉到昆明东郊的牛街庄站上,就再也不动了。新兵们被通知可以下车在周围活动,不得乱跑——就是准你乱跑,这能跑么?牛屁股大的一个小站,一列跟一列的闷罐车开进来,却都不走了。

  这牛街庄虽是个小站,却是个重要的中转站,省外来的准轨、滇越铁路的米轨都在这里汇合,全国各地来的新兵只要在这里跨上另一辆闷罐,就可以到达滇南的许多地方;而滇南来的人只要换乘另一列车,就可以到全国许多个城市。

  遍地都是穿着一模一样的新军服、傻哩叭叽、成堆打伙的新兵。兵越积越多,原本灰黑色的小站,在冬日的辉映下,变成了大片的草绿色。

  高密度的人群,极易产生烦躁心理。这种烦躁心理又极易扩散,却不易疏泄。渐渐的新兵们不安了,两个小时前还在争吵是毛主席的家乡人光彩呢,还是林副统帅的家乡人光彩的那些湖南、湖北新兵也沉默了。

  “火枪,肯定是出事了,你看看,这像什么?那么多人堆积在一起。要不,你去找个带兵的干部问问?”武建国发布着命令,在小团体中,他历来是当然的精神领袖。

  “我问过,他妈的,什么也不说还吼我一顿!”霍强委屈地说。

  “田鼠呢?田鼠……田鼠……大耗子……大……”武建国扯着嗓子正在喊。田家宝飞快地来到跟前:“别瞎叫,师爷来来来,还有老火枪过来,我探听到一个天大的新闻……”

  田鼠叫田家宝,小鼻子小嘴小个子,在他身上什么都是袖珍的,也不知征兵体检的标准对他有没有效。在那小脸上,一对圆溜溜的老鼠眼,只要醒着,任何时候都在滴溜溜的转。也许是特别机灵讨人喜欢,反正带兵的都争着要他。

  “听着!”田鼠拽着武建国和霍强的袖子走到一堵墙后,神绰绰的开口了:“就是在昨天晚上,昆明军区谭政委被人杀死在卫生间里。昆明全城戒严,只进不出。我们走不了了。”

  以前听说过,这谭政委还兼省革委会主任呢。虽然对于下乡知青来说这就像外星人一般遥远和陌生,可毕竟还是有所震动,或者说是刺激。

  “不管怎么说,走不了是事实,而今现在眼目下,首要问题是吃饱!真不知道待会怎样开饭?”武建国一副高瞻远瞩的模样,煞有介事地布置着:“我们每人除了这个缸子,什么都没有,看见吗?前面那厕所,男女之隔是一堵竹篾巴墙,靠上面的干净些,拿来刮刮就是筷子,你两人够不着,我去!”

  霍强一下笑起来:“扯蛋,那还能吃吗?恶心死了!”

  “你们不要就算,听着,我和火枪在进口处转悠,田鼠负责传递缸子,看见吗?有兵站岗那里。如果送饭,肯定是从那里进来。我们俩谁近谁下手,争取吃完一缸,再抢一缸夜里吃。听明白了吗?”武建国说完就向厕所走去。

  等到霍强那圆滚滚的肚子里响起来时,带着饥饿的感觉,他才多少有些相信武建国对免于挨饿的形势分析和对策了。

  武建国、霍强、田家宝三人同岁,都是属小兔的。武建国上学晚,六八级初中,霍强和田鼠却高一届——六七级。可是高一届并不等于文化高,特别是霍强,拿起课本就打磕睡。他特别喜欢“停课闹革命”,即使是磕睡中他都能跟上别人高呼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后来的革命形势也证明了他的英明——功课好不好管屁用,还不是同样被扫地出门,下乡插队当农民!

  三人下乡时不肯分开,就被分到一个边远的、近乎原始社会的小山村里。滚打了近两年后,遇上这次指定要有下乡知青应征的大征兵,公社书记为了不给大面积的知青造成思想动荡,就选中了这个边远山村的知青点应征。没想到啊,三个人一路闯关夺道,一齐入伍。公社书记也清楚这三人在县城的底,也就落得做个顺水人情。于是,同学成了战友,皆大欢喜……。

  冬天日短,薄雾中,一辆解放车缓缓开到警戒线旁,打开后车门,一个个用白布盖着的大箩筐被抬下来。处于高度紧张中的武建国,像是一盘被压缩的弹簧,攒足了劲随时准备冲上去。眼前人不多,大部分人还在以车为单位整队集合等着分饭呢。

  送饭的民工两人一箩,走着走着,看见潮水般的人流黑压压的涌上来,人人眼中急迫的神色,民工们吓住了,不知是谁先发一声喊,撂下箩筐一齐掉头跑了。民工的跑,就像号令一样,带兵干部再也招呼不住自己的人。人们一窝一窝的围住竹箩,不知有多少新帽子掉在地上被踩踏得破布一样,又有多少帽子被装上饭捧到嘴边……。

  武建国抢了两满缸,田鼠递过一双刮得滑溜溜的竹筷,俩人香甜地吃了起来。

  “田鼠,给我一双筷子嘛!”霍强像许多人一样,满腮帮子上粘满了饭粒,一边跑过来,一边对着田家宝笑着说。

  田家宝笑起来:“你不是说恶心吗?要么,自己去拿!”

  霍强转身朝厕所奔去。

  “回来!日脓包!现在还会有吗?给他!”武建国笑着说。

  霍强接过家宝递过来的筷子,边吃边向厕所走去。眼前的情景让霍强目瞪口呆——男厕女厕中间的篱笆墙荡然无存!

  一辆军车送饭来,又一场搏斗!

  天擦黑,三人像得胜的将军一样,各人端着一缸饭,回到自己的闷罐里,黑暗中,新兵们呆呆地坐着,没人吭气。

  “同志们哪,你们都吃饱了吗?怎么不出去溜溜呢?”霍强打着饱嗝,嘻皮笑脸地对着黑暗嚷嚷。

  无言。

  武建国感觉不对劲,掏出火机来打着,豆大的火光中,一双双乌黑的眼睛看着自己。

  “怎么?怎么你们没有出去找饭吃?”

  “连长说等着分饭……”一个新兵说。

  “连长呢?他自己还饿得清口水淌呢……哈哈哈……”霍强怪腔怪调地笑着。

  这里几乎都是农村兵,多数人没有文化,更没有出过门。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当兵了,还会有这种惊心动魄的抢饭场面。多数人根本就不敢上前去抢,否则,武建国们能如此容易地占便宜么?

  “火枪别胡扯了,拿缸子过来。”武建国一把端着三个口缸,顺着一个个黑影走过去,嘴里诚恳地说着:“来来,弟兄们,出门人,大家将就点,每人抓一把饭,高低垫垫肚子,来吧,来!怪我!我不知道,要不我一准抢一箩回来……”

  ……流逝的时光应该不会忘记:寒冷的冬夜,在那个牛屁股大的小站上驻扎下一万七千个新兵;流逝的时光更应该记得:一万多名刚刚走出家门的新兵,空着肚子坐在闷罐里等天明……


  剧烈的颠簸,车尾的武建国被抛起老高,又重重地摔在后车厢板上,似梦非梦的回忆,刹那间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疼痛。当他呲牙咧嘴地坐直起来时,发现前面的几个女兵笑得前仰后合,只有钟秀莲没有笑,她瞪着大大的眼睛,似询问般的看着武建国,一边回头用手去拧笑得浑身打抖的大蚕豆。

  接二连三的大颠簸,谁也笑不起来了,各人都紧紧地抓住车帮。

  “开你妈个鬼,什么狗屎技术,老子头上起包了……”武建国大声骂着,发泄着刚才的气。像是咒骂有效?车停了!哨子一响,协理员的大喇叭嗓门又响起来——又一次赶集开始了。

  “老兵,你看看,你摸摸我头上的大包,就不会找点平处走走。”武建国不忙解手,却去找驾驶员诉起苦来。

  “对不起了老兵,你回头看看这些路,也怪我技术差,老兵多包涵啊!”驾驶兵资格嫩,口气比他的资格还软。

  “没什么,跟你开玩笑呢。还有多远?”武建国正经问。

  “这是最后一次休息了,还有三十多公里就到你们的地方,最多两小时,太阳下山前能到。”

  “这里的路怎么了,没人修吗?”

  “这里啊,有点怪!怪事多。”驾驶兵卖起关子来:“这里没有名,喏,看见没有,那个水泥桩上写着84,就叫八十四公里,在老挝许多地名都以公里桩来叫,这一段公路是从箐沟里通过,两面都被原始森林夹着,下大雨是就成了大河,你想路面能好得了吗?”

  “你刚才说什么怪事多?”武建国追问道。

  驾驶兵看见武建国身边的人越来越多,都在听自己讲话,越发得意:“路两面都是原始森林,老林里的什么鬼东西都会上路来,我在了一年多,跑的趟数记不清了,我见过大蛇、四脚蛇、豹子、狗熊,还有……还有……”

  驾驶兵这回不是卖关子,两只惊恐的眼睛死盯着武建国说:“你不会相信,还有野人!”

  “啊!”众人惊呼。

  “什么?不可能的!”武建国坚定地反驳。

  “如果不是,我们排长讲,就是山魈。”

  “什么叫山魈?”一个女兵问道。

  “嗨!这也不懂,山魈么,就是山上的鬼,森林里的鬼,是吗老兵?”武建国又抓住一次显摆的机会。

  “啊,是的,是山魈!”驾驶兵坚定地说,他以为有了同盟者,嘴就更硬了。

  “狗屁!”武建国的笑脸说收就收,那怪怪的腔调又响了起来:“老兵,你可是解放军啊,无神论者!可别来毒害我们新中国的娃娃兵,把这些鬼怪装在信封里寄还给你奶奶,让她给你寄点糖吃……”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驾驶兵脸上讪讪的:“开玩笑,开玩笑呢!”

  重新起步的车队,跌跌撞撞地进入了深箐,一直下坡,越下越阴,越来越暗,看惯了的毒辣太阳早就没了影,两边密密匝匝的植物伸向路间,在车帮上刷刷地扫过,间或一阵阵腐败的腥臭盖过浓烈的汽油味飘上车来。在这密林深处,连知了都不会叫。阴气逼人也好,阴凉宜人也罢,那只不过是人们不同心态的反映而已,此时所有的人那汗湿的衣服都变得冰凉冰凉,武建国背脊上一阵酥麻,起了些鸡皮疙瘩,莫名其妙地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后,怪声怪气地调侃着:“哎呀,不好不好,地狱一定就是这个样子,我还是宁愿挨太阳曝晒,同胞们怎么样?阴凉好还是太阳好啊?”

  “歌里唱的是万物生长靠太阳,没有说过靠阴凉啊!”一直不吭气的小罗洁,棒头似的插了一句,再没人敢说什么了。

  还有三十多公里就到目的地,就没有这种福可享了,还是抓紧时间再养养神吧。武建国拉起雨衣连头蒙住——这东西好,既遮雨又遮阳,兼挡灰,还可以隔开众人,给自己创建一个私秘的小天地。

  ……朦胧中,又回到了那个小站上。

  闷罐车下,几十支电筒在晃动。带兵的各级干部们急得嘴上都起了泡,不要说没有饭吃,就是有也吃不下呀!高密度积压的新兵群,随时都可能出事,这种特殊的场合,谁也没有经历过,他们从地方政府手上,从成百上千的父母身边带出来的新兵,还没有到部队,万一出事,干系责任可是天大!

  他们只能一遍接一遍的向军区、向各自所属的部队告急。

  谢天谢地!当晚九点军区答复:“迅速疏散,各部队带离昆明!”

  于是,在电筒光的照耀下,一群一群的干部们,从一堆一堆的档案里,一五一十地点着数,又分发到一只又一只伸着的手中。

  所谓档案,其实就是一个牛皮纸口袋,里面装着一张政审表和一张体检表,袋上写个名字。这些薄薄的纸口袋,在一只只手上一摞一摞的点过来数过去,数字重要而精确,至于姓甚名谁和袋里的内容,则完全无关紧要。因为,这只代表着一个一个新兵的数量。而从新兵的角度看,这确实是一生当中的第一个命运大岔口!风马牛不相干的两条命运之轨,在此时往往取决于一把下去多抓起一份,或少抓了一份纸口袋……当然,包括武建国在内的任何一个新兵,在这决定命运的关键时刻,却一个个如同傻瓜一般……

  闷罐里,点名的声音此起彼伏,先是田家宝被点走了,那老鼠眼在电筒光下一闪一闪,什么都没有说就跳下车去。接着又是霍强,他手忙脚乱提起背包,武建国只来及在他的肩上拍了两下。而武建国自己,从大闷罐被带到小闷罐,闷到第二天到了滇南,进了这个医院。

  小站一别,三人是在半年后,由家里的长辈们帮助,才算又通信联系上:霍强就在昆明的汽车团当了驾驶兵,家宝却去了思茅,在野战军里扛大枪。

  在勐腊巧遇霍强的那一瞬间,武建国对命运的安排充满了感激,遗憾的是田家宝干的是野战军,根本就没有当出国部队的机会。


  “小武……小武……起来!下车了!”护士长尖细的嗓子大声叫着。

  迷迷糊糊中,横睡在后车厢板边的武建国,挡住了所有的人下车。他掀开雨衣,一挺身跳起来:“到了吗?”

  “啊,是的,我们到了。”

  啊!老挝你好!我,武建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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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寮轶事
天 晴


第二章

6
  车队刚过国境线,霍强真的脱光得就剩下个裤头,从工具箱中翻出一双拖鞋,换下了散发着恶臭的解放鞋,舒坦地坐在右边,手一挥:“快走,跟上!”

  开车的兵干筋瘦骨,矮小的身子绷得笔直才勉强够着舞动那个硕大的方向盘,圆圆的大眼睛瞪着前面的路,这眼睛大是够大的,可是没有丝毫的美感,正面看着甚至还有一丝丝害怕的感觉——眼球大得似乎要鼓出眼眶,里面黑少白多,太像两个玻璃球。眼睛下面的脸颊凹了进去,黑黑的脸皮下似乎没有一丝肉,牙床却很发达,朝前凸着,几十颗巨大的牙齿藏在两片宽阔的嘴唇里,形成了一个极经典的“雷公脸。

  他猛踩油门,使劲追赶着车队,头也不回地说:“排长,小芸托你的事又忘俅了哈?你啷个好意思见人噻?”

  没有回答。两个玻璃球往右后边一瞟:“哈……瞌睡虫……给老子……”

  霍强两手搂着又白又大的肚子。愉快地打着鼾,肥头大脑随着车动而晃个不停,油光光的脸睡着了还在笑,似乎是在做着什么美梦,一会儿高兴得点头,一会儿又连连摇头。

  开车的兵人长得丑,却有着一个极秀气的名字——刘彦平。这也是霍强当教练时手下的学员,这个四川兵车开得不怎么样,人也愣头愣脑,令所有的人想不通的是,霍强死乞白赖地把这个兵要来自己的车上,一口一个小刘的喊着,亲得像兄弟似的。

  刘彦平知道,霍强看中的是自己那点从家带来的拳脚,尽管被师父和师兄们斥为“花拳绣腿”、“三脚猫”,可是为了报答这霍教练的知遇之恩,遇事时只要有他在场,那绝对是肝脑涂地、再所不辞!去年在南塔,霍强拍拍肉嘟嘟的胸脯:“放开手脚干,出了事有老兵兜着!”他一把摇手柄,挥舞得满路开花、到处见红。过后果然不仅没事,还被连长宠得宝贝疙瘩似的。

  如果说,就这么一点所谓的“知遇之恩”,刘彦平都要认真报答的话,那么前年年底在勐腊城外出事后,刘彦平真的觉得,自己一生一世再也报答不完这霍老兵了。

  那是前年的最后一天,霍强放单车给尚勇的住勤车送年货和给养,因为当天要返回勐腊,所以早早上路。

  上了车的霍强还没有睡醒,继续摇头点头。开车的刘彦平瞪着一双迷迷瞪瞪的大眼睛,在凌晨的弥天大雾中,吃力地辨认着前面的路。

  出了城,浓雾越来越重,车灯成了两支指向前方的巨大光柱,其他什么也看不见。变成近光灯后稍好一些,可以看见车前面一两米的路面。汽车小小的油门,马车一样的速度,悄没声息地往前摸索着。

  突然“喀嚓”一声,连睡着了的霍强都惊爬起来喊道:“什么事?”

  猛的踩下刹车的刘彦平,瞪着惊恐的大眼睛说:“好像撞到啥子东西,一个黑影从保险杠前冲出去……”

  两人一摔车门跳下车,顺着前面的路摸过去。

  “哎呀,撞到人了……”听到刘彦平带着哭腔的叫声,霍强过去一看,一辆倒在地上的自行车,前轮搭在路边,路边是山沟,大雾中根本就看不见有多深。

  “快,摸着下沟找人,这他妈祸闯大俅了!”霍强一面说着,伸手拉住刘彦平的手:“拉着点,你滚不下去,如果我滚了,你就放手,你拽不住我。”

  两人艰难地向下摸索,这是一面背阴的山坡,公路在这里转弯,没有大树,连灌木都不多,如果真是有人滚下来,几乎是无遮无拦一直到沟底。可是沟底到底在哪呢?

  不知是因为山箐中雾少,还是天色渐渐亮了,视野越来越大,可以看到十多米外。然而这十多米的视野中,永远是下坡、下坡、下坡……突然,两人同时看见一团黑影出现在视线尽头,连溜带滚地冲到跟前一看,真是一个人!一块突出地面的红麻石挡住了他,救了他一命。可是他满脸的血,好像是撞在石头上,天哪!也许就是这块红麻石要了他的命。霍强把人翻过来,耳朵凑到胸脯上听听,又摸摸鼻子,大大的喘了一口气说:“好好好!快背上去!”

  刘彦平把人放在背上直起身想走,可是那人的膝盖以下仍拖在地上,他这才发现,这是一个大个子!大眼睛鼓了鼓,可怜巴巴得看着霍强。

  “没问题,我……来……”霍强一哈腰钻到伤员胸下,一挺身站直了。

  当气喘如牛的霍强几乎瘫倒在公路边时,伤者被颠簸得醒过来了,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高大健壮,却操着一口外省口音。他明白是两个解放军救了自己,而自己是怎么下去的,他却不愿记住了。

  “快上车,送县医院去!”霍强坐在地上喊。

  霍强把部队番号、自己的姓名和受伤者一齐留在县医院后,立即又重新上路了,哭丧着脸的刘彦平坐在一边,呆若木鸡。

  “别怕小刘,只要没出人命,回来我去汇报,我开的车,没你什么事!”霍强大大咧咧地说。

  “不不不!不行排长,啷个说也不能连累你……”刘彦平惊恐万状,如果真那样,自己还算条汉子吗?

  “听着小杂种,你才上车,这事一出你就完蛋,开不成车了,我呢是老兵,服役期也满了。再说我在车上,你出了事,我他妈又跑得脱吗?不要再犟嘴,听我安排,明白没有?”霍强高一声低一声地喊着。

  “排长……啷个要得噻……”刘彦平声泪俱下,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挤眨着。

  “嗨嗨嗨!越来越稀奇,哭个俅啊,女人脾气不要搞来车上……”霍强正色吼着。

  霍强不是排长。他有文化,车开得好,跑了一年车就被调到驾训队当教练,他带学员时叫排长,他带的学员分散在各个连队,见了面仍叫排长。

  他不是一时冲动,他说的是大实话,他那肥硕的脑袋里也是飞快地盘算过的。刚出事时,他心里也很恼火,连队的安全指标在这里被打了个折扣,连长、甚至团长大光其火、要骂人也是自然的。说是新兵蛋子开的车,丝毫救不了自己,以其那样,还不如自己一身担着,其实他心里也清楚,只要有一丝丝缝隙可钻,连长、团长是绝不会为难自己的。抱起那伤者的一瞬间,当确认还有呼吸和心跳时,他已经释然一大半了。只是那老头到底伤得怎么样还不知道,要受痛苦是肯定的,无论怎样内疚,怎样赔礼,只有等任务完成后再说了。

  然而这事对新兵蛋子刘彦平,却如雷殛般震撼得心肝五脏都疼。自小习武之人,虽然身材矮小,容貌丑陋,从小到大也是汉子一条。自己不慎闯那么大的祸,却被这非亲非故的老兵一把兜掉,而让自己躲在空挡中,就是亲哥哥也不会这样啊!刘彦平想起家乡那个娶了媳妇就分家的哥哥,更是忍不住,转过头对着车窗外嘘唏不已……


  骄阳下车子跑得飞快,眼看就追上车队尾巴了。猛猛的一脚刹车,把霍强的大脑袋闪到玻璃上:“哎哟……妈的,鬼打墙啊……哎哟……”霍强呲嘴咧牙地哼着。

  “排长对不住啊,大坑!修路部队真扯淡,那么大的坑也不填一下,排长要不要紧,还疼吗?”刘彦平陪着笑脸唠叨着。

  “好好开你的车,别罗里罗嗦!”霍强揉了一阵脑门,还想睡。

  “这趟去不去看小芸啊,排长?”刘彦平笑着问。

  “去,怎么不去,她想要的是我去看她,不是什么的确良衬衣,那是借口!知道吗小傻瓜?学着点以后好用。”

  提起这个话题,霍强的嗓门都柔和了许多,脸上洋溢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排长你可真有本事,这恋爱从中国谈到老挝来……”

  “住嘴!什么恋爱?这是革命友谊啊小同志,你再瞎说,老子背个大处分你高兴啊?”霍强板着脸说。

  只有刘彦平知道,说这个话题时,霍强那板着的脸是假的,他也半真半假地说:“不敢、不敢了,我再不说了。可是我不说,还有哪个龟孙子来和你耍笑,逗你高兴睐?”

  霍强一下子憋不住了,眉开眼笑地说:“是是,还是你这小家伙会撞,一下子给老子撞出那么多高兴事来……”

  “哈哈哈哈……”

  两个人忘情的大笑,驱散了中午的酷热和困倦,霍强眯着眼睛,承受着窗外扑来的灼热的风,这风也因为心情特别好也就成了一种享受。


7

  车子向前飞跑,可霍强的思绪,又回到了去年的第一天——元旦的上午……通夜未睡的霍强两眼血红,嘴唇上几个大泡——上火了,提着一个大网兜,里面吃的穿的用的,杂七杂八一大堆,那是三个月的津贴啊!他心急火燎地跟着连长、指导员走进了县医院的大门。

  仗着一口气,烂摊子是揽下来了,可是,要说不害怕那是假的!看着那敦实的身架佝偻成一把弓似的,就知道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霍强此时的心理压力。

  病房里熙熙攘攘赶集似的,靠门边的一张病床被许多人围着,床上躺着的人,被纱布包裹得木乃伊一般,只有口鼻处开了孔。

  “倪场长,部队的同志来看你。”胖胖的外科主任,把霍强三人,带到床旁说:“这两位是连长和指导员。”

  床旁的人们恭敬地让开,霍强萎萎缩缩地走近跟前,小心翼翼地问:“老同志你觉得好些了吗?”

  伤者除了看不见,什么都明白,他屈起一只手,大拇指朝前连连钩屈,好似代替不能动的头在鞠躬,口中含糊地说着:“谢谢了,解放军同志……”

  床旁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拉着连长的手说:“谢谢部队的首长和小同志,我是农场办公室的,受伤的这位,是我们下面一个分场的场长。昨早,要不是两位小同志发现,那损失就大了。喏,这是他家老伴……”随着他的指点,床头站着的一个眼泪汪汪的中年妇女,满脸挂满了感激之情,向着霍强轻轻地点点头——长相和装束,一看就知道是傣族!

  整夜睡不着的霍强,是作了充分的思想准备的,既然是来认错、赔礼、道歉,甚至还准备承担某些责任,那么就一定会面对埋怨、指责、甚至漫骂……经过充分准备的霍强肯定能泰然处之,“那算什么,即使要打几下,也没什么了不起!我霍强,哼!肚里何止才能撑船!”

  惟独令霍强没有料到的是:病房的里里外外都飘荡在真诚的感激之情和眼泪之中,到处洋溢着一堆一堆的赞美之辞。重重包围中的霍强,打了一夜的腹稿,没一句用得上,而此刻又不知该说什么。他转过身想向连长指导员求救,然而,他们早已被农场来的干部们拥簇着出去了……

  也许,世间真的会发生一些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或者是一桩天大的麻烦事,在顷刻间摇身一变,成为花好月圆、皆大欢喜的美事。不管怎样,反正是被霍强赶上了!

  连队喜欢——本来是极难处理的行车事故,现在成了救死扶伤的义举;

  农场喜欢——解放军不仅救了人,还答应军车在放空时,为农场作义务运输;

  皆大喜欢——又谱写了一曲拥军爱民、拥政爱民的新篇章。

  还有许多人都在这场喜剧中,享受着各自的快乐——各级领导们、记者们、厨师们……

  至于倪场长,伤本不重,加之又是公费医疗,即使当初有过受伤的痛苦,也早已被两个解放军战士隔三差五的探视和照料,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大半年之后,当倪场长知道了宝贝女儿的小秘密,他对受伤之时刚刚清醒那一瞬间的决定,感慨万千又欣慰无比。五十多岁的倪场长,知道自己曾经撒了个弥天大谎,然而这谎话却如佛音一般,使多少人从中得到好处,这其中也包括自己和宝贝女儿。真不敢想象,如果当初实话实说,会是个什么后果?


  一个用杂木树搭建的巨大门坊,竖立在公路边,一辆辆满载的军车鱼贯而入,空旷的停车场顿时响彻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值班员的口令下,一辆辆车相继熄火了。熄了火的车队仍然是队:四棱四齐,侧面瞄过去,保险杠一条线。

  这是进入老挝的第一个食加站。

  喜出望外的霍强推开车门,跳下车来,满脸掩不住的喜色:“小刘,快快做保养,我今天帮不了你了……”

  刘彦平嘿嘿地笑着说:“排长你点子好,真是天随人愿,你可悠着些,小心明早爬不上车来。”

  “妈的,你懂个屁!”霍强呵斥着,可是满脸笑成一朵花:“哎,你小子可要操心给我掩护好,要是……”

  “放心!排长你放心去,恁个丁点小事都弄不好,还叫个啥子人哈!”刘彦平收起了嬉皮笑脸,一本正经地拍着胸膛说。

  “对头,好兄弟!”霍强一把搂住刘彦平的肩:“走!集合开饭了。”

  晚饭是个什么味,霍强吃饱了都不知道,当他跳过食加站后面的排水沟,向着不远处一排排低矮的平房跑过去时,太阳仍高高地挂在西边的山顶上,那一片片铁皮屋顶强烈的反光,和天上的太阳光并在一起,似烈焰腾腾,那烈焰的下面,有霍强的狂喜,霍强的温柔,和这颗狂荡的心的小屋……

  ……霍强第三次去医院看望倪场长时,才见到一个女孩儿,她正在用毛巾给倪场长擦手。倪场长好多了,虽然绷带还连眼睛都捂着,可是,他一听那咚咚的脚步声,立刻高兴地叫着:

  “是小霍!小霍来了,快过来,你还没有见过我女儿呢,她叫小芸。昨天才从思茅回来看我……”

  走路拖拖拉拉、没一点军人气质的倪场长,当年却是一个老资格的军人。倪场长是河南人,他所在的部队是响当当的十三军。这个从大别山就跟着部队出来,打通了半个中国都没有被子弹碰过的汉子,却被小小的蚊子叮倒在边疆的崇山峻岭中。那是一九五0年,为了分割包围准备外逃的国军残部,倪场长们的部队长驱穿插,打完元江战役之后,又迅速插向景洪,一路上没有多少敌人可打,部队却大量减员——浑身颤抖发着高烧的疟疾,几乎毁掉了这支小部队。倪场长就这样落在景洪,后又转到勐腊农场。

  小芸是他的独生女儿,却是一个地道的本地人,因为她的母亲是勐腊的傣族,她在生小芸时仍沿用傣家的老法,生完后高烧几天大病一场,虽然留下一条命,却再也不能给小芸添个弟弟妹妹了。

  此刻倪场长一个劲的叨叨,他看不见满脸窘得通红的女儿,和呆站在床头只会擦汗的霍强。

  不知在病房熬了几个世纪,披身大汗的霍强好不容易被解放了,出得病房来,被凉风一吹,大大地打了几个喷嚏,感冒了。而比感冒还糟心的事是:那姑娘叫什么,长什么样一点也不记得,霍强老是后悔自己的喷嚏,打得太大太猛,把什么都喷出去了。

  几个月后,连队执行一次地方上的任务:云南省对老挝勐赛的援建项目——一个中型印刷厂,具体的实施由思茅印刷厂执行。连设备带各岗位的操作工,整整十七辆车,由霍强的连队运到勐赛食加站,旁边的空地,就是早已勘测好的厂址。

  装车的第一天,又惊又喜的姑娘就认出了霍强。短短的几天行程中,霍强的驾驶室里,就常常塞满了姑娘的笑声和娓娓的话语。

  ……太阳,终于从西边的山顶上掉下去了,然而它的余辉却点燃了半个天,把下面的这片绿色也映照得金灿灿的,所有的房屋,树木都被镶了一个金边。神奇的画面中,袅袅婷婷走过来的小芸,脸上的微笑仿佛也被揉进许多金色的光芒,更显得璀璨夺目,光彩照人。

  小芸的身条像父亲,修长而纤细,皮肤和脸孔却像母亲——典型的傣家女儿:鹅蛋脸,双眉大眼塌鼻梁,在棕黑皮肤的比衬下,整块脸上最让人注目的,就是那两排雪白的碎米牙。

  “强哥哥,你们怎么会驻在这里?以前从来不是的呀。”碎米牙在晃动,那里面出来的声音沙沙的,这称呼是倪场长规定的,霍强大两岁,肯定是要称为哥哥。

  “不知道,我也觉得奇怪呢,我们出车一般不会那么早宿营的。”干巴巴的,像是回答课堂上的提问。霍强虽然不是伶牙俐齿之人,可是这种木讷,也是只在小芸跟前才会有。

  从勐腊到勐赛的路不够跑一天,所以出来的车几乎都不在这里过夜,近一年的时间里,霍强仅只有几次放单车路过时,找小芸急急忙忙说几句话,从没有过今晚这样的机会。

  “哎,你高兴吗?”小芸微微笑着,偏过头问霍强。

  “我……嘿嘿……嘿嘿……”霍强笑得眼睛都眯不在了。

  “说呀!高兴吗?我要你说给我听嘛!”小芸扭动着身子说。

  “高兴……要是……要是天天都这样……”霍强笑着低下头去。

  “天天这样?你不跑车了?”

