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废墟

老家的老房子下面有一座倒塌了的砙房，原先的主人起了新居，搬到村子的另一头去住了，那座砙房子在主人搬后的第二年就变成了一座废墟。

在那座废墟里面曾经有过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十几年前，倒塌的砙房里曾住着一位年过八旬的老奶奶，她生了三个儿女，两个女儿当大，嫁到很远的村庄里去。儿子十几岁时就到外地工作去了，儿子三十岁的那年，经别人介绍回农村取了个邻村的女人，结婚之后儿子带着媳妇回他工作的地方去，家里留下老母亲一个人守着一座空房子。

老奶奶很年轻的时候丈夫就去世了，留下她一人艰难地把三个儿女抚养成人，好不容易熬到儿女各自己成家的那一天。本以为儿女们成家之后她可以享受清福了，可儿女们从来没想到要把老母亲接过去一起居住，老人家心疼儿子也不好意思开口。一年后，儿媳妇生了个小胖子，这下把老人家乐坏了。从此老奶奶天天捧着小孙子的相片笑呵呵地看着、抚摸着。她想有小孙子陪着，这下她再也不寂寞了。

三年之后，儿子的单位破产，下岗了，带着他的妻儿回到了农村的老家，老奶奶望眼欲穿，可算是盼到他们回来了。三年啊，儿孙他们第一次回家。老奶奶的家里由此而变得热闹起来。可是不久之后，儿子为了养家，不得不到外地打工，媳妇也跟着抱小孙子回娘家去。家里又一次变得冷清了起来。

村里有一口几百年的老水井，因为水质较好，几乎每家每户都到那口水井打水吃。一天，我下课后回家拿起水桶准备去挑水，途经老奶奶的家门前，突然，老奶奶从她家的庭院里冲过来，跟我说她家的水缸没水了，叫我帮忙挑一担水给她。我答应下来并把她家的水缸填满。而后老奶奶抓着我的手忙说谢谢，就在那时，我感觉到老奶奶抓我的手有力而发抖，眼里还溢满了泪水。我心想，她为什么要流泪呢？不就是几桶水吗？用不感激成那样吧！我没有多问什么，自家的水还没挑呢，没时间去探究这些了，于是匆忙离开。

后来，我发现老奶奶常常坐在自家的门口，好象在等待什么。

又是一天傍晚，见我挑着水桶从她家的门前路过，她又急匆匆地跑出叫我帮她挑水。当我完成她交待的任务准备要离开的时候，她又一次拉着我的手流着眼泪跟我说：“孩子，你真好！能每个星期帮我挑一次水吗？”我看着她那一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在急切地等待着我的答案。不容我多想，赶紧答应了下来。至今我还记得，那是一双令人无法拒绝而又充满着忧郁的眼神，我有点纳闷，心想这种眼神里到底隐藏着怎样的故事呢？

有一天，我看到老奶奶的儿媳妇回来了，但没多久她又推着自行车出去了，老奶奶在她出门的时候似乎有话要跟儿媳妇说，可是儿媳妇连看也没看她一眼就走了。那天晚上，老奶奶又照例叫我帮她挑水，直到那次我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老奶奶告诉我：“出门前我说水缸的水没有了，叫她帮我挑一担她也不肯，几次回来看到水缸没有水都不跟我挑！”说完她用手擦擦眼泪又哽咽着说：“儿子前几天寄钱回来，她回来取了钱就走了，还把挂在墙壁上的相片都拿走了，回来连话也不跟我多说一句！”。我突然被怔住了，才明白那么长时间以来的疑惑原来是这样的一种原因。之后，我不用老奶奶的吩咐，很自觉地帮老奶奶把她家的水缸填满。

几年之后，他的儿子又失业回来了，儿媳妇和孙子也跟着搬了回来，之后老奶奶再也不用我帮她挑水了。有一次我因事要到她家去，进门发现大厅左右两边各摆着一张吃饭桌。老奶奶自己在属于她的那张饭桌上吃饭，另一张大一点的饭桌上坐着儿子、儿媳妇和孙子们。我下意识地看看老奶奶的饭桌上只有一点点泛了黄且没有油的剩菜，再转过来看看他儿子那一桌上摆放着的是瘦肉汤和鱼肉。

此后，常常传来了媳妇大声吼骂老奶奶和训斥老奶奶儿子没出息等等之类的声音。开始的时候，老奶奶的儿子对自己媳妇的行为也表示过反感，可媳妇每次都以离婚为由要跟他分手，不得已之下只能屈服了。幸好，老奶奶的水缸里没水了他还能看得见，每天帮她母亲把水缸里的水填满。

我初中毕业后离开了农村的老家到城里去读书，有关老奶奶的事情也就不得而知了。可是有一次，我回到老家时，我的邻居悄悄地告诉我说老奶奶不在了，是自杀！我听了久久不能释怀。心想，这也许是老奶奶解脱那种生活的一种最好的方式吧。

十几年后，老奶奶的孙子们也已长大成人。唯一的孙女嫁到外省去了，老奶奶的媳妇哭闹着不让女儿嫁出外省，理由是太远了回来一次不容易，担心自己老了的时候，没人照顾。但她的女儿只是冷冷的扔下了一句话说就走了：“奶奶生了一大堆不也是很少回来过吗？放心吧，你的媳妇们也许不会像你对待奶奶那样对你！”，说完头也不回的收拾行李嫁到外省去了。

老奶奶的媳妇嘴里在不停唠叨着：“天知道这会不会有因果循环呢！”。想着想着，脸上流下了一串悔恨的泪水。