  “不跑了!”

  “不当兵了?”

  “不当了!”

  “那你干什么啊?”小芸瞪大双眼,不知这霍强是怎么了。

  “把你娶回家,天天守着你,看着你……”木讷的士兵突然排子枪一般的发射着心底的话。

  “哎呀妈呀……”猝不及防的小芸双手蒙住眼睛,哇哇地叫着笑着,脸上的洇红溢出来,染得半个天更红。

  好半天,平静下来的小芸,瞟了一眼规规矩矩跟在身后的霍强说:“强哥哥你真坏,我爸爸还老是说你好,老实、本分、实在……”

  “嘿嘿……嘿嘿……”霍强又没话了。

  “强哥哥,我们可能快要回国了。”小芸说正事了。

  “怎么?不是说两年吗?”

  “那是省里面定的。我们老厂长太有主意,挑选出来的人几乎都是傣族、佤族,出来后语言基本相通,学员好带。我带的那两个小伙子,我讲傣话几乎跟他们没有隔阂,已经独立操作好久了。”

  “说过要回国了?”霍强问。

  “没有说,我们都想回去了,这里太枯燥。还想我妈了。”小芸说着抬起了头,大眼睛看着天边的红云,姑娘真的想妈了。

  “哎,强哥哥,你当三年兵,是不是不会想家,不想妈?”小芸顽皮地问。

  “嗯……”

  “真是些野小子,谁也不想吗?”

  “想媳妇!”霍强愣愣地冲出一句。

  “哈哈,有媳妇了,在哪?”小芸半真半假地问。

  “当援外专家,还是老傣,还是……”霍强终于绷不住,咧开嘴大笑起来。

  “哎呀坏哥哥,越来越坏,你坏,叫你坏……”小芸一转身两只拳头雨点般落在霍强那鼓鼓囊囊的胸脯上。霍强条件反射似的两手往前一围,揽住小芸的后腰,他正纳闷,这丫头的腰怎么才那么点粗,也不知道她吃的饭装在哪里?

  就像突然关了电的收音机,小芸顿时哑了,两手也从霍强的胸脯上落了下来,满脸绯红,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霍强的细眼。

  霍强后悔了。他被对面的大眼睛盯得心里发毛,虽然不是故意的,但这种可算作流氓行为的动作,肯定是要犯错误的。他嘴里嗫嚅着:“对不……对不起……”慢慢地低下头,双手又垂了下来。

  满天的洇红慢慢地变成紫黑,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风稍稍凉了一些,拂过直挺挺脸对脸站着的两个人后,又变得热辣辣的了。

  “强哥哥,你快回去吧。错过晚点名,又挨批评。”不知沉默了多久,小芸又开口说话。

  “好,我先送你回去。”

  难逢难遇的机会,却无话可说。

  倪场长的人品和对那场事故的苦心,曾使霍强在完全明白后,感动得大颗眼泪往下掉。他只是想尽心尽力地服侍倪场长,没想到又把自己诚实、质朴、爽快的性格,抖落在倪场长的面前,甚至是他那宝贝女儿的面前。年轻的士兵不知道这些,他被自己点的一把火灸烤着煎熬着——倪场长口口声声让女儿叫哥哥,憨厚的霍强也许当了真,可是,在这近一年的时间中和这妹妹的相处越来越痛苦。霍强不需要妹妹,妹妹家里有两个!而憨态可鞠、柔情似水的小芸也越来越不像个妹妹。霍强狂喜之余,一想起森严的军纪,立刻又像掉入冰窟一般——服役中的战士在驻地谈恋爱,是内务条令中绝对禁止的!这牵扯到国外和出国部队、牵扯到援外机构和人员,还更复杂。每每一想到此,霍强那肥大的脑袋就会针扎似的疼:

  “妈的!真要了命,这回可算是师爷也来了,拿个主意啊……”

  兴奋和激动、焦急和担忧,被放在锅里翻炒,再加上点神秘的冲动和越轨的刺激,成了一道熏得人五脏倒置、头重脚轻的怪味菜。吃了一肚子怪味菜的霍强,趔趔趄趄地摸进竹棚,躺倒在刘彦平为他准备好的床上。虽然少有,但确确实实是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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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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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 晴


第三章

8

  吉普车在砾石路面上歪歪扭扭地跳动,远远看着让人想笑。

  这是一辆苏制的嘎斯—69,圆圆的引擎盖还亮铮铮的。今早从尚勇出来时走的还是沥青路,越往国内走这路越烂。

  “狗日的!”司机小赵又咕嘟了一句。

  每一次剧烈的颠簸后他总要来一句,好象是要打个平手、讨个平衡似的。这才刚过勐腊县城,就已经咕嘟了数不清的“狗日的”了。

  吉普车可笑的扭动着,可车后座上的人却一脸的严肃。那是一张漆黑的长脸,两只细长的眼睛深深地躲在皱纹里,只有那个瘦骨嶙嶙的鼻梁高高地挺立在最前面。上下唇钢劲地抿着,这张嘴给人的感觉就是画上去的,没有缝也不会动!这脸端端正正地嵌在一个细长的脖子上,那脖子的皮肤松弛而粗糙,和脸上的皱纹一道时时刻刻都在向周围宣布着:这是位长者!而从那件没有领章的四个兜的军装来看,这是一位首长!一位出国部队的首长。

  对眼前的路,严副政委的内心早已没有了气恼和愤懑,却满满地装着深深的无奈,如同对自己的半生沧桑一样。

  解放初,刚刚打进昆明,整天坐的就是美式吉普。又革命了二十四五年,坐的还是吉普,只不过变成了苏式。按时间算,日本都投降三四回了,这吉普车和路,就象自己的官位一样,没有多大进步。从野战部队下到后勤,这不,又来修路——中国筑路工程队的支队副政委。

  关于革命的分工,关于“螺丝钉”的理论,那是严副政委的强项,一生中他不知复诵过多少回,教育过多少下级。近年,他自己也明白:自己这颗“螺丝钉”已经没牙了,无足轻重之处随便拧吧!

  “哎呀!狗日的!”车的扭动又剧烈起来,小赵忙着减速,大把的打着方向盘,尽可能捡平一些的路走。

  从尚勇往回走到小勐养,路程并不远,但这样的路面,几乎要辛苦一整天。严副政委这样的年纪,那绷紧的全身,随着吉普车颠簸到晚,即使散不了也要累得趴下。

  严副政委不是不知道辛苦,而是无奈。

  他这是私事!老妻的命令还不敢不去!昨天下午,老妻在电话中哭得好可怜,说是女儿出事了,什么事却不说,只是要求尽快去处理。

  这一路上的军医院很多,老妻的单位在小勐养,女儿的单位在墨江,她也是第二年的兵了。女儿是老大,从小是有点刁钻古怪、疯疯傻傻。严副政委也曾经风闻过女儿有“作风问题,”他当然不以为然:

  “小孩子,什么作风问题,胡扯!”此刻,他心里一动,莫不是……女儿会出什么事呢?

  一想到孩子,严副政委的心里真不知是什么味道——三个孩子都是女孩。陷在女人窝里的光杆司令,近几年越来越觉得孤独。孤独中的严副政委,经常会有意无意地翻抖自己内心深处的死旮旯,因为,那里还藏着两个孩子,重要的是有一个儿子!儿子啊……这一生人中唯一的一个儿子还离自己而去,一去就杳无音信!如果当初知道是这个结果,那还会去走另一条岔路、寻找什么幸福吗?当然,如果严副政委这二十余年中过的日子,果真是当年费尽心机、苦苦追求,甚至不怕违纪、不顾口舌而换来的“幸福生活”的话,他也不会这样时时抠捏心底那个疤,品咂那里流出来的苦涩的血了……

  后坐上,坐得笔直端正的严副政委,其实早已进入恍惚的假寐之中,这是多年军旅生涯磨练出来的本领——想当年,站着都能睡,行军途中还会打盹……

  ……太行山的那一边,一道长长的山沟里,一个小庄子,就是严副政委的老家。家道挺好,勤谨而精于计算的父亲领着四个儿子,吃穿无忧。严副政委排行老三,在父兄们的荫佑下,还上过中学。一次突如其来的大扫荡,全村老少被日本兵杀了几十人。其中就有父亲和两个哥哥。流落在外的严副政委刚好撞上八路军,用他自己的话说:参加了革命!

  严副政委的前妻——同一条山沟,另一个庄子里的穷家小女,她的父亲和叔叔一同死于同一次“大扫荡”。为了让娘和弟妹们不至于饿死,她把自己换成了小米和玉茭,来到严家当童养媳,后来,顺理成章地当了严老三——严副政委的媳妇。

  日渐衰败的家庭花了许多小米和玉茭给自己换回个媳妇,严老三知道珍惜,行军打仗的空隙,他也知道心疼媳妇,终于,有了一个女儿。次年大军南下,越走越远,严副政委再也顾不了家。而此时老区的土改将严家划为‘富农’成份,整日奉老扶小的前妻倍受煎熬。终于,在老区青壮年参军南下的热潮中,她咬咬牙把未满周岁的女儿交给奶奶,哇哇地哭着参军走了。

  这是一桩包办婚姻!

  然而这却是大汉民族几千年来最普通、最常见、最最平凡的婚姻,芸芸众生百姓,世世代代就是这样衍生、这样走过来的。

  严副政委和前妻的重逢是在五十年代初的春城。此时,糟糠之妻还同时是军中战友,党内同志,他们的重逢里有多少情爱,外人无法猜度。但是在十个月后,严副政委又添了一个儿子。


  ……建国初期,面对大量长期征战,无暇顾及婚姻大事的官兵们,因战事已经停止,这就成了首要矛盾。军方及政府动用了行政命令手段。采用了招募配给和组织介绍的极端方式。这种做法虽然差了点人性,但就当时的实际情况看,无疑是行之有效的——在一两年内迅速地缓解了这一矛盾,对战后部队的稳定起过积极的作用。

  然而在这股大潮中,本来是由组织配给老婆,变为由组织帮换老婆,而且还打着反对封建包办婚姻的大旗。这种人在军队的中下级军官中比比皆是。

  一个游手好闲的山民,可谓是小之又小的“小人”,能有今朝的“得志”,必然是有过惨烈的代价和付出,最甚者莫过于生命。而经历过若干次舍命拼搏后仍然拥有生命的人,往往有两种人:一种人的灵魂因无数次的洗礼而净化,其人性升华到更高的层次;另一类人则怀着劫后余生的复杂心情,擦干身上的血和泪水,为了自己的曾经付出,向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索取补偿和最高的利息。这时,贪婪和残忍,自私和好色,以及劣质人性中的方方面面,都因其有了“资本”而十倍百倍地涨大起来。

  纵观人类,可悲的是这种人居多。

  做为“人”,其品质和与生俱来的“人性”,与他日后所拥有的荣辱兴衰、宦海沉浮并没有必然的联系。严副政委所有的战功和荣誉,金钱和权势,仅只能代表一个军人其从军历史的成功。当辉煌的成功和卑劣的人性完美的结合在一个人的身上时,就产生了一个全新的、复杂的形象——我党我军的好党员,好干部,另一面,却是亲生儿女眼中的魔鬼……

  严副政委在这样的大好形势下积极行动起来。

  此时的前妻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虽然就其女人的素质而言,前妻并不差。但与新欢——一个刚参军的女学生是无法相比的。

  当然前妻并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当时她也是解放军的正连级干部,因正在上学没有职务。若因此事而大动干戈,在军内也并不是到处都无理可讲。更主要的是五十年代的婚姻法在关于离婚的问题上从认识到处理与现在都大相径庭。也就是说:离婚相当困难!一个有点身份的女人,率领两个儿女坚决反对离婚,一般来说,这个男人也只有偷情通奸或是重婚犯罪的路了。

  然而前妻是何等样之人——北方山民的倔犟、父辈给她的刚烈、缺乏基础教育所致的固执、加之她自已的身份所给她的自信,也许还有其它什么不得而知。反正是一怒之下拍板了断:只要亲儿子,什么都可以放弃!

  于是法院判决:男孩归女,女孩归男,双方无财产,男方每月十元抚养费付给男孩直至18岁……

  按当时的心态,严副政委得以另览新欢,喜不自胜;前妻自命为“新中国的妇女,政治经济完全独立!”一时间,似乎双方都是胜者,那么谁输了呢?谁是受害者呢?

  ……换妻的狂喜,使年轻英俊的严科长日夜埋没于温香玉软之中,再也不食人间烟火。几个月后,抚摸着娇妻那光滑洁白却日益鼓起的肚皮时,想都没有想就一口答应了娇妻的要求——让前妻和儿子离开部队、离开昆明、越远越好!

  这对于当时做人事工作的严科长来说是一桩小事,根本用不着耍什么手段。可是,当娇妻那洁白的肚皮一次又一次的鼓起来,而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之后,严副政委明白了:当年不费吹灰之力做的一件小事,竟是自己一生中最大的一件坏事,而对于这件事的指使者,他却不敢说半个不字。对于娇妻,他实在不敢设想把“歹毒”这个狰狞的词安在她的头上……


9

  偏西的太阳,很快就掉进老林中,路两旁的树林立即就暗了下来,黑森森的看着可怕。吉普车在盘山道上单调地哼着,这一带山高林密,穿林而过的风又从车窗吹进来,天不再热,小赵也骂不动“狗日的”了。

  在刚刚需要开车灯的时候,吉普车终于停止了跳动,平平顺顺地驶进了一道大门,顺着光亮的水泥路面,滑到了一排小平房跟前。这里是一座军医院,军医院里有严副政委的妻,所以这里也是严副政委的家。

  “等等政委,等我扶你!”刚停稳车的小赵,看见严副政委还坐着不动,他打开车门跳下来,绕过来开了车门:“慢点政委,这鬼路太难走了,你累了吧?”

  小赵的殷勤使严副政委不好意思起来,才五十岁刚过啊,怎么就……“不用不用,我自己下。”

  严副政委挺挺胸,站在车门前跺了跺脚,双手正了正军帽。强打精神的严副政委,看起来还确实精神:“小赵你去招待所休息吧,我们明天中午回去。”说完,严副政委大步跨向小平房的一道木门,轻轻地敲了敲:“小栗,小栗开门!”

  屋里没有灯,可是有人。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女人。

  “呀,怎么不开灯?”严副政委一边说着一边随手开了灯,橙黄色的灯光下,凌乱不堪的家在欢迎着男主人,而女主人却没有表示,只甩下一句:“没有吃饭吧?那有饼干!”就进里屋去了。

  严副政委并不饿,只是渴得嗓子冒烟。他提过热水瓶,却是空的,只好放下。

  “是怎么回事?别急啊,你看你的样……”严副政委踱进里屋,舔舔干涩的嘴唇,轻声安慰着妻。

  床沿上歪靠着严副政委呼之为“小栗”的女人,实在难于估计她的年龄,但是,除了严副政委本人外,恐怕再没有人敢称她为“小栗”。浮肿的眼睑肯定是哭的。年轻时上下眼睑都是双眼皮,围着一双杏仁样的大眼睛,美得就像是画上去的,然而随着年龄的增加,眼睛周围长出了许多一圈一圈的皱纹,经常难于分清哪是皱纹哪是双眼皮,就像眼睛周围套着两个螺蛳壳。只有小巧而精致的鼻子和嘴唇没有大变,只是唇的颜色褪了些,还被一些痂皮盖着。十年没变的,只有皮肤的颜色,热带雨林中的气候仅只是把脸上的肤色变深了些,从下巴以下,整个脖颈直至敞开的衣领上看得见,仍然如凝脂般的白。

  严副政委的手轻轻地搭上妻的肩,指头在后颈部雪白的皮肤上摩痧。他忘了坐一天的车,手和脸都还未洗。

  “你的女儿,你养的好女儿!”妻的气恼被丈夫的温存融化,又嚎啕起来,还一边数落着。

  “到底怎么了?说话!别老是哭,让人着急得不行!”严副政委厉声说。

  “你这政委当得好啊!整天忙着教育别人的孩子,你自己的倒不管,现在你会着急了,啊?”

  女人继续数落着,每当家庭有烦恼时,她总是让男人除了背负自身的那份烦恼之外,还要多背一份——承担罪责和被指责的烦恼。

  严副政委没有话,只是把妻的头揽过来,贴在自己粘满灰尘的衣服上,另只手轻轻拍着。

  “陈医生去墨江回来说的,晓玲出事了,男的是高炮师的一个指导员,那是个有老婆的人啊,三十多岁了,你看这……这……唉……这丫头就是不听话,这不疯出事来了吧?”妻正经说事了。她的同事陈医生的丈夫就是那个医院的政治处主任,她说的话不会假。

  严副政委的头嗡的一下,但很快又平静下来。对此他是有心理准备的。早在女儿上中学时,这个问题就有过苗头,入伍后不止一次有人在耳边吹过风,现在……果然!只是不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到了什么地步?而这事却又是最无法刨根问底的一种事。

  在男女混杂的军医院里,这种“作风问题”也许是评价一个人的首要指标。像严晓玲这样一个战士身份的女孩,根据条令,谈恋爱、甚至更进一步有点什么事,则是最最大逆不道的罪行,一般而言,什么入党、提干、上大学等等这些好事将永成梦幻,而且极可能扫地出门——退伍处理。可以说,一生人的从军历史,将以这种极不光彩的方式结束。严副政委两口子的几十年中,不知见过、处理过多少这一类的悲剧。此刻,轮到自己来喝这杯苦水了,心中的愤怒、焦急和痛惜之情可想而知。严副政委也没有主意,只好言不由衷地打着官腔,好象是在说自己属下的某个战士:“小栗别着急啊,相信组织,他们单位会调查清楚,会正确处理……”

  “屁话!我叫你回来是给我听官腔的吗?”女人声色俱厉地训斥严副政委:“大姑娘家,还要调查什么?搞清什么?你巴不得满世界都知道才好啊?”

  “那咋办?她是战士!不是你养在家里的姑娘,怎么处理是组织上……”

  “闭嘴!这里是我的家,不是你的课堂,你那些狗屁话不要抬回来说。老严你听明白了,你在这里是男人、是爹!把你政委的臭架子扔到门外你那破车上再来跟我说话……”

  伶牙俐齿的女人越说越来气,呼的一下站起来,挥舞着手臂,嘴唇剧烈地上下动着,可是里面出来的声音,严副政委却渐渐听不见了,紧盯着这张嘴的眼睛也模糊起来,整个人似是呆了傻了一般……

  ……二十多年前,栗宛苹还是南京医专的学生。大军渡江后,她不顾父亲——留过洋的医学博士的反对,毅然参军南下,在广州集训后又分配到昆明。这是当年的城市青年学生最时髦的出路。在那里,她遇到了打摆子住院的严科长。令她从吃惊到仰慕的是,这个黑皮肤的年轻的老革命,不仅识文断字,还颇有点文化人的含蓄和深沉。这在当时,在这支几乎全是文盲的军队中,确实如鹤立鸡群。

  当她得知严科长有妻室、而且还是同军区干部这一底细时,不仅没有阻止她更多的幻想,反而似兴奋剂一般,强烈地激活了她性格深处早已埋伏着的占有欲。

  栗宛苹是什么人?六朝古都大宅门里的后人!除此之外,浓郁的书香世家和科班出身的医生身份,再加上解放军的地位——开国功臣的光荣和骄傲,她绝对有能力安排自己的命运,包括婚姻!退后一万步,即使没有那许多条件,就婚姻、就男人女人的本性而言,光凭自己的本钱——那荡人心魄的大眼睛和令男人目瞪口呆的雪白肌肤,就足以使任何一个男人抛弃任何一个女人而倒在自己的怀里。

  栗宛苹没有错!她轻而易举地胜利了。

  她就像小时见过的外国人买马票一样,把自己一生的幸福和快乐、地位和财富,押在了这匹黑马身上。然而她始料不及的是:被自己俘虏到被窝里的这匹黑马——这个还没有拉完肚里的玉茭和小米的太行山山民,仅只是因为渴慕做一个完完全全的城市人,彻底脱离那条令人惭愧的山沟,才不惜自钻刺窝找个城市人做老婆。同时,和平时期军队中平坦的仕途,没有坠入万丈深渊的悲哀,自然也就享受不到青云直上的快感。

  人到中年时,栗宛苹终于悲哀地醒悟了,当初的军中名花,捏着鼻子下嫁给这个粗俗的山民,如同自己的其它许多追求一样都太过于理想化了。二十多年过去,不仅没有得到当初所期望的收获,反而被这个土包子改造成了一个典型的山里人,住的城市越来越小,最后这几年,干脆蹲在山林中出不去了。

  只有女儿,那娇艳得花朵般的女儿,凭她的贵族出身,凭她的聪慧天资,她一定能有个灿烂的前程。栗宛苹同大多数善良而愚蠢的母亲一样,下意识地、不自觉的将自己平生的缺憾变成了要求儿女达到的目标。可是眼下,不争气的女儿跌了一跤,头破血流的却是自己。

  看着眼前呆站着的丈夫,两只手互相搓着不知怎样才好,栗宛苹压住气,和颜悦色又回到脸上:“老严,我让你跑那么远回来,我知道你累,但你是一家之主,这事就是要跟你商量,趁什么处分都还没有下来之前,赶紧把女儿调走。”

  “那哪行啊!从军区到分部都……”严副政委连连摇头。

  “怎么不行?我们医院不是也有过吗?那年的那个姓什么司徒的,不是调回昆明去了?去年的小柳……她们都叫她小蜜蜂的那个,那是活生生在草堆里抓住的光屁股,不是什么也没有就走了吗?人家调到什么地方,我们院长连屁都闻不见!我们怎么不行?你不也是当政委的吗……啊对了!”栗宛苹猛拍了一下大腿,两眼亮了起来:“把女儿调到你们支队医院,她们单位我去说,我去找政治处的贾主任,啊?就是陈医生的丈夫。”

  “嗨……”严副政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太难了。他在吃力地打着腹稿,用来说服眼前这个动不动就张牙舞爪的妻。再说,那也是自己的心肝宝贝亲女儿啊!要命时当爹的不拉,还有谁拉她:“小栗,你听我说啊:支队医院不能去,和我在一起,各人都不好工作。另外,你那女儿在墨江都嚷着太偏僻,要是去到尚勇,那更不得憋死她?更重要的是,出了这样的事,如果走到哪里这名声跟到哪里,那调走还有什么意思?”

  听丈夫说得头头是道,女人蔫了。她一边坐下来,一边嗫嚅着:“那总得想个办法呀!找你那些老上级、老战友……”

  “我想那么办:几天前刚从内地过来一个医院,在老挝值勤两年后就回昆明。这个医院和我们这边的医院各属一个分部管辖,建制不同,人员生疏,晓玲调过去,对她的现在和将来都有好处。至于行不行,我还得到军区找人、求人。”

  “啊呀老严,就这样、就这样!真不愧是当政委的,说话办事有水平啊!”女人浮肿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秀气的嘴角翘了起来,当年的妩媚一瞬间又回到了脸上:“老严,你还没有吃饭吧?来我给你煮两个鸡蛋……”

  阴沉着脸的严副政委,望着眼前这殷勤可爱的妻里里外外的忙活。呆坐了半天,重重的吐出一句话:“我不想吃,只想喝水,渴了一整天了……”


10

妈妈好:

  你的头晕病还犯吗?

  晴儿对妈妈撒谎了,但这是纪律,我知道妈妈是不会怪的。我们已经安全到达目的地,在许可的范围内,我都告诉妈妈。

  两个月前的一封信,让妈妈不要再给寄信,可能收不到,那是真话。说我们封闭学习却是假话。妈妈你想不到,你儿子现在在什么地方,什么条件下给你写信。

  妈妈:晴儿的单位成了“出国部队”。晴儿现在在老挝的勐赛山林中给你写信。妈妈放心,这里早已不打仗了,是为修路部队服务,我们的公开身份是“中国筑路工程队”,对外,已经不是军人了。

  危险是没有,但也不享福!你的儿子出国可不是当外交官。东南亚的原始森林一点也不像书上电影上描述的那么美。不过,妈妈你知道儿子长大了,你也知道儿子能吃苦,最起码的是,儿子不会再挨饿!妈妈可以宽心。

  我在勐腊意外地碰上了霍强,他们的部队也在老挝,隔三差五跑车从我们门口过,他经常懒写信,你把我们的巧遇告诉他爸妈一下。

  我在这种湿热的环境中,体重还增加,肋骨平了,肩膀也圆了一些,他们说不是胖,是壮了!

  下次再说,妈妈保重!
                             你的晴儿

                             74.5.4.

  武建国迭好信,大大的伸了个懒腰,身子一歪倒在床上。啪哒啪哒的声音就响起来——这床是一块床板平置在四根木桩头上,其中的一根桩打矮了一点,要不就是地下的土松,反正是不平了,床上人一动,就像跷跷板。武建国并不觉得烦,相反还挺开心,睡不着时就这么跷跷着玩。

  当兵当得跑到外国来了,这么大的事肯定要告诉妈妈。武建国的通信地址仅有这一处,只有妈妈!其实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看着那些整天一大沓一大沓忙着写信累得要命的人,是幸灾乐祸呢?还是暗暗羡慕?

  每当给妈妈写信时,他总会禁不住的想起三年前,小县城欢送新兵的那一幕——灿烂的阳光、喧嚣的锣鼓、鼎沸的人声,满街筒子都是人。中间一溜,缓缓蠕动着的草绿色——新兵们一个跟一个,胸前的红纸花,把一张张年轻而惶惑的脸映照得比平时好看了许多。武建国不敢抬头,他怕见到妈妈!独儿子啊,按征兵条例,这是不允许应征的。然而,却是妈妈自己一步一步走进武装部,用老革命的头衔为儿子撬开了这个后门,把独儿子送去当了兵。

  是心甘情愿么?

  也许,妈妈不会来,她怕这场面。武建国自己安慰自己,一边这样想着,抬起了头,眼睛却仍然在人群中扫描着,连自己也不明白在找什么。

  突然,街边一个门洞中,闪出一张苍白的脸,浮肿的双眼,死死盯着自己。

  “啊呀!妈妈!”武建国心里猛然乱跳,低下了头,再抬头看时,妈妈的脸已不见了。然而,浮肿的眼睑下那含义复杂的眼神,却让武建国好多个晚上想起来就睡不着。

  三年的老兵了,武建国多少也懂了一点事。相依为命的娘俩,儿子刚刚成年就丢开妈妈来当兵,妈妈刚刚适应了这充满孤独和牵挂的日子,这一下儿子走得更远,走到外国去了,不知妈妈又要平添多少担心和不安?

  跷跷板不间断地悠着,啪哒啪哒的声音伴着妈妈的目光,陪送着武建国缓慢地往回走……

  ……也是五月,也是那么热、那么闷,沉重的雷声反复地响,而老天就像一个钢强的汉子,吝啬着每一滴泪!

  省城的昆华医院产科,一个瘦弱的男孩刚刚出生。他不哭也不叫,矜持而冷静他打量着这个新奇的世界。心中无底的护士赶紧掴了几巴掌,小屁股和背脊被打得通红,才仿佛抗议似的叫了两声,一切又归于平静。

  诧异的医生经过反复检查,仍然迟疑地宣布:“新生儿一切正常!”

  二十三年前的那一年属兔,武建国自然就属小兔,他还有一个和小兔同样可爱的乳名:晴儿。

  宽广的革命大道和铺满了鲜花的仕途,使父母亲对添了个孩子似乎并没有多少兴奋——“来了,来就来吧!”父亲几乎就没有抱过晴儿,他整天忙着坐吉普车,忙着解放三分之二的劳苦大众。而文盲的母亲,却要按照命令从速成小学补起,去建设一支有文化的军队。

  幼小的晴儿,只能由别人代养代领。他不缺吃穿,什么都是最鲜最好的。他不缺玩具,兵叔叔、兵阿姨们带来的飞机、大炮、坦克、步枪,摊开有半间房。

  花团锦簇中的晴儿,唯独缺少一种激素,一种任何民族、任何家庭、甚至动物间都毫无例外大量存在着的生长激素,而获得这种无形的激素唯一的来源,就是亲情的爱抚、就是肌肤之间相互摩擦而产生的。

  一个周末,妈妈回来了,晴儿仅仅一句“妈妈好”就再也没有了话。妈妈没有给晴儿带回吃穿,却揣回了满满一腔内疚,她小心翼翼地讨好着晴儿,以至搂着晴儿念小人书时,她才发现使儿子满脸发光,笑容顿开的好象不是小人书,而是粗布军装在他脸上的摩擦……

  周日的下午,晴儿知道妈妈又要走了,阴沉着脸没有话,一只手紧紧地撕着妈妈的一束头发,泪珠骨碌碌的往下滚却没有半点声音,妈妈心痛得大声哭着:

  “晴儿晴儿,你也大声的哭呀,哭出来,你这个样子让妈妈可怎么活呢?”

  可是幼年的晴儿,最不会的就是大声哭,哭给谁听呢?还有,别的孩子最拿手的撒娇和耍赖,晴儿不会,更不屑于学!他只会用一双幼稚的眼睛默默地审视着眼前那静悄悄的世界,在无处交流的孤独中苦捱着金色的童年,一切都在静悄悄地……默默地……

  军区幼儿园,那是个八旗子弟的摇篮和天堂!天堂里的晴儿不孤独了,可他仍然落落寡欢,他已经不习惯于交流,他那幼小的心在一天天长大的同时,悄悄地长了一层坚冰似的壳!

  盛夏的周末,总算盼来了妈妈,妈妈的神色让晴儿看了害怕。妈妈捧着晴儿的脸,看了好大一阵,她哽咽得厉害,泪水哗哗地淌着,只说了一句话:

  “晴儿跟妈妈回吧,咱再也不来了,好吗?”

  不来了?晴儿不愿意!那辆漂亮的小红车只骑过一回呢,不来就骑不成了啊!

  深夜,晴儿在妈妈的颤抖和粗重的呼吸声中惊醒,他知道妈妈这是在哭,她把脸埋在晴儿的背上,小褂褂都被浸湿了,凉冰冰的难受。妈妈哭什么呢?晴儿可不哭!

  幼小的晴儿在一个又一个不安的夜晚,茫然地、隐隐地忧虑着……

  终于,晴儿知道了:妈妈和晴儿,就像是那军官爸爸的战马和绑腿一样,从此被扔在一边,再也不需要了。那倒无所谓,反正也没有见过几次,只是那辆小红车啊……而晴儿不知道的是;因为离婚,妈妈从医大退学了,因为离婚,妈妈转业到了地方,因为离婚,晴儿从八旗子弟的绣塌中一跟斗就翻到了平民百姓的草墩上……那更无所谓,只要有妈妈,晴儿就是个宝贝!

  乌黑的云层,重重的笼罩在城市的上空,呼啸的风裹着豆大的雨滴满街乱撞。妈妈的头发被风搅得凌乱不堪,她背着一个背包,仍然是三横压两直的军人式,一手提一个装着杂物的网兜,另一手紧紧地牵着晴儿,向车站走去。

  命令退学,转业到州县,这一系列变故,在她那单纯而虔诚的脑子里仍然固执地认为这是“革命的分工”此时此刻,她仍然是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尽管心中充满了哀伤和愤懑,但她仍然坚定地相信:政治经济完全独立的新中国妇女是无所畏惧的!而不愿往坏处打算。

  ——可怜可叹的母亲!善良憨厚的女人、可悲的中国妇女……

  她什么财产也没有,然而她什么也不需要!因为,她有如命根子一般的两个宝贝——上衣口袋里的《组织关系介绍信》,和右手牵着的晴儿!这就足够了!然而,对未来生活道路的彷徨,对孤儿寡母的无助境地的忧心,就如眼前这茫茫的夜色一般,妈妈那比天空还要阴沉的脸上,时不时会露出一丝深深埋在心底的惶惑和恐惧……

  只有晴儿是高兴的,因为今天可以坐车了!他抬起头,笑得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看见了妈妈的脸色,立刻,他收起笑容和即将出口的呱噪,乖乖地靠着妈妈又沉默了……


11

  一个原始而肮脏的小县城,与其说是县城,不如称之为大村子。

  它并不是世外桃源,就这么个原始而荒蛮的地方,也在毫无例外地遵从着某种思想,在狂热地准备着即将实现的什么“主义”,据说是吃饭不要钱!为了早日来临,人们在疯狂地(当然也有被迫地)进行着“大跃进”。

  小街上的石板路光溜溜的。穿着一条背带裤的晴儿一蹦一跳的量着石板,他怪异的装束和口音常使小街上不少的人好奇地盯着看,特别是当他掏出一块钱一下子买了五、六本小人书时,连大人们的眼光都异样了:

  “哪里来的这个小人儿?他哪来的钱?”

  晴儿是不缺钱。妈妈工资五十多元,这是什么概念?这个县的县委书记工资才四十八元!娘俩同所有的职工家庭一样,不开伙做饭,端着大碗吃食堂。

  妈妈是转业干部,是共产党员,她理所当然就得下乡,各种名目的工作队,千奇百怪的“抓中心”!中心者各时期不同:大炼钢铁是中心——千家万户的铁锅,铁锁、菜刀拿去烧化了成铁水;发明代食品是中心——磨碎的包谷骨头加观音土做成的饼子,据说吃后除拉不出屎来的缺点外,人的体质将要比非洲人还健壮;大战绿肥是中心——所有的人统统下田,一齐鼓噪呐喊,使大群的家雀惊飞到吐血而栽入田中,加上千家万户打来的狗肉,加上大姑娘小媳妇剪下的长头发,共同埋于田中,就实现了亩产万斤的卫星田,就产生了“高度思想解放”的地方官……

  一直到后来的什么教育工作队、什么运动工作队……有一点是共同的:就是下乡,没日没夜的下乡!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中心工作”中,近似孤儿的晴儿长大了,大到可以报名上学了。然而,那冰凉而死气沉沉的课堂,哪有街边路头的摸爬滚打那么惬意呢?于是,连续两年报过名就开溜——老师知道晴儿不是孤儿,可是想告状却从来找不到家长。

  没人管束的日子真好,神仙似的。可是这小神仙也有许多的悲哀之时,那就是挨打!穿着背带裤、说着普通话的晴儿,是小县城的“异类”,身上经常装着硬币,身边老是没有大人陪的晴儿,就常常成了野孩子们的“菜碟”。

  慢慢地晴儿有朋友了,混迹于街头巷尾、成堆打伙的失学儿童极多,在飞机大炮和小人书的诱惑下,他有很多朋友。朋友们的许多他从未见识过的本领,也让他着实高兴了些日子——抓鱼摸虾、玩狗打鸟……

  大人们称之为“三年自然灾害”的日子还未过完,这个小县已有饿死的农民二千多人。然而亩产还在增长、卫星还在放、红旗仍高高飘扬、妈妈仍然是“工作队”!

  随着晴儿一天天长大和懂事,妈妈下乡的路越来越远,时间越来越长。她也同多数干部一样,下肢经常浮肿。这种蛋白质重度缺乏导致的营养不良性水肿,在当时被称为“肿干病”。其时机关食堂早己撒消,各机关单位分别与某个人民公社食堂并灶。晴儿放学后只要端着大碗走到食堂就可以吃到定量的“饭”——包谷骨头面掺黄萝卜叶,黄绿相间十分悦目;苦马树叶的微涩、沙松尖的清香……丰富多彩,当然也还有去晚了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小孩们饿个一顿两顿是经常事,并不在意,也不感到委屈。

  一个深秋的上午,一位叔叔告诉说妈妈今天回县上开会。想起晚上就可以睡在妈妈的床上听她念小人书,晴儿整个上午课都走神。他扫扫“家”,把尿湿的被子拿出去晒晒,把生有许多虱子的背心塞在床角,以免像上次让妈妈看见就哭。

  等啊!到中午,等啊!到下午,等啊!天黑了还不见人。

  他哪里知道:妈妈是从六十公里以外的一个人民公社走路回来——她等不得县上那辆破旧的美国车来接工作队而提前两天赶回来。

  妈妈一跨进单位大门,一眼就看见大树下的石桌子上横躺着一个瘦弱的孩子。

  “晴儿!”一声尖利的呼叫,妈妈的心剧烈地颤抖着,一把抱起浑身冰凉的晴儿,一屁股坐在地上,破天荒地大放悲声:

  “晴儿!妈妈的心肝,妈妈不去了,妈妈不干了,我们回老家,穷死饿死娘俩死在一起……”

  凄利的哭声惊动了人们,隔壁的张奶奶说从下午就叫他回家,他就是不肯,这孩子被丢怕了。

  哭声也惊醒了正在做梦的晴儿,他梦里在冰天雪地中见到妈妈,可是妈妈还要走。睁开眼睛看见自己在妈妈的怀中,张口就问:“妈,你在几天就要走?”

  妈妈愈发哭得气也上不来,把自己的一束头发硬往晴儿的手中塞:

  “晴儿给你……给你妈妈的头发,你扯……你撕啊……这是妈妈的头发………”

  晴儿当时不明白,妈妈近似疯了一样的嚎哭,其实是一个孤独无援的女人在难以承受的种种压力之下无奈的发泄——在那样的年代里,她只能、仅仅也只敢有这种方式。

  妈妈一夜未睡,天一亮就去找到县委组织部,一个十多年党龄的共产党员,在代表着党的县委书记面前,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说:“不”!

  应该承认:即使是在那些最没有人性的年代,最冷酷的官员中,侧隐之心也并没有被完全革命掉——母亲仍然是工作队,但分到离县城较近的地方,可以早出晚归。

  晴儿终于可以象个正常的小学生了。他端坐在教室中,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读着课文:

  “我们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我们的生活是多么的幸福啊!”


  盛夏七月,阳光灿烂。学校简陋的大操场上,鼓号声声,人头攒动。

  本届毕业班的毕业典礼和颁奖大会刚刚开始。晴儿站在前排的毕业班的行列中。他穿着一件雪白的带有网眼的短袖衬衫,很板很挺。脖子上的红领巾,在阳光的渲染下,把脸上的菜色也驱赶得无影无踪。

  这衣服是妈妈买来的“高价布”,据说是新中国的第一代化纤产品,是用煤或石头做的。那年,每人只发二尺七寸布票,据说是还有三分之二的世界人民没有衣服穿,于是还未到手的布票就被以共产党员的名义捐了出去。只好买这种不要布票的布给晴儿做了一件衬衣。尽管穿上后会把胳肢窝磨得生疼,晴儿还是当做宝贝一样,在今天这样的日子才舍得穿它。

  今天的会上,晴儿拿到一个三好生奖状,一个优秀少先队员奖状,和当年的乒乓球男单冠军奖状。他并不十分激动,这样的事每年都有。

  一个非常聪慧的脑子,使晴儿在整个小学的课程中就没有用过多少功夫,更谈不上刻苦,然而各科成绩却总是名列前三。这样的孩子自然是很得老师们的欢心。班长、少先队的中队长、大队长,年年连任,几乎就没有当过白丁。多余的精力呢?自然有出处!他的飞机坦克、长枪短刀早巳尸骨不存。而自已用木头、泥巴做的各种武器和车船,使他的朋友们更是趋之若骛。五年级时装的收音机,因其听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而使愤怒的母亲刹时欣喜起来——收音机的磁棒支架要用铝做,而母亲的小铝锅正好成了牺牲品。

  按理,晴儿应该算是个品学兼优的学生,然而这并不是唯一的结论。部份老师的话:“干部子弟,傲气凌人,衣裳拐角打得死人”……“不搞五湖四海,专搞小团体……”在一次带球上篮时,口袋里的硬币叮叮当当散了一地,晴儿明显地感到了老师和同学们眼神中的非议。

  是啊!晴儿每月有十块钱的生活费,比之全家人守着二十多块钱工资的老师们,的确是纨绔子弟了。然而,晴儿内心深处的孤独和恐惧,晴儿贫脊荒凉的情感世界,却是老师同学们无法了解的。

  性格的内向几乎到了极点。小小年纪可以几天不开一次口。除周围的少部份人外,其冷峻的气质、阴沉的面孔,会使大多数人望而却步,难以亲近。敏感到几乎是过敏的触角,随时会因一点点气氛的异常,而迅速关死情感的闸门。

  一个残破家庭长大的孩子,一个近乎孤儿的男孩,他没有能力反抗外来的形形色色的侵扰。为了抵御孤独和恐惧,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裹紧自己。就象水中的贝类一样,小心翼翼地、战战兢兢地张开一条缝来接纳世界。一旦发现一丝一毫的不友好时,迅速关闭自己,给世界一个冰冷的硬壳。而周围世界对它的评价,也就是一个冰冷的、傲馒的、矜持的、故作清高的形象。

  这都没有错!但是亲近他的人知道:这个冰冷的物体不是岩石,他有心肝血肉,他有着超凡细腻的情感。就象火山一样死寂的岩层下,有着灼热的内容。

  关于父亲,娘俩从来没有过这个活题。晴儿是从偷偷留心妈妈的信件中得知:父亲拒不执行法院判决,生活费从未给过。老家的姐姐更是不闻不问。及至妈妈又一次起诉后,仍然如故。妈妈死心了,不再找麻烦了。然而晴儿的心底,一颗畸型的种子正在发芽:我受了许多罪,是因为父亲抛弃我。他这样做而没人管,就因为他是军官!

  ……光阴荏苒,晴儿成了武建国。他用自己倍受孤独的童年和苍白无光的花季,陪着这座肮脏而原始的小县城走过了最阴冷的岁月。终于挺过来了!这又是一个标准的太行山山民——高个、长脸、黑皮肤,细长眼睛高鼻梁。可就是一米八的个子才五十多公斤,摇摇晃晃似竹杆一般,这可不是太行山民的真传,这是营养不良!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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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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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个气势恢弘的中南半岛战争中,这些年轻的士兵们也许渺小得如同一个个雨滴。但是,在千千万万个微不足道的雨滴折射之下产生的却是绚丽的光芒,在这些交相辉映的光芒后面,人们可以看到:和平时期的共和国士兵,只要祖国需要、只要一声令下,无论是天涯海角或是异国他乡,他们也将会同他们的先辈一样勇敢战斗,英勇献身!而且,同样优秀!”

 

中国军人好样的!

浩然养正气,静思观大千。
欢迎真诚、豁达、有才艺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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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寮轶事
天 晴


第四章

12

  倘若坐在飞机上、或是大客车中欣赏中南半岛的热带雨林,你怎么赞美它都没有错——郁郁葱葱、苍翠欲滴、晶莹剔透、绿宝石……甚至于光看看这些词藻和字眼,都会使盛夏中的人顿感凉爽宜人,浮想联翩。如果再有幸置身其中,也许还会认为那就是天堂了呢。

  此刻,上午八点刚过,武建国和他的战友们就倘佯在这绿色的天堂之中。

  令人作呕的霉味扑面而来,时不时飘过来的腥气几乎使人窒息。松软的腐植土漫过脚面,每一脚踩下去都会惊动无数的小生命,或飞、或爬,或蠕动、或弹跳,只有一样是一致的,那就是它们攻击的目标。

  住房和病房都要自己建造,建房要许多材料,而这绿色的天堂中有的是竹、木、藤……唯独缺一种东西:力气!

  一百多号人的医院,一个警卫通讯班,两个炊事班,驾驶班,再加上各科抽调,总共不过五六十名男丁,而且还不甚壮实,这就是全部的建筑施工队伍了。当然作为领导,也给予了最大的支持——早晨的誓师会上,教导员就送了两件制胜法宝:其一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口号,其二是一把缀满了彪悍和野蛮的户散长刀——那刀把上缠着藤条,又套上一只豹子脚皮,刀背宽厚,刀刃锋利,从公路边开始,上下左右一阵猛砍,密不透风的原始老林豁然露出一条小路,这小径一直伸到远远看中的那棵又高又直的树根,然后,砍伐正式开始。

  中午,炊事班送过来的饭香味把大家召拢到公路上时,武建国才发现,战友们认识的不多了——一个个鼻塌嘴歪,口眼歪斜,要不就是鼻青脸肿、脚瘸手跛,都没有了平常模样。武建国的下巴被一个苍蝇似的虫子叮了一下,肿得铮亮还歪着,破口处一个劲的流黄水。小丁的两只眼肿成了一条缝。此时众人才明白:这天堂中,再小的生命也会叮人,而人类任你牛高马大,只要进到这里,就只能是它们的食物、点心,或是佐料……因为,这天堂是它们的!

  “小武,有一封信,刚才从菜车上拿下来的,我帮你带来了。”

  送饭的小李是炊事班长,他就是武建国下乡那个公社的。

  “哈,小李好老乡!”武建国一手揉着下巴,另一只手接过信瞥了一眼:“啊,妈妈来的。”

  他几口吃完饭,走到另一边,一弯腰直挺挺地躺到汽车旁的阴影里,沥青路面上虽然有点臭,总比被曝晒着要好得多啊,况且,这里没有叮人的家伙。

晴儿好孩子!

  妈妈猜到了。其实,许多周围的叔叔阿姨们都是这么猜的。所以妈妈不感到突然,妈妈已经习惯了,就像你已经是个老兵了一样,你别为妈妈担心。

  孩子,妈妈知道你在的地方一定很艰苦,尽管你什么也不说,但我想象得出来,那里气候不好,病多,你一定要特别小心照顾自己,你是妈妈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要对妈妈这团肉负责,平平安安的带回来,就是你最大的疼爱妈妈的心了。否则,漫不经心的糟蹋了这团肉,妈妈还活个什么劲头呢?至于其它,比如说入党啊,立功啊,提干等等问题,妈妈希望!但是不强求,妈妈不愿给自己的孩子什么压力,好好工作,听其自然吧。晴儿你需要钱吗?还需要什么就来信。

  我见你霍叔叔了,他说霍强才给家里写过信的。

  这年头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出国部队”呢?

  好了孩子,保重自己,别挂妈妈。

                                妈

                               74.5.20.

  车下的武建国揉揉眼睛,突然觉得鼻子里酸酸的,双唇一碰默默地叫了声“妈妈!”

  二十多年相依为命,可老天就注定了娘俩在一起的时间不多,这不,当兵三年了,还越跑越远,哪天能回去看妈妈呢?刹时,武建国为自己的想法惭愧起来——这才刚出来啊!

  大中午,烈日下一丝风都没有,人们各自找自己的阴凉处午休,武建国脱光衣裤铺在车底下,光着身子又钻了进去,不一会就迷迷糊糊了。

  ……记忆中,进门的右边是个死角,一个四边镶着青石板,不知有多深的巨大的火塘中,一大坨乌黑的死木疙瘩在淡淡地冒着青烟,靠墙的角上,用木板搭的似床似椅的抬子上,铺着两件棕织的蓑衣褂。抱几块白生生的块子柴码在火塘中的木疙瘩上,翘着屁股鼓圆了腮帮使劲吹一阵,火塘中“轰”的一下腾起一朵橙黄色的火苗,立刻,半躺半坐在蓑衣褂上的人大大的打了个喷嚏,眯起了眼睛,那份惬意和潇洒,那种轻松和忘我,如今是再也品味不到的了。

  可是不对啊!那火塘的火有那么热吗?没准是木楼都燃着了吧,可是无声。天哪……受不了!却走不开,熄火……太热了,灭掉火……烤死我……快……

  “什么火?灭那里的火?喂……醒醒小武,小武,晒死你个憨包子。”

  湖北兵丁起林一脚踢在武建国的屁股上,把正在挨大火烤的武建国从梦中解救了出来。他满头大汗,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迷瞪瞪坐在车旁的路上,青灰色的沥青路面上还留着一个湿淋淋的人形印子。

  中午休息时,这块地方被车挡着还有点阴凉地,一不留神睡过头了,太阳像贼似的悄悄绕过车帮,狠命的灸烤武建国,他太累了,午休一小时,他没准睡了三个小时还多,此刻睡醒来,看见仍在忙碌的弟兄门,他有些不好意思。

  武建国个头一米八,高却不大,更不敢说魁梧二字,可是那宽肩细腰,动作飘逸的身架子,看哪个侧面都横平竖直,似乎随时都在悄悄地铨释着什么是阳刚的苗条!然而这样的身板根本就不是砍树抬木头的材料,可是武建国干起活来什么都不留的劲头,就像他整整一千公里路包坐车屁股的举动一样,使所有的人都佩服。尽管有人想不通而帮他罗列了种种动机之后,仍然不得不佩服!所以今天武建国贪睡并没有使任何人反感,小丁把他踢醒也是实在看不下去他在烈日的曝晒中做白日梦。

  半个月了,所有的壮丁都几乎累得起不了床,可是营建的材料连三分之一还不到。如果照这样下去,一个月后雨季到来时,将还有许多人要住那又臭又闷的帐篷。那样的话,一个雨季过后,里面的人不是发霉也要出芽了。所以不光领导上火,每个人都着急啊!

  夕照中,车慢慢地驶进了营地,车上装满圆木,圆木上站着伐木的人们,夕阳给他们每人镶了一个金黄色的边,尽管疲惫的面容伴着歪歪倒倒的身影,但一点也没有破坏这幅金色画面的美感。

  当营地上宣布了一个消息后,这幅金色的画面迸裂了,人们沸腾了,沸腾了大半夜——先出国两个月的警卫营,将抽调两个连到医院协助营建!


13

  帐篷外,竹林中,鸟儿的啾鸣总是早于起床号。而今天早上,那棵红椿木树丫中夹着的大喇叭再也不会响了。因为在它要响之前,公路边的操场上已经口令声响成一片——警卫营已经到了。

  这是三营,它来自四十师的一个团。警卫营和医院一样,是为筑路工程队服务的,只是服务的内容不同。在这次大换岗中,他们先医院两个月来到,刚刚建完自己的营房,就倾巢而出,帮助医院营建。

  医院嘛,每到一地,不是老大,胜似老大!

  整整两个连,齐刷刷两百多号人,两百多精壮伙子啊!此时在操场列队等候早餐,那景象把武建国们喜得抓耳挠腮,早就睡不住爬起来乱窜。

  工作灶和病号灶两个炊事班并起来做早餐招待客人,没人命令本院人员开饭,只好在一旁看着、遛哒着。

  突然,武建国像被点了穴位似的,眼光、身子、步态一瞬间死死地定位了——他直钩钩地看着左前方一棵横躺着的圆木上面,齐排排地坐着一排兵,都端着碗在唏刷唏刷地吃面条,中间的一个,小鼻子、小脸、小眼睛,那小小的嘴正叼着几根面条往里吸。

  “家宝?”武建国刚想喊,那个兵站了起来。

  那人什么都小,个子可不小,看那样一米七都不止。武建国暗自称奇,这张脸可太像家宝了。

  他想想还不甘心,转过身扭转头对着天喊了一声:

  “田鼠……大耗子!”

  武建国眼睛的余光中,那个刚刚弯下腰倒剩汤的兵,听见这声喊,猛的直起身来,回过头在一个又一个人的脸上搜索着,脸上布满了疑惑的神态,那随时骨碌乱转的老鼠眼,那迟疑而猥琐的眼神,不要说长一米七,就是老鼠长成一匹大象,肯定还是田家宝!

  “家宝大老鼠,大耗子……”

  武建国心里一热,什么也顾不上地一迭声地喊着,举着两只手跑了过去。

  “哎呀……呀……师爷?你……你这个狗屁师爷……怎么回事……怎么会是你,哎呀……”

  突然的重逢,田家宝懵了,语无伦次,不知说什么,不知问什么。

  武建国也似傻了一般,两个人抱着,四只手互相捶着、拍着,好象所有的话只能用拳头用巴掌来传递。

  两人的忘情,使看见这一幕的人们都很感动,三营的陈教导员走过来,笑盈盈地说:

  “好啊你这田家宝,我说你怎么那么积极要来医院,难怪是有个老战友啊!”

  “不是,教导员,这是老同学,和我一起长大的小朋友,我们一起参的军,我不知道他在这里,真的,你不信问他们……”田家宝认真地给教导员解释着。

  “是啊教导员,他不知道这里有个老朋友,它积极来医院嘛,是想来看小姑娘!”一个还端着大碗的兵怪声怪气地开着玩笑。

  “张癞皮,你才是……你这个小狗造……”田家宝窘得满脸通红。

  众人的哄笑声中,陈教导员也笑得弯下了腰。

  看得出来,三营的官兵关系非常融洽。

  “行了行了,吃饱了笑够了,干活吧!田家宝,给你半小时叙叙旧够了吗?”

  “谢谢教导员,不用不用。”家宝摇着手说。

  陈教导员转脸对武建国友好地点点头。

  武建国大声说:“谢谢首长,以后时间多呢。”

  转回头对田家宝悄悄说:“有时间你来找我,我们医院兵管得松一些,随时可以陪你,好吗?”

  武建国悄悄说完,一溜小跑着去了。


  轻飘飘的武建国今天被派帮厨,和一帮丫头们在一起。四百人吃饭哪,就那几个老爷炊事兵,即便不迭二话不捣蛋,让他们忙得腿肚子抽筋,还不一定吃得上饭。

  武建国今天的心情好极了,浑身像有用不完的力气,这一久留下的这里酸那里疼,呼啦一下没了影。太阳也像温和了些,不太那么毒,可是慢慢挪,老是挪不到天正中。

  “小武你真让人羡慕,跑那么老远还会他乡遇故知。”

  老侯的话,和她的脸一样皱巴巴的。

  “还两回,上次那个汽车兵,那个……那个……什么名?怪笑人的。”大蚕豆看着懵懂,她还净会操心别人的事。

  “那个叫火枪!小武叫师爷,今天的这个是大耗子……哈哈……”

  姑娘们手里忙着捡菜,嘴里更忙,忙的得让武建国插不上一句话,他索性背过身不吭气,专心地削一个老冬瓜的皮。

  “武建国,我说你干嘛叫那么个名字?师爷是什么?好象是穿个长衫,戴个瓜皮帽,手里拿着把纸扇,老地主一个样?”一直没有说话的钟秀莲回过头小声的问道。

  “他们要叫,又不是我起的名字!”武建国埋着头咕噜着。

  “那总要有个什么意义吧,你告诉我嘛!要不哪本书里有,你告诉我去翻……”

  “翻个屁!听着:”武建国直起腰,看见大家都盯着自己等着听呢。

  “师爷者,刀笔吏也。刀笔吏者,或捉笔为刀,代人诉讼,竞智于公堂之上;或是帮人谋划,驰骋于商海之中;更有高等者,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将经济、军事、国家玩弄于股掌之上……咱们中国自古就有‘绍兴出师爷’的话,绍兴,知道吗?浙江绍兴,鲁迅先生的故乡……”

  声音戛然而止!

  武建国很少有这样的好兴致,也很少这样口无遮拦的长篇大论。当话多得即将出格时,一刹那间脑中似伸出了一只无形的手,一把封住了解放得离了谱的嘴。

  傻听着的姑娘们半天才回过神来,武建国刚才说的一堆话,听不听得懂都无所谓,让她们吃惊的是这个人的肚子里名堂可真多。听说他是六八级初中的下乡知青。按常理满打满算,他也只上过一年半初中。要不就是他有着非常复杂的历史和背景?加上平时沉默寡言和阴郁的性格,武建国在姑娘们的心目中就是一个莫测高深的、半人半仙的“师爷”——她们仍然没有搞清“师爷”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看着众人讪讪的表情,特别是钟秀莲那两只迷瞪瞪的大眼睛,武建国忽然觉得有点对不住大伙儿,随即眼睛一眯,给了大家一个甜甜的微笑,谁让今天就是那么高兴呢?

  “我叫师爷,那个汽车兵叫火枪,他本来就叫霍强嘛。他性格耿直脾气冲,经常火着枪就响,就叫火枪!”

  “你知道这火枪的原意吗?”武建国转脸问钟秀莲。

  “不就是枪吗?噢,原始的火药枪,是吗?”钟秀莲原来知道。

  “还有另一种词意,是近几年才出来的:一切打、砸、抢的行为和人,一直可以延伸到抓吃骗拿、坑蒙拐骗这些低档次的下作行为,统统都可以称为火枪。”

  武建国说着说着,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其实啊,火枪这个名并不贴切,他只是脾气暴烈,其实是个大好人。过几天他会来找我玩。我给你们介绍介绍,挺好玩的呢!”

  姑娘们咕咕地笑起来,钟秀莲脸一红说“谁希罕!”

  “今天这个叫田家宝的,就因为他身上什么都长成了袖珍型——眉眼、身架子,包括胆量、气量、脾气,所以叫他田鼠,乱叫起来就成了大耗子!今天你们也见了,当兵三年像换了个人,好家伙一米七,快赶上我,以后再不好叫这个名了。我们三个一个学校,下乡在一个窝里当农民,滚打了两年,你们想啊,一块吃苦,一起挨饿,又一起当兵,现在又在国外重逢,我真的太高兴了。”

  武建国满脸放光,眉飞色舞地说着。

  突然,钟秀莲用手肘拐了拐武建国的后腰,他顺着钟秀莲的目光看去,侯玉芬的脸别朝门外,颤抖的头发和微微耸动的双肩,看得出好象是在哭。

  自己说错什么了吗?武建国既纳闷又后悔,一高兴就管不住嘴巴。不过这老侯也真是的,人长得树皮似的,还跟着黛玉妹妹玩刁钻……哼!武建国一把抱起削好皮的冬瓜,怏怏地走开了。

  天色微黑,上山伐木的两个连队回来吃饭了。在他们先来的是几百根还散发着山林味的新鲜圆木,就是这些木材,让两辆解放大卡一趟又一趟的跑,一刻也没闲着。

  望眼欲穿的武建国,在连队整队唱歌的时候,早早的就舀好了连菜带饭的两大碗,等家宝来后两人端着碗,几步就跑到公路上,光溜溜的沥青路面还在散发着白日的余热,没有车没有人,安静极了。在这里,武建国和田家宝在舌头上盘旋了一整天的话,汹涌澎湃地冲出来,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吃饭。

  “田鼠,我在勐腊见到火枪了,他跑车去前头琅勃拉邦,过几天回来,他说要来找我的。”

  “太好了,我们三个又可以在一起了,还是在老挝!怎么会有那么巧,鬼使神差?”家宝眯着眼望着天,那表情幸福极了。

  “哎!田鼠,你当兵后长了一个头还多吧?哪天我俩……不,我们三个照张像,寄给你爹看看,吓他一跳。”武建国笑着说。

  “我懒得写信。”家宝撇着嘴:“哎师爷,入党了吗?”

  “没!老觉得没劲,也不知是怎么了?你呢?”

  家宝点了点头,微微的笑着低下头来。

  “行啊!我们的大耗子也成共党了!”武建国一掌猛拍在家宝的背上,家宝一个趔趄。

  “火枪呢?”

  “火枪也没有,他有点苦恼。”

  “等见他,我跟他说说,我在连部干了两年文书工作,整天围着连长指导员转,所以入党也快些。这就是‘靠拢组织’知道吗?”家宝狡黠地眨眨老鼠眼,笑了起来。

  武建国知道,家宝明是说要给霍强说说,其实是给自己出点子。他一伸手揽过家宝的肩膀:

  “多谢了兄弟,这问题以后再说吧!”

  时间过得真快,没说多少话,那边集合哨子响了,三营要走。

  “田鼠走吧,我们明天再聊。”武建国一跃而起。

  “时间多着呢。备料还得一星期,建房得十多天,这是我们连长说的。明天见,师爷!”

  “明天见!”


14

  田家宝的老鼠性格老鼠样,彻头彻尾、惟妙惟肖地秉承了父亲田贵堂的真迹。

  田家宝有一个老革命的父亲,然而父亲的革命史却扑朔迷离。在一轮接一轮的革命运动中,家宝一会是“红五类”一会是又是“黑七类”,弄得家宝啼笑皆非,愈发胆小,干脆两眼一闭,躺在地上装死老鼠。

  对此,父亲从不争辩帮腔,只是因为家宝的入伍政审,田贵堂被逼无奈,才萎缩缩的来到武装部政审组,掏出一大包花花绿绿的本子和焦黄的纸——终于为儿子争来一个‘正册’的名分。

  田贵堂真如人们的传说,当初当的是“国军”!

  那是抗战胜利后,因为胜利了,再不打仗了,吃兵粮也许轻松些,大批的小青年涌入部队。田贵堂进的是滇军六十军,本来就有很好的装备和伙食,上头还给了个去越南受降的美差,每个兄弟都心痒痒的。可是在越南,上了大船就下不来,天水茫茫一色,不知要漂往何方,弟兄们哇哇地哭,他们是云南人,他们是家乡宝!打死都不往外跑!这一次却跑远了。

  ——连他们的军、师长官都被骗了,何况这一群憨兵!

  下了大船,又像码柴垛子一样的装进十轮大卡,上面被厚厚的棚布蒙着,昏天黑地的一番颠簸之后,从车上一个个滚下来时,他们发现:等着他们的木盆里装着小米稀饭和箩筐中的高粱面窝窝头。弟兄们又哭了,从此要吃这东西,再没有家乡的大米饭了。

  如果他们知道不久以后连这东西都吃不上,当时真该笑呢!

  在辽沈战役中,饿得快死、陷入绝境的这支部队被明智而识时务的滇军长官带着选择了起义的路——是起义!而不是投诚!这无疑是所有滇军弟兄、是田贵堂、甚至是田家宝的福分。

  解放军战士田贵堂,聪明机警、作战勇敢,不久部队扩编时就当上了排长。几年后,雄纠纠气昂昂的田连长准备跨过鸭绿江时,水泡泡一般的田家宝,已经在丹东城外一个农家闺女肚子里扎下根了。

  也许,冥冥之中就是娘俩合用一条命,家宝一出生,年轻的小母亲就把生命给了他,从此,家宝吃着百家奶,躺着百家炕,等着那个谁知道还回得来回不来的父亲。

  两年后,父亲回来了,彻底的回来了!不再是志愿军,连解放军也不是了。

  原来六十军过来的弟兄,留下来的都是各级干部,部队回国后一系列的整编,分批转业几乎一个不留。身经百战却心灰意冷的田贵堂抱着比老鼠大些的儿子,跺脚恸哭,折腾了一夜之后终于痛下决心:“回!回云南老家!”

  他相信:乡音和亲情能医治自己身上和心上的伤,能养活没娘的孩子。

  丹东到昆明,三、四千公里,曲曲拐拐辗转半月,终于回到了阔别数年的家乡。田贵堂在一个粮库里当个小主任。乡音和亲情满大街满田坝到处都是,可是没有自己的家,乡还有什么意思?于是,童年的伙伴、现在的乡长给田贵堂带来一个乡下女人,成了家宝的妈。她愿嫁给这个矮小猥琐的男人,其实是为了进城。

  和田贵堂父子相比,这是个巨大的女人!手膀子几乎就有田贵堂的大腿粗,然而她却有着温顺的脾气和任劳任怨的本份。比老婆矮一头的田贵堂虽然被比衬得猥琐不堪,但却有能耐让这个巨大的女人一口气给他生了五个儿,加上田家宝,兄弟六人。

  可是希望多子多福的爹和后妈不仅没有享福,还深深地陷进了自己制造的灭顶之灾——六张老鼠嘴一天到晚要不停的啃噬东西,而要把这些东西拿回家,就得起早贪黑的劳作,在这无穷无尽的辛劳之中,家宝渐渐成了多余的、一个常常会被忘却的人。当然,只是在分食的时候。大块头不是恶女人,她不打家宝,只会忘。到了初中了还会经常忘了给吃饭!这在同学中,也只有武建国知道,因为,自小孤独惯了的武建国,在买小粑粑给家宝吃的同时,会由衷地感受到帮助人、被人需要的快乐情趣。

  武建国和田家宝有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生长在一个不健全的家庭里面,尽管在这不健全的家庭中,他们的遭遇各不相同,但是彼此间惺惺相惜的味道,虽然谁也不曾明说,仅只是相互间用心去感知。

  长期生活在饥饿中的少年,身体的发育是不健全的,人格的发展是有缺陷的,田家宝的花季,是黑色的……

  那是几年前,家宝们下乡插队的那个县,正在忙于革命造反的人们,居然在革命之余还能清醒、还能悟出:把这一潭老天赐予的高山之水引做灌溉,可解饥饿之苦的道理。

  于是,穿山凿岭,开挖隧道,引水到坝,改旱地为良田的宏伟蓝图诞生了。

  然而,要把这图上的道道变成淌水的隧道,谈何容易!

  ——淳朴的山里人被解放并且“站起来”已有二十年了,他们还没有从“三年灾害”里亲人饿死的梦魇中完全醒过来,又一头跌入了这“史无前例”的浩劫之中。他们半饥半饱地、默默地,不折不扣地缴纳着公粮和所谓“余粮”,因为,这粮食要拿去拯救“第三世界”的水深火热………

  无钱无粮,工程还必须上!上工程的人都是“基干民兵”!美称好听,却不发工钱,也不管饭。文件上曰:“口粮自带,社队酌情补贴。”还有,“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这就足够了。

  家宝们是插队知青,自然也是“基干民兵”!在村里闷得快要窒息的年轻人,只要有一丝丝缝隙都会拼命往外钻。至于等着他们的是什么,却连想都不耐烦想。而村子里有家有口的农民却大多不愿外出。刚好,这就叫“各得其所”。

  这伙人聚在一起,总免不了兴奋和胡闹。时而放浪形骸,时而慷慨激昂。虽然百人百面,但有一点是共同的,就是穷!穷得叮叮当当,生产队仅只给了几斤包谷就算打发了。而这一代人都羞于向家里要钱——就那年头的穷劲,即使不知羞,许多人家也难要到钱,比如家宝。

  矮小的家宝,永远是沉默寡言,唯唯诺诺,一付战战兢兢的模样。到工地后,生产队给的粮食根本就不够吃,还经常断挡。没有一分钱外援的他,饥一顿饱一顿,偶而吃别人一顿自己还觉得很不自在。是啊,那年头一个人很难养活另一个人。

  一天开早饭时,家宝扭头就走,迎面碰上才下夜班的晴儿,他咧咧嘴:“我拉稀,要控一控肚子。”

  过后昌林说他昨晚就没有吃饭了。

  晚饭时不见家宝,睡觉时还不见他,只是听一个去钓鱼的民工说,见他中午在湖边游泳。家宝的水性和耐力是公认的。

  山头上天亮的早,睡眼朦胧的建中走出工棚小便。

  “哇!哪个?”棚外建中惊乍乍的嘶叫:“快点……你们快起来……家宝……死掉啦……”

  家宝没有死。大家七手八脚的搬弄和众多年轻人的热气,使他恢复了知觉。他只穿着一条短裤,从头到脚一片狼籍,谁也数不清有多少伤口,血和泥混合起来的涂料遍布全身。

  所有的人只想问一句话;“你这是怎么了?”

  然而家宝紧咬着牙,两眼直钩钩地盯着屋顶的油毡,似乎是什么也看不见,听不着,似乎是一切都与己无关。

  晴儿拖着霍强出来:“走,去机关食堂买点米来煮稀饭。”

  机关食堂的伙食老总和知青们是死对头,晴儿知道自己去是拿钱也买不到,这事离了霍强不行!果然,几乎要到动拳头的地步,才买得一斤大米!

  家宝的身体恢复得极快,这年龄段的人生命力太旺盛。惟独就是那双眼睛没有活过来——呆痴,茫然,冷漠得令人心寒。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家宝呼啦一下坐了起来,对着黑暗,沙哑的说道:“霍强小武,建中你们醒醒,我想和你们说话。”

  一骨碌翻爬起来的几个人,朦头涩耳的坐到家宝身边,惊谔地看着他。

  “我其实是死过一回了!我羞愧,我不敢讲。你们这样待我,我不瞒你们……那天,我确实是两顿没有吃饭了。我也记不得这是第几回,反正是糟心比肚子饿更难受。我独自躺在湖边,越想越觉得窝囊,如果活着是为了受罪,那么我受不下去了……”

  家宝顿了一下,僵硬而青黄的脸上似乎是有一点红晕:

  “我就和自己打赌,横渡清凉湖!成则生,败则死!你们听说过有哪个人敢干吗?我把衣裳裤子撕成碎条,扔在石头缝里,就下水了。那天风是迎面,浪还大,游了一小段我就知道今天必死无疑,我感觉水太冷,我没有力。但我不想回头,就这样吧,拼一段算一段,多阵拼不动了,不想拼了,就落下去吧!”

  家宝说得很快,似乎是还在感受水的寒冷,身上又碎抖了起来。晴儿连忙扯过一床被子将他连头裹住。

  “啊!好烫!你在发烧!不行,找药来吃。”晴儿大声地嚷着。

  “我有退热药!”隔壁的昌林很快端来水和药片。

  吃过药,家宝推开晴儿的手:

  “我不睡,我想和你们讲话,我差点就不能和你们讲话了。人啊,一旦真的横下心来,就觉得一切都从容,心里和天地都宽了。我下意识的划着水,无所谓姿势,无所谓速度,甚至连方向都无所谓!”

  “湖中间的水太冷了,我不想再受罪,落吧!”

  “我强迫自己双脚并拢,两手抱胸,我在下沉了。睁眼往上看,太阳落在水面上,金灿灿的真好看。我就要去到另一个世界了,我这样身子笔挺,姿势真好。人们找不到我,没人欺负我,我不再受气,还敢随便骂谁。不信?来试试!”

  “窒息和呛咳的滋味你们知道吗?太难受!就是在这种难受的刺激下,手脚又不由自主的动起来,我又浮起来,又可以呼吸了。唉!这会水的人要在水里死,真难!”

  “就是这样的下落和浮起,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这可恨的手脚,我可以控制它不动,但当我呛咳到几乎丧失意识时,它们又失控,又自己动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开始注意方向。但是已经无法分辨了,黑漆漆的天水一色。我突然想你们,想所有的人,就是打过我,欺过我的人我也不恨了。”

  家宝缩成一团,全身似乎是痉挛一般的紧张,晴儿跨上床,叉开腿坐在家宝身后,紧紧地搂着、焐着家宝的后背,昌林和建中坐在他的两边,喂他喝了两口开水。

  “我突然想上岸,我想活,我才二十岁啊!再苦、再受罪,我也愿!……人啊,一旦有了求生的欲望,就什么痛苦都跟着来了:害怕,后悔,饥饿得绞痛的胃肠,穿透心底的寒冷,四肢的力不从心……我知道,自己已经从找死变成逃生了……突然,脚碰到有东西。抬头看,眼前黑糊糊的一堵,是山!是岸边的山!我紧扒一阵,果然,水越来越浅,可我在浅水中根本就站不起来。离开水的浮力,四肢就象抽去了骨头一样。好不容易爬离了水面,就这样仰面朝天躺着。”

  “我想渡自己出苦海,我失败了!然而我又拣了一条命,我胜利了。我实在想不明白哪个是福,哪个是祸,这到底是喜还是悲?想哭,却哭不动,连泪都没有……”

  家宝哽噎了起来,慢慢的变成了嚎啕大哭,长这么大还没有一次说这多话、还没有如此纵情的哭过。他用手蒙着脸躺倒在晴儿的怀里。不知什么时候,草棚内外站满了人。霍强们黯然地低下头,几个女生却在偷偷的抹泪。

  “好了好了,他只要哭过就好了。”晴儿悄悄地说,一副心理学家的摸样。

  两天没吃饭的家宝,怀着必死的信念横渡清凉湖。他强迫自己去亲吻死神。

  气息奄奄的家宝,对生命的欲望驱使着他,光着身子在浓墨般的夜幕中,从湖的对岸绕了几十公里走回来,三步一跌,两步一跤,连摸带爬的走回来。

  走回来就拥有生命,哪怕这生命是如此的贫贱;走回来就拥有新的太阳!而太阳,对所有的人都一样的公平!

  “家宝,是条汉子!”霍强动情地说。

  霍强还曾经给武建国讲过家宝当新兵时的事,那也是从家宝的班长那里听来的:

  ——傍晚,接新兵的车进了营房,怯生生的新兵们被带到饭堂,八个人一桌坐下,围着桌子上那普通的四菜一汤。家宝还是老习惯,别人才一碗,他连汤带菜唏里哗啦早已三大碗下肚,上水管洗碗去了。

  炊事班长在水管前洗东西,家宝不认识、但也不认生:

  “哎老兵,请问一下,每天都吃这样的菜饭吗?”

  班长愣住了,心里非常反感,口气自然很冲:“是啊!都是这样的饭菜,怎么啦吃不下?要享福就不要来当兵!新兵蛋子……”

  误会了意思的班长还在骂骂咧咧,家宝却一个放趟跑到球场边的草地上仰面躺下,平息着激烈跳动的心脏。这狂喜让家宝整夜睡不着,也是这狂喜让家宝拼命的吃,吃成个大个子……

  讲故事的霍强自己说着自己哈哈的笑,听故事的武建国却笑不出来,还鼻子酸酸的想哭!共同的遭遇使武建国和家宝在感情上走得很近,可是,各有各的悲哀之处,却又使两人在一起时就像是约定好似的,谁也不向谁诉苦,都只会默默地用眼神,用动作,甚至于用沉默来时时抚慰着对方。


15

  五月下旬了,昨天的日历上写的是‘小满’。踌躇满志的雨季早已按捺不住,前两天就好象派个先头部队洒了一阵雨,今天又是碧空万里。才躲了两天的太阳又骄悍地盘在天正中,仿佛是要补偿这两天的憋屈,恶狠狠地喷着烈焰。

  公路边的灌木丛里,田家宝和武建国脱得只剩个短裤,躺在阴影中。

  这是午休,即使睡着也只是个鸡眨眼,马上就大汗淋漓的醒来。

  “小武……小武!”

  喳喳乎乎过来的是丁起林,他在帐篷里被蒸得半生不熟,昏头昏脑的跑出来。他多数时间都跟着武建国转,自从三营来帮忙,武建国天天和田家宝在一起,把他冷落好久了。

  “小武,有个事干不干?”他神秘兮兮地钻进灌木丛,对着家宝挤挤眼睛笑笑。

  “什么事?又想作什么怪?”武建国懒懒地问。

  “刚才,我从休养灶的仓库旁过来,可能是里面堆多了太重,罐头箱的一个角戳下来,想不想吃?”丁起林得意地眨着眼睛笑着。

  这个七0年的老兵,资格比武建国还早一年,鬼聪明却不走正道,大错误不犯,小小违章天天有,特别是偷鸡摸狗搞点东西吃,在国内时都敢干,来到国外伙食太差,他早就操心了。而武建国参军前是在农村的下乡知青,生产队的瓜瓜菜菜,柴米油盐,知识青年抓点吃吃也是顺理成章的,人民公社嘛!两人的共同嗜好使他们一拍即合,出国来一个多月了还一穷二白,没什么收获。

  “走!”武建国一翻身忙着穿衣服。

  “我也去吗?我算了吧?”家宝迟疑地说。

  “罗嗦!穿衣服快走!”

  武建国的话似乎比家宝的连长还权威。是啊!三年前,只要有武建国的场合,家宝总是站在旁边。当然,那时还有个火枪!

  背阴的草坪上阴森森的,周边没有一棵树,看着是绿茵茵的草地,却有着数不清的旱蚂蟥,几乎没人来。休养灶的仓库是一个吊脚的竹楼,就像傣家的住房,地板也是竹筒铺的。一个白色的木箱,可能是从码垛上倒下来,一角呲开地板,伸了下来。武建国和丁起林一起用力,不几下就把那白色箱子摇得掉了下来。那木箱的正面印着:红烧猪肉罐头1kg×12

  “快点小丁,你把箱子扛到后面草丛中藏好,有空了我们来挖个坑埋起慢慢吃。”

  丁起林抬起箱子绕着竹楼,消失在灌木丛中。


  “武建国,你怎么不休息?”

  慢慢遛哒的武建国和田家宝一起吃了一惊,回头看时,钟秀莲端着个盆走在后面。她的头发散披着,雪白的衬衣领口敞开。下面穿的是刚刚发下来的草绿色“的确良”裙子。这丫头一米七二的身架,天生就是衣服架子,穿什么都跟别人不一样。

  “啊!没有,太热……太热,睡不着……”

  武建国有点慌乱,他不知道钟秀莲是什么时候来到身后的。

  身边的田家宝,才更是可怜地低垂着头,脸涨得通红。他这是双重的窘迫。从来难于和异性多说几句话,当了三年连队兵,更是加剧了这毛病。这十多天在医院干活,和武建国在一起,天天都面对着这伙大方坦荡得令人心里又热又痒又虚的女兵,家宝经常结结巴巴,手足无措。

  “咦?你这是什么……等等,别动!”

  钟秀莲一边嚷着一边快步赶上前,抓住武建国的右手臂:“血!怎么了?”

  武建国抽回手,翻过来看:“哪有什么血?”

  “你的脚,右脚!”钟秀莲惊慌地叫着,马蜂叮了似的。

  武建国低头一看,右脚的整个脚后跟鲜血淋漓,流到拖鞋上,继续向下流,每走一步地上留下一缕。

  “蚂蟥!”家宝镇定自若地说:“我被叮过好几回了,这东西叮人一点也不疼,等吃饱了它会自动滚落下去,只是它吸了你多少,你就还要流掉多少!”

  武建国一把捋起裤脚,露出小腿。那一缕鲜血的发源地还在上面,此时才发现,大腿根部的裤子都湿了一块,用手一抹鲜红鲜红。

  “快去帐篷里,我给你包扎一下。”钟秀莲着急地说。

  “算了,蚂蟥早就掉了,血会止住,也不会感染。”家宝说。

  “是的,没那么娇贵。”武建国对钟秀莲笑笑,雪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烁,而那憨憨的略带些天真味的笑容,在这张被钟秀莲斥为“冷麻蛇”的脸上是极难得的一现。钟秀莲却看见了,自己的脸腾的一下红起来:

  “那好吧,你快洗一洗,我要去冲凉。”钟秀莲低着头走了。

  一傍的家宝却象什么也没有看见。没有生人在傍,他就坦然了:“我说你这个狗屁师爷,那么好的小妹子心疼你,你却连谢谢都不会说一个,你把人家也当火枪和我,心甘情愿地捧着你呀?真是的……”

  “哎武建国,差点忘了!”一声乍呼,钟秀莲又跑了回来:

  “通知你啊,团小组今晚活动,内容是上山砍豆杆,地点你们定,别忘了啊……”


  “……老子不去!几个俅丫头,白天闲得皮子发痒,要表现自己去,我们不顺她们的杆子爬!老子们可是天天出苦力累得只剩一口悠悠气了,还要去砍什么豆杆……”

  丁起林端着饭不忙吃,嘴却忙着骂人。

  团小组的活动,确实是几个丫头想出来的花花点子。没有收病人,她们无事可干,上山和建房又不要他们参加,闲得难受了自然就找事干——挖了几块坡地种上些瓜瓜豆豆,这又要攀着科里的几个男兵领她们上山砍豆杆。

  老实的苗族兵小张早已吃完饭,磨好了斧子等着。看见丁起林骂骂咧咧,他又悄悄地蹲下,眼睛却瞟着武建国。

  其实武建国更恼火。中午通知他的幸好还是钟秀莲,要是换了别人,说不定当时就被呛哭了。他一边洗碗,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他知道这个老兵丁起林和小张都在看着自己。

  突然,一个充满了报复快感的念头,一瞬间掠过脑海——跟她们开个小玩笑!

  “小丁,别那么小家子气,力气嘛,几时用完过呢?拿斧子走吧。小张,走!”

  武建国突然想起来似的说:“把鞋带和裤脚扎紧,鞋帮上抹上防蚊油,就是刚发的大瓶的那种,别吭气,跟我走,你们只管干活就行。”

  晚霞,越来越浓,最后变成了火烧天,满山都被着了火的西天映成了红色。

  休养灶的仓库后面,是一片向北背阴的斜坡,也许是日照差,连灌木都少,低矮的草丛毛茸茸的,使人看着特别舒服,从此经过的人,几乎都会产生躺在草丛中翻滚嬉戏的欲望。

  可是,凡是在山林中滚打过的人们,对这片草地的方位、座向和植被,只要看上一眼,立刻就会绕道三里也在所不惜!因为他们知道:这些可爱的绿色下面,成千上万饥饿的吸血鬼在那里蜇伏着,它们——小似针尖、大至火柴梗的草蚂蟥们,一有动静,就一齐向着空中举起那小小的吸盘,如小草般随风摇动,一旦有动物或人的脚步走过、甚至哪怕是掠过,它们也能在一瞬间就吸附上来。然后,节节向上直到找到温润可口之处,将吸盘钉上,吸血的喙插入皮肤,注射过麻醉剂之后,就开始纵情地吮吸了。等它们一醉方休自动脱落时,那火柴梗般的躯体可以变成一个圆圆胖胖的手指头!

  歌声伴着笑声,早早的飘进了这片草地,随即,三个表情肃穆的年青人走了过来,他们的身后,白衬衫、花衬衫沾满了晚霞的片片洇红,清一色的的确良草绿裙似蝶翅般飘逸,女兵们快乐得天使似的,异国的野山晚景令她们陶醉,这哪是劳动?完全是逛风景嘛!

  武建国越走心里越沉重,准确地说,刚刚踏进这片草地时他就后悔了!刹那间萌生的一个捉弄人的念头,仅仅使他愉快了几分钟,一看见这块地、一想起下面那些丑恶的密密匝匝、曲曲拐拐的小生命,背脊就起鸡皮疙瘩。一回头,瞥见那草绿色裙子下一双双快乐地跃动着的小腿,武建国的心缩紧了,脚步越来越重,越走越慢,他突然蹲下,找什么似的用手扒开小草——看见了!立刻就有一条三两下就爬到了手指根部。而抹了防蚊油的解放鞋踩到之处,蚂蟥避之不及。

  不能再走了!

  武建国的眼睛中仿佛浮现出一条条雪白的腿上,殷红的血浠浠沥沥的向下流着,滴着……

  “原路返回,快点!”武建国猛然站起来,两只手拦住丁起林和小张:“回去,快走!”

  “怎么了武建国?走错路了吗小武?”突然中止前进,女兵们站着七嘴八舌哇哇地问着。

  “快走,罗嗦什么!”武建国厉声吼起来,看着女兵们还在犹疑,他又大吼一声:

  “前面有大蛇,快跑!”

  不用再催,包括武建国自己,所有的人一阵不回头的猛跑。


  突然轰响起来的柴油发电机,使这异国的山林中也充满了华灯初上的欢乐。

  然而今晚却不同往常,女浴室灯火通明,除了电灯外,多少只手电筒在闪动,间或,一声声令人心悸的尖叫,接之而来的是连续不断的嘤嘤的啼哭声,这哭声发自黄昏时那伙天使般快乐的女兵们,这哭声一直延续到下半夜……

  而在这哭声的不远处,三个兵躺在自己的床上辗转反侧,他们无法入睡。憋不住话的丁起林低声嘟囔着自来话:

  “又不是我们叮的!又不是我们让蚂蟥叮的,又不是我们要去的,又不是……”

  “丁老兵,是我们不该,不该带她们从那里过,要不是小武叫返回,还不晓得要出哪样事呢!”小张沉重地说。

  要按憨厚老实的小张这么说,武建国倒成了功臣,成了救人于水火的英雄了。

  “闭住你们的嘴,悄悄的不行吗?吵人瞌睡!”武建国粗声吼起来,两人不吭气了。

  假装睡觉的武建国,其实是从往回跑的那一刻,整颗心就吊在空中,七上八下的忽悠。现在是落下来了,可是落在了通红的炭火上,落在了荆棘嶙嶙的刺堆中。是害怕吗?不!武建国明白,都是蚂蟥的坏!没人会往别处想,如果要多说,没准还要落个“当机立断迅速后退,避免更多伤害”的表扬呢!

  那是悔!是比害怕更能折磨人一百倍的悔!半个身子,整个内脏都悔的得麻木了。那是内疚!是比后悔更能煎熬人心的内疚!疚得心都在发抖。跷跷板似的床板叭嗒叭嗒一直响到后半夜,此刻的武建国,在这自己给自己做的牛角里,越钻越深——那么恶毒的恶作剧竟会出自自己的脑子,出了事,自己还如局外人一样……

  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道德底线,甚至人性的优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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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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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寮轶事
天 晴


第五章

16

  起风了!

  似千军万马,一路鼓噪着、嘶鸣着,顺着公路经过的这条山槽子,由南向北猛烈地扑过来。高大的乔木痛苦地抱成一团,浑身剧烈的颤抖着,间或会有一棵挺不住了而轰然倒下,呲嘴咧牙的树根朝天,迎着狂风摇摆。望不到边的竹林和树林被风梳理成一个绿色的海洋,一波一波的绿色巨浪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

  风还未过完,指头大的雨点叭叭叭的落了下来,人们惊愕地抬头望天时,才发现这一会的功夫蓝天就没有了,太阳也不知躲到了什么地方。顺着这股狂风,空中黑压压的波滔滚滚而至,这些——在印度洋的上空形成、焦急而渴望地盘旋、等待了半年之久的积雨云团,终于乘风发作了。正所谓蓄之愈久,其发必烈!低得几乎擦着地面的乌云似一艘艘飞来的船,内中颤巍巍地兜满了久积的气汗水,突然一道青蓝色的电弧,似利剑一般撕裂了云层,震聋发聩的巨大霹雳彻底颠覆了这些船。水,从洪荒时代流过来的水,顿时无遮无拦、肆无忌惮地倾泻下来,冲刷着中南半岛这片莫测高深的绿色,击打着铁皮或是油毡屋顶,同时也涤荡着老林中的动物和人们的灵魂……

  将持续半年之久的半岛雨季,在五月下旬的一个闷热的午后,就这样的来了!

  东南亚没有春夏秋冬,却有着径渭分明的旱季雨季。也许本地人见惯不惊,但是这种季节变换的壮烈场景,使这些刚到老挝的男兵女兵们惊心动魄、目瞪口呆。刚开始的雨季,仿佛也懂“三板斧”或是“三把火”,白天黑夜一刻不停。无事可干、出不了门的人们,无可奈何地蹲在油毡顶棚下,听着头上擂鼓般的巨响。

  男兵女兵们破天荒地得到了恩准——放假。

  雨太大无法工作是其一,刚刚完成营建,全部人累的人仰马翻、需要休整是其二。总之可以过几天散漫而无聊的日子。几天呢?连首长都说不准。

  睡起午觉来,所有的人都没事干,各个宿舍里,睡懒觉的、唱歌的、吹口琴的、听收音机的、聊大天的,各人都在用自己喜欢而又不出格的方式,打发着无聊的一个个上午或下午。

  披着雨衣的钟秀莲,趔趔趄趄的走上坡来。水泥路上长大的小女兵,在这种湿滑的小道上没趴下,已经是很不简单了。她一只手拢着宽大的雨衣下摆,一只手在空中挥动,以保持身体的平衡,没走多远就累得满脸通红,呼哧个不停,钟秀莲的内心倒是唯愿这雨一直下上两个月。她这几天特高兴:武建国一反常态,态度和笑容美好得令人不好意思,更主要的是他一点也不拿捏,想听什么他就讲什么。今天可再也不听什么《三言二拍》什么《杜十娘》什么的,那听得肉麻!今天要让他讲《牛氓》!这是还在国内就答应过的,可是一提到这书,武建国的表情就变得凝重起来,这更勾起钟秀莲的好奇心。

  “嗨!懒猫猫!”钟秀莲的笑声和脚步一起跨过了门坎,男宿舍光有坎而没有门,雨衣上的水滴抖落得半个屋都是。丁起林在教小张下象棋,武建国在进门边的床上刚刚醒来,正在发呆。

  前几天那个闷热的不眠之夜后,武建国怕见人,特怕见这几个红肿着眼睛的小丫头。尽管蚂蟥给她们的伤害还不一定有因啼哭而给眼睛的伤害重,但是武建国总是有一种抹不脱、躲不开的罪恶感。他自己有一次,肛门前面流了许多血,一想起曾经有一条蚂蟥吊在那里时,就禁不住背脊发麻起鸡皮疙瘩。他不敢也不可能去问人家蚂蟥叮在哪里?这几天,每当他幻想着那洁白神圣的女孩身体上,吊着几个贪婪而丑陋的蠕动着的魔鬼时,就会如同吃了苍蝇一样,禁不住发干呕。可几个丫头不仅不怪,反而一个劲的谢武建国当机立断让大家尽快退出,特别是钟秀莲那双装满了感激之情的大眼睛,更让武建国暗暗愧疚得肠子都会疼!所以,面对丫头们,特别是对钟秀莲再也没有了阴阳怪气,而是处处温良俭让,连笑容都变得憨憨的,充满了热情和真诚。

  武建国可能在一生中绝不会对任何人说这件事,但是他将暗暗地向着冥冥之中的什么诉赎自己的罪过,从现在开始,也许是许多许多年……

  “啊,小钟你坐,我洗把脸。”

  武建国迅速跳下床来,从床下拖出一个折迭小凳。

  “武建国,你答应过我的哟,今天就给我讲《牛氓》好吗?中国古典以后再讲,这些书也可能好找些。”

  “这样吧……”武建国沉吟了一下:

  “喜欢外国的?法国的怎么样?不是我们以前说过的巴尔扎克和雨果,我今天给你介绍另一个法国作家叫儒勒·凡尔纳,他很多产,你不是看过《格兰特船长和他的儿女》的小人书吗?那就是其中之一……”

  钟秀莲吃惊地叫道:“啊呀是吗?那好看!可惜才看过一本就……”

  “还有《海底两万里》、还有《气球上的五星期》、还有《地心游记》、《神秘岛》多啦!比起其它那些大家,这个人的文学造诣不一定有什么特点,但是他的百科知识特别丰富,我从小就喜欢。先听什么?你点!”

  武建国得意地微笑着,就像要摆摊卖古董似的,把自己的珍藏一件一件的摆放在钟秀莲眼前。

  “哎呀小武,武建国,你真是……哎呀……”

  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的钟秀莲兴奋得都不知怎样表达了。这么多的书和故事,都在武建国肚子里,而且他愿意讲给自己听,这是值得高兴的事,但是使钟秀莲激动得满脸通红、语无伦次的,却是武建国那憨憨的笑容和诚恳的话语,从认识他以来,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武建国!一瞬间,钟秀莲有个强烈的感觉:这才是真的!以前见过的是面具!是装的!可是他为什么要装呢?

  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的钟秀莲,虽然是三年的老兵了,却只有十八岁!这个长在部队大院里的女孩儿,连幼儿园和小学都是在大院里度过,进了中学,只有一本“红宝书”做课本,没多长时间就参军了——来到另一个部队的大院。

  她从小极爱看书,可是生在那样的年头,不要说军营里,就是社会上也没有几本书!她的父亲、一个兵站的政委,冒险从地方上的熟人那里搞来一皮箱躲过厄运的小人书。可怜的小姑娘,连《三国演义》她都看,而且一遍遍的看得能背诵!

  这两年,凡是报纸上提过名的书,“大毒草”也好,“封资修”也好,“恶毒攻击”也好,“涂脂抹粉”也好,大家都在跟着报纸以空对空的“大批判”!至于这些书的内容,看过的讳莫如深,没看过的稀里糊涂,唯独这武建国跟人不一样!他也只比钟秀莲大五岁,可是就好象是生在前一个世纪似的,对书籍的涉猎面极宽,而且从不畏惧,更不隐瞒,只是在这个多数人都忌讳裸面相对的军营中,几乎找不到相互交流的对象。只有为数不多的,像钟秀莲这样的渴求者,能在与之交流中获得许多快乐的回忆。

  三年中,钟秀莲从武建国的嘴中,断断续续地听过许多大部头小说的故事梗概,甚至还秘密地看过《苦斗》、《三家巷》、《平原枪声》等几部原著,那些皱巴巴的、无头无尾的破书是哪里来的,武建国坚决不说,但是那些书中的世界和武建国胸中的世界,在钟秀莲看来简直大得无边无垠。像是一个虔诚的教徒,钟秀莲时时都在企盼和努力进入这个世界,甚至在这个世界中翱翔……

  竹棚外大雨如注,屋顶上的油毡一刻不停地砰砰作响,饥渴了半年之久的树木、小草和广袤的红土地,敞开了胸腹,惬意而忘情地喝着。在这雨幕的遮盖下,同样饥渴的小女兵钟秀莲,在武建国为她构建和铺设的路途上,忘却一切的遨游着——大西洋底,南美丛林,神秘荒岛,地心深处……


17

  漫无边际的假期被淹没在连日连夜的雨中,钟秀莲闲得发慌却又无事可干、无事可想。鬼使神差似的,心思老想往男宿舍跑。她太羡慕那个武建国了,他就是不会寂寞,比任何人都忙。

  昨天一早,钟秀莲就被男宿舍的钉钉铛铛声吵醒,她冒着雨,好奇地跑过去一看,哈!武建国和丁起林蹲在床前,不知是在敲打什么,周围满地堆着大大小小的罐头盒,许多已经变成了一片片展平了的马口铁皮,在他们的手中,又变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圆筒,这景象使钟秀莲看着好笑:是不是男娃娃都爱这样玩耍?

  “哎……你们干嘛呢?”钟秀莲边进门边问。

  “造炉子!”武建国头也不抬的回答。

  “什么?这做什么用呢?”

  “憨丫头,看看这是什么?知道吗?”丁起林满脸得意的神色,举起一个铁皮筒,上面被扎满一排排的小洞。

  “噢——”钟秀莲见过这个,好像是煤油炉里的芯子,值班室就有,每次点火都要拿出来。

  “煤油炉?你们还会做煤油炉?”钟秀莲吃惊了。家里就有一个,妈妈把它擦得铮亮,爸爸说二十多块钱呐!

  “这有什么希奇,几个破炉子。等我哪天回国探亲,在昆明买点元件,装个收音机让你见识见识。”

  武建国抬起头,用手臂掸了一下脸上的汗珠,无比自豪地说着,满脸开花般鲜艳,孩子似的。

  钟秀莲还从来没有见过武建国会有这样的表情,心里又纳闷又高兴,嘴上却说:

  “说你胖吧马上就喘,快吹吧啊……”

  “嗨,你不信?我上小学就装过矿石收音机,见过吗?后来装高档些的,那个磁棒支架要铝制,没办法,把我妈唯一的小铝锅偷来剪开,差点挨打……”

  也许是说到妈妈,满脸孩子般表情的武建国,连讲话也带上了娃娃腔。

  “你小时候一定调皮,经常挨打?”钟秀莲对这感兴趣。

  “不!从来没有过!”武建国收起来笑脸,低下头说。

  “嚯!小钟你见过小武的那个台灯吗?那就是他用子弹壳粘的,乖乖,工艺品啊!我们小武可是个多面手,过几天咱们造个导弹?吓唬吓唬美国佬……”

  丁起林一边忙活,一边胡吹。

  “万金油!”武建国嘴里咕噜了一句,仍然低头忙着。

  “你说什么?什么万金油?”钟秀莲不懂。

  “什么病都可以用,什么病也治不好……”武建国抬起头大声地补了一句。

  “哈哈哈……”三个人开心地大笑起来。

  又一个炉子被穿进灯芯,倒进煤油,丁起林那双脏手划着火柴点着炉子。一阵黑烟过后,蓝荧荧的小火球,一个个从下面爬上来。最后融合成一圈晶莹的蓝焰。

  这已经是第七个了。在这拿着钱都没处用的山林间,这外表粗糙但很实用的小东西,太令人喜爱——护士长的、所长的、科里几位老同志的……只要开口,武建国有求必应。

  在炉子呼噜呼噜的声音中,武建国眯着眼睛似是在享受音乐,蓝色的火苗在他的脸上闪烁,映衬着脸上溢出来的宁静和满足,缓缓地升腾。不知为什么,来看热闹的小女兵钟秀莲,一刹那间心里也热乎乎的……

  今早可是就没听见敲打声,钟秀莲想:也许是完工了。她还没有走到门口,就隐隐约听见另外一种声音——吱吱扭扭,大蚊子叫似的。

  “武建国……”她一边喊着,一边迈过了门坎。

  没人理她。武建国背对门站着,左脚踩在方凳上,煞有介事地在拉二胡。昨天被铁皮划得鲜血直流的左手贴着胶布,在琴弦上不停地滑动着,一根长长的筷子横在琴筒上做码子,难怪会拉出这种蚊子叫的声音。

  钟秀莲暗暗抽了一口冷气:这武建国的老毛病又犯了……

  ……三年前,还是新兵蛋子的武建国,不知从那里搞来的钱,买了一个六根弦的吉它,六十多块钱啊,一年的津贴!那奇怪的音色,似乎只能演奏一些听不懂的曲子,革命歌曲从来没有从里面出来过。偶尔一次,一支毛主席诗词歌被弹奏出来,那情调也变得怪怪的,在这怪怪的音色中,有时也掺杂着武建国微哑的嗓音,钟秀莲曾经听见过一次,那是唯一的一次,唱的是什么“铃铛……”

  时间不长,首长们终于无法容忍那怪怪的音色了。团支部出面收缴,理由是革命战士不能玩“流氓乐器!”

  伤心的武建国在作完检讨之后,又去买了一把二胡,他并不会拉,学拉二胡的咕唧咕唧声能把旁边的人烦死。没多久,团支部又有人说话了:

  “二胡是民族乐器,很好,可是为什么不拉《东方红》?不拉《大海航行靠舵手》?不拉《国歌》、《国际歌》呢?”

  武建国解释说:“表现宏伟气势和进行曲模式的乐器有的是,而二胡的长项是表现优美抒情或是悲哀凄凉的情调,既然各有所长,那么在练习曲的选取上……”

  话未说完,就被戴上了一顶“资产阶级情调”的帽子,他脑袋一发热,右手一挥把二胡变成了一堆碎木,又获得另一顶帽子:“对组织帮助有抵触情绪”。

  没想到!钟秀莲没想到,也不知道这武建国是怎样把二胡带到国外来的。

  武建国停下琴,对钟秀莲笑笑:“你听见了?耳朵灵嘛!”

  “小武你怎么又拉?忘了?”钟秀莲可没心思笑,正色道。

  “怎么了?你不让拉?”武建国嬉皮笑脸的说。

  “你小心,又找你谈话,你再摔一回,你钱多啊?”

  武建国收起笑脸说:“出国部队啦,活跃一点业余军营生活不好吗?再说,现在又不是两年前……”

  “现在怎么?现在就可以随便拉?随便唱你的什么铃铛了?”钟秀莲抢白道。

  “唉……”武建国有点恼了:“小钟,你除了会唱个《我爱北京天安门》之外,还知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多少歌,有多少美好的音乐?”

  “我是为你好,怕你又惹麻烦……”钟秀莲委屈地说。

  “老兵了,知道吗?没多少人跟老兵过不去的,没事,啊!”武建国哄孩子的口气宽着钟秀莲的心,仿佛犯规的是钟秀莲。

  “老兵……老油条兵……”钟秀莲无可奈何地说:“哎!刚才拉的是什么?听着让人想哭。”

  “哎呀知音!知音哪!”武建国满脸堆笑地转过来:“我学拉不久,你居然听出我想表现的内容,难得难得!快坐,坐下,我慢慢给你讲。”

  高兴得神魂颠倒的武建国飞快地拖过椅子说:“小钟啊,我是逗你玩呢,其实我何尝不防人。你没见这个——喏,这长码子使琴声极细微,音色却更纯,免得吵人,也少给人抓把柄。”

  武建国随手放下琴,又说:“你问刚才拉的,那是一首经典二胡曲,叫《江河水》,是从东北民歌改编来的……啊……那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记得大型舞蹈片《东方红》第一场的开头么?就是一些劳工背着大箱子上轮船的场景,背景音乐就是这个!”

  “是吗?”钟秀莲惊愕地问:“什么意思呢?”

  “啊,那是……那是许多许多年前吧,一个人驾船去打鱼,就再也没回来,他的妻子去到送他的江边,望着滔滔的江水哭诉、回忆、最后是绝望,曲子表现的就是这种情调,你说听着像人哭,确实有!怎么样?这也说明我的琴进步快,对吗?”武建国得意地问。

  “我还有一首叫《台湾人民盼解放》,还有《山村变了样》,还有……算了,以后慢慢请你欣赏评价,怎么样?”

  武建国吊胃口似的腔调,惹得钟秀莲心里痒痒的,口中却说:“谁稀罕……”


18

  陡峭的山岩下是一条小河,据说也是汇到湄公河里。河边就是这条公路。

  这条被两面山夹着的公路,蜿蜒起伏,迂回狭窄,许多路段刚够解放车紧擦紧的会车。别看它不起眼,却有着辉煌的历史。

  几年前,美国人动了所有能动的手段,将越南的所有港口、铁路、公路全部封锁。美国人、中国人和越南人都知道:只要断绝了越南人的每一粒大米、每一颗子弹、每一双胶鞋的来源,旷日持久的越南战争就可尽快结束。

  美国人的算盘打得好,现代化武器的封锁也确实有效,然而越南人的大米和子弹永远不会中断!深究其中的原因其实也不困难,美国人高超的侦察手段很快就发现:一条蜿蜒盘旋于绿色丛林之中的羊肠小道上,成千上万蚂蚁似的人群,靠着自行车、独轮车,甚至肩挑背扛,来自中国的数以万吨计的战略物资和生活物资,就这样缓慢地,然而源源不断地沿着这条越老边境的小路,从北向南流淌着。每走一段就有一个路口,向东一转马上又进入越南,直至柬埔寨境内时,又向东进入南越。

  这,就是后来震惊世界的“胡志明小道”。眼前的就是这条小道老挝段的一部分!

  伤心失望的美国人撤除封锁后,这条小道日益冷落,中国筑路工程队就把这条小道的许多段扩成了能过解放车的大道,从中老边境开始,纵贯整个上寮。

  路边,一座有模有样的医院像是从灌木丛中长出来似的,整整齐齐地顿落在公路的左边:一个绕着花园的停车场,正中间是门诊部大厅,两边对称的是门诊各科室;中间一条走道向后,又是一排横向展开的一病区;这条走道再向后,又是横向展开的二病区;走道再向后……这种从空中看去似飞机式的组合,是从五十年代起就时兴的苏式营房的结构,似烙印一般深深地印在首长们一个个肥大的脑袋中,以至连新建一个竹木结构的简易病房也必须四平八稳,全面对称。

  没有仪式,没有锣鼓,更没有宾客和剪彩,一切都是悄悄的——一个有着一百张床位的医院,悄悄的开业了。

  当地的土著居民们,似乎比所有的工程部队都更早知道这个消息,早早的涌来了大批形色各异的人,最多的是年轻的母亲和她们身上背着的孩子。

  从西双版纳和思茅等地,一直延伸到中南半岛的许多地方,不知延续了多少年都是超高疟区。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疟原虫,在人和蚊虫间疯狂地孽生着繁衍着,人类的红血球育肥养壮了一代又一代的原虫,而这些原虫更加疯狂地蚕食人类。这些地方的成年男女,绝大多数都有程度不同的贫血,最严重的却是孩子。就诊的孩子中多数是高热。不用透视,不用化验,甚至不用思考,只要用从国内带过来的几片抗疟药磷酸氯奎,不出几天准保就成个神医了!

  有着许多神医的医院,就这样开始了运转。


  雨停了。

  整个早晨,无论你从哪个角度看去,眼前都是一幅淡淡的、令人迷茫的水墨画。朦胧的晨曦,远山近林都被淡淡的雾包裹着,影影绰绰中,苍翠的枝叶挂满了晶亮的水滴,斜倚在树枝上的一只鸟,不知是醒了还是梦见什么,猛然跺跺脚扇了一下翅膀,树枝摇动着,哗啦一声许多闪亮的水滴消失在草丛中,水墨画,碎了。

  刚做完晨间护理、等着下夜班的武建国,吹熄了马灯,洗洗手,慢慢地踱到竹棚后的高坎上,深深地吸了几口清香而潮湿的空气,揉揉疲惫的双眼,漫无目标地四下看着。

  公路边,通向门诊部的岔口处,慢慢地走着一群人,他们中间似乎是担架?是!看清楚了。四个人抬着担架,两边还有人护卫着。武建国知道来重病人了。

  起床号都还没有响,门诊部肯定没人,他们知不知道直接来病房呢?啊!来了。纷乱杂沓的脚步立即就来到了武建国跟前。

  “洒海”!有人叫着,这是一句类似“同志”的称呼,武建国也只懂这一句。他很快走到担架前,在那人哇啦哇啦的声音中仔细地查看病人。

  那是个女人,圆圆胖胖的脸,老挝人中少有的白皙,又圆又大的眼睛中满是恐怖和乞求。她的脖子上盖着一块红布,随着呼吸还会扑扑地动着。武建国小心地掀起红布,即刻一幅吓人的画面出现在眼前,她的脖子前面一个横的切口,被切断一半的气管翻出来,随着呼气咕嘟咕嘟地吹着血泡泡。这一刀切得并不高明,或者说是切得很仁慈,没有危及两侧的颈总动脉,所以出血并不多。

  那哇啦哇啦说话的人仍不停嘴,他穿一套军服,散乱的头发上沾满稀泥和血,他情绪激动得忘了眼前这个是中国人。

  武建国拍拍他的肩,用手势比划让他坐一下,安静些。立刻跑到生活区,叫醒了当班的医生,护士长和翻译老柴。

  伤员并不重,清创缝合,再注射抗菌素——处理就是这样简单。可是这样的伤员住在这个医院,给医院带来的紧张和麻烦,却比治好她的伤要复杂一千倍。

  女人叫阿麦,其实还是个女孩,才十六岁,她的父亲,巴特寮的勐赛省委宣传部长,是个老革命了。

  整个上寮地区都处在老挝左派政治力量的控制下,沿用过去的称呼,即“巴特寮”。极似中国解放前共产党控制的“解放区”。

  在这片外表祥和而静谧的山林中,虽然不像邻国越南到处都是硝烟和炮火,但是地面上的战争却更加错综复杂,各种政治力量之间的较量一刻不停地进行着:有苏联人、越南人这些各怀鬼胎的同盟军;更有美国人、以富马亲王为首的老挝右派势力、并不遥远的金三角腹地的国民党残军;还有走私鸦片的毒枭武装以及形形色色的山匪蟊贼……在上寮地区躲藏在暗处的敌对势力,对巴特寮的官员和他们的家眷进行这种暗杀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前几年,老挝左派、爱国战线党的领袖苏发势冯亲王的儿子——阿努冯王子,就是从他工作的山区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暗杀,还割去了头颅。几年了仍找不到明确的目标。

  中国部队只是修路,对这些问题基本不过问;而形形色色的敌对势力对遍布整个上寮的中国人,也是惹不起绕着走的态度。几年来基本上是河水和井水的概念。

  阿麦的到来,使领导们忧心忡忡,翻译老柴那张树皮样的黑脸,一反往日的嘻嘻哈哈,连吃饭时都是重甸甸的。使老柴头疼的是,由于医院救死扶伤的职责,不能拒绝阿麦的到来。这样,井水河水难免要搅在一起了。在报告了支队和“友谊办公室”之后,别无他法,也只能是一边治疗一边努力防范。


  霏霏细雨,绵长而温柔地继续着,似乎没有开头,也不会结尾。山林笼罩在一片轻松而愉快的沙沙声中。橙黄色的灯光从竹篱笆的缝中乱纷纷地挤出去,插进那些从空中袅袅飘下来的细密的雨丝中间翩翩起舞,似乎是要向人们演绎和诠释那沙沙声的真谛。

  然而,屋内的人们丝毫没有理会雨中的华彩,他们被自己制造的不安和紧张深深地魇着。

  “检查马灯的油够不够,还有十分钟停电了!”

  武建国一边检查手枪弹匣,一边回头向钟秀莲喊着。

  医院的柴油发电机十一点停电,以后的六七个小时,就只有马灯和手电筒了。

  “哎,小武,你说真的有人敢追杀到我们这里来吗?”

  钟秀莲回过头没头没脑的问道。

  “你问我,我问谁?不过我告诉你小钟,如果真要来,从今晚起你可要小心了啊……”武建国声音越来越轻,满脸的严肃。

  “你吓我!你……”钟秀莲尖声叫起来,平时那忽闪忽闪的眼睫毛翘得老高,两眼瞪得溜圆,像一只惊恐的小兽。

  “小钟,小钟你别……我没有想吓你。”武建国连连摆手,他才是被钟秀莲那种表情吓坏了。

  “我只是想让你……让你……我们一起、警惕一点……小钟,我是这么想的:老柴说的话,不管是不是真会那样,人家在老挝可是七八年了,我们宁可信其有,多些心理准备。”

  他顿了顿,一咬牙又开口了:“我分析:杀阿麦的坏人知道她没死,住在我们这里,应该需要一两天的时间来打听,今天是第三天了,从今天起,以后每天都有可能来的。我这是给你打打预防针,你就不会太紧张。有我在!喏,还有这个!”

  武建国把装满子弹的手枪‘啪’的一声放在桌子上、翘着的二郎腿一晃一晃地故作轻松。

  这是“特护!”可是跟护理常规中的“特别护理”又不一样:每班必须有一个男兵,还要带枪——这是上面的死命令!

  武建国的轻松和笑脸,只有他自己清楚,如果不是在钟秀莲跟前,他也绝对笑不出来!可是那么大块头的一条汉子,能在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单纯得一汪清水似的娃娃兵面前表示害怕吗?那才是羞死鬼脸呢!

  武建国并不是个胆大的人,当年的造反派中,曾经有个十七岁的他,一支老得没有了膛线的‘七九’步枪挂在单薄瘦削的肩上,踉踉跄跄地巡夜,一阵大风刮过,飞沙走石中的武建国,脑门和整个后脖颈冰凉僵硬、酥麻的感觉从背脊一直往下传,及至有大便的感觉时,他还勉强能控制自己趴下,一骨碌滚在沟中。当时种种身体的和心理的感觉似刀刻斧凿一般,牢牢地嵌在记忆中。曾记得第一天穿上军装的晚上看电影,熟悉的礼堂,熟悉的老片,只有一样是陌生的,那就是刚刚拥有一天的军人身份!这新的身份使他看着老片中早已熟悉的场景时,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当银幕上枪炮声响起,即将要冲锋前的一刹那,那种感觉又遍布全身。

  现在虽然是三年的老兵了,可是除了军装被洗得发白外,真没有多少当兵的感觉,难怪妈妈来信说到家宝的妈妈逢人就说:“人家小武命好点子好,当了个又轻松又安全的医院兵……”


  电灯,慢慢地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三盏明晃晃的马灯,虽然亮度差不到哪里去,这还可以移动。可是电灯和马灯给人的心理感觉却是如此巨大的反差,虽然人们心里也都明白,电灯和马灯与安全和危险没一点关系。

  两个人的夜班本来是各人上半夜,可是这种非常时期,大家都愿意一块上通宵。钟秀莲和武建国是第一次轮到。
  
  所有治疗和护理都在有电灯时做完了。此时,钟秀莲静静地坐在病床前,武建国却坐在门口氧气瓶的阴影中。明亮的马灯高高的挂在床头,洁白的被子上一个鲜红的十字,被头上露出一张黪黑的圆脸——阿麦没有睡着,她的伤看似吓人,其实不重,出血少,割开的气管缝合后基本没事。只是喉和声带损伤,可能永远是哑巴了。

  阿麦好象认出了武建国是她刚来那天见过的,快活的眨着眼睛,嘴唇在动却没有声音。她的眼睛极大,配上那时常叭嗒叭嗒闪动的双眼皮,像动画片似的,只可惜两眼下面却长了一个蒜头似的鼻子,长鼻梁的地方不仅没有,还凹了下去。嘴很大,上下唇肉嘟嘟的翻动着,谁知道她在说什么。坐在阴影中的武建国一面端祥一边暗暗叹息造物主的失误:让那么美丽的一双眼睛长在这张脸上,可惜!可惜了啊!

  阿麦仰面躺着,胸前的被子被顶得高高的,病历上写的她只是十六岁,可是怎么看也不像。忽然她伸出手,指指地上的搪瓷便盆,钟秀莲扶她慢慢的坐了起来。

  武建国在外面踱了一圈走回来时,阿麦已经解完小便,却不想睡下,斜斜地靠在竹墙上,快活地跟钟秀莲打着手势。

  “哎,她跟你说什么?”武建国好奇地问。

  “谁知道,胡乱比划呗。”钟秀莲笑着说。

  哈哈哈——武建国大笑起来:“你俩是在交谈还是在做操?”

  “嗨——”武建国突然叫了一声,止住了跟着大笑的钟秀莲:“小钟,你仔细看她的嘴,她的嘴唇一碰一碰,像在说爸爸妈妈?柴翻译说她在过思茅,可能会中国话。”

  “阿麦,你是说爸爸?”钟秀莲大声问。

  阿麦高兴得点点头。

  武建国和钟秀莲默然了。他俩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想爸爸的小女孩,不知道这个爸爸为什么把受伤的女儿送到医院就没了踪影?也许他忙?也许他相信老大哥的医院,会像爱护自己的女儿一样照顾阿麦?

  没有回答,明亮的大眼睛暗淡了。阿麦解开上衣,从贴身衣服的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的袋子,从里面抽出一张白纸递给钟秀莲,翻过来一看是一张照片:一个穿军服的男人抱着一个大眼睛的小女孩。

  武建国轻轻地问:“爸爸?”

  阿麦点点头。

  “妈妈呢?”

  阿麦翻翻眼睛,头向后一仰。

  “死了?”

  阿麦又点点头。

  “你懂中国话?”钟秀莲高兴地问道。

  阿麦点点头,又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惶恐。

  武建国笑了:“我知道了,你懂一点点中国话,是吗阿麦?”

  阿麦动动嘴微笑了。

  阿麦收照片装回口袋时,径直掀开了一边的上衣,洁白的被头上,一刹那间多出了一个傲黑而硕大的乳房,她若无其事地慢慢吞吞地往口袋里装东西。

  武建国的头嗡的一下,瞠目结舌,他求救似的把眼光转向钟秀莲时,看见钟秀莲羞得满脸通红,就好象那露着的身子是她自己似的。

  儿时吃过的什么样记不得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作为人体作为器官,武建国都知道是什么样,可那是课堂上的挂图、标本和福尔马林池里的尸体,此刻面对这突然出现的,没有半点邪意的鲜活的人体时,武建国下意识地落荒而逃,消失在雨幕中……

  治疗台上,那只斑斑驳驳、陈旧得看不清是什么颜色的老闹钟,仍在兢兢业业地滴哒着,据说这在抗美援朝时就是这个医院的财产。此时,那滴哒声像是被这漆黑的雨夜放大了,不甚清脆,却刚毅、稳健,迈着成熟而信心百倍的步伐,跨过了午夜。

  一天之中,也只有这段时间气温低下来,清凉的雨夜中,汗干了,浑身上下干爽溜滑,一阵阵的轻松惬意,很快就招来了睡魔,沉重如千斤的眼皮,伴随着一阵阵的眩晕,钟秀莲实在挺不住了,头一歪靠在病床的脚头打起盹来。

  阿麦早就进入了梦乡,在这里才三天,她就感到比自己的家,比自己的学校要安全一千个倍,她就是被人从女生宿舍里拖出来杀了一刀的。此刻,憨憨的梦笑伴着轻微的鼾声,她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为了自己的甜梦,有许多素昧平生的男男女女曾经彻夜不眠,担惊受怕。她即使知道也无法理解,他们这是为什么?

  武建国一直在游荡,他一坐下来就止不住的瞌睡。他把枪套扔在桌子上,而手枪装在右边的裤包里,自然下垂的右手,时刻都潇洒地揣在裤包中,摸在枪柄上。左手拿一个三节电池的电筒。他不喜欢用马灯——黑夜中提个马灯,是让别人看自己,而用手电筒,才是隐蔽自己看别人。

  他还在门外的细雨中,就看见抢救室里的钟秀莲两手抱头,趴在病床上。他笑了笑,快步走进房去,从竹墙上拿下自己的工作服,没头没脑地蒙在钟秀莲的身上。

  “啊……啊呀,我……我眯过去了,几点?几点了?”突然惊醒的小女兵瞪着两只迷茫的大眼睛,似乎还回不过神来。

  武建国嘿嘿一笑:“熬不住了丫头?没事没事,才四点多,你睡吧,有我看着呢!”

  钟秀莲一回头看见自己身上的两件工作服,立刻明白了自己是怎么醒的,她转过头对着武建国甜甜地一笑:

  “小武,你别到处转悠了,看看身上都是湿的,坐下歇歇,我们说说话就不瞌睡了好吗?”

  “别!丫头,我现在口干舌燥什么也不想讲,你别哄我!”

  钟秀莲撒娇一般噘了噘嘴:“才不稀奇呢!哎,你坐下吧,老在人家面前转来转去,绕得人家头发晕!”

  武建国停止了踱步,又坐到那个氧气瓶阴影后的小凳子上。

  “哎,武建国,我老是想问你个事,你可不要再发脾气……”

  “别问!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不嘛!你那天讲到亚瑟见到红衣大主教,而且知道了他就是父亲时,你怎么了?”

  钟秀莲相信、而且很得意自己的观察力。每天讲一段《牛氓》的武建国,有一次突然哽咽,他装作咳嗽掩饰了过去,而眼中一闪而过的晶亮,却被钟秀莲抓在眼中,装在心里。

  钟秀莲那白纸般洁净的少年时期和白开水一样淡而无味的人生阅历,使她对身边这个只比自己大几岁,而又如孙敬修老爷爷一般的人,充满了好奇和探究的欲望。她深信:这个满肚子故事的武建国,没准他本人就是一篇极动人极刺激的故事。她时时都心痒痒地想问这问那,可是又害怕看那即刻就拉长了的脸,那脸上的寒霜,见一次半个月还暖不过来。眼下,浠浠沥沥的雨滴伴着极端的无聊,钟秀莲突然胆子大了起来。

  “我看见你的泪水在眼中转!”钟秀莲两只大眼睛直直的盯着武建国:“我觉得,你的泪不是为亚瑟,是吗?还有,别人都说你性格怪怪的,我感觉得出来,你的心里很苦,是吗?”

  还有许多“问号”没有出口的钟秀莲,被武建国那直钩钩的眼神吓得住了口,噎回去了许多“是吗”。

  武建国大吃了一惊!他根本就没有料到这个整天欢天喜地、坦荡得心底没有一丝皱折的小女孩,会在自己身上动这么多心思,而且她说的话没有一句不对!

  “啊呀!小看这个小丫头了!”武建国内心暗暗惊呼。

  是啊!文化底子薄、基础知识贫乏,是这个年代造就的,无非就是她想看书而无书可看,想上学而又被送来当了娃娃兵。作为一个女人,她敏锐而善解人意,她有善良温柔的内心世界,有着最细腻的情感触角,这一切,虽然还是深藏于小女兵性格深处的雏型,但是武建国感受到了。

  可是武建国是谁?是牛高马大的男人!是一条汉子!连这刚刚擦净鼻涕的小丫头也能窥探到内心深处,那才丢人呐!想到这里,他眨眨眼,从钟秀莲的脸上收回了目光,淡淡的哼着:

  “狗屁!你这是说梦话呢?还是梦游呢?像刚才一样,趴在那乖乖地眯你的瞌睡吧,这里我盯着呢!”

  钟秀莲委屈地嘟着嘴,又一次匍在床尾,很快又迷糊了过去。

  雨还在下,风也来了,沙沙的雨声还加上哗哗的风声,居然使熬夜的人会泛起丝丝寒意。

  坐在阴影中的武建国,竭尽全力撑持着越来越重的眼皮,使劲转动着枯涩的眼球。当感觉到自己即将失败时,他又想站起来出去转悠。

  蓦地……是哪里不对?老是觉得左半边身子起鸡皮疙瘩,鬼使神差他转过头来审视这边的竹墙……

  “啊——”武建国几乎大叫起来——竹篱笆墙的缝中,两个乌黑的眼球映对着昏黄的马灯光,那是人的眼!看那样子是盯着病床上躺着的阿麦和床尾的钟秀莲!

  一瞬间,多年前那感觉又来到了身上:头皮发麻,脖颈和后背僵直得木板似的,下坠的感觉几乎把大小便挤到体外,他下意识地右手伸进裤兜,一把掏出手枪,哗拉一声上了膛,从阴影中一大步就跨出门站在雨地里:

  “什么人?举手!”

  极度的紧张和恐惧,使喝叫声变得又尖又细,连武建国自己都吃惊。

  他两手端着枪,平指着两步远外滴水檐下的人,枪口在上下抖动,这抖动源自膝盖,当抖动得几乎站不住时,武建国猛的跺了一下脚,又一次喝道:

  “你是什么人?”

  那人转过身来,是个矮小的男人,穿一身过于肥大的军服,浑身上下都是稀泥,黑瘦的脸上一片惊恐,却没有敌意,他两手连连摇摆,口中哇哇地喊着什么。

  突然,抢救室里传出钟秀莲的惊呼,她跑出来一把拉住武建国的手臂:

  “小武,快放下枪,这是阿麦的爸爸……”

  “唔……哦……”那男人欣喜地叫着,连连点头,看来他能懂钟秀莲说的话。

  武建国放下枪,突如其来的过度紧张,使他口干得几乎要冒火,使劲动动舌头,勉强张开口,指着那男人:

  “爸爸?”

  “唔……爸爸……”那人指着自己,学着武建国的口音。

  阿麦已经坐起来,她听见爸爸的声音,只是张大了嘴,无论如何也喊不声来,坐在床上泪流满面,向着疾步走到跟前的爸爸伸着手。

  浑身湿透了武建国,疲软得几乎站不稳,硬撑着慢慢地斜靠在门柱上,头上脸上那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看着那个可怜的瘦小的父亲,搂着女儿的头边哭边在咕咕噜噜地说着。他极快的地审视自己在这一场虚惊中的表现。他清楚自己在刚刚这一分钟里几乎被吓得趴下,然而那仅仅是“几乎”!他更明白自己刚才的动作表现完全不会让人笑话,他为自己的表现感到欣慰和骄傲,他相信,如果再有类似情况,一定会更沉着,处理得更好。

  可是他唯独想不到和没有看见的是:不远处的竹林中,还有一双阴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马灯下的父女俩,当纷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时,这双眼睛幽幽地消失在竹林深处。

  匆匆赶来的是被钟秀莲叫起来的值班领导和翻译老柴。


19

  山火熊熊,连绵几十里。

  站在云彩上向下望去,一字长蛇,蜿蜿蜒蜒,哪里是头?哪里是尾?它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惊慌失措中的晴儿,还不等辨别清楚想明白,就突然从云朵上倒栽下来,两耳中呼呼的风响,头向下越来越快,越来越热,他想就是那肆虐的山火,把下面的世界烧得那么热,自己掉下去的地方不就是那里吗?

  “轰隆”一声,掉进去了。晴儿看见自己在一个巨大的火场正中,头发着了,两眼和嘴却往外喷火,前面一堵洁白的墙,无数妖娆的火舌舔舐着墙面,墙也着了,墙在烈焰中轰然垮塌,滚落到晴儿的跟前的却是一本一本、一摞一摞的书。

  “啊呀!书的墙!”晴儿猛然抬头向上大声喊:

  “书!是书!不能烧的……”

  没人搭理,书却一本接一本的着火了,自动翻着页,翻一页烧一页,晴儿紧紧地抱着一摞,鲜红的火舌向上,洗脸一样在晴儿的脸上抹着。

  “热……我热呀……妈……不要火……”晴儿哭起来,像儿时。

  “小武……小武!武建国你醒醒……”

  这是几重天外飘来的声音?太小,太微弱,还是肩膀被人推搡着挺舒服,对,是摇晃,边摇边喊。

  武建国勉强睁开眼,火没了,看见的是黑黑的油毡顶。可是没有火怎么还这样热?他想不明白,头一偏,看清了站在床边的一片草绿色。是老侯!她那鸡爪似的手抓住自己的肩膀正在摇。

  “醒了醒了,小武你梦见什么了?那么可怕?”侯玉芬气喘吁吁地问。

  武建国病了,从上特护的第二天到现在,整整三天。

  高热三十九度,白天黑夜连着烧。内科的陈主任说这叫稽留热,可是病因呢?最常见的疟疾排除了,因为血里找不到原虫,而且没见过打摆子有连日高烧不会退的。钩端螺旋体病也不像,哪儿也不疼,青霉素一瓶又一瓶哗哗的倒进血管里,也看不出什么好转。陈主任焦急又无奈,但是作为全院内科的权威,没有人会因此而低看他。因为,在东南亚这块原始密林中,教科书里没有的怪病可太多了。

  病房跟宿舍几乎一样,只是地下铺了些油毡。仍然是四根木桩顶一块板的床,四个木桩钉得整整齐齐,床板放上纹丝不动,没有了跷跷板的感觉和‘啪嗒啪嗒’的乐趣。

  四五个兵站在床前,都是科里的丫头们。武建国有点害羞,他咧咧嘴,想送给大家一个微笑,可还不等笑模样出现,就疼得他又撮拢了嘴——鼻子以下、嘴唇里外,大大小小几十个泡,有的破了成个疤,有的正在晶莹透亮,不要说笑一下,就是讲句话都钻心的疼。

  “好了小武,嘴疼不要说话,我们来看看你,等会我去化验室给你搞点冰来。”

  侯玉芬絮絮叨叨的说着,一副大姐的模样。

  她的手在武建国的腋下摸索着,一支晶亮的体温表随着她的手飘到眼前晃晃,马上就被甩了几下。

  “没什么,不太热了”。侯玉芬放下体温表,头也不抬地说:

  “小岳你去找宋主任要点冰,我们现在做物理降温。”

  大白蚕豆似的小岳,一头一脸的汗,随便动动就呼哧呼哧的喘,她边走边说:

  “不太热就算了吧……”

  “你快去,少多嘴!”

  侯玉芬低沉的喝叫打断了她的嘟囔,背过身向几个女兵伸了伸四个手指,又伸了伸两个手指。大蚕豆吐了一下舌头。蹬蹬地回头去了。

  武建国紧紧的闭着双眼。在别人眼里,他被烧得迷迷糊糊、昏昏沉沉了。可他自己心里却明白如镜,他知道自己此刻的体温不会低于四十度。

  三十七八度的发热,浑身酸痛,摸哪哪不舒服,这是一种最受罪的发热;到了三十九、四十度时,就真是有了火烤的感觉;当再高一点达到四十一、二度,此时,人就好象进入了另一个境界:通明透亮,虚无缥缈,一切都是那样安静、祥和、圣洁。有人在文学作品中描述的天堂景观,没准就是把自己高热时的幻觉记录下来。武建国此时就是在静享这种奇幻的感觉。他明白自己发热的程度,也许潜意识中他还欢迎这种状态,因为,在这种亦真亦幻的感觉之外,武建国还有着自己独特的发现:高热导致了全身消耗增大,血流量成倍的增加,饱满的氧和血高速大量流过大脑时,大脑的工作效率比平时可以高出多少个倍!武建国确实吃过甜头,甚至他还认真地思考过:采取什么方法才能使自己定时定量,不损伤身体的发一次高热。

  高热中的武建国给自己的病找到了原因——惊吓成疾!

  当时,猛然看见屋外那双眼睛时,刷的一下披身的冷汗出来,不就是交感神经在瞬间极度兴奋,而导致了体温调节中枢的工作失措吗?冷汗又被雨淋,遍身毛孔就像一个个正在深呼吸的大嘴,被突然灌满冷水,一刹那间的憋呛,体温中枢就仿佛一个被敌人袭击了的司令部,自顾不暇,再也没有能力指挥下属了。全身毛孔久闭不开,体温自然就一个劲的高、高、高!那么简单的道理,号称权威的陈主任居然不懂!武建国想等病好了,一定要给陈主任好好上一课!可是病因不能讲啊!要是别人都知道自己曾经被吓成这个熊样,以后怎么做人啊!要知道,虽然是虚惊一场,但那天晚上武建国和钟秀莲的表现,在全院都被交口称赞,如果那人不是阿麦的爸爸,也许现在要立功了呢?

  在天堂中遨游的武建国,一会儿狂妄不羁,一会儿欣慰无比。此刻,似醒非醒的他被几双手剥光了上衣,冰凉的冰袋被强迫着放在脖子旁和腋下。

  眼角的余光里,侯玉芬在身边忙着,鼻尖和下巴上挂着晶亮的汗珠,还会往下滚落。

  “这老侯原来并不可恶,而且,也不丑啊!”

  武建国心里一时热乎乎的,突然想起自己也有一个亲亲的姐姐,在老远老远的太行山那边,姐姐也曾经踮着脚尖给自己擦汗,还老是够不着擦脑门……

  “姐……”

  武建国动了动嘴,混浊的嗓音,谁也没听清是什么,侯玉芬用一块纱布轻轻擦掉武建国不知什么时候眼窝中堆满了的泪花:

  “小武,要是难受你就哭吧,别怕,啊!咱们都是朝夕相处的战友,谁不知道谁呢,别怕,啊!陈主任说,明早再不退烧,要送你回国住院呢!”

  武建国睁开眼睛转过头来,一眼看见钟秀莲站在门口,两只眼睛似哭过,忧郁地盯着自己,一时间心里百味交集——感动、惊恐、赞叹、遗憾、后悔……此刻,他真想对着屋外的天空大喊一声——“感谢上苍,赐我微恙……”

  可是攒足力气冲到嘴边的话出来后,却变成了“谢谢大家,我明天肯定就好了。”

  冰袋紧紧地靠着大血管,赤热的鲜血在这里通过时,肯定能丢下一点火力而带走一丝凉意,长时间的如此反复循环,四个冰袋中的清凉随着血液流向全身,又一次扑灭了此起彼伏的熊熊烈焰。

  ……书堆上的火焰也灭了,晴儿像游泳一样的舞动着手脚,在白色的海中嬉戏,书的墙倒了,变成了书的海,晴儿一本又一本拿起来看,却没有字,没有字这叫什么书?这是纸!可是字呢?啊!晴儿明白了:字被海水泡掉了!

  “我不要纸!我不要这清凉的海水!海水里没有字,我还是要火,要发热,我不怕……”

  咕噜咕噜的梦话中,武建国又一次醒了过来。额头上痒痒的,伸手一摸,是一只手、一只冰凉的、瘦骨嶙嶙的手。

  他眼一睁:“啊!护士长!”

  那只手的压力加重了:

  “你这个小武,热成了这样,你还要发热,你梦见什么了?一串一串的梦话。”

  护士长笑吟吟地问。

  护士长是东北人,可是却像个南方女人一般的袖珍。她那娇小、甚至干瘪的身体里不知是藏着些什么,使许多牛高马大的壮汉都会怕她。此刻她却亲切地笑着:

  “司务长给我带的芒果,喏,你一会坐起来吃。”

  武建国接过两个桔黄色的芒果,放在鼻子下闻着:“护士长,你们听说过做梦也像放电影一样,还分上下集吗?”

  哄——的一声在场的人都大笑不止。

  “啊呀呀你这个小武啊,连睡着了做梦都有名堂,快说说,你的上下集是咋回事呢?”

  护士长这样的开怀大笑,武建国几乎没有见过。他把刚才的两次梦境在腹中整理了一下,加油添醋,绘声绘色地、如说书一般讲了出来。

  众人都在笑。护士长噢——的一声叫起来:“我总算明白了,我们的小钟有那么大的瘾一天天的听你讲故事,难怪啊,你真有这天份,赶明儿我们有空了也来欣赏欣赏,要不要?唵?”

  “别呀护士长,你要再这么说,我明儿起就变哑巴了,是大伙儿来看我,心里高兴,才会冒出这一堆堆废话。”

  “晚了,休息吧小武,明天坐生活车回国住院,好好检查一下,啊!”护士长亲切地说完就领着大家散去了。


  这觉是睡得颠三倒四,越到晚上却睡意全无,越睡越清醒,天上地下的胡思乱想着……

  可能是最近一段时间给小钟讲的内容太多,迫使自己的思维和记忆一再的往回返,还要竭力挖掘整理、回忆,才导致了今天产生了这一出怪诞而珍稀的‘上下集梦’,要能多有些,也来自己出一本书,一点也不比那《八十一梦》差。

  一代年轻人,二十二、三岁,对知识、对书籍的渴求,是每一个识字的人的正常欲望。然而在这年头却成了‘奢望’!几乎所有古今中外的文学书籍除了被当作‘四旧’、‘大毒草’、‘封资修’被付之一炬外,绝大多数的书籍,从太阳底下消失了,就像泼撒在地上的水银一样,渗透到这个社会的旮旮旯旯,再也见不到明媚的阳光,孜孜的学子和饥渴的读者。

  与多数同龄人相比,晴儿是幸运的,他幸运在“早”!说来也巧,他侥幸找到一本线装的《西游记》,战战兢兢地翻完了那些腐朽的棉纸之后,大量涉猎课外书的兴趣就再也没有消退过——那年,才是小学二年级啊!

  晴儿爱书。小人书早已不看,看什么呢?那时少年儿童的精神食品如同小炒肉一样稀罕!晴儿有一个朋友小六,他的父亲是国民党军官,母亲是地主出身,这样的家庭,在当时是生活在千万只脚下。胆小而心计极多的小六,因有晴儿这样的朋友而多少有点安全感。他的家中秘藏着大量的古旧书,一个偶然的机遇,这些秘藏对晴儿敞开了大门。饥渴的少年顿时蒙心大开,饕餮不止。尽管囫囵吞枣,尽管半通不通,照样每天啃山不止。小学还未上完,就把所谓几大古典名著、什么三言二拍、什么什么演义、乃至于红楼西厢等等,生姜烂疙瘩的翻了一遍。朋友们经常虔诚地围在晴儿的周围,等着听一个又一个免费的,闻所未闻的故事,耐心地等着晴儿卖关子——孤独的晴儿,满足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不对头,当时的团委和教育局向学校派了一个工作组,重点就是晴儿的班级。说是要看看有多少古旧书籍在流传?是哪里来的?

  晴儿就是再不懂政治也会看脸色。他多少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并不是像他们说的要与青少年交朋友那样轻松。如果照实说,小六一家必然大祸临头,这“毒害青少年”的罪过,简直要让他们全家死无葬身之地!然而怎么办呢?撒谎又太艰难,干脆抵死不开口!这是晴儿的拿手好戏——太行山民,连端着刺刀的日本兵都无可奈何……

  终于,工作组走了,事情不了了之。晴儿得意洋洋地眯着眼睛笑。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使自己逃脱灾难的,不是倔犟。而是他的干部子弟的身份,所渭“根正苗红,要加强教育”云云。


  这一年的盛夏雷特别多,特别响,没有了往常听惯的轰隆轰隆,常是跟着闪电咣当一声就打下来。小县城的贫下中农也被打死几个,连一头还套着犁的水牛都被打死在田间——老天,有时也会丧天良!老师说是原子弹试验搞多了,而小六的‘反动爹’说这是“天怒”!

  中学生晴儿呆呆地看着天空中的火弧。他没有书看了,凡是到手的书,从没有超过一星期的。“停课闹革命”!晴儿没有多少兴趣。他的兴趣在那个被封存、门口挂着大锁的破耳房内。学校图书室所有的“大毒草”都被捆起来锁在那里。

  一个离经叛道的字眼在晴儿心里闪了一下之后,就再也挥之不去,盘根错节地驻扎在脑海中,死死地罩住了晴儿的一切思维活动:

  “偷!偷书!”

  晴儿左右权衡:校长和领导们都成了“黑帮分子”,老师们也一个个轮着圈的挨“批斗”,人人都灰溜溜的,谁还敢来管呢?再找个伴——霍强!那时他还不叫火枪。没想到霍强一听就大笑不止,说是“英雄所见略同,本人早有此意”。只是霍强感兴趣的是图书室的隔壁——物理实验室的小汽车、小吊车、大大小小的放大镜和磁铁块,早就使霍强心痒难熬。

  行动不需要审批。一个大雨如注的夜晚,三个影子在雨幕中忽闪。生平第一次做贼的感觉不好,晴儿咬着牙,一堆堆书的诱惑使他终于没有临阵脱逃。

  大庙的正殿是学生宿舍,图书室和实验室是两侧的耳房。这些房子和门窗诞生于民国还是晚清?三个稚嫩的盗贼说不清楚,他们只知道那几扇雕龙画凤的后窗实在是糟朽不堪,小炮弹似的霍强攒足了力气,还没有怎么用力就进到了屋内。

  打成捆的书堆齐半梁,上面盖着铜钱厚的灰尘。蓝色的电光中,晴儿几乎要惊呼起来。图书馆,人们称之为知识的海洋!此时却没法在里面倘佯,晴儿想把这个海洋搬到可以纵情畅游的地方,可是那微微颤抖的两只细胳膊,顶多也只提动两捆。野心和力量是如此巨大的反差,深感无奈的晴儿,恋恋不舍地退出了耳房。

  三个人一共偷出八捆书,淋湿的书被藏在家宝家的后院,好在家宝的妈妈不识字。雨后大晴天,家宝家的后院地下一片片刺眼的白色,书还等不到晒干,就被晴儿和家宝一本本检视了一遍,然后蹲在太阳下,迫不及待地饕餮起来,让自己的脑袋陪着书本一块晒。那情景,感动得家宝妈妈热泪盈眶——她还从来没有见过儿子这样专心读书呢!


20

  脚步声把武建国从并不久远的历史画页中拖了回来,他微微睁开眼,追随着那一团由远而近的移动的橙黄色,他知道这是值班护士的晚间治疗和巡房。灯光将要进门时,他又闭上眼,那寂静中的脚步声和微微喘息,不用看也知道是钟秀莲。

  橙黄的光慢慢爬上了病床,爬上了脸,漫过了全身,还调皮地闪烁着。床旁的脚步轻得就像猫。武建国想,这鬼丫头又要开什么玩笑呢。

  良久,没有动静。走了?明明还听得喘息声……武建国憋不住了,睁开了眼睛——床旁站着钟秀莲,她左手高高的提着马灯,照亮了整个病床也毫无掩饰地照亮了自己的脸,平时上下扑闪得令人心慌的眼睫毛此时不动了,定定的看着熟睡中的武建国,呆傻了一般。猛然见床上那闭着的眼睛出其不意地睁开,迅速而霸道地捕获了自己那完全裸露的眼神,钟秀莲一瞬间慌了,整块脸通红。情急中,扭头想跑,可到底还是站住了:

  “哎……小武……你还没睡……还热吗?噢对了,我还要给你测体温呐……”结结巴巴的钟秀莲,努力掩饰着自己的窘迫。

  “怎么又是你夜班?”

  “我替小罗洁上的,我喜欢晚上工作。”

  “给我体温表,我怎么又觉得全身疼了。”

  ……钟秀莲默默地递过体温表,她真搞不清,此刻是没话说呢,还是想说的话太多,她更想不明白,这几天老是想上夜班,到底是不是因为武建国住院?刚才走神失态时,她就是在问自己,成天围着这个人转,真的就是想听故事吗?

  十八岁的老兵,小女孩钟秀莲生平第一次心里乱了,为了一个异性。

  困惑就像一只虫子,在她那几乎不存在一丝隐秘的内心挠啊挠啊,其痒难熬又挥之不去。其实小女孩自己也知道她并不想挥去,她甘愿继续忍受这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迷离离的痛苦……

  武建国接过体温表,胡乱塞在腋下就再也不敢睁眼。此刻他才恍然大悟,这几天在病床上发烧,只要清醒,一睁开眼睛想要看到的,不就是眼前这个小女孩吗?尽管他曾不止一次地自我教育:那不就是一个刚刚擦净鼻涕、傻乎乎的大娃娃吗?高兴了有闲心了讲点故事逗她玩玩。直到这一刻,武建国才终于在内心承认自己是一个极高明的大骗子,高明到自己都能把自己骗得心服口服!想想这两三年,多少个白天和黄昏,武建国把一本又一本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凭着记忆掏挖出来,又和着自己的心血和情感重新创作一遍,在娓娓讲述的过程中,也曾经有过声泪俱下的场景,这一切果真是在哄大娃娃吗?自小孤独的武建国没有弟弟妹妹,他也曾设想过,如果有那么个妹妹,自己也会这样对她么?

  冰清玉洁的少男少女,对人类的男女情爱刚刚形成一点概念、刚有一丝丝朦胧意识之时,就开始接受禁欲教育,再加上铁一般的军纪军规,在这倒扣在头上的大铁锅似的严厉桎梏之下,某一天、某个人,在自己荒漠一般的心底突然出现一片绿洲时,一刹那间的欣喜若狂之后,即刻就会被战战兢兢的谨慎和噤若寒蝉的小心所压制、所取代。如果误认为这就是幸福,接之而来又被冲昏了头的人,必将因跨越雷池而付出代价!

  这代价有时是极高昂的,也许是一朵夭折在怒放中的鲜花,也许是一生的痛悔……

  武建国和钟秀莲在医院当了三年的卫生兵,三年中,在他们的眼里因犯这样的事而被处理的不止一个两个。从来都把这些视为邪恶而呲之以鼻的这两个人,此刻却被邪恶笼罩着,或者干脆说,自己的心中正在生长着邪恶!

  权威和领导、条令和军纪,能使一个团队时刻保持旺盛的斗志和坚强的战斗力,能使这个团队中每一个成员令行禁止。但是任何遮天盖地的权威、或森严壁垒的条令,都无法管制和禁止少男少女们眼睛里互相传递着的甜蜜信息,尽管他们不敢、也不可能去想、去奢求更多的内容,这仅只是他们唯一的、表达自己还是个“人”的方式,这是没有什么力量能剥夺得了的。

  无言!

  四目相对无言的尴尬,也许只有几十秒钟,接之而来的是两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两张通红的脸相互辉映。慢慢地,钟秀莲的大眼睛模糊了,波光闪闪的液体盛满了眼眶,她仍然没有话,怔怔的看着武建国。

  武建国打了个寒颤,首先醒悟过来,他从腋下摸出体温表递过去:

  “小钟,看看,是不是又烧了?”

  钟秀莲接过体温表漫不经心地往眼前一凑:

  “啊呀!”她大吃一惊,用手揉揉眼睛再仔细一看。

  “天哪,这一小会,怎么又是三十九度了,小武小武,你这是怎么……”钟秀莲哽咽着,回头就走:“你别动啊,我去叫医生……”

  值班的李军医来到床前看武建国,看看也就是看看,连陈主任都无法,他又能怎么样。一会功夫医嘱下来了,钟秀莲端着药盘,提着吊瓶又来到床前。

  马灯放得很低,钟秀莲低着头熟练地操作着。她用一根橡皮管紧紧地扎住武建国的右上臂,看看血管没有鼓起来,她又用手轻轻地拍打选定的穿刺位置。

  武建国还从来没有像这样近的看过她,灯光斜射在她的脸上,天哪!平常看见光洁白净的脸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茸毛?极长的眼睫毛随着动作上下闪动,似乎能听得见啪嗒啪嗒响,浓密的短发就在武建国的眼前晃动,那里面浓浓的香皂味道扑下来洒得满枕头都是。

  她拍打手臂的手指极长,剥了皮的葱似的,粉白的皮肤下透着淡红,看着看着,好象有点透明的感觉。武建国奇怪地设想:如果灯再亮一点,从手的对面照过来,没准还能看见枝桠八叉的血管?肯定能看见骨节!就像上课时见过的X光片和硅胶人体。一瞬间,武建国感慨起来——陆游在《钗头凤》里说的那支手一定就是这样!

  “……陆老先生,我武建国和您一样有幸啊……”

  亮晶晶的针头刺进了血管,黑紫色的血回到针管里,武建国却视而不见,甚至连疼都没有感觉到。他想摸摸那只透明手的欲望越来越强烈。终于忍不住了,左手从被子里游出来,在空中划了一个弧,落到右手臂旁时,飞速流失的信心就像手指头——五个缩回了四个,只剩下食指勉强地硬撑着,颤微微地碰触了一下那只透明的小指,口中咕噜了一句:

  “红酥手……”

  “说什么?”满脸通红的钟秀莲把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却没有听清说什么:“摸什么?这是劳动人民的手!”

  无言。

  武建国为刚才的猛浪有点害羞还后悔,他干脆闭上两眼。

  “小武,回国去住院也好,条件好一些,只是你一个人谁也不认识,没人照顾你。要什么你写封信来,我给你带。”

  钟秀莲絮絮叨叨地嘱咐着,最后连她自己也差点笑出声来——部队在老挝,除了使用当地的空气和水之外,任何物资都是从国内来的,自己从国外能给在国内的武建国带什么呢?

  别管带不带什么,光这几句话就把紧闭双眼的武建国感动得几乎想哭,就像一大块糖落在心窝里,被四十度的高温溶化成糊糊,又随着每一次的心跳,顺着血管浠浠沥沥地走到全身的每一个角落,全身都甜丝丝的。

  “小武你别记挂工作,前天我们科新分来两个人,还有一个是男的,以后我们就……”

  “是新兵?哪来的?”武建国睁开眼睛问道。荒山僻壤住着的人,对新来的人极感兴趣。

  “支队送来的,两个都是七三年兵。听说那女的原来是分部所属的哪个医院,出了事调走的。”钟秀莲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事”这个词,如果是指女兵的话,那可不用问,十有八九是指犯男女关系错误。女兵们密集的地方从来不泛消息灵通者。

  “那男兵是上海人,听说是和你一样,参军前是知青。好了,你休息吧,我要换班了。我下班后来陪你好吗?你吃不吃东西?”

  “不要!”

  钟秀莲收拾完东西出去了,她刚走到办公室,柴油机的轰鸣划破了夜空,电灯又亮了。

  武建国知道肯定是来了重病员,他一翻身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嘈杂的人声再一次吵醒了他。天亮了?没有啊,亮着的是电灯。他一翻身看见钟秀莲站在门外和人说话。

  “小钟,什么事?你还没有换班?”他大声喊着。

  钟秀莲慢慢地转过身走进病房,她满脸泪水,不停地用手擦着,走到武建国跟前仍不吭声。

  “你……怎么?”武建国吓懵了。

  “阿麦……阿麦死了……他们到底把她害了……”话未说完,她双手蒙脸饮泣起来:“这次……头都快割掉……太惨了……”

  轰——的一声似脑中的爆裂,惊得武建国眼冒金星,死了?那么一个清纯可爱的女孩,这就死了?一次杀不死,非得再杀一次,那是些什么畜牲呢?

  看着伤心哭泣的钟秀莲,武建国心里也很难过,他知道阿麦的死是政治斗争的延续,谁也无可奈何。他很快就迁怒于那个矮小猥琐的宣传部长、那个‘爸爸’:

  “阿麦受了多少罪,连我们也跟着吃了多少苦,他偏要把她接走,又没有本事保护她。这个……这个老杂种!”

  激烈的愤怒使武建国出言不逊。钟秀莲却没有注意。她注意到的是:武建国的额头上亮晶晶的一片,还有脖子、脸和胸脯上。

  “呀,武建国你出汗了,出汗了!”她惊喜地喊。

  武建国一静,这才感觉到刚才的情绪激动,竟使自己大汗淋漓,脑门上冰凉冰凉的了。整整三天三夜的高热,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出汗降温。

  他心里一喜,对拿着体温表跑来的钟秀莲说:

  “不用量了,三十六度多一点,信吗?”

  钟秀莲轻轻地问:“你好了吗?”

  “好了!我肯定好了!我不用回国住院,我哪儿也不去了!”


21

  山林中,多出来一大片黑色顶的竹棚,竹棚外,铺天盖地的绿色中,洁白的工作服分外醒目。乍一看这是一个非常原始的,极简陋的竹棚医院。事实上这却是一个有着二十多年历史、在军区内有头有脸、在驻地极有名气的正二八经的陆军医院!只不过是近几年为了适应中南半岛的战争形势,摇身一变成了野战医院,常年累月出没于越南、老挝。但是它的医疗水准,工作制度、管理体制,却数十年不会变!

  晨会,医院工作常规中最富特色的内容之一。

  准八点,全科人员呼啦一声走进办公室,整整齐齐的工作衣帽和口罩,所有的人都直挺挺的站着,科主任和护士长布置完当天工作,有事者讲话,无人讲话——呼啦一下散场。前后不过几分钟,但却有着极高的效率。不管医院搬到哪里,无论是什么样的工作条件,这个铁打的规矩永远不会变!

  今天的晨会,气氛比天还沉闷。抢救了一夜的一个病员,拂晓前终于心跳呼吸都停止了。那是工程团的一个战士,两天前是自己走着下车入院的,当时是腹泻高热,最后发展成“中毒性菌痢”而终于抢救失败。

  走着进来的战士,过了四十多个小时却要横着拉出去!这个现实无论如何使人难以接受。工程团的政委昨天半夜就带着一伙人来了,尽管他们也目睹了医护人员与死神搏斗的惨烈场面,但是作为医疗工作的行外人,工程团政委仍然大光其火,把自己心中的悲痛和同来的部下的眼泪,一古脑地发泄给医院的领导和每一个人。

  科主任和护士长讲话的声音很低,他们除了承受失去一个战友和病员的痛苦外,还要默默地接受被指责的委屈。即使这些指责有时是歪曲,但是他们并不想争辩和解释,因为,最大的事实是:人死了!

  另外,遗体还在那里躺着,还有许许多多的善后工作要做。

  武建国刚下夜班,晨会后交完班就可以去休息了。他的右前方就是那个新调来的女孩,他的侧后方站着钟秀莲。她几乎就没有专心听讲,口罩上方的一双眼睛叽呖咕噜老是在武建国和新来的女孩侧影上扫视着。

  “同志们,按医疗常规,我们没有出错,更重要的是,我们全科人员尽心尽力了。那么年轻的小战士牺牲了,我们都很难受……”

  护士长突然提高了声音:

  “宣布纪律!”

  在场的人都下意识地一个立正。

  “所有人员在与工程团的干部战士接触中,绝对不允许顶嘴吵架!”

  “是纪律,更是道义!散会!”陈主任沉重地说。

  护士长脸色铁青,一边走一边回头吆喝:

  “没有班的人留下,还有男娃娃一个也不要走!等我查房回来!”

  她说着话瞟了一眼武建国。她喜欢把男兵女兵们叫做男娃娃女娃娃,时间长了,计数时她会把自己和另外几个比自己还大的老护士也划归女娃娃系列。她已经熬了一通宵了,在这种时候任何人都顶替不了她。

  武建国本来也没有打算走。全科就那么五六个男兵,有事时宝贝疙瘩似的,即使下班走了,一会儿还得从被窝里拖出来。他清楚地知道:烈士单位来的许多人,顶多只是搬运一下遗体,而大量的工作:清洗、处理、换装、包扎都得由医院来做,由科室来做,说具体些,不就是这几个卫生兵来做吗?

  不过,今天有些不同,武建国隐隐觉得护士长的情绪有点不对,也许是累的?也许是委屈!还有,抢救室里停着的这个小兵和护士长是老乡——辽宁阜新人。她的心里装着几份的难受。更重要的是,护士长的老习惯——每当科里来新人,她都要找个机会,用她自己的话是“摔打摔打她们”!今天应该是个机会,新来的两个人,也许会被护士长“摔打”一番。

  交完班后,武建国在办公室无聊地坐着。新来的女孩一阵风似的飘了进来,对着武建国友好地笑笑:

  “我没有班,护士长说下星期才排我的班。”

  她的嗓子沙沙的,听着很甜,口音可是不好听,云南少数民族地区的汉话,又掺杂了些昆明话的发音,如果闭着眼睛听,一定会想到是一个见过大世面的边寨妇女主任站在跟前说话。那女孩抓起一块抹布东一下西一下的打扫着、整理着办公室。武建国怔怔地看着她的侧影,忽然间浮起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哪里见过她?那细长的眼睛,挺而直的鼻梁。略显得长的瓜子脸……

  “女人的皮肤,敏感到可以感触异性的目光”——这不知是那本书里的教程,此时确实如此。忙碌中的女孩,停住手中的活,转过身来直面那偷袭的目光。

  “啊老兵,你叫……叫严……严什么来着?”武建国有点窘。

  “哈,老兵你才是多忘事,我都记住你叫武建国了,我叫严晓玲,严肃的严,可不是阎老西儿的阎。”说完话她对着武建国讨好似的甜甜一笑,露出了满口雪白的牙,眼睛却没有了。

  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撞了心脏一下,武建国突然明白了对面这张似曾相识的脸是在那里见过——在镜子中!

  他暗暗惊呼:造物主怎么会生产出如此外形相似的一张脸,还要偏偏把她送到自己跟前。

  “哎老兵,小叶说我们俩长得相像,我怎么没有感觉,你看着像吗?你老家在哪?”严晓玲是个见面熟,似乎与所有的人都有着极强的亲和力。

  “小叶?谁叫小叶?”武建国好奇地问道。

  “就是和我一起来的男兵,那个上海兵。”

  “是从上海入伍的?”

  “从红河州那边。他是建设兵团的知青,不知找了什么关系内招来的。哎,你还没有回答我问题呐。”严晓玲叮着问。

  “噢,几十亿人的世界,谁和谁眉眼有点相像有什么奇怪,他一定是除了他家那个弄堂外,没见过多少人——都市乡巴佬!”不知什么原因,武建国对那个只见过一面连招呼都没有打过的男兵感觉不好。

  “哈哈哈……”武建国尖刻的回答引来了严晓玲的一串笑声。

  “停停停!打住!”武建国低沉地叫着,从竹墙的缝中看见白花花的一片人过来,那是查房结束了:“严晓玲我给你说,今天护士长可能要为难你们俩一下,对刚来科里的人都这样,不过你要干过临床就没什么问题。护士长人好,只是外表看着凶,你不用怕,我会帮你。”

  武建国急匆匆地说完这几句话,刚站起来,护士长进门了。

  “小……小……小什么?”护士长边坐下边敲着自己的头:“记心差了!”

  “护士长,我叫严晓玲。”她知道护士长是叫自己。

  “去把那个男娃娃叫来,他上哪去了?”

  “他说去竹林中砍些竹子来做扫把,我这就去喊他。”

  严晓玲一阵风似的跑了。护士长回头对着武建国说:

  “小武,你感觉怎么样?恢复还好吗?要不,你还是回去睡觉吧,今天我带着他们俩处理遗体。”

  “不用,护士长,你才是累了一通宵,我来带,你坐这动动嘴就行。”

  护士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头使劲地往后扳,尽力放松疼痛的肩颈部,一会回过头来,黑眼珠定定地盯了武建国一会,才轻轻地说:

  “小武,找个机会我跟你谈点事,今天先忙吧!”

  抢救室的床板上,洁白的床单被武建国掀开了。

  昨天还在活灵活现的人——大眼睛、扁圆的脸、樱桃小口只有一只眼睛大,关东大汉却只有一米六,那略带女人味的相貌和身材使全科的人都记得他,而针头来到跟前时,他那一点也不做作的被恐惧拧歪了的脸,才更是让人忍俊不住。

  此刻,他就这么光着身子仰面朝天的躺着,不会害羞更不怕针头。

  武建国带头,用一块崭新的白毛巾蘸着温热的来苏尔水从头上开始擦起。

  这种病死亡之后,面部是乌黑的,身上也大片大片的青癍,擦洗干净后才更显得可怕。接下来就是要用棉花填塞人体上所有通向内部的孔道。严晓玲拿一把长长的镊子,战战兢兢地往遗体的口、鼻里填塞棉花。武建国一边看着就知道,她以前肯定没有做过。

  最后是填塞肛门,严晓玲勾下头去,在遗体上仔细寻找,当夹着棉花的大镊子插入肛门又退出来时,哗——的一声,咖啡色的液体跟着镊子喷涌而出,瞬间淹满了半张床板。液体是粘稠的,内中夹杂着许多成片状的坏死的肠粘膜。液体还没有冷定,抢救室里顿时蒸发出剧烈的腥臭味,严晓玲哇——的一声,扔掉镊子转身就跑。

  “站住!回来!”护士长会有这么大嗓门,武建国可是从来没有听见过。

  “你跑什么?你往哪儿跑?”护士长一把扯掉自己的口罩,她是要作表率呢?还是要让严晓玲看见她的声色俱厉的表情?

  “你要跑就跑回家,跑回你娘跟前当乖乖闺女去?你这是当兵!你当的是卫生兵!你不干谁干?快洗!还有你,站着看什么?”

  护士长指着墙角里站着的新来的男兵,满脸的恐惧被大口罩遮住,两只失神的大眼睛可怜地挤眨着。

  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污液冲干净,又重洗尸体,武建国实在看不下去那两个人蹑手蹑脚,抓起毛巾大把地擦,他想尽快地结束。

  “放下!武建国,让他们洗!”护士长厉声吼叫着。

  严晓玲边洗边哭,口罩的上边被滚落的泪珠打得透湿。

  最后,穿好一身崭新军服的遗体被套在两个透明的人造革袋子里,等着移交了。


  傍晚,天放晴了,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的翠绿世界,更显得生机勃勃,清爽宜人。

  门诊部门口的公路上,被人们称为广场,又平又直,干干净净,晚上几乎没有车过,路边的树木稀少,视野开阔,真有点名副其实。

  吃过晚饭的人们,三三两两在这里散步,当然也有人是散气。

  武建国才放下饭碗就被丁起林拉起就走。

  “小武,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小丁神绰绰地说道:“你不信问问小张是不是好玩?”

  小张腼腆地笑着说:“他不准我告诉你,就是在那个……”

  “停——”丁起林喊着:“不准说,到地方就知道。”

  三个人在公路上疯跑疯笑着,一连下了多天的雨,在屋里憋坏了。

  远远的过来两个人,近得看清楚了,小丁先看清来人:“那个小白脸!”。

  “她俩今天够呛,不知是害怕,还是被护士长吼的,我看见她们俩都在发抖。”武建国笑着说。

  “我听说了,还没见过护士长发那么大的脾气,她以前不会的呀!”小丁说。

  “更年期提前了吧。”武建国的话让三个人大笑不止。

  “你们好!”那男兵微笑着,彬彬有礼的态度使三个人很不习惯。

  “哎,你叫什么?我记性太差。”丁起林的口气傲慢无礼。早来一年就是老兵,老兵就有老兵的架子,更何况丁起林是七O年的老老兵。

  “我叫叶翔雨,飞翔的翔,下雨的雨,你们叫我小叶吧!”

  他卑谦的态度反而使武建国极不舒服,也用很不礼貌的神态打量起对方来。

  眼前的人,与自己差不多高,方方正正的脸和方方正正的身材十分匹配,大大的眼睛,线条极精细的鼻梁和嘴巴,鲜红的嘴唇正正的安在一张白皙的面孔上,红白相间,给人的视觉非常舒适。虽是新兵,那挺拔的身材和站姿步态,比起许多行武多年的人更像军人。

  “武老兵,今天多谢你,我们说要谢谢你的。”小叶陪着笑脸,净捡好听的说。

  “你们?”武建国哼着鼻子,斜瞟着走上前来的严晓玲。

  “武建国,谢谢啦,上午的事多亏你。”严晓玲爽朗地笑着说。

  “别!我那是上班,再说谁没有个第一次,一个科里滚打的,再说谢就别扭了。”

  “好好,到底是老兵,觉悟高啊,以后我要多多向你学习,争取……”

  “快俅点走啊小武,等会晚了!”丁起林粗暴地打断了叶翔雨的话。

  “你们要去哪里?咱们一块走走好不好啊?”叶翔雨边说边撵上来,却被严晓玲拦住。

  三个人一个放趟,跑了半公里,转过弯没人处哈哈大笑,躺倒在公路上。

  “武老兵,我以后要向你学习啊……”丁起林操着沾点上海味的普通话大声地喊着。又是一通笑。

  “小武,你不觉得这小子娘娘味太浓了吗?有点恶心!”丁起林说。

  “我们那里叫假姑娘。”小张微微笑着。

  “那是你们说的,不觉得人家长得很子弟?在我们院还没有这种美男子呢?”

  武建国说的是真心话。

  “狗屁,男人长那么漂亮有什么用?”丁起林撇撇嘴。

  “什么用?你等着看吧,不出几天,所有的丫头们眼睛都盯着他,你丁老兵是真汉子,没人理你了!”武建国半真半假地说。

  “狗屁!不稀罕!哎,武建国,那小丫头我怎么看着有点像你呢?她是什么个来历?给我透透。”小丁说。

  “是啊,乍看一眼就是像小武嘛。”老实的小张不会乱说。

  “扯蛋!少盯着丫头们看,小心生偷针眼……”

  三人大笑着,爬起来向公路对面的小道上走去。


22

  一条蜿蜿蜒蜒、走向与公路平行的小河在山脚转了个弯,围出一大片平整而开阔的滩地,滩地上的一片树林被山风吹得哗哗直响。浅浅的河面上,一棵躺倒的大树搭在两岸,成了一架独木桥,胭脂红的晚霞映照着小河和后面的滩地,晚景美得令人心痒。

  “怎么样小武,这风景?”小张得意的眯着眼:“这是我发现的!”

  “啊,太舒服了,我们过河,去小树林里玩一下吧?”武建国说。

  “慢!不是叫你来观风望景的,还有比风景更好的呢!”

  丁起林抢上几步,站在独木桥头,炫耀似的说:

  “知道这树林里有什么吗?我告诉你,最近来了一个车队,是巴特寮的中央运输连,他们把这片滩地变成营地。这里差不多天天晚上有电影或是舞会,热闹得很呐!”

  “啊呀!我怎么不知道?你两个小子是怎么摸到这里的?不怕挨刮?”武建国惊奇至极。

  “那几天你天天忙着发烧,没功夫来玩,走吧,现在也不晚,就没有几个人知道这里,我们悄悄的不就行了吗?”丁起林边说边跑过了独木桥。

  树林中突然的机器轰鸣,使三个人大吃一惊,武建国躬身跳上一条土埂,眼底的场景令人瞠目结舌——

  ——树林的南头,原本也是树林的地方,多出来一条开阔的大道通向公路。此刻,树却倒得横七竖八,而使这一片树林变成大道的,却是四辆墨绿色的“解放-30”!看漆水那是新车,沟纹极深的十个大轮子,来来回回的碾压,车前面伸着的保险杠,就像推土机的大铲一样,勇猛地撞向一排排碗口粗的树,一下接一下,直到推倒在地。那保险杠,实在也难以描述是什么形状,有一辆歪在一傍的车,保险杠已经掉下来了。看那样,这片树林明天不到晚就可夷为平地,而几辆车的命运,也许和车轮下的那些小树差不多——被搬在一边堆起来!

  “妈的!这些野蛮杂种,咋那么舍得,那是‘解放-30’啊!”丁起林眼睛瞪得老大,粗野地骂着。

  武建国突然觉得口干舌噪,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另一条公路——

  ……一条尘土飞扬的土公路,一辆吱吱嘎嘎的“春城牌”卡车摇摇晃晃地开过来,路边的人扬起手臂,叼着烟的司机很年轻,高傲地昂着头,加着油门走了。

  当知青的武建国想回家,别人带口信来说妈妈病了。

  又来了一辆深绿色的六轮解放,开得很快,跳跃着走近了。啊!玻璃窗后的那张脸,是认识的人哪!极端兴奋的武建国不仅扬起了手臂,还边喊边跳。

  吱——的一声气刹声,武建国回头从路边提起提包准备上车。可是,还没有停下的汽车突然疯了一般,轰鸣着冲向前去,蹦蹦跳跳的走远了。

  车后,波浪般的黄土渐渐落定,呆站在路边的人被黄土装扮得看不出是谁,只见一双血红的眼睛,两行冲刷开黄土的泪痕……

  “小武,小武你干什么?”丁起林一边追一边叫。

  武建国莫名其妙地冲下土埂,向着几辆汽车跑过去,当丁起林追到跟前时,武建国已站在了一辆正在动着的车前面。

  “这是汽车,不是推土机!怎么不知道爱惜呢?”

  武建国指手画脚大声嚷着。即使声音被轰鸣的发动机盖住,就看他那块脸也够吓人的。果然,被吓住了的驾驶员熄了火,从车上跳下来,他听不懂也不知道,他只会傻头傻脑地叫着“洒海”,两个手不停地比划,口中“莫伙……莫伙(不懂)……”

  武建国不理会小丁小张的阻拦,不停地说着,甚至骂着,他那激烈的情绪引来了一伙人,一伙准备开晚饭的军人。

  “……同志……哪样事情……说我听……我把你讲……”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似乎能讲中国话,走上前来,结结巴巴但能听懂。

  武建国静了静,放平了声调,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中国支持你们的汽车,应该爱护、爱惜,我们国内还没有多少这种路,这种车,你们这样做,不对的!”

  那军官好象听懂了,他轻松地笑笑:

  “汽车嘛,多多啊!越南同志支援多多啊……中国同志修路……好多多啊……”

  “放你妈狗屁!越南人有得起汽车?”听懂了这些结结巴巴的话,丁起林的鼻子都几乎气歪了,指着对方大骂起来。他几步跳到车跟前指着引擎盖上的字:“看清楚,第一汽车制造厂,中国造!这是中国车!越南人有他妈一身虱子,你们的枪支弹药,吃的穿的……”

  “行了小丁,走吧,再说就出格了,走吧!”

  气得脸色煞白的武建国打断了小丁的话,拉着他俩从原路走了。

  那军官怔怔的站着,小丁的骂人话他听不懂,可是从这三个中国人的表情中他也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公路旁的草丛中坐着三个人,丁起林还在气鼓鼓地骂人,武建国却平静下来了,而且后悔了,后悔刚才的冲动!

  想着那几辆十轮大卡解放-30,想着那个轻飘飘的小军官,他们怎么会认为是越南人给的车呢?虽然恨得牙痒痒的,可这不是几个当兵的管得了的事,甚至院长、支队、军区,谁能够管得了呢?也不知道上头那些制定政策的大人物们,知不知道这解放-30就是这么使用的。看来霍强说得对!他的连长、他的团长说得对!就是得那么干!

  武建国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回去吧!”

  昏暗的暮色中,三个人悄然无语,没精打采地往回踱着。


23

  雨季的到来,并没有凉爽了多少,却又带来一堆堆令人烦心的事:高温高湿中的人体,整天整夜粘乎乎的,没有一刻干爽。这粘乎乎的感觉似乎把全身上下的毛孔也都塞了个严严实实,皮肤呼吸不畅的后果开始了——疖肿、溃疡、疮,几乎在所有的人身上轮番骚扰,苦不堪言。男兵们一边咒骂着,一边相互诉着苦;女兵们不骂也不诉,天知道她们长了些什么,长在哪里?反正,再也没有人敢穿裙子了。

  还不止于此!国内带来的一群鸡,毛全部掉光,偶尔一眼,还以为是树林中钻出来的什么珍稀动物;警卫班带来的一条狗,毛掉得只剩头上有,远远一看,俨然是一匹小号的雄狮;炊事班的几头猪更可怜,看着没事,只是背上有一个一个小圆圈图案,像豹子的铜钱花似的,多事者伸手去摸,一按一个洞,一个洞中一包浓……

  武建国算是幸运的,只烂了几天裆,外科医生说是湿疹,又痒又疼,还流黄水,裆里好了,被黄水淹渍过的地方——大腿内侧又开始了,黄水再往下流,几天后下面再起,此起彼伏似山林大火一样,非要挨着顺着燎过一圈才算。要命的危险是没有,可就是太令人恶心,裤子常常是湿的,一天不洗就臭不可闻,洗了两天都晾不干。

  晚饭后,武建国只穿个短裤在宿舍里洗裤子。

  “哎,武建国,小武,小……”侯玉芬大呼小叫地来到门口,一脚跨进门坎。

  “哎呀!”被光着身子来不及穿衣的武建国吓了一跳,红着脸退了出去。

  “真是的,换衣服不关门,也不答腔……”她用絮絮叨叨来掩饰自己的唐突。

  “说些什么呢?又不是我请你来!男宿舍没有门你没看见?其实你别……”

  武建国猛然住了口,噎回去了更难听的话:“什么事?说话!”

  “啊,护士长让我告诉你,她想跟你说点事,快点去吧!”候玉芬明显地感觉到了武建国的不快,但还是勉强把话说完:“她在门诊部前面的公路边!”

  武建国从铁丝上扯下一条湿裤子套上,趔趔趄趄地出了门,湿裤子磨在腿上,刺痒得糟心。

  “小武你坐吧!”护士长对身边站得笔直的武建国说。

  门诊部前的圆形场上,用整根整根的大毛竹铺钉的长条椅,光溜溜的,还散发着清香,这是给候诊的人坐的。

  “小武啊,工作太忙,出来三个月了才第一次找你谈话,领导对你关心不够哪,希望你别有什么想法……”护士长一脸的严肃。

  护士长这职务,虽是科里的二把手,但是一把手的陈主任除了医疗业务之外很少插嘴其他事,所以她才是真正的全权领导。可是谈什么呢?武建国的脑子里飞快地运转着,把最近的工作、纪律、语言,行为极快地检视了一遍,不仅没有发现什么挨批挨刮的由头,甚至他还感觉到自己比在国内时还似乎是乖多了。

  “是!领导上发现我犯了什么,请护士长直言不讳,我好改正!”

  武建国谦卑的态度使护士长忍俊不住,笑了起来。

  “你这个小武,出国时间不长,长大了些似的,懂事了?真的小武,最近我的感觉你在各方面进步挺大的,工作没说的!生活纪律上明显的进步是大家都称赞……”

  护士长的表扬使武建国一下就想起了那箱埋在草丛中的红烧猪肉罐头。

  是啊,在国内时,经常在伙房偷点东西吃,悄悄跑进城里看场球赛,这一类鸡毛蒜皮的违纪事件,隔三差五的总会有些,虽然任何处分都够不上,可是在一些人眼中,对自身形象的损害却是致命的,它足以抵消你用汗水和艰辛换来的工作业绩。武建国并不是不懂这些,而是他对提干、入党这些常人眼中所谓“进步”的欲望太淡薄了,他不能想象、更无法容忍自己唯唯喏喏像个木偶似的跟在领导后面,不知道的不懂装懂,而熟知的事情又要装傻,把一个个鲜活的自然天性扭曲得麻花似的。如果没有这些也能“进步”,他并不是不想!可是冷眼看着,前后左右的红男绿女们,都在一个个争做“麻花”,起码是一段时间内的麻花!武建国的心屡屡凉下来。此时听着护士长的表扬,他心里却好笑。没有继续去偷罐头,是因为不馋了——食堂天天吃,除了红烧猪肉罐头,就没别的,吃到反胃吃到恶心……

  “还有,最近性格也变得很开朗了嘛?这就对了,跟同志们搞好团结,别让人老觉得你阴阳怪气,说话太过于尖刻和犀利,容易得罪人,对自己进步不利……”

  护士长仍在叨叨。

  平心而论,护士长的话没有一句不对!而且护士长对科里仅有的这四五个“男娃娃”是经常恩宠有加,经常是多有“大姐样”而少摆领导谱。因为,他们虽然只是个卫生兵,但都是几年的老兵了!武建国能清楚地感受到护士长的良苦用心,却不一定领情。因为,如果护士长能真正的了解对面这张经常毫无表情的脸后面躲着的内心世界,如果护士长能跨进这个世界去,触摸那个自小被灾害被扭曲的灵魂,她就不会这样喋喋不休地简单的说教了。

  武建国茫然地看着娓娓而谈的护士长,视觉和听觉越来越模糊……


  ……夏夜,天幕上欢快热烈的群星注视着下面——一个同样欢快热烈的场景——中学操场放露天电影。这是铁道兵的电影队,据说是可以增强军民关系。

  十二岁的晴儿和所有的人一样高兴,和几个小伙伴挤到中间。傍边是一条空出来的场地,摆放了许多小板橙。一会人来了。是铁道兵驻地的家属群。一个比晴儿小半头的小男孩坐在晴儿们的傍边,热烈的气氛也同样感染了他,兴奋地叽叽呱呱说个不停。他的母亲端坐在他的身傍,傲慢而又警惕地盯着儿子身边这群野孩子。不知是因为屁臭还是汗臭,她一只手用手绢捂住鼻子,不停地吆喝:“哎!站开,站开,闪开点!”

  黑暗中,不知是什么原因,晴儿的一个同学和小男孩撕扯起来。他的妈妈站起来,一边高声喝斥,一手揪往这个同学的头发使劲推搡。晴儿们几个人一边叫着:

  “大人打小孩!大人打小孩了……”一边猛烈的反击。

  “大人”不是小孩们的对手,又气又恼又无奈。突然,小男孩停住哭,大叫起来:

  “我爸爸是军官,我爸爸来打死你们!”

  晴儿一听这话,冲上前去撂出一句:“军官?那都是些狗杂种!都是一些……”

  话没说完,就觉得衣领突然一紧,脖子被卡得透不过气来,随即双脚也离开了地面,马上又重重的跌落在地上。他回头一看,一个光头的男人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从这人的领章上,晴儿知道这是一个少校,他熟悉这些花纹。

  少校大声说道:“小孩,我不打你,你起来。刚才你说什么?”

  晴儿知道,这肯定是小男孩的爸爸。但这又怎样!一怒之下,抵死不认输的犟脾气又上来了:

  “军官都是些狗杂种,你会打小孩更是一个狗杂种!”尖细的嗓音发泄着少年的愤怒和怨恨。

  天塌了!

  周围的许多人、许多军人们围过来,刚才的话他们都听清楚了。当然子弟兵是不打老百姓,况且还是个小孩。但是阶级斗争的弦,必须绷得越紧越好,这些话实实在在是一个阶级敌人的新动向!这种反动气焰,必须坚决打击!还要揪出幕后的阶级敌人。

  于是,晴儿的两只细胳膊被两个兵紧紧地卡往,拖着向场外走去。在场有的人建议说送去学校,让老师教育。而少校的阶级斗争觉悟极高。他们认为要送去公安局扣住,以抓住他身后的大人,详细审查一番。

  晴儿被推得踉踉跄跄地走着,他一点都不怕。军人窝里长大的他知道不会挨打。他只是恨,恨眼前这个少校,恨父亲,很所有当官的大人,甚至恨所有与当官的有关的一切——一颗恨屋及乌的畸种,发芽了,开始钻出地面了。

  事情的进展果然如晴儿所想:抵死不开口,任何人也拿他无法。

  而让晴儿始料不及的是:妈妈的出现,并没有给他送来一个温暖的怀抱,而是一个脆生生的耳光!一个空前绝后的耳光!清脆的声音响过之后,妈妈突然大哭起来,一把拖过晴儿,在刚才愤然着手的左脸颊上不停的摸着,揉着,亲着,眼泪和口水鼻涕把半块脸涂得一塌糊涂。

  母亲这样的南下干部,在这个小县城里没有几个,况且又是女人,一般而言,在人际关系并不十分复杂的年代里,她还是很受人尊敬的。在公安局干部的大体说明后,少校们自然无话可说。也许一瞬间里他也明白了一些事:除了阶级斗争的仇恨外,人世间可能还有数不清的恩怨情仇。一伙老大人伤了一个心理残疾的孩子,想想也不是个滋味。走时,他一把握住妈妈的手说:

  “大嫂老前辈,对不起了。”

  母亲硬挤出一丝笑容,客气了几句。事情园满解决,皆大欢喜。

  回家的路上,妈妈没有话,晴儿更是不说话,只是感觉到心里的血在滴、一步一滴。整个一夜,在妈妈的道理加眼泪加威吓下,晴儿依然一气不吭,滴泪不下。而在第二天起床换衣服时,发现自己心爱的、唯一的短袖白衬衣,因折迭在箱子底,折缝己经被折断了。竟破天荒大哭了起来。

  从未见过儿子这样大哭的妈妈,手脚无措,无所适从,整整一天守着儿子。革命工作再神圣也丢一边去了。

  晴儿自己也不明白到底为什么哭,为衬衣吗?为咋天晚上的事吗?好象都不值得。然而,即使是莫名其妙的发泄,也是天大的好事。起码是能守在妈妈的身边大哭个痛快。对于有着畸型心态的少年,这莫名其妙的大哭无疑是起着治疗的作用。以避免更大的悲剧发生……


  ……小武!小武……嗨!你在听吗?”护士长大声喊着。

  “啊……听……我在听……我,很感动……”武建国结结巴巴地掩饰着自己刚才的走神。不管怎么说,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武建国不好意思了。

  “我说什么了你感动?你别给我装佯!好好听着!你这个小武,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写申请书呢?我是说入党申请!你表现再好,你不提出申请,还等组织来拉你么?”

  武建国直盯着护士长双眼,那里面除了诚恳没有别的。他的心一热,张口即想将自己的苦恼和盘托出,可是话到嘴边却成了:“我明白,谢谢护士长关心,我下去就写!”

  “好!我等着,写好先给我看。另外,我想说说侯玉芬。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看法?你为什么针尖麦芒似的对她?有什么过不去?”

  武建国愕然了,对这个人就没有多想过,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要说看法,就是觉得婆婆妈妈的还有点酸气,怎么护士长什么都知道?这也要过问?

  “没有的事护士长,我生病了她很关心,我知道的,我感激她!”

  武建国这话是百分之百的真诚。

  “好,会心存感激就好!侯玉芬和你一样是下乡知青,但比你大四岁,二十七了啊!她参军时就超龄了,也不知走的是什么路。这我们不管!既然在一个科,就是战友,我们就要关心她,帮助她,你说对吗?”

  “是!”

  “你们不知道,她的男朋友、也许是未婚夫吧,是一起下乡的知青,村子里失火时,为了救生产队的耕牛,把自己烧坏了,眼睛瞎了,满脸是疤,你想是什么样子?我是听她说的。那里的公社和县上给了许多荣誉,现在还在那边。可是侯玉芬怎么办?所以她的心理负担太重,很苦的……”护士长的眼圈红了,声音哑了下去。

  “啊……”武建国张着嘴巴什么也说不出来。想想自己反感她什么呢?无非就是动不动就流泪哭泣吗?一瞬间,武建国的心里堆满了内疚,特别是想起那天发高热时的心理感受,他真想现在就去找老侯,不!以后再不叫老侯了,她反感!找到她叫一声“姐”认个错……

  看着默默无语的武建国,护士长接着说:

  “她很成熟,在科里的女娃娃们中间有威信,而你武建国在科里的男娃娃女娃娃中间都有影响力,所以,我无论是从领导从工作的角度,还是从大姐的角度都希望你们两个多些团结合作,少些对立和抵触,这样对工作、对大家对你们自身都好!我的意思明白了吗?”

  “完全明白护士长,你就放心吧!”武建国的保证也是真心实意。

  杂七杂八的口水话,直聊到发电机开始轰鸣,护士长站起身说:

  “今天到这里吧,我们过组织生活,你回去抓紧时间写,啊!”

  “是!护士长。”


24

  “嗨!武建国,我感觉你怎么老是躲着我呢?见我来了还要绕着走!”

  严晓玲像竹笋一样突然从地下冒出来,笑吟吟地站在一蓬竹子下。没有教养、带点野性的目光,直钩钩地盯着武建国。

  “没有的事,我随便走走,心里烦!”

  武建国勉强挤出个笑脸应付着。他没有躲,更没有绕着走。如果硬要评价眼前这个新来的新兵丫头,那仅只是那双过于放肆的眼睛使自己不舒服,也许还有什么?连自己也说不清楚。

  “心里烦吗?烦什么呢?说说,没准我能帮你排解一下?”严晓玲似乎找到了切入点,整块脸上都生动起来,连眼睛眉毛都在抢着说话。

  “没事、没事,你玩吧,我走了!”武建国连脚步都没有停,一直走过竹蓬。

  “嗨!你这人,这么缺乏教养,连起码的礼貌都不懂,人家想跟你说说话,人家……”

  被冷落激怒了的严晓玲满脸通红地撵着叽叽喳喳。

  “你说谁?我?缺乏教养?”回过头来的武建国声音轻得耳语似的,可那阴森的目光刀一样的剜着眼前这张惶恐的脸。随即,平静和安详又回到了脸上,武建国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故作爽朗地说:“算了新兵蛋子,以后可不能这么说人,我会发怒的。”说完回身就走。

  “狗屁,别人都说我调过来找着一个大哥哥,都说我们长得很像,人家高兴得一夜睡不着……狗屁大哥哥,王八蛋才像你……”严晓玲气得泪珠直往下落,拉拉杂杂的骂着,最后几乎哭出声来。

  武建国最怕见的就是这个!他踌躇着停下步子,回转身说:“我说过的,几十亿人的世界,谁和谁眉眼有点像是什么稀奇事,你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再说这是部队,什么哥哥妹妹的影响不好,当兵了就要有个当兵的样子……”武建国一边走过来,一边摆着老兵教训新兵的架势。“什么哥哥妹妹,我什么也没有,更不想有!”武建国恶狠狠地又摔出一句。

  “什么?独儿子还当兵?嘻嘻,你这不是有个妹妹了吗?”

  严晓玲知道自己成功了。又成功一次!

  也许是生长在热带?也许是父辈传下来的激素水平过高?十九岁的严晓玲早就不是个天真烂漫、傻里傻气的大女孩了。学校停课后在社会上混,跟着又混到部队,短短的两三年中接踵而至的成功,几乎使她相信,自己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不加雕琢、自然天成的少女风韵,几乎能随心所欲地捕获任何一个傻小子,傻大兵。在这种近似围猎的游戏中,严晓玲获得了极大的满足,生理和心理的快感反过来又刺激和推动着日益膨大的征服欲,在征服的欲望和成功的喜悦面前,军纪、条令、羞耻,甚至道德的底线,统统脆弱得不值一提,随时可以拎起来扔出去、连眼都不眨,就像上一个围猎对象一样。

  当然,严晓玲很清楚自己的本钱有多大,她明白自己并不是一个“美女”。那些小混混手中流传的从境外偷偷流进来的裸女画册她欣赏过,甚至不止一次地对着镜子评价过自己:没有西洋裸女的丰乳肥臀,但她有着修长的腰身和匀称的腿,发育得极挺拔的乳房,长长的脖颈。最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一切是蒙在一张洁白细腻光滑如脂一般的皮肤下面,这张皮是母亲的真传!可惜的是,这摄人魂魄的制胜法宝被那宽大的草绿色裹住,并不是时刻都可以拿出来眩人耳目的。而随时代表这个灵魂出现在人面前的这张脸,这张父亲传给她的脸,黄黑的底色,粗糙的质感,标准的太行山民的脸,五官的安排并不丑陋,但绝对说不上漂亮。在父亲给自己生命之时,仿佛是随便搭配了一张脸,在他把自己喂养大的漫长岁月里,却要离开城市,一步步地走到这荒蛮之地。近几年的严晓玲,越来越痛恨自己的父亲。可是痛恨归痛恨,父亲的地位和存在,是严晓玲的围捕游戏中另一个武器,实实在在的武器,一个屡试屡胜,无比灵验的法宝!

  两个月前,在支队刚刚认识的叶翔雨,就是一个最典型的战例。

  健美的体型,标准而精致的五官,叶翔雨明白自己应当划归“美男子”之列。再加上文化底子、开阔的眼界、丰富的阅历、还有在边疆相当时髦的上海普通话,叶翔雨傲气非凡,对身边这个同年参军,一起调到同一个单位的女兵,几乎没有正眼看过。

  对叶翔雨,严晓玲自感底气不足,几乎没有任何动作。可是当她有意无意,闪烁其辞的提起“父亲就在支队机关……”之后,仅仅才过了一个晚上,美男子那骄傲的头颅马上就低了下来,满脸笑得一朵花似的。接之而来就是摆出一副旷日持久而且持之以恒的“追求”阵式。轻易到手的胜利,严晓玲并不珍惜,她最看不起的,就是叶翔雨自以为是的殷勤,这在严晓玲的眼中,则是“小白脸的狗性”!

  眼前这个武建国,一开始只是别人说和自己有点相象而引起注意,可是时间越长,越是感到他那冷脸的后面,似乎隐藏着许多故事。那古怪的性格,和科里所有的丫头们对他的评价和态度,都在激励着严晓玲的征服欲,一天比一天强烈,使她难予自持。武建国的底子基本打听清楚了——下乡知青、来自小城镇里的小百姓家庭,极有头脑。而这种有头脑而没有靠山的人,为了事业和前途,他也许可以硬起心来拒绝柔情,但他一定特别看重能扶持自己走路的拐棍,能送自己起飞的跑道,这种拐棍和跑道,一般小百姓的子弟连想都不敢想。而严晓玲,就是获取这拐棍和跑道的“通行证”!他武建国想达到目的,就必须先把这“通行证”搞到手!

  “哈哈……”严晓玲被自己头脑中瞬间闪过的字眼逗笑了。

  她确实成功了!因为,目标已经向她走过来,而且已经从不屑一顾变成想了解她了。

  “你从哪里调来的?”武建国慢慢的踱着,一边问道。

  “分部机关!”严晓玲随口说。

  “蹲大机关不好么?偏要来基层,还是在国外。”

  “锻炼自己嘛!”这话连严晓玲自己都觉得刺耳,马上又说:“在你们这里干两年,就可以回昆明了,我不想一辈子蹲边疆。”

  “铁打的营房流水的兵,你就那么自信?”武建国觉得这人有点傻。

  “只要我想在,我爸爸就会让我在……”

  严晓玲嫣然一笑,她已经支起了一个花团锦簇的套,她想武建国马上就要钻了,接下来的武建国肯定要问:“你爸爸?……

  然而,武建国却恶心起来,就像一个苍蝇扑进嗓子眼里。

  周围这些女兵们,多数人的父亲都是军队干部,尽管她们也许会暗暗操心谁的爹官大,但在人前人后,像这样挂在嘴上的几乎没有。眼前这个人,要不是太工于心计,就是傻哩叭叽。武建国知道她等着自己追问呢。

  他一低头,看见自己的右踝关节处一缕红色,拉起裤脚一看——

  “呀!血!怎么了?”严晓玲吃了一惊。

  裤管再往上一拉,腘窝处,一条吃饱了刚要掉的旱蚂蟥,被武建国用两个手指拎起来。柔软的身体,被紫黑的液体撑的圆溜溜的,一点皱折都没有。武建国不吭气,随手折了一根细棍子,从蚂蟥的吸盘处插进去,两个手指拉着那滚圆的身子,顺着小棍向后推,像翻鸡肠子似的。即刻一包血洒在脚下的草丛里,小棍子上套着被翻过来的蚂蟥,还在微微蠕动。

  “呸!吃我的血,妈的X,让你试试看!”武建国狞笑着粗野的骂了一声,回过头大步走了。

  雷殛!严晓玲真象是中了雷殛,在原地足足发了十分钟的呆。这怪人突然间莫名其妙的变了脸,还不光是脸,整个人都像换了一个,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25

妈妈你好!

  信和胶卷都收到了。我身体好,你看我明显的胖了,我每次信里夹两张照片,你看看你的儿子只要不是那么瘦,还是很受看的,是吗?

  妈妈,一件令儿子十分难于启齿的事,逼到这份上,实在是不问不行了。这多年来妈妈怕我难受,从不对我讲起。我大了,也知道是妈妈的痛极之处而从来不问。娘俩像捉迷藏一样。本来也许可以永世不提。但是最近我写入党申请了,我本来最大的顾虑就是这个,迟迟不愿提及,这次是护士长催我写,我觉得那应该是支部的意思,所以写了。妈妈不是希望儿子进步吗?

  要入党的人,家庭关系,祖宗三代要一清二楚这你知道,在父亲这一栏里,我只说“已和母亲离异,现仍在部队,地址不详。”可是他们都认为不行!我入团时就是这样写的呀!

  妈妈,我怎么会有小六的感觉?我算是知道我那些被称为“狗崽子”“黑五类子女”的同学们的苦恼了。因为有一点是共同的:就是羞于提起父亲!

  妈妈别在意,牢骚只有在妈妈跟前发一点,谁叫你是妈妈呢?如果有可能帮我查查,或是不屑于查,你提供点什么给我,让这边组织上查。如果妈妈实在感觉为难,就不用管了,我看着办。其实我真的没多大兴趣。

  妈妈保重身体

                            你的晴儿

                            74年7月4日

  武建国揉揉酸涩的眼睛,把信和照片仔细地折好封好,准备明天交给生活车。扭头看一眼破闹钟:“啊呀快两点了!”

  武建国惊呼一声,写信把夜间治疗和做夜班饭的时间都耽搁了。

  等忙出一身大汗,端着药盘从病房回来时,接下半夜班的钟秀莲已经把面条煮好端上了桌子。

  “洗手,快来吃吧。”钟秀莲睡眼惺松,两边腮上通红通红:“你干嘛呢?忙到现在!连夜班饭也不做,真懒!”

  一转身她看见小桌子上的信,抓起来看看:“噢,写信啊!乖儿子给妈妈写信呢!真乖!”钟秀莲嘻笑着打趣。

  “真饿了!”武建国端着面条,低着头呼噜呼噜的吃。

  “真是个想妈妈的乖孩子!可是武建国你就只会想妈妈?”柔柔的声音却震得武建国放下手中的碗,怔怔的抬起头来。

  钟秀莲的脸更红了,大眼睛斜瞟着呆呆的武建国,一本正经地说:“我可以看看你的信吗?”还不等武建国回答,她又接着说:“看看给妈妈报了个什么喜?是找到一个好妹妹呢?还是找到个好媳妇?”

  说完再也绷不住了,双手蒙着嘴咕咕地笑个不停。

  “你别发神经了,快吃吧!”武建国对钟秀莲顽皮的笑闹从来只会憨憨的受着。

  “哎,武建国,真的我告诉你,她们说的一点不假,特别是侧面,从侧后面看你们俩太像了,怎么会那么巧,没准是你们家什么亲戚吧?噢,我告诉你啊,护士长说严晓玲的老家是山西人,她爹是,她妈不是,是……哎?武建国你怎么啦?”

  唠唠叨叨的钟秀莲突然发现,低头吃面条的武建国不动了,一束含在嘴里的面条不进也不出,下端在嘀嘀哒哒的滴着汤,工作服前面一片狼籍。

  “嗨!想什么呢?”钟秀莲突然大喝一声。吓得武建国浑身一颤。

  “……唔……吃了……饱了……小钟你收吧,我困得很……我先走了……”武建国逃也似的走出了门,可是还没有跨出两步,他发现下半夜的美梦泡汤了——从门诊上来了一群人,又是急诊病人。


  半坡上黑压压的一大片,几乎所有的人都穿着黑衣服,他们围着的一个用竹杆和青藤扎的担架上,躺着一个老头,同样一身黑。

  “小武你们谁值班?”一起走上来的宋军医大声问道。他的工作服在一片黑中分外醒目。

  “这个病人收在抢救室,是个心衰。”宋军医递过病历,又轻声说:“这是老松族的老土司,大家小心一点!”

  在上寮山区和泰老边境线上的许多地方,分布着一个个老松族的部落。相传他们和贵州、云南的苗族原是同宗,由于他们的生产方式和生活习俗仍处于原始社会的水平,所以也就注定了他们只能住在深山,远远地躲开经济文化发达的老龙族。在自己的地盘里,有着许多大大小小的土司,这个老头,就是湄公河边、泰老边境的一个部落里的老土司,确切的说他们那里应该是属于泰国了,但是只要想去,他们就有力量跑到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瘫痪的老土司这条老命就是去年被另一个中国人的医院给抢回来的,所以他又找到中国人的医院来了。

  翻译老柴跟着值班医生来了,被搅了瞌睡的烦恼,明明白白地挂在那张黑铁铁的树皮脸上,无精打采地打着呵欠。

  老柴四十多岁,十年前,他是边防团的一个指导员,因为各方面的条件,被选送到昆明牛街庄的军区步校老语班学习。毕业后就进了老挝,一干就是七年。七年的磨砺,老柴从里到外几乎成了一个土生土长的老挝人。老柴不是怕熬夜,他是头疼这活太难干——他听不懂也不会老松族的话,必须去找一个懂老松族话的老挝人再翻译,这两道翻译过来,慢且不说,经常的误会或笑话使老柴洋相百出。

  下了班的武建国又帮着钟秀莲处理病人,一边听着老柴和两个老挝人哇啦哇啦——他们都无法。还是其中一个送病人的壮年男人,多少会几个中国字眼,他结结巴巴憋得满脸是汗,让人干着急。

  突然武建国心里一亮——小张!小张是云南禄劝的苗族,让他来听听,说不定能听到点单词,也就可以啦!

  小张被武建国连拖带哄地从被窝里拉出来,睡眼惺松地嘟着嘴却又无可奈何。跟着武建国来到抢救室的竹墙外,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嘈杂。

  听着听着,小张的嘴越咧越开,最后竟然抬起头来,对着武建国眉开眼笑地说:

  “小武,听得着一些,如果面对面讲慢点,我看可以!”

  哈哈——武建国笑出声来。没想到,这老实本分、腼腆得像个小姑娘似的小张,这一下派上了大用场!

  “柴翻译……柴翻译……”武建国笑着,把小张推进了屋,推到了老柴跟前……


26

  “小武你在干嘛?我给你送信来。”侯玉芬在屋外轻声叫着。她再也不敢冒失往里闯了。

  床上,武建国麻利地拖过裤子,哗拉一蹬,再套上衬衣,即刻就站在地上:“进来,请进来!那么闷热的天,大中午不休息来给我送信,真谢谢你了!”

  这样客气的套辞从武建国的嘴里出来,确实稀罕,侯玉芬边跨进门坎边笑:“你这个小武,怎么变得比我还酸?”

  武建国眨眨眼:“怎么你酸?我怎么不觉得?”

  侯玉芬刚要大笑,武建国一个食指压在嘴唇上,“嘘……”

  现在是午睡时间,长长的一大排男宿舍,虽然也隔成小间,但那隔墙在做时偷工减料得太多,稀稀疏疏,谁要放个响屁,肯定整排都能震动。武建国只好指指外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屋外远远的树荫下。

  看着满脸笑成一朵花的侯玉芬,武建国暗暗称奇,她不仅不丑,相反,在她的眉眼间溢出的那种成熟女人的风韵,武建国在周围的其它丫头们的脸上从未见过。听说她填志愿书了,也许是所谓的精神力量吧,反正这几天,老侯见谁都觉得亲切,一反往常的泪眼苦脸,对着所有的人奉献出一堆一堆的醉人的微笑。

  “侯玉芬,本来,我该称呼你一声大姐的,可是部队不兴这个。以前我不理解你,可能态度生硬些,对不起了!我……”

  “别别别!小武,你以后不许再说这些话,我们是战友,参军前都是一样的人,我想,老知青之间,心是相通的,你不觉得我们之间的共同语言应该更多些吗?”

  武建国从侯玉芬手上接过信一看:“妈妈来的!”

  “你们母子俩通信的情调真好,我妈妈不识字,从来都是父亲的八股文,看信真没意思。”

  侯玉芬看着武建国拆信,脸上透着羡慕的神色。

  好几张纸厚厚的一沓,武建国才一展开信,脑海里咔嚓一声响了个炸雷——所有的信纸皱巴巴,一圈一圈的水迹印,有的字都被洇的一片片的。

  眼泪!妈妈的眼泪,肯定是边写边流泪,一刹那间,武建国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怪我,怪我!我惹妈妈伤心了!”

  他一转身,向着公路跑去。

  这一切,侯玉芬看的清清楚楚,她只是纳闷,娘俩本来是极温馨的书信对话,何以会涉及什么沉重的话题,而使各人伤心落泪呢?

  小河边的树荫下,没有任何人,武建国在膝盖上摊平了信纸:

我的孩子:

  你的信,让妈妈心痛得几晚上睡不着,几次提笔却无法写下去,但是总得给我的孩子回信啊!妈妈知道孩子在焦急的等待。

  孩子啊!思前想后,面对你们姐弟二人,妈妈有愧,有错,还有罪!

  我们的婚姻解体,使孩子成为孤儿,吃苦受罪。这不管是什么原因,无论是谁的责任,作为母亲,在孩子的面前永远是有罪的!至于他——你的父亲,怎么想是他的事。

  在你小的时候,妈妈不和你提起这个话题,是因为你不懂事。当你懂事了,渐渐长大了,妈妈又认为,最艰难最悲惨的日子已经过去,伤心的往事不用再提了。所以导致了我们娘俩像你说的捉迷藏一样,从来都躲着绕着这个话题。这是妈妈的错!所以,对孩子有罪又有错的母亲当然是愧疚难忍。

  早在1957年,因为他不按判决书付你的生活费,妈妈又和他上了一次法庭,从那以后就失去了联系,听说是去了边疆,也是从那以后,妈妈就不再相信什么判决,妈妈不会再用伤心费神去换那一纸空文了。

  孩子啊,你要求入党要求进步妈妈实在太高兴了,以往妈妈在这个问题上说的不多,主要是想让你自己选择,妈妈一点也不想强人所难。

  至于你父亲的下落,你别急,肯定要给组织上交代清楚。妈妈还有许多老战友,只是多年不联系了。妈妈一定在最短的时间内搞清楚,你安心好好工作,千万别胡思乱想。怎么能跟小六比,能跟那些同学比呢?妈妈是共产党员,是转业干部,即使是你那羞于提起的父亲,他仅是不够格作父亲,他仍然是一个老党员、老军人。

  孩子你千万要听妈妈的话,如果因为此事在入党问题上引起波折,你千万不能怪罪组织或任何人,一切错和罪是妈妈造成的,妈妈将用所有的精力。甚至用生命来补偿这些年给孩子造成的损害,因为,妈妈这个生命,就是为着这个孩子才残留下来的……

  孩子,不说了,妈妈心痛得难受。顶多在八一前后会有消息的。

                            妈

                          74年7月15日

  边读信边饮泣的武建国,最后伤心得脖子发硬,全身痉挛。他想象着那孤怜怜的妈妈,一个人在她那小楼上,边哭边写,也不知道是几顿不吃饭了呢?

  刚烈而善良的妈妈,把所有的错和罪都扣在自己的头上,她是害怕自己的孩子在心灵深处留下仇恨的阴影,然而她又错了。

  武建国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几年前的一幕……

  ……啊!老家,这就是父母的老家!政府称为老区。

  这里的水土和小米曾经养活了多少八路军,这里的百姓为了打日本打老蒋曾经死了多少人。然而党是胜利了,进步了,已经做了十多年江山了。而这里仍然就像刚打走日本人时的样子,满目疮痍。百姓们依然是一样的贫穷,一样的落后,在晴儿的眼里,简直是原始般的落后!

  奶奶还在。核桃一样的脸,常常粘着草屑的枯发,乌黑的双手和勾偻的背,使人几乎想不起来她还有个当大官的儿子,她还应该是老太太的身份呐。她一把攥着晴儿的手,使劲往家里拖。一边絮絮叨叨地诉说着。晴儿听得懂,她是在咒骂:

  “天杀的,祖宗的姓也改了,老娘也不要了,那么好的小子也不要了,猪狗还不如——”

  她那浑浊的老泪,艰难地跨过脸上的沟沟坎坎,流到腮边,流到晴儿心上,多少融化了一些晴儿心中的坚冰——按晴儿的本意,对于父亲的族人,他一个都不理!善良而柔弱的妈妈要顾及这个那个脸面,是她的事。十多年来,晴儿总算找到一回发泄怨气的地方了。

  然而令晴儿不解的是,这些人对自己太好,好得婆婆妈妈,好得叫人头皮发麻。最小的叔叔吭哧吭哧地扛着一张从生产队保管室借来的大木头床,逢人就说:

  “俺晴儿可算是回来哩,南方人不惯睡炕,得让他在这床上好好睡睡哩。”

  过一天,他不顾晴儿的反对,硬是用自行车把晴儿带到三十公里外的县城,在一个馆子里买了两大碗刀削面,一边咽着唾沫,一边看着晴儿撑得两眼发直。这可是麦面做的啊!村里的人都叫好面,跟大米一样是稀罕东西。谁家都没有!

  他们对晴儿幼稚的敌意和挑衅似乎没有知觉,或仅只是笑笑。没有虚假,没有做作,仅有的是浓浓的亲情。

  晴儿自小没有领略过这些,自然有点受不住了,一段时间里,偷偷的哭过两次。

  淳朴的山民、晴儿的长辈们,他们什么也不管,只知道这是自己的亲孙子,亲侄子,飘落在外,好不容易回来了,亲都亲不够。

  其实这些看似笨拙、憨厚的人们,他们心里清楚得很:“是自己的人没了人性,做下些丧天良的事。面对这孤儿寡妇,全家族都觉得愧疚,咱也没甚办法,尽可能安慰安慰,自己心里也好受一些。”

  奶奶的锅里蒸着好多窝窝头,有几种颜色,有的黄一些,有的青色,有的发黑。她们只捡深色的吃,而要晴儿吃黄的。晴儿知道这是包谷面做的,真难吃!在学校吃怕了。晴儿突然抓起一个黑漆漆的窝头,还未到口,就被奶奶那只乌黑的手给夺了去:

  “俺孩不吃这个,看吃坏了肚,可了不得”——她以为她的孙子就像儿子一样的习惯于锦衣玉食。

  这就是姐姐吗?一母同胞!这是亲亲的姐姐啊!

  姐姐的病基本稳定后,亲戚们急忙给她找了个婆家,说是结了婚就会好。于是还不到十八岁就嫁人了。苦命的姐姐,却嫁了个好人,是个赤脚医生。家道好,更重要的是全家对她都好。

  手足亲情对于晴儿是那样的陌生,多少年对伙伴们的羡慕和嫉妒,多少年魂牵梦萦的姐弟之情。及至见了面,却让晴儿手脚无措,两眼不知道往哪儿看。

  姐姐穿得很整齐,看得出来有些刻意。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呆痴的眼神,和晴儿一样不敢看对方的眼睛。枯槁的脸色,找不到半点少女的光泽,突然看见这高出自己一头的弟弟时,刹那间泛起的两片红晕,却使晴儿马上明白了:姐姐有正常人的思维能力和情感,她内心深处,此刻的狂风暴雨并不亚于母亲和自己。

  母亲跟在姐姐身后,小心翼翼地让姐姐坐下,自己站在旁边,拉着姐姐的一只手。在晴儿看来几乎是战战兢兢。从她一双肿得发亮的双眼就知道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

  母亲咽了一口口水,艰难地开始了多余的介绍:

  “珍儿,这是你弟弟,晴儿,快叫姐姐。”

  沉闷的小屋,晴儿突然觉得空气快没有了。蠕动着双唇却不听见声音。

  沉默!

  “你就不该生下俺,他们也不该养活俺,俺本来就是多余的。”姐姐开口了,细细的、若有若无的声音,不啻于突然而来的炸雷!

  母亲再也忍不住的声泪俱下:“珍儿、珍儿,娘这两天不是跟你说了许多,说通了吗,怎么还要说这话?”

  “你跟晴儿天天能说话,俺跟谁说去,这才两天,你就烦了吗?”

  母亲突然咕咚一下,跪倒在姐姐脚前,一把抱住女儿的大腿,嚎啕大哭起来:“珍儿,我的苦命孩子,娘生你没养活你,没照管你,是娘的错,是娘的罪过!而今娘就是赎罪来了,还给你带来了一个大小伙子的弟弟,只要你们姐弟俩亲,互相帮扶着,你要娘咋都行。”

  姐姐那块木然的脸再也绷不住了,双手搂住母亲的头,边哭边数落。似乎是要把这多年的悲伤,凄凉,委屈,没娘孩子的眼泪,统统倒还给母亲。

  良久,又放开母亲,一把拖过晴儿,掂着脚,把晴儿正在发懵的头揽在怀中,一边亲一边哭:“晴儿,兄弟呀,姐姐咋不想你呀,这多年做梦都想。你守着娘,可以哭,可以淘气,可以撒娇可以嗲,可姐姐找谁嗲去啊。你是个大小子,你别怪,让姐姐哭个够,嗲个够。”

  从小只会流泪不会哭的晴儿,此时此刻,那刚刚变粗的嗓子呜呜咽咽,却没有话。他感到心里剧烈的痛,仿佛是一种堵塞的痛。

  “我们娘仨到底是谁错了?到底是谁有罪?制造这一切的人正在高官厚禄,荣华富贵,而受尽磨难的母亲却来这里顶罪。”

  晴儿清楚的知道这一切,却又无可奈何。一瞬间,头脑中如闪电一般:

  “我要寻这个仇,我要让那个人难受给我看,让他惨死给我看!”

  ——孝子的念头,罪恶的念头,一个困扰了晴儿多少年的念头,一个从来没有人知道